那辆宝马X5,是我奋斗半生的勋章,也是我衡量亲情的刻度尺。
表哥李戈把它开走十五天,还回来时,油箱满得快要溢出,车身光洁如镜,连脚垫都换了新的。
我心头的疑云却越滚越浓,直到我点开行车记录仪。
在那条长达八千公里的轨迹尽头,我看到的不是衣锦还乡的炫耀,而是一个我从未认识过的、在世界屋脊上与死神竞速的陌生表哥。
我脸上一阵滚烫,那不是羞愧,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把我死死钉在驾驶座上。
01
“驰子,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电话那头,李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憨厚,带着点泥土味的普通话,每个字都像是用锄头从地里刨出来的。
我正对着陆家嘴的落地窗,看黄浦江上驳船拉出长长的白浪,闻言,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我捏着蓝牙耳机,指尖在光滑的玻璃上划过:“哥,你说。”
“你那车,宝马是吧?能不能借哥开半个月?回村里,你嫂子……她想风光风光。”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那辆X5,蓝宝石黑,象牙白内饰,选配了星空顶和宝华韦健音响,落地一百一十万。
它不是一辆车,是我陈驰从苏北农村杀到上海金融圈的毕业证书。
每个清晨,当我握住那冰凉又温润的丁字裤方向盘,听着六缸发动机沉闷的咆哮,我都能感觉到一种掌控感,一种把命运攥在手里的踏实。
借车?
借给李戈?
我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他的样子:比我大五岁,常年在外跑工程,皮肤被晒得像酱肉,手指粗壮,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机油。
他会开我的车去哪里?
尘土飞扬的村路?
坑坑洼洼的工地?
车里塞满编织袋和土特产,再拉上一车吐着烟圈、把泥脚踩在我Nappa真皮上的“老乡”?
“哥,这车……”我斟酌着词句,想找个委婉的理由,“它底盘低,老家的路不好走,刮了蹭了,修起来麻烦。”
“没事儿,我开你还不放心?我开大车十几年了,稳当得很。就半个月,保证给你囫囵个儿还回来。”李戈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亲近。
这种亲近,让我窒息。
在我们老家,亲戚间的界限模糊得像一团雾。
小时候,他确实是那个会把唯一的鸡蛋让给我,背着我走十几里山路去看病的表哥。
可现在,我在国金中心上班,年薪七位数;他还在为下一个工地在哪儿发愁。
我们之间,早就隔了一条黄浦江,不,是隔了一个太平洋。
“行……吧。”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心里已经开始滴血,“哥你什么时候来拿?”
“明天就到!我坐夜里那趟车!”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挂了电话,我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助理米娅敲门进来,送来一份文件,看见我的脸色,关切地问:“陈总,不舒服吗?”
我摆摆生厌地说:“没事。”
目光掠过窗外,我仿佛已经看到我的X5,那身尊贵的蓝宝石黑,被蒙上一层厚厚的黄土,星空顶下,几个醉醺醺的汉子在高声划拳,烟灰落在洁白的座椅上,烫出一个个黑洞。
这半个月,将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十五天。
02
李戈来取车那天,上海下着不大不小的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站在我公寓楼下,像一棵被雨水打湿的老树。
我把车钥匙和一张加油卡递给他,心里已经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此刻却堵在喉咙里。
我本想说“哥,慢点开,别上高速,就在村里转转得了”,或者“内饰别弄脏了,我这人有洁癖”。
可看着他被雨水浸湿的额发,和他那双真诚又带着点讨好的眼睛,我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是我表哥,是小时候背过我的亲人。
或许,是我太矫情了。
“驰子,谢了。等哥回来,给你带咱家后山最好的野蜂蜜。”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路上开慢点。”
他坐进驾驶室,硕大的身躯把那张包裹性极强的运动座椅塞得满满当登。
我看到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方向盘,才发动了车。
X100万的机器发出一声低吼,汇入雨幕中的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日子,我陷入一种奇异的焦虑。
我每天都会点开手机上的车辆定位APP。
第一天,定位显示车辆在G42沪蓉高速上,一路向西。
我心里冷笑,还真上高速了,这是急着回家炫耀啊。
第二天,它穿过湖北,进入了陕西。
第三天,它停在了西安。
我猜,李戈大概是带着嫂子去大雁塔、兵马俑旅游了。
也好,花我的油钱,游山玩水,总比在村里把车当拖拉机用强。
之后的三四天,定位一直断断续续。
APP上显示“信号弱,无法获取精确定位”。
我打他电话,十次有八次不在服务区。
偶尔接通,背景音总是嘈杂得厉害,风声呼呼的,像是有台鼓风机在旁边吹。
“哥,你到家了?”
“啊……快了快了,山里信号不好,先挂了啊!”他总是匆匆忙忙。
我妈也打来电话,旁敲侧击地问我:“你把车借给你哥了?你这孩子,就是心善。你哥也是,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面子……”
我听着母亲的唠叨,心里的鄙夷又深了一层。
看吧,连家里人都知道,他借车就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我甚至能想象出,我的宝马停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被一群人围观、抚摸、品头论足的场景。
李戈靠在车门上,散着烟,唾沫横飞地吹嘘这车是他“上海的弟弟”送他的。
一周后,定位彻底消失了。
APP界面上,我的X5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图标,下面一行小字:“超过七天未连接”。
我心头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他不会把车开去抵押了吧?
或者,更糟的,出了什么事故?
我坐不住了,立刻订了张飞老家的机票。
不管怎样,我得去看看。
那不仅是一辆车,那是我陈驰的脸面。
03
我回到老家县城,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先住进了县里最好的酒店。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回来了,尤其是在李戈“衣锦还乡”的这个当口。
我感觉自己像个偷偷摸摸的侦探,来调查一桩关于虚荣和欺骗的案件。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谎称在国外出差,旁敲侧击地问李戈的情况。
“你哥?他没回来啊。”我妈的回答让我始料未及。
“没回来?不可能!他半个月前就从我这儿开车走了!”我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真没回来。你舅妈前两天还念叨呢,说戈子今年也不知道忙什么,中秋都没个电话。”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没回家?
那他去哪了?
一个借口回村炫耀的人,开着我的车,人间蒸发了?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翻滚:他是不是把车卖了,然后跑路了?
他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高利贷,被人连车带人扣了?
我越想越怕,立刻拨通了李戈的电话。
这一次,居然通了。
“喂,驰子啊。”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背景里依旧是那种巨大的风噪声。
我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哥,你……在哪儿呢?”
“我啊,我在外面跑个活儿。就快回去了,你别急。”
“跑活儿?你不是说回村里吗?妈说你根本没回去!”我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射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家里……出了点急事。我临时改道了。驰子,你放心,车肯定给你好好送回去。哥不是那种不讲究的人。”
“什么急事?”我追问。
“哎,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先不说了,我这儿忙着呢!”
“嘟……嘟……嘟……”
他挂了电话。
我捏着发烫的手机,气得浑身发抖。
还在撒谎!
还在编!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在用这种拙劣的借口敷衍我。
行,李戈,你行。
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决定在县城等他。
十五天的期限一到,如果他不出现,我就报警。
盗窃也好,诈骗也罢,我必须让他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等待的几天里,我坐立难安。
曾经的童年情谊,在猜忌和愤怒的烈火中,被烧得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灰烬。
我反复告诉自己,不是我无情,是这个社会太现实。
人心,隔着肚皮,也隔着一个阶层的鸿沟。
第十五天的下午,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是陈驰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XX汽车服务中心的。有一位李戈先生,委托我们把您的宝马X5还给您。车已经做完全车精洗和保养,油也加满了。您看您现在方便过来取车吗?”
我愣住了。
他还真把车还回来了?
而且,还洗了车,加满了油?
这出乎意料的举动,非但没有打消我的疑虑,反而让我的心悬得更高了。
这算什么?
心虚?
弥补?
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挑衅?
04
我打车到了那家汽车服务中心。
老远就看见我的X5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蓝宝石黑的车漆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深邃又内敛的光泽,比我开走时还要亮。
一个穿着工服的小伙子迎上来:“陈先生,这是您的车钥匙。李哥特意交代了,让我们给您全车做了个大保养,换了机油机滤,四轮也做了动平衡。您检查一下。”
我接过钥匙,一言不发地绕着车走了一圈。
车身完美无瑕,没有一丝划痕。
轮胎上刷了油,乌黑锃亮。
我拉开车门,一股清新的皮革护理剂和淡淡柠檬香扑面而来。
驾驶室里一尘不染,连我平时最头疼的空调出风口格栅里都看不到一点灰尘。
脚垫是全新的,丝圈材质,比我原车配的还好。
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骗局。
“李戈人呢?”我问。
“李哥把车送来就走了,说是有急事赶火车。他把费用都结清了,还留了您的电话。”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发动机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仪表盘上没有任何故障灯。
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总里程数。
就是这一眼,让我的心脏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总里程:23886公里。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把车交给李戈的时候,里程数是15880公里。
八千零六公里。
十五天,八千公里。
一个足以从中国最东端开到最西端再折返的距离。
他到底去了哪里?
我的手指冰凉,大脑飞速运转。
西安?
从上海到西安一个来回,最多三千公里。
剩下的五千公里,他干了什么?
我打开中控的iDrive系统,调出导航记录。
最近的目的地,全被清空了。
我又检查行车记录仪的SD卡。
卡还在,但里面的视频文件,同样被格式化了。
他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到脚底。
他不是不想让我知道,他是害怕让我知道。
我把车开回酒店的地下车库,坐在驾驶座上,久久没有动弹。
车里安静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沉重,且毫无规律。
那个憨厚、木讷的表哥形象,此刻变得无比陌生和危险。
他像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着我。
不行,我必须搞清楚。
我忽然想起,我的行车记录仪是带云端备份功能的。
为了防止碰瓷或者事故后SD卡损坏,我特意购买了最高等级的会员服务,所有“紧急录影”都会自动上传到云端服务器。
李戈可能清空了本地的SD卡,但他绝对想不到,还有个云端在等着我。
我颤抖着手,打开手机上的APP,登录了我的云空间。
加载的圆圈转了三圈,然后,一长串视频列表弹了出来。
列表按时间倒序排列。
最新的一个,时间戳是昨天下午,地点是……青海,格尔木。
我的呼吸停滞了。
格尔木?
他去青海干什么?
我点开第一个视频。
画面剧烈地晃动着,天色昏黄,漫天风沙。
我的X5行驶在一条不像路的路上,车轮下是碎石和泥泞。
车窗外,是连绵不绝的荒凉山脉,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这不是旅游风景,这是生命禁区。
视频里传来李戈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车载收音机断断续续的播报:
“……受连续强降雨影响,我省玉树州杂多县发生特大冰川泥石流灾害,导致苏鲁乡、阿多乡多个村庄被毁,电力、通讯中断……目前,已有多支民间救援力量,正在赶往灾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
救援?
他开着我的车,去了八千公里外的青藏高原,参加……救援?
05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一片惨白。
我从最新的视频开始,一个一个往前翻。
时间线被拉回到十天前,地点,甘肃与青海交界处的某个服务区。
视频里,我的宝马X5停在一排重型卡车和硬派越野车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十几条汉子围着一堆篝火,正在吃着什么东西。
李戈就在其中,他把一件厚重的冲锋衣套在夹克外面,脸上被风吹得泛着紫红色。
一个男人拍了拍X5的引擎盖,大声嚷嚷:“戈哥,你行啊,鸟枪换炮了?开这么好的车来,不怕颠坏了?”
李戈啃着手里的馕,含混不清地说:“借我弟的。这车劲儿大,四驱,跑这种路比轿车强。”
“那倒是,就是可惜了这车。这趟进去,出来还能不能要都不好说。”
“人命关天,车算个啥。”李戈说得轻描淡写,又掰了一块馕,递给旁边的人。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人命关天,车算个啥。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如此地理所当然,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我的脸上。
我想到我递给他钥匙时,心里盘算的那些修车费、折旧费,想到我因为担心内饰弄脏而辗转反侧的那些夜晚。
在我的世界里,这辆车是价值百万的资产;在他的世界里,它只是一个能“劲儿大”的工具。
我继续往下看。
车队进入了灾区。
画面里的景象,是我只在新闻里见过的末日场景。
被泥石流冲垮的房屋,扭曲的桥梁,倒伏的电线杆。
我的X5在泥泞和乱石中艰难前行,好几次,我都能听到车底盘和石块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我的心揪成一团,那不是心疼车,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一个视频里,李戈把车停在一处塌方点。
他和几个队员冲下去,从一间半塌的屋子里,背出来一个受伤的老人。
他们没有担架,李戈直接打开X5的后备箱,把我那张平时用来放西装的防尘垫铺在里面,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放了进去。
X5宽敞的后备箱,成了临时的救护车。
又一个视频,是在夜里。
大雨滂沱,车队被前方的泥石流堵住了去路。
李戈没在车里等,他拿着一把工兵铲,和队员们一起,在雨里一铲一铲地清理着堵塞道路的泥浆和石块。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连擦都顾不上擦一下。
我看到我的车灯,像两把利剑,刺破黑暗的雨幕,为那些埋头苦干的身影提供着唯一的光明。
我一直以为,他借车是为了回村,在乡亲们面前炫耀他在上海的弟弟有多出息。
我以为他会把车开到酒席上,开到牌桌前,在推杯换盏和吞云吐雾中,满足他那点可怜的虚荣。
可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他没有回村,他开着我的车,奔赴了一场八千公里外的救赎。
他用我最珍视的“面子”,去救了别人的“里子”——那些在灾难中挣扎的生命。
最后一个紧急视频,也是最让我震撼的一个。
画面里,车子正沿着一条悬崖边的窄路缓慢行驶。
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突然,路边一个哭喊着的小女孩脚下一滑,朝着悬崖滚下去。
李戈几乎是本能地猛打方向盘。
车头狠狠地向左边的山壁撞去!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我的手机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画面剧烈摇晃,然后归于平静。
李戈大口喘着气,他推开车门,冲下车,一把抱住了悬在悬崖边上的小女孩。
我把视频暂停,放大画面。
我的X5,左前方的翼子板和保险杠,与粗糙的岩壁亲密接触,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狰狞的划痕。
原来,这就是汽车服务中心费尽心机也无法完全修复的“瑕疵”。
这不是一道划痕。
这是一道勋章。
06
我关掉手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驾驶座上。
车里那股柠檬味的清新剂,此刻闻起来却无比刺鼻,像是在嘲讽我的狭隘和龌龊。
我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李戈那句话:“人命关天,车算个啥。”
是啊,车算个啥。
我陈驰,一个自诩为精英的金融白领,一个把物质和阶级看得比天还大的人,在这一刻,被我那个来自农村、我认为满身“土气”的表哥,上了一堂最深刻的课。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这种羞愧像滚烫的铁水,炙烤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以为我站在文明和财富的顶端,俯视着他的贫穷和落后。
可实际上,我才是那个精神上的侏儒,那个蜷缩在自己用金钱和偏见构筑的逼仄空间里,瑟瑟发抖的可怜虫。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哥……李戈他,是不是参加过什么救援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我妈的叹息:“你……你咋知道的?他跟你说了?”
“他没说。妈,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唉,这孩子,从小就犟。他开大车那几年,跟着车队跑长途,遇到过好几次险情,也帮过不少人。后来干脆就加入了一个叫‘远征’的民间救援队,都是他们这些长途司机自发组织的。
不要钱,纯义务。
一有地方出事,群里一喊,有空的就开着自己的车去了。
他那辆破皮卡,都快被他跑散架了。”
“为了这事,你舅妈没少跟他吵。说他不顾家,拿自己的命不当命,还净往里贴钱。可他就是不听,说看到那些人,就想起咱们小时候受过的苦,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和无奈。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我的记忆闪回到童年,那年我们村发大水,是解放军把我们从房顶上救下来的。
当时李戈紧紧抱着我,对我说:“驰子别怕,有哥在。”
原来,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他这次……”
“这次听说又是哪个地方震了还是塌了,他本来想开自己的皮卡去,可车坏在半路了。他跟我说,救援讲究个时效,黄金七十二小时,耽误不得。他也是没办法,才跟你张口的。你那车好,跑得快,也稳当。他还特意跟我说,让你别担心,他就是开过去,把人跟物资送到就回来,绝对不给你惹麻烦,更不会让村里人知道,怕别人说闲话,给你丢人……”
给我丢人。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怕他给我丢人。
他却怕给我惹麻烦,怕给我丢人。
我们都在为对方“着想”,却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
我挂了电话,眼眶发热。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还车时,要把车洗得一尘不染,要把油加得满满当当,要把所有的记录都清空。
他不是心虚,不是弥补。
他是在用他最朴素的方式,维护着我这个“上海弟弟”的体面。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那辆沾染了高原风尘和灾区泥泞的“功臣”,变回它原本那个光鲜亮丽的“奢侈品”模样,然后,悄无声息地还给我。
他以为我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是想借一个“工具”,却不想玷污我的“勋章”。
07
我发动了汽车,没有回酒店,而是直接开上了高速。
导航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我老家的村子。
我不知道李戈什么时候会回去,或许他已经踏上了返回上海的火车,我们会在某个服务区擦肩而过。
但我必须回去,回到我们共同的起点,去重新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
四个小时后,熟悉的村口大槐树出现在视野里。
夕阳的余晖给整个村庄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村里很安静,炊烟袅袅,几只土狗在路上追逐嬉戏。
我的X5开进村子,并没有引起我想象中的围观。
乡亲们只是抬头看一眼,认出是我回来了,便笑着打个招呼。
“驰子回来啦!”
“是驰子啊,这次待几天?”
我摇下车窗,一一回应。
他们的笑容淳朴而真诚,没有一丝我预设中的谄媚或嫉妒。
是我把他们想得太复杂,或者说,是我把金钱和地位看得太重。
我把车停在舅舅家门口,那是一座半旧的二层小楼。
舅妈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容。
“哎呀,驰子!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舅妈,我……回来看看。我哥呢?”
提到李戈,舅妈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谁知道野哪儿去了。这孩子,越来越管不住了。”
我走进屋,把带来的礼品放下。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有些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李戈还很年轻,穿着一身军装,笑得一脸灿烂。
原来,他还当过兵。
我跟舅妈聊着家常,心不在焉。
我在等,等一个电话,或者等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晚饭时,舅舅回来了。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看到我很高兴,特意开了一瓶好酒。
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
“驰子,你在上海,有出息。你哥……他就是个没出息的。”舅舅喝得脸颊通红,拍着我的肩膀,“他要是能有你一半的脑子,我跟你舅妈也不用这么操心了。”
我端着酒杯,喉咙发堵:“舅,哥他……挺好的。”
“好个屁!”舅舅一瞪眼,“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净干些赔本的买卖!你知道吗,前年,他为了救人,把准备盖新房的十万块钱全搭进去了!你舅妈跟他大吵一架,他倒好,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你说说,有他这么过日子的吗?”
我默默地听着,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我的食道,却远不及我心里的灼痛。
晚上,我睡在李戈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书桌上,放着几本关于汽车修理和地理测绘的书,还有一个地球仪,上面用红色的记号笔,画出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线,从新疆到西藏,从云南到青海。
我这才发现,我对我这位表哥的了解,贫乏得可怜。
深夜,我的手机响了。
是李戈。
“驰子,你……回家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惊讶和不安。
“嗯,我回来了。哥,你在哪?”
“我……在回上海的火车上。刚过南京。”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车……还行吧?没给你弄坏吧?”
08
“车很好。”我对着电话,声音有些沙哑,“比我开走的时候还好。”
电话那头,李戈似乎松了口气,憨厚地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那家洗车店手艺不错,我特意挑的。”
我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哥,我看了行车记录仪。”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到,在飞驰的列车上,李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的样子。
那嘈杂的车厢背景音,此刻也仿佛消失了。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用一种近乎干涩的声音,低低地问:“你……都看到了?”
“嗯,都看到了。”
“驰子,你听哥解释……”他的声音有些慌乱,“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
“哥,”我打断了他,“你不用解释。”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那道划痕,在哪儿修的?手艺不错,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我指的是左前翼子板上那道被岩石刮擦的“勋章”。
李戈又愣住了。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在格尔木找的一家店,一个老师傅,手艺是好。他说你这车漆是金属漆,不好补,他用最好的材料,弄了整整一天……”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五一十地交代着。
“花了多少钱?”我问。
“没……没多少。驰子,这事儿你别往心里去,是哥不对,没保护好你的车。钱我……”
“李戈!”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我问你花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些画面:我的X5在高原的烂路上颠簸,在泥石流中穿行,它宽大的后备箱成了临时的担架,它明亮的车灯刺破了灾区的黑夜。
最后,为了救那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它义无反顾地撞向了山壁。
而我,这辆车的车主,在同一时间,却在上海的豪华办公室里,想象着它被弄脏的内饰和可能产生的划痕,计算着我的“损失”。
我们开着同一辆车,却驶向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性维度。
“哥,对不起。”我对着电话,一字一顿地说。
这三个字很轻,却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它们不仅仅是对我误解他的道歉,更是对我过去二十多年里,那些被金钱、地位和偏见所蒙蔽的价值观的彻底忏悔。
“驰子,你……你说啥呢?你跟我客气啥。”李戈的声音听起来更慌了,“你别这样,哥心里……过意不去。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我说,“那辆车,它不是我的。它现在是你的。不,它属于那八千公里的路,属于那些被它救过的人。”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怕我再说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
我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着停在那里的宝马X5。
它静静地卧在月光下,像一头休憩的猛兽。
车身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在我的眼里,却像一道闪光的伤疤,充满了力量和荣光。
09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
我拉开窗帘,看到李戈风尘仆仆地站在院子里,正被舅妈数落着。
他背着那个熟悉的帆布包,满脸倦容,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很亮。
他竟然连夜从南京下了火车,又转了几趟车赶了回来。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驰子。”他看到我,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舅妈看到我,也停止了数落,只是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
我走到他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他的身体很僵硬,愣了几秒钟,才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哥,欢迎回家。”我说。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之间那条无形的鸿沟,被彻底填平了。
我们不再是“上海的金融精英”和“农村的工程大哥”,我们只是两个血脉相连的兄弟。
我把车钥匙重新塞回他手里。
“哥,这车,你先开着。你那皮卡也该换了。救援队那边,是不是缺设备?缺钱?”
李戈涨红了脸,连连摆手:“不不不,驰子,这使不得!你的车太金贵了,我……我不能要。救援队的事,是我们自己的事,不能花你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我拉着他走到车前,指着那道划痕,“这辆车,经历过你经历的事,它已经不是普通的车了。它比我更懂你。让它跟着你,比跟着我在上海的地下车库里吃灰,有意义得多。”
我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哥,以前是我混蛋,是我不懂事。我以为开好车,住好房,就是有出息。你让我知道,一个人的价值,不是看他拥有多少,而是看他付出了多少。你比我有出息。”
李戈的眼圈红了。
这个在冰川泥石流面前都没皱过一下眉头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别过头去,偷偷抹了抹眼睛。
舅舅和舅妈站在一旁,看着我们,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不解。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个一向“小气”的侄子,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我没有多做解释。
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
那天中午,我们一家人,吃了一顿真正意义上的团圆饭。
饭桌上,我没有再提上海的股票和基金,而是听李戈讲那些路上的故事。
他讲得不多,很平淡,没有添油加醋的渲染,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上。
他讲到在无人区,车队断油,大家靠着几包压缩饼干挺了两天;讲到余震来临时,他们抱着一个吓哭的孩子躲在车底;讲到当地的藏民,把家里仅有的一只羊杀了,给救援队做饭。
我这才知道,在我看不见的世界里,有这样一群人,在用最原始、最纯粹的方式,践行着“伟大”这两个字。
他们没有光环,没有报道,甚至没有报酬。
他们唯一的信念,就是“能帮一把是一把”。
10
我在老家待了三天。
三天后,我准备回上海。
李戈开着我的X5,送我去县城的高铁站。
路上,我们聊了很多。
我向他请教了许多关于越野驾驶和野外生存的知识,他则好奇地问我金融市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之间的交流,第一次如此顺畅和对等。
临别时,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
“哥,这里面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是给你的,是给‘远征’的。
给兄弟们换点好设备,买点好轮胎,别再让自己的车硬抗了。”
李戈这次没有推辞。
他郑重地接过卡,对我点了点头:“驰子,我替兄弟们,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哥,让我加入你们吧。我不会开车,但我会做账,会做方案。我可以帮你们申请公益基金,做正规化运营。让你们的每一次出发,都更有保障。”
李戈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高铁缓缓驶出车站,我看着窗外,李戈和那辆蓝宝石黑的宝马X5,在视野里慢慢变小。
我知道,一些东西被我留在了身后,比如狭隘和偏见;而另一些东西,则将永远伴随着我,比如责任和敬畏。
回到上海,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了一家顶级的汽车改装厂。
我给他们发去了一张照片,那张X5撞在山壁上的行车记录仪截图。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把这辆车,改装成一辆真正的、专业的救援车。
加装绞盘、射灯、防滚架,换全地形轮胎,强化底盘。
半个月后,改装完成了。
我把焕然一新的X5用拖车运回了老家,交给了李戈。
当李戈和他的队员们看到那辆如同钢铁猛兽般的“新战友”时,他们都沉默了。
李戈绕着车走了一圈,抚摸着车身上冰冷的防滚架,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车头。
在那里,原来的宝马蓝天白云标,被我换成了一个定制的金属标志——那是“远征”救援队的队徽,一把利剑和一面盾牌,交叉在一起。
从那天起,这辆车,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它不再是谁的勋章,而是所有人的“远征”。
我偶尔还会在朋友圈里,看到它出没在不同地方的照片。
有时在沙漠,有时在雪山,有时在洪水滔天的村庄。
车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新的伤痕。
每一道伤痕,都像一个故事。
而我,只是那个有幸,提供了故事开头的人。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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