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我给女厂长当司机,半路车没油,她靠我耳边说了句话记到今天
那辆黑色桑塔纳2000停在国道边的土坡旁,油表指针死死压在红线上。
仪表盘塑料壳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边角起了毛。
赵厂长坐在后座没动,手里捏着一沓出货单,指甲盖陷进纸页里。
窗外是八月的玉米地,叶子晒得打卷,知了叫得跟电钻似的。
我攥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真皮套子黏糊糊的。
这车是厂里去年底买的,跑了三万七千公里,保养一次四百八,我记在随车本上。
“小刘,你下去看看油箱。 ”
她声音不高,跟平时在厂里训人完全两码事。
我应了一声推开车门,热浪兜头浇下来,胶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硌脚。
油箱盖拧开,一股汽油味混着土腥气扑上来,里头空得能听见回响。
那天出车前我在厂区门口加油站加了五十块钱的,油表当时指到一半。
从县里送完样品回来,明明够用。
我蹲在地上盯着油箱口看了半天,管子里头有截皮管被拔了,接口处一圈新鲜油渍。
有人动过。
我站起来往后座走,裤腿蹭着路边的蒿草。
赵厂长把出货单放下,从包里摸出个军绿色水壶,拧开盖喝了一口。
她四十三岁,短发,耳朵上那对金耳钉是去年厂庆时她男人送的,才戴了三天就摘了,说干活碍事。
“叫人抽了。 ”我说。
她点点头,没问咋回事,也没骂人。
从包里又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半包桃酥,递给我一块。
我摆手说不饿,她直接搁在扶手箱上。
“你跟着我开车,有一年零三个月了吧。 ”
“去年五月来的。 ”
“之前那司机为啥走的? ”
我没吭声。
前任司机老孙是厂办王主任的远房侄子,开车总爱顺路拉私活,有回把厂里新买的车床配件拉去他连襟的修理铺,被赵厂长查账查出来了。
老孙走那天在厂门口骂了半小时,说姓赵的娘们儿心太黑。
“你比他老实。 ”赵厂长又喝口水,“老实人吃亏。 ”
她说完这句就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路边那棵歪脖子杨树底下。
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她白衬衫上打出碎光斑。
她用手搭着凉棚往路两头看,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远处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冒黑烟,车斗里坐着几个戴草帽的,一晃就拐进土路里去了。
我靠在车门上等。
厂里月底要发工资,一百多号人的工钱还没着落,仓库压着三万件货出不去。
赵厂长男人在县供销社当副主任,去年刚提的,管着农资调拨。
上个月赵厂长找他批条子弄平价柴油,他说得走流程,流程走完柴油指标给了隔壁面粉厂。
赵厂长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把野草,坐进后座把草搁在脚垫上,那是喂她办公室那只兔子用的。
兔子是女儿上初中时养的,女儿去年考去市里读高中,兔子就搬到厂里了。
“小刘,你媳妇快生了吧。 ”
“预产期腊月。 ”
“到时候我给你批半个月假,工钱照发。 ”
我没接话。
她这话说了不止一回,每回我都当是客气。
厂里账上啥情况我多少知道点,出纳小周是我表姐,上回跟我说工资卡里只剩八千多块。
太阳往西偏了两指宽,路上过的车没一辆停的。
那年代手机是稀罕物,厂里就赵厂长办公室有一部座机,锁在铁皮柜里,钥匙她随身挂着。
我蹲在路边拿树枝划拉土坷垃,赵厂长在后座翻她那包东西,翻出一卷透明胶带,把裂了的仪表盘又粘了一道。
“小刘你上来。 ”
我坐回驾驶座。
她从后头探过身来,胳膊搭在椅背上,离我耳朵也就一巴掌远。
她头发上有一股洗衣膏的味,淡淡的,不冲。
“你记住,”她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往后不管谁问你,今儿这车没油的事,你就说是我让多绕了二十里去看分厂那块地皮。 ”
我扭脸看她,她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面,嘴唇几乎没动。
“有人盼着我这厂长当不下去。 你是我司机,人家从你嘴里套话,一顿酒两包烟你就全秃噜了。 ”
“赵厂长,我没——”
“你听我说完。 ”她手在扶手箱上拍了拍,“你媳妇腊月生,你娘有哮喘,你爹腿脚不好,你们一家子挤在农机厂那两间筒子楼里,煤气罐都得扛上四楼。 这些我都知道。 ”
她停了一下,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你好好干,厂里过了这关,我给你解决住房。 分厂那栋楼明年开春动工,三楼那户朝南的,我给你留着。 ”
我没说话。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她从包里摸出那张出货单卷成筒,在我肩上敲了敲。
“哭啥,大老爷们儿。 ”
我没哭。
就是眼眶发酸,鼻子里堵得慌。
这车没油不是头一回了,上个月老孙来厂里闹事那天,车胎就被人扎了。
赵厂长没换胎,拿胶条补了补接着开,补胎那三十块钱是她自己掏的,没走厂里账。
后来小周表姐跟我说,王主任那帮人背后管赵厂长叫“赵铁桶”,说她油盐不进。
厂里进原料她亲自验货,食堂买菜她每周查账,连锅炉房用煤她都拿本子记。
他们想把她拱下去,换个能“商量”的人上来。
那天下午四点多,赵厂长拦了辆路过的解放卡车。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赵厂长跟他说了不到三句话,那人就点头答应了。
她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人家,卡车司机不要,她硬塞进人家衬衫口袋里。
我从桑塔纳后备箱里拎出那桶备用柴油,灌进油箱。
油桶是厂里机修工老郑给我准备的,他说赵厂长特意交代过,出远门必须带备用油。
我拎着空桶站在路边,解放卡车拖着桑塔纳往县里走,赵厂长坐进卡车驾驶室,摇下车窗冲我喊:“你坐后头车斗里,风大,把褂子穿上。 ”
车斗里装着半车斗麻袋,不知道装的啥,一股子化肥味。
我坐在麻袋上,风把头发吹得立起来。
解放卡车颠得厉害,屁股底下硌得生疼。
我攥着空油桶的提手,指甲盖发白。
赵厂长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转。
“我给你留着。 ”
那年冬天厂里分房,三楼朝南那户真给了我。
六十三个平方,两室一厅,煤气罐不用扛了,楼道里通了管道。
我媳妇腊月生的闺女,赵厂长托人送来两斤红糖、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套小孩棉袄,棉花絮得厚实,针脚密匝匝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套房原本是王主任给他小舅子留的。
赵厂长在厂务会上拍了桌子,说刘师傅一家五口挤筒子楼,他小舅子刚分了单元房才两年,凭啥再占一套。
王主任脸涨得跟猪肝似的,说那套房是给技术骨干的。
赵厂长说行啊,刘师傅是司机,可厂里哪台车坏了他没修过?
哪趟货他没按时送到?
王主任后来调走了,去了县里一个闲职部门。
走那天在厂门口碰见我,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刘你算是跟对人了。
我没搭理他,转身进了传达室,把当天的报纸给赵厂长送上去。
赵厂长那天在办公室浇她那盆君子兰,叶子擦得油亮。
她头也没抬,说了句:“来了。 ”
我把报纸搁在桌角。
她放下喷壶,从抽屉里摸出个纸包递给我。
“你闺女快满月了吧,这是厂里给的双职工独生子女补贴,一百二。 ”
我接了。
她又说:“你媳妇奶水够不够? 我那儿还有两罐麦乳精,回头你拿回去。 ”
我说不用,她摆摆手让我出去。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小刘。 ”
“嗯。 ”
“那年国道边上,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 ”
“记得。 ”
“那就行。 出去把门带上。 ”
我关上门,走廊里飘着食堂蒸馒头的味。
楼下车间机器轰隆隆响,震得窗玻璃直颤。
我攥着那一百二十块钱下楼,在楼梯拐角碰见机修工老郑,他正扛着个齿轮箱往上走,看见我就咧嘴笑。
“刘师傅,听说你分房了,请客啊。 ”
“请,下班别走,门口小卖部我买汽水。 ”
老郑把齿轮箱往地上一搁,擦把汗。
“赵厂长这人,看着冷,心里有数。 ”
我没接话,把钱揣进内兜里。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水管子冻裂了好几回。
可三楼朝南那间屋子,太阳一出来就暖烘烘的。
我闺女在阳台上的摇篮里睡觉,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我媳妇坐在旁边织毛衣,跟我说隔壁王婶来串门,问这房子咋分给咱了。
我说厂长照顾。
我媳妇没再问。
她把毛衣翻了个面,针脚密得像赵厂长当年粘仪表盘的那道透明胶带,结实得很。
后来厂子改制,赵厂长被调去市里一个协会当秘书长。
走那天厂门口挤满了人,她谁也没多理,就走到我车跟前,车窗摇下来。
“小刘,车钥匙。 ”
我递给她。
她攥着钥匙看了两眼,又还给我。
“这车跟了你快六年,你比我更熟它。 好好待它。 ”
她坐进后座,我发动车子往市里开。
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地方她推开车门下去,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摆摆手让我回去。
我调头往回开。
后视镜里她站在那栋灰楼前面,白衬衫塞在黑裤子里,头发剪得更短了,耳朵上还是那对金耳钉。
那辆桑塔纳我又开了三年,直到报废。
报废那天我拿扳手把车牌卸下来,擦了擦收进工具箱里。
机修工老郑过来看了看,说刘师傅你眼红啥,车老了都得走。
我说没红眼,灰大。
老郑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车被拖走的时候排气管冒了股黑烟,跟那年国道边上那辆拖拉机的烟一样一样的。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想起赵厂长靠在我耳边说话那天,她身上那股洗衣膏的味,还有她捏着出货单的手指,指甲盖陷进纸里。
那句话说出口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没忘。
往后谁再问我,车没油那天到底咋回事,我就照她教的说,绕路去看分厂地皮了。
真话假话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年冬天,我媳妇不用扛着煤气罐爬四楼,我闺女能在阳台上晒太阳。
赵厂长后来退休了,听说搬到省城跟她闺女住。
有一回我在菜市场碰见小周表姐,她说赵厂长前年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话也说不利索了。
我买了二斤橘子托表姐带去,表姐回来说赵厂长接过橘子,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啥,她没听清。
我猜她说的不是橘子的事。
国道边那棵歪脖子杨树还在,长得比当年粗了一圈。
我每回开车路过都要减减速,看一眼路边那个土坡。
坡上长满了野草,当年那辆解放卡车停过的地方,现在成了一条新修的水泥岔路,路口竖着块牌子,写着“康庄工业园”。
没人记得1995年8月那天下午,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油箱被人抽空了。
也没人记得有个女厂长站在杨树底下用手搭凉棚望路,后座脚垫上搁着一把喂兔子的野草。
可我记得。
车没油了能再加,人心要是被抽空了,加多少油都跑不动。
那年赵厂长往我兜里塞的不是一套房,是一个理儿:人活一辈子,总得有人在你油尽灯枯的时候,靠在你耳边说一句,往前开,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