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重庆沙坪坝区青凤科创城，赛力斯汽车凤凰智慧工厂的总装车间依然灯火通明。 自动化物料小车在地面上无声穿梭，超过1000台机械臂不知疲倦地挥舞，将一个个零部件精准装配。 生产线末端，平均每90秒就有一台崭新的问界M7驶下产线，随即被装入等待的运输车，发往全国各地。 这样的场景，如今每天都在这里上演。 工厂外的停车场早已被新车填满，宛如一片钢铁的海洋，等待着被交付到心急如焚的车主手中。
就在几年前，这家工厂的缔造者，赛力斯创始人张兴海，面临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时，他欠下的是一“屁股债”。 2020年，赛力斯的前身小康股份年销量仅791辆，净利润亏损高达17.92亿元，公司深陷绝境，甚至一度传出要被同行低价收购的消息。 从2017年到2023年，赛力斯累计亏损超过152亿元，资金链紧绷到连建设新工厂的40亿元都拿不出来。
张兴海的造车梦始于2016年，他斥资数十亿押注新能源，甚至收购了特斯拉联合创始人创办的电池公司。 但转型的阵痛远超预期，市场对赛力斯早期的SF5等车型反应冷淡。 直到2021年4月，一个被外界视为“出卖灵魂”的决定，彻底改变了这家企业的命运。 当华为寻找汽车合作伙伴时，上汽、北汽等巨头因担心“失去灵魂”而犹豫，张兴海却果断伸出了橄榄枝。 他与华为签署全面合作协议，开创了“智选车”模式，问界品牌由此诞生。
合作初期，质疑声浪从未停歇。 赛力斯被贴上了“华为代工厂”的标签，甚至有人预言张兴海将彻底失去话语权。 财务数据也依然难看，2020年至2023年，公司净利润累计亏损近百亿。 但张兴海顶住了压力，他后来回忆道：“与华为合作是必须干的事儿。 ”这场豪赌，在2023年9月迎来了第一个爆点。 问界新M7正式发布，这款起售价24.98万元的增程式SUV，凭借华为的鸿蒙座舱和ADS智能驾驶系统，迅速点燃市场。 上市仅12小时，订单就突破1万辆，远超内部预期的1000辆目标。
真正的风暴在随后几个月到来。 问界新M7上市后八个月，累计大定订单猛超18万辆。 到2024年11月，华为宣布“鸿蒙智行”个月累计交付50万辆车时，问界M7单一车型的累计大定已突破30万台。 海量订单瞬间淹没了赛力斯原本的产能规划。 早期下定的车主发现，提车周期被拉长到了令人焦虑的5到7个月。 社交媒体上充满了等待提车的抱怨，交付压力成为摆在张兴海和华为常务董事余承东面前最棘手的问题。
订单等不起，工厂必须跑起来。 赛力斯将宝押在了重庆的智慧工厂上。 位于沙坪坝的凤凰智慧工厂和两江新区的超级工厂，成为了应对这场交付战役的核心武器。 为了提升产能，赛力斯向整条供应链投入超过10亿元成本，紧急新增了2万多名工人。 工厂开启了每天22小时、两班倒的极限生产模式。 在凤凰工厂，超过1000台机器人智能协同，关键工序的自动化率达到100%。 焊接、喷涂、冲压等环节完全由机械臂完成，AI视觉检测系统对每一辆车的底盘进行拍照，十几秒内就能完成70多处卡口的检测，准确率100%。
产能爬升的速度是惊人的。 到2024年2月，赛力斯官方发布公告，宣布问界M5全系和新M7两驱版的交付周期缩短至2-4周，四驱智驾版为4-6周。 这意味着，从最高峰的半年等待，压缩到了一个月左右。 工厂的日产能从最初的数百辆，一路提升至超过1000辆。 为了应对持续涌入的订单，赛力斯甚至在2025年对凤凰工厂进行了技改，目标是将日供应能力提升至1200辆，月产能达到3万至3.6万辆。 这座总投资超过百亿元的工厂，拥有3000余台机器人，被打造为全球效率最高的新能源汽车工厂之一，实现了“秒下线一台车”的行业标杆速度。
强大的产能背后，离不开地方政府的鼎力支持。 在赛力斯最缺钱建厂的时候，重庆产业投资母基金联合两江新区等国资平台，出资超过70亿元建成了这座超级工厂，并以极低的租金租给赛力斯使用，解了燃眉之急。 直到2024年，羽翼渐丰的赛力斯才以发行股份的方式，作价81.64亿元收购了这座工厂的全部股权。 供应链模式也进行了革新，赛力斯采用了“预投+锁货”的策略，并将核心供应商引入园区形成“厂中厂”，实现了零部件“门对门”无缝配送，将供应链响应时间压缩到了72小时。
市场的热烈反馈直接体现在了财务报表上。 2024年，赛力斯迎来了历史性的转折点。 全年营业收入达到1451.76亿元，同比暴涨305.04%。 更关键的是，公司实现了扭亏为盈，归母净利润为59.46亿元，结束了连续多年的亏损局面。 问界M7和M9成为绝对的销量功臣，2024年问界新M7系列累计交付约20万辆，问界M9交付超过15万辆。 凭借问界系列的出色表现，赛力斯在2025年成功登陆港交所，成为“A+H”两地上市的豪华新能源车企，开盘市值突破2200亿港元。
然而，高光之下，暗流涌动。 关于赛力斯究竟是“华为代工厂”还是独立车企的争论从未停止。 尽管张兴海父子强调自身早在2016年就布局软件研发，拥有魔方平台等技术储备，但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问界车型的核心智能驾驶与座舱系统完全依赖于华为的全栈解决方案。 2024年7月，赛力斯宣布以25亿元收购华为手中的“问界”系列商标及相关专利，被外界解读为迈向品牌独立的重要一步。 同年8月，赛力斯更是斥资115亿元，收购了华为旗下智能汽车解决方案业务单元——引望智能公司10%的股权，试图通过交叉持股来掌握上游话语权。
更大的挑战来自市场本身和华为内部的竞争。 进入2025年，赛力斯的销量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2025年1月，其新能源汽车销量为17906辆，同比下滑51.39%；2月销量17841辆，同比下滑41.04%。 问界M7在2025年2月的销量，不同统计口径显示在5204辆到7273辆之间，同比出现大幅下滑。 尽管在增程式SUV细分市场它依然能蝉联月度销冠，但整体销量下滑的趋势引发了资本市场和消费者的担忧。
与此同时，华为的“鸿蒙智行”朋友圈正在不断扩大。 奇瑞的智界、北汽的享界、江淮的傲界相继推出。 华为的技术、渠道资源和余承东的营销精力，不再为赛力斯所独享。 曾经独占的“华为光环”正在被稀释，赛力斯需要直面与其他“界”系列车型的内部竞争，例如定位相近的问界M7与智界R7。 为了应对挑战，张兴海开始更多地走到台前，在全国两会“委员通道”亮相，学习如何为自家品牌代言。 赛力斯也筹划港股上市，并引入工银投资、交银投资、农银投资等战略投资者增资50亿元，以拓宽融资渠道，支撑研发和海外扩张。
如今，站在重庆凤凰智慧工厂的车间里，看着一台台问界M7以每分钟超过一台的速度下线，张兴海或许还会想起当年为几十亿投资四处求告的窘迫。 从为债务发愁，到为如何更快地造出车、交付车而发愁，这种“幸福的烦恼”背后，是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一场关于跨界融合、资源整合与极限制造的深刻变革。 工厂的机械臂仍在不知疲倦地运转，它们焊接、组装、检测，将数万个零件变成一辆辆完整的汽车。 而市场终端的消费者，是否还会为这份“中国智造”的速度与故事持续买单，流水线不会给出答案，只有时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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