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开着宾利来学校接我,不料室友看见后一把推开我,就钻进了车,她对我爸开口的称呼,也让我傻眼了

爸爸开着宾利来学校接我,不料室友看见后一把推开我,就钻进了车,她对我爸开口的称呼,也让我傻眼了-有驾

第1章

“孙晓雯,你爸那个破面包车能不能别停在校门口?丢不丢人?”

说这话的是我室友林可可。她手里攥着一杯星巴克,吸管已经被她咬得全是牙印,说话的时候正眼都没看我,往旁边挪了两步,好像跟我站在一起会脏了她的Gucci围巾。

旁边几个同班的女生笑出了声,其中一个拍了拍林可可肩膀:“可可你说话也太直了,人家晓雯爸爸也是来接她嘛,面包车怎么了,能开就行呗。”

林可可翻了个白眼:“能开就行?那我明天让我家司机开个垃圾车来,能开就行呗?这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什么人,咱们学院领导的车都得从这儿过,让别人看见咱们经管院的学生坐面包车,还以为咱们院多穷呢。”

我没说话。这种话我听了快三年,早就不觉得疼了,只是有点麻木。

从大一入学那天,林可可看见我爸帮我搬行李进宿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短袖,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底都磨偏了,她就没正眼瞧过我。后来有次班会让大家填家庭信息表,我填了父亲职业是“个体运输”,她当场就笑了一声,跟旁边人说“哦,跑货拉拉的啊”。

我当时忍了。我想着大学就这么几年,毕业了谁也不认识谁,没必要跟她一般见识。更何况她那脾气整个系都知道,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在我们这个小城市算有点钱,走路都是鼻孔朝天。她不光踩我,班里但凡家里条件不如她的,她都能找到角度笑话两句。

可今天不一样。

我爸这两天来市里办事,顺道说晚上来接我去吃顿饭。我本来想让他把车停远点,他电话里说“到了到了,马上就到”,结果我刚从教学楼出来没两分钟,一扭头就看见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从校门口拐进来,慢吞吞地停在了路边。

我爸从车窗探出头来,冲我咧嘴笑,露出那颗缺了一半的门牙:“闺女,这儿呢!”

那辆面包车确实破。左侧后视镜用透明胶带缠着,车尾保险杠有一块凹进去的坑,车身上还贴着“搬家货运”四个褪色的红字,连门都关不严实,我爸那边车门开关的时候嘎吱响一声,整个车都在晃。

林可可就是这时候说的那句话。

我没理她,提着书包往面包车走。拉开车门的时候,后座上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我爸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后脑勺:“我中午拉了一趟货,没来得及收拾,你忍忍啊。”

“没事。”我坐进去,把书包放在腿上。

车门还没关上,林可可的声音又从后面飘过来:“啧啧,真是一家子,一个味儿。”

我没回头,关上车门。我爸大概也听见了,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从手刹旁边摸出一瓶冰红茶,递给我:“喝点水,天怪热的。”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的。他把车发动起来,挂挡的时候挡把咔嗒响了一声,他小声说了句:“那同学,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没有,她就这样,嘴欠。”我说。

我爸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今天带你去吃好的,咱不吃食堂了,爸请客。”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可可还站在原地,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嘴角翘着。旁边那几个女生围着她,有个还朝我那方向努了努嘴。

我收回目光,闭上眼靠在座椅上,不想再看。

第二天早上我没课,本来想在宿舍多躺一会儿,结果被手机震醒了。打开一看,班级群炸了。消息刷得飞快,我往上翻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怎么回事。

有人昨晚在校门口拍了张照片,发到了某个校园论坛的吐槽帖里,写着“经管院某学生天天吹自己爸开公司,结果爹开面包车来接”。照片拍得很清楚,我爸正从车窗里探出头跟我说话,那辆贴着搬家广告的五菱宏光拍得跟展品一样清晰。

帖子里还有几张截图,应该是从别人朋友圈扒的,有我说过的话被断章取义拼在一起,什么“我爸最近在谈个大项目”“我爸有车队”之类的,都是我以前被同学问到家里情况时随口说的客气话,其实我爸那辆破车就是他的“车队”,搬一次家挣两三百,好的时候一天能跑三趟。

帖子底下评论已经两百多条了。有人留“精装朋友圈,毛坯现实”,有人说“面包车公主笑死我了”,还有人说“这女的天天在宿舍跟她爸打电话说什么‘货到了没’‘跟老板谈好了’,我还以为多大的老板呢,原来是运货的老板”。

我盯着屏幕没动,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这时候宿舍门响了,林可可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豆浆油条,看见我坐在床上,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哟,醒了?群里看了没?你可火了。”

我没吭声。

她把早餐往桌上一搁,走过来坐在我对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你也别怪我,那照片不是我拍的,我就是随手转发了一下,谁知道论坛那边那么多人讨论。不过说实话晓雯,你也该想想,你平时说话那味儿确实挺招人烦的,什么‘我爸有车队’,你那破面包车也能叫车队?你哪怕说‘我爸是开面包车的’呢,谁笑话你了?装什么呢。”

我攥着手机,指尖发白。

林可可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冲我挑了一下眉:“行了,别说我不够意思,我给你买了早餐,别饿死在自己床上。下午那节选修课我帮你点了名,你躺一天吧,省得出去又被人笑话。”

门关上之后宿舍安静下来,我听见窗外有鸟叫,还有楼下操场体育生打球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枕头上。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傍晚的时候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闺女,今天怎么没去上课?”

“下午没课。”我说。

“哦。”他那边环境很吵,听筒里传来发动机的突突声,“那个……爸跟你说个事,我今天跑完这趟就不跑了,这两天市里有个活儿,爸接了个大单,给人拉建材,钱不少,能干小半个月,到时候爸手里宽裕了,给你换个好点的手机,你那个不是老卡吗?”

“不用换。”我说。

“换,换一个,拍照好的。”他嘿嘿笑了两声,“你不是喜欢拍照吗?换个好的,下回拍你拿奖学金那奖状,拍清楚点。”

我没说话,攥着手机的手指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起来,把手机又翻过来,群里的消息还在刷,有人发了个表情包,是网上那个“表面光鲜背后心酸”的图,配了句“晓雯同款”。下面一排哈哈哈。

我关上群聊,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算了吧。我说服自己。就这一年了,毕业之后谁还认识谁。忍忍就过去了。

可事情远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那个论坛帖子不知道被谁转到了我们学院的学生群里,第二天早上我去上专业课的时候,一进教室就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平时坐我旁边的那个女生今天特意坐到了后排,留了一个空位在我旁边。我站着犹豫了两秒,走过去坐下,前后左右都静了一瞬。

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在那一刻变得特别清晰,然后有个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压住了。

林可可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翘着腿翻书,没回头看我,但她那条Gucci围巾今天换了一条新的,粉色的,搭在椅背上格外显眼。

这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笔记上只写了半页,剩下时间盯着黑板发呆。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就听见林可可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前面的人听见:“哎你们说,她爸那个破面包车今天还来接她吗?别了吧,再来一次论坛又该爆了,咱们院丢不起那人。”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亮,我眯着眼睛往楼梯口走,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

我没接,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可我没想到的是,那个陌生号码后来会连着打三次。第三次我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终于接了,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急:“喂,请问是孙晓雯吗?你爸这边出了点事,你快来市二院一趟。”

我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爸。五菱宏光。市二院。

那三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脚下已经开始跑了。我一边跑一边把电话贴回耳边:“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来了再说,先把地址记一下,急诊科三楼。”

我挂了电话跑了半条街才想起来可以打车,站在路边拦了一辆,上车之后报了医院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市二院那条路这会儿堵,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嗯”了一声,手心里全是汗。

车开出学校那条街的时候经过校门口,我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看见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还停在昨天那个位置。不对,车怎么还在这儿?

我猛地坐直了身往前看,透过车窗盯了三四秒,没错,就是那辆车,连左侧后视镜上缠的透明胶带都一样。它停在路边,车里没人。

我爸不是……出事了吗?

那他的车怎么会停在学校门口?

我脑子里一片乱,司机还在絮絮叨叨说前面那条路为啥堵,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掏出手机想打我爸电话,拨出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又给刚才那个号码打回去,响了两声,那头接了:“你到了?”

“还没,我堵路上了。”我喘了口气,“我问一下,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爸今天下午来学校给你送东西,在校门口跟人起了冲突,被推了一把,摔了。现在人已经送过来了,你别急,先过来再说。”

“跟谁起的冲突?”我问。

那头又顿了一下:“具体情况你到了问医生吧,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了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手指冰凉。下午来学校给我送东西?我爸没说啊。他今天早上电话里说他跑完那趟就不跑了,准备接建材那个大单,怎么又跑学校来了?

车拐过路口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校门方向,那辆面包车已经从后视镜里越来越远了。我从车窗探出去往回望,看见有个人影站在面包车旁边,穿着件深色上衣,正低着头看手机,太远了看不清是谁。

我缩回座位里,心跳得特别快。

到了医院我跑上急诊三楼,在一间病房门口找到了护士,问了我爸的名字,护士往里一指:“三床,医生刚看完,没什么大事,就是膝盖磕了一下,脚踝有点扭伤,观察一下就能走。”

我推门进去,看见我爸靠在床头上,右腿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膝盖上青了一大块,肿得老高,脚踝那儿缠着一圈纱布。他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谁跟你说的?”

“有人给我打电话。”我走过去,“怎么回事?谁推的你?”

我爸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他伸手挠了挠头,那动作我太熟悉了,他每次心虚或者想糊弄过去的时候就这样。

“就是……碰了一下,没什么大事,那人也不是故意的。”

“谁?”我又问了一遍。

他没说话,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淤青。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轱辘轱辘响。

我蹲下来看着他:“爸,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你下午怎么去学校了?”

我爸终于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钱,一百的,旧的新的混在一起,用橡皮筋扎着,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七八千。

“你昨天回来说那同学说话不好听,”我爸声音低低的,“爸想了半宿,寻思着……你那手机确实该换了,还有你一直说想报那个什么培训课,钱不够嘛,爸这趟活儿本来想跑完了再给你,但爸怕你受委屈,就先拿了这趟的工钱和上一个月的,想今天下午给你送来。结果到校门口正好碰见你那同学了,爸寻思着跟她说句话,让她以后对你客气点……”

他说着顿了一下。

“然后就吵起来了?她推你了?”我问。

我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她没推,她旁边那个男的推的,好像是你们学校的学生,爸不认识。那同学跟你同学好像是一块的,站在那儿说了爸两句……爸嘴笨,没吵赢,人家一推,爸没站稳。”

我攥着信封的手开始抖。

“她说你什么了?”我的声音发紧。

我爸又挠了挠头,这次挠的时间更长,最后他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都过去了,爸没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完这话又冲我咧嘴笑,还是那颗缺了一半的门牙,笑得跟平时一样。

我站起来,把信封塞回口袋里,转身往门口走。

“哎,闺女,你去哪儿?”

“我去打个电话。”我说,没回头。

走出病房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那头接了。

“喂?你还知道给家里打电话?”是妈妈的声音。

我没接她的话:“妈,我想问你个事。我爸那个……”

话还没说完,我听见那头有个男人的声音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妈妈的声音忽然变了:“晓雯你先别说话,你爸出事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在医院。”我说。

“医院?”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你爸在医院?他怎么了?你哥刚跟我说……”

“等等,”我打断她,“我哥?”

那头安静了。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又传过来,这次更清楚了,像是凑到了话筒旁边:“晓雯,你让你爸接电话。”

这个声音很陌生,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急躁,跟我记忆中我哥的声音完全不像。我哥七年前去国外之后就再没回来过,平时的联系也就是逢年过节一个电话,声音我确实快忘了。

但我记得的,不应该这么低沉,也不应该这么……急。

“你是谁?”我问。

那头又安静了。

两秒之后妈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晓雯,你别问了,先把电话给你爸。”

“我爸现在不能接电话,”我说,“他膝盖伤了,人在急诊观察室。妈,你先告诉我,接电话的人是谁?”

漫长的沉默。走廊上有护士在喊某床换药,我身后的病房门里我爸喊了一声“闺女?”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里,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又响了起来:“我是你哥。晓雯,你先别管别的,让你爸接电话,有急事。”

这声音……不对。我哥说话不是这个口音,他不是这种腔调。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界面,刚才拨出去的号码没错,就是我妈的号。

重新放回耳边的时候,那边已经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像针一样扎着我的耳膜。

我转过身,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我爸正试图下床,一只脚刚踩到地上,看见我进来他赶紧坐回去:“闺女,你刚才打谁电话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皱纹,眉毛上有一道旧疤,是好多年前搬货的时候砸的。他冲我笑着,眼神亮晶晶的,跟小时候每次接我放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从昨天到今天,从校门口那辆五菱宏光,到林可可那句“丢不丢人”,到论坛帖子,到我爸出现在医院,到这个电话……所有的事情都像是在往一个方向挤,把所有缝隙都填死了,让我透不过气来。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我爸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病房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个很高,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副墨镜,目光越过我,直接落在我爸身上。

“孙师傅,”他说,“车到了,现在走吗?”

我爸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站稳之后冲那人点了下头:“走。”

“等等,”我拦住他,“什么车?去哪儿?你现在还不能走,医生说要观察——”

我爸把手按在我肩膀上,他那只手上全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晓雯,”他说,声音很轻,“爸去处理点事,你在这儿等爸一会儿。最多半小时,爸就回来。”

他说完一瘸一拐地跟着那个西装男人走了出去。

我站在空了一半的病房里,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屏幕上是我妈的未接来电提示,连续三个,都是刚才那几秒内打的。

我没接。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走远了。

我抬起脚追了出去。

电梯门正在合拢。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我看见那个西装男人侧身站在我爸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很淡。

电梯门关上了。数字从3跳到2,再跳到1。

我没追。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银灰色的电梯门,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今天中午在学校门口站在我爸车旁边的那个人影。那个穿着深色上衣的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件衣服的颜色跟刚才那个西装男人的外套……好像是一样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解开橡皮筋,把钱倒出来。一沓百元钞散落在手心里,我又翻了翻信封里面,手指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夹在信封的夹层里。

我把它抽出来。

一张银行卡。白色的,没有任何标志,只在背面用记号笔写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是七位数。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我的指尖冰凉。

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名字让我瞳孔缩了一下。

“爸?”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很轻的呼吸声,持续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你是孙建国的女儿?”

不是我妈。那个声音很年轻,冷静得几乎没有温度。

“我是,”我说,“你是谁?”

对方沉默了一秒:“你爸今天下午来学校,那辆宾利是你让他开来的吧?”

我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什么宾利?”

第2章

“什么宾利?”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特别突兀。护士站那边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女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种笑不带任何温度,像在确认什么无聊的事实。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连宾利长什么样都不确定,在我印象里那种车只在电影里见过,亮闪闪的,开过去像一条鱼滑进水里。我爸这辈子摸过的方向盘最贵的,可能就是那辆五菱宏光,还是二手的花了一万二买的。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你爸是不是跟你说,他下午来给你送钱?”

我没回答。手里的银行卡边缘硌着掌心,那个七位数的数字像一道伤口横在那里。

“行了,”女人的声音平淡,“你爸现在跟我在一起,他让我转告你,今天的事别管了,钱你拿着,该花就花。”

“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因为他不方便接电话。”她说,“你也别打了,等他忙完会找你的。”

电话挂了。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耳边还残留着她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干净利落得像是早就排练好的。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在走廊里站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转身回了病房。护士正在整理隔壁床的床单,看见我一个人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你爸呢?”

“他有事先走了。”我说。

护士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说你爸脚踝还肿着呢怎么就走了,但看我脸色不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嗯”了一声。

我坐在病床边,把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白色卡面确实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银行logo,没有卡号,只在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串数字——1624300。七位数,一百六十二万四千三百。

这数字精确得不像随便写的,像是从某个账户里算出来的余款,或者什么账单上的金额。可我搜遍了所有记忆,我们家没有任何跟这个数字沾边的东西。我爸跑了十几年的货运,一年到头能攒三四万就算不错了,这两年活儿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就接个七八单,连油钱都挣不回来。一百六十多万,他得从清朝开始搬货才能攒出来。

我把它塞回信封里,连同那沓现金一起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回学校的路上我打了好几遍我爸的电话,一直关机。我又给我妈打,响了四声被挂断。再打,还是挂。第三次打过去的时候直接关机了。

我坐在出租车后排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司机从后视镜瞄了我一眼,大概看我表情不太好,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

车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门口进出的人不多。我下车往里走,路过校门边上那排临时停车位的时候,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

那辆五菱宏光还在。但它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爸那辆面包车右侧的车位上,车身很长,车头正对着校门,银色的格栅在路灯底下泛着冷光。我不认识车标,但那个形状跟我在电影里见过的宾利一模一样。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盯着它看了好几秒,车身干干净净,轮胎上一丝泥都没有,跟旁边那辆贴满搬家广告的面包车摆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东西硬挤进了同一个画面。

我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没看见人。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前挡风玻璃下面放着一张临时停车牌,上面印着一串手机号,末四位跟我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是一样的。

我掏出手机对着车牌拍了一张照,拍完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拍来干什么。

往宿舍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女人说的那句话——“你爸今天下午来学校,那辆宾利是你让他开来的吧?”她用的是问句,但她语气里没有疑问,她只是在确认一个她早就认定的事实。可这个事实在我这里完全是空白的。我爸开宾利?我爸连自动挡的车都开不惯,上次坐别人家的轿车,他把座椅调了半天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势,最后说“还是我的面包车得劲儿”。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脚下走得也越来越快。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正好碰见班上另一个同学周敏,她拎着暖水壶从水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晓雯你回来了?可可她们说你下午请假了。”

“嗯,出去办了点事。”我说。

周敏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那个……论坛上的帖子你看了吧?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的,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没事。”我说,“我先上去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我脸色不对就没再开口。我上了楼推开宿舍门,屋里亮着灯,林可可坐在她的位置上正对着镜子涂指甲油,旁边放着pad在放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她听见门响,从镜子里看见是我,涂指甲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指甲面上抹:“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

我没理她,走到自己桌前把书包放下。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早上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林可可大概是看我没接茬,把指甲油盖子拧上,转过身来靠在椅背上:“晓雯,下午你那面包车又停门口了,咱能不能换个地方停?好多人看见了都在那儿说,我都替你臊得慌。”

“那车不是我爸开的。”我说。

林可可挑了下眉:“那不是你爸的车是谁的?上面还贴着搬家呢,你贴的?”

我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信封放在桌上。

林可可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鼓鼓囊囊的,橡皮筋扎着,她能看见里面是钱。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睛在那个信封上多停了两秒。

我没把信封收起来,就放在桌面上。然后我拿了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画面:我爸膝盖上的淤青、电梯里那个西装男人的侧脸、那张白卡上的七位数、校门口并排停着的那两辆车。

洗完出来的时候宿舍里只剩林可可一个人了,另外两个室友不知道去了哪儿。林可可已经躺床上刷手机了,看见我出来,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哎,晓雯,你爸那面包车边上停那辆黑车你看见没?好家伙,宾利,我在市里都没见过几回。你爸认识那车主?”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不认识。”我说。

“那可奇怪了,”林可可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对着我,“你说一个开宾利的,把车停一个破面包车旁边,还一停就是一下午,干啥呢?等人呢?等谁呢?等你爸?”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大概也觉得这个说法太荒谬了。

“不知道。”我继续擦头发。

林可可盯着我看了几秒,可能从我脸上读不出什么有趣的东西来,又翻回去刷手机了。她刷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对了,下午有人来找你,男的,穿西装,个挺高。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

我擦头发的手又停了一次。

“他说他是谁了吗?”

“没说。”林可可头也没抬,“他就问了一句孙晓雯住这栋楼吗,我说是,你是哪位,他说不用了,然后就走了。我还以为是你哪个亲戚呢,穿得人模人样的。”

我没再问了。把毛巾挂好,关了灯躺到床上,盯着上铺床板上的纹路发呆。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晓雯你快看学校论坛,又有人发帖了,说你爸开宾利来接你,配了图。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点开她发来的链接,加载了几秒,页面弹出来的时候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帖子是“下午校门口那辆宾利,车主是之前面包车大叔?”里面配了两张图。一张是那辆宾利停在校门口的照片,拍的角度跟我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另一张是我爸那辆五菱宏光的局部特写,拍的是驾驶座车窗,车窗半摇下来,里面放着半瓶冰红茶。

帖子底下回复已经快一百条了。

“????什么情况?面包车大叔换宾利了?”

“我下午亲眼看见的,一个穿西装的大哥从宾利上下来,还跟面包车大叔说话了,两个人站那儿聊了半天。”

“面包车大叔怎么可能开宾利,租的吧?一天好几千呢。”

“那车停一下午了,到现在还没开走,是不是车主在学校里办事?”

“你们别瞎猜了,我听说那宾利是孙晓雯她爸的,她之前不是老说自己爸开公司吗,可能人家真是老板,面包车是拉货用的。”

“拉货用宾利拉?你拉的是黄金啊?”

我划着屏幕往下翻,拇指在玻璃面上滑得发烫。这条帖子比我那条的传播速度还快,可能是因为宾利两个字自带流量,发出来才两个多小时回复量已经翻了我那条帖子的两倍。

我退出来,打开微信,发现班级群里也在聊这件事。有人说“卧槽孙晓雯家这么有钱啊那她还天天跟我们一块儿吃食堂”,有人说“有钱人的快乐你想象不到,人家面包车可能真就是玩儿”,还有人直接@了我:“晓雯你爸那宾利是自己的还是借的啊?好家伙几十万的车牌照都没遮,真不怕被人套牌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出了群聊。关掉微信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通讯录,我爸的名字底下还是“已关机”三个字。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我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发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周敏或者别的同学,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让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我爸。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我喉咙发紧,喊了一声“爸”,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

“嗯,闺女。”我爸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听起来有点疲惫,但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你回宿舍了吧?吃饭了没?”

“吃了,”我说谎,“爸你电话怎么关机了?你现在在哪儿?”

“哦,手机没电了,刚充上。”他说,“爸这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今天可能不回去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什么事?你跟谁在一起?下午来找我的那个穿西装的是谁?”

我连续问了三个问题,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我爸“嗐”了一声:“就是……一个朋友,爸有点活儿要跟他谈,你别操心了,早点睡。”

“什么活儿要晚上谈?你膝盖还肿着呢。”我说。

“没事儿,不碍事。”我爸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爸这回要是谈成了,你那个培训课的钱就不用攒了,爸一次性给你交齐。”

“我不要钱。”我攥着手机坐起来,“爸,你跟我说实话,校门口那辆宾利是谁的?今天下午跟你站一块儿那个男人开的,对不对?”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很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闺女,”我爸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了,那种笑意没了,“那个车的事,你先别问。爸回头再跟你说,好不好?”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明天晚上吧,爸回去找你。”

“你去哪儿了?”

“爸在市里有点事,住个酒店,你放心,没事。”

他越说没事,我心里越慌。我爸这辈子住过最贵的酒店是高速服务区的招待所,六十块钱一晚带厕所的那种,他从没主动说过“住酒店”这三个字。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说。

“不用不用,你睡你的——”

“发给我。”我重复了一遍。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等会儿发你。闺女,你早点睡,别胡思乱想,爸真没事。”

“你脚踝上的纱布换了吗?”

“换了换了,我刚才在药店买了新的。”

他回答得太快了,而且语气里那种心虚的劲儿我太熟悉了。他根本没换纱布,他出门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

我没拆穿他。又说了几句让他注意膝盖之类的话,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黑暗里坐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下床穿上拖鞋,拿了外套和钥匙,轻手轻脚地开了宿舍门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我下了楼,经过宿管窗口的时候阿姨在打瞌睡,没看见我。我推开楼门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校道两边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那辆宾利还在,停的位置没动过。我站在它面前看了几秒,又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那辆五菱宏光,两辆车在路灯底下一黑一银,像站在一块儿等着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你住哪个酒店?”

等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一个定位。显示在市区东边,离学校大概八公里,一个我从没听过的酒店名字。

我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评分很高,照片上看起来金碧辉煌的,大堂吊灯像瀑布一样从顶上垂下来。我把手机收起来,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我抬手拨开,然后转身往路边走准备打车。

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孙晓雯?”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人从宾利车头那边走出来。路灯照在他身上,深色的西装,个很高,头发梳得整齐。

下午在病房门口出现的那个男人。

他站在车灯前面,手里没拿墨镜了,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他的脸在路灯底下棱角分明,年纪应该不到四十,但眉眼之间有种很沉稳的压得住场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了一下,隔着一小段距离我看不太清,但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那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那个白色信封。

里面装着钱和那张银行卡的那个信封。

“你爸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下午他走得急,忘了给你。”

我没接。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又看他的脸:“你认识我爸多久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很久了。比你想象的要久。”

“多久?”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路边草坪被剪过的味道。他把手收了回去,信封还夹在指间。

“你爸让你别问了,”他说,“你就别问了。”

“那你告诉我,那辆宾利是你开的?”

他没否认。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朝那辆车偏了一下头:“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

“你爸让我送你。”

“他什么时候让你送我的?你们下午不是在一起吗?”我盯着他,“你们在哪儿?”

他不说话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宾利的车身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什么都问不出来也推不动。

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一段路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没有追上来。

我走得更快了。拐过路口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地图上那个酒店定位还在亮着。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前面。我下了车,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堂的灯确实跟照片上一样亮,门口的旋转门转个不停,门童穿着制服站得笔直。

我推门走进去,前台小姐抬头冲我微笑:“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我找人,”我说,“孙建国,他住哪个房间?”

前台小姐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的时候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笑容还在,但眼神有点不对:“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没有登记叫孙建国的客人。”

“不可能,他刚给我发了定位。”

“麻烦您再确认一下客人姓名?”

“孙建国,孙悟空的孙,建设的建,国家的国。”

前台又敲了一遍键盘,摇了摇头:“确实没有。可能是用别的名字登记的,您有订房人的手机号吗?”

我把手机掏出来,正要报我爸的号码,余光忽然扫到大堂右侧的休息区。那边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看手机,侧脸被灯光一照,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可可。

她也看见了我。她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那双眼瞪圆了。

“孙晓雯?”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怎么在这儿?”

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唇动了动,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我见过太多次了。

“哦,”她说,“你来这儿找你爸,对吧?”

第3章

林可可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我余光扫了一眼,是某个打车软件的页面。她穿着件米白色的短外套,底下是一条黑色短裙,脚上那双高跟鞋的跟细得像钉子,看这打扮不像是来住酒店的,倒像是来赴什么约。

“你怎么在这儿?”我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没压住。

林可可把手机锁屏,两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这酒店开门做生意,谁都能来。倒是你,你刚才说找谁?孙建国?那是你爸吧?”

我没吭声。

她往前走了两步,鞋跟在酒店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停在我面前半米远的地方。她个头比我矮一点,但那双高跟鞋给她撑出了气势,她仰着脸看我,嘴角那点笑意越扩越大。

“我就说嘛,”她说,“下午那宾利停在面包车边上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哪有开宾利的把车停那种破车旁边还停一下午的?原来是来找你爸的。”

“那车不是来找我爸的。”我说。

“那你爸为什么在这儿?”林可可朝大堂四周一摆手,“这酒店一晚上多少钱你知道么?最便宜的房间两千八。你爸跑一趟货挣多少?两百?三百?他住这儿?”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楚。前台小姐低下了头假装在敲键盘,旁边休息区的两个客人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确实回答不上来。我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酒店?他开什么车来的?跟谁一起来的?那个西装男人到底是谁?那一百六十多万又是怎么回事?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堵在我嗓子眼里,我一个都吐不出来。

林可可看着我不说话,眼睛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一点:“晓雯,你是不是也不知道你爸干嘛来了?”

“跟你有关系吗?”

“哎呀,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好奇。”她往后退了半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根口红来,没涂,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玩儿,“你那面包车爸突然住五星酒店了,换谁不好奇啊?下午你不在的时候论坛上那帖子你看了没?好多人猜你家是不是拆迁了,还有人说你是不是被人包养了拿钱回去给你爸……”

“你闭嘴。”我说。

林可可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敢这么跟她说话,口红在她手指间停住了。她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乱说。”

“我不知道?”林可可把口红往口袋里一塞,两臂重新抱回胸前,“我知道的比你多。下午来找你的那个男的,穿西装那个,你认识他吗?我告诉你是谁,他是盛达建材的人,我认识他,前年我们家跟他们公司做过生意,他来谈过合同。一个做建材的,来找你爸一个开面包车的,你觉得是为什么?”

盛达建材。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昨天我爸在电话里说他接了个大单,给人拉建材,能干小半个月。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普通的货运活儿。

“你爸接了他们家的单子?”林可可问。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的表情,大概觉得自己猜对了,哼了一声:“行吧,那不也还是拉货嘛。他拉建材拉到五星酒店来谈?你爸这面子挺大啊。”

她说完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对了,你爸住几楼?我刚才看见那个盛达的男的上去了,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前台?”

我刚想开口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我爸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别问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状态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的时候林可可已经走到电梯口了,按了上行键,正低头看手机。她的侧脸被电梯旁边的灯照着,嘴唇抿着一条线,表情看着很平常,但她按电梯键的那根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也在紧张。我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林可可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她坐在休息区那副模样,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盯什么人。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她往里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电梯里有个人正往外走。那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林可可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秒。

“林小姐?”西装男人先开了口。

林可可那张脸上迅速堆出一个笑来:“陈总,好巧,您也在这儿?”

叫陈总的西装男人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出现在这儿。

“你爸在楼上等着了,”他说,“上去吧,房号发你手机上了。”

我看着他:“你让他给我发的?”

他没回答,侧身绕过林可可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拍,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我能听见:“她别上来。”

他说完径直走向大堂门口,推开旋转门出去了。黑色的宾利停在正门口,他坐进驾驶座,车灯亮起来,缓缓驶离酒店。

大堂里安静了两秒。

林可可站在电梯口,电梯门开着她也没进去,她扭头看着我,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他说让我别上去是不是?”

她听见了。我看着她,她那张化了全妆的脸在灯光下每个细节都清晰可见,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口红是那种很亮的豆沙色,但此刻她的嘴角绷着,笑出来的那两条法令纹显得格外用力。

“你认识他,”我说,“你刚才叫他陈总。”

“盛达建材的副总经理,陈立冬。”林可可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我跟你说了,我们家跟他们做过生意。你爸那个大单子,是不是他给的?”

“我不知道。”

林可可盯着我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转身走进电梯,按住了开门键:“你上不上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全是刚才陈立冬在我耳边说的那四个字——她别上来。他什么意思?他是怕林可可上去撞见什么?还是说楼上有什么不能让林可可看见的东西?

“你不上来我可上去了,”林可可在电梯里说,“我约了人吃饭,就在这家酒店,楼上的餐厅。”

“你约了谁?”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得意里面掺着别的什么,像是一层油彩下面盖着另一层颜色。

“你上去就知道了。”她说。

电梯门开始合拢。我在最后一秒迈步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后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电梯缓缓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林可可对着电梯壁上的不锈钢面整理了一下头发,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口红对着光补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刻意用这个动作填满沉默。

“四楼是餐厅,”她说,“你爸住几楼?”

“不知道。”

“你不问前台?”

“没房号。”

林可可涂口红的手停了半秒,从不锈钢面里看了我一眼:“你爸没告诉你他住哪间?”

“他让我别问了。”

“那你上来干嘛?”

我没回答。电梯在四楼停了,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灯光暖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跟楼下大堂那种冷冰冰的香水味不一样。

林可可走出去,我跟着她出了电梯。她沿着走廊走了大概二十米,停在一扇双开木门前面,门边挂着个铜牌,写着“云澜厅”三个字。

她推开其中一扇门,侧着身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冲我招了招手:“进来啊。”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不小的包间,中间摆着一张圆桌,铺着白桌布,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骨瓷的碟子在灯光下泛着润润的光。包间里站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侍者正往高脚杯里倒水,另一个坐在主位上,背对着门口,看见林可可进来也没回头。

“王叔叔,”林可可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甜了几分,“我没来晚吧?”

那个人这才转过头来。

五十出头的年纪,圆脸,发际线退得很高,剩下那点头发用发胶梳得服服帖帖贴在头皮上。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手腕上那块表在灯下一晃,银光闪闪的。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可可身上,笑了一下,然后移到我身上,那笑收了半分。

“这位是?”

“我室友,孙晓雯。”林可可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然后冲我一扬下巴,“王叔叔,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那个家里开面包车的同学吗?就是她。”

那位王叔叔又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

林可可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手:“王叔叔,你约我吃饭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忙呢。”

“今天刚好来市里办事,顺便看看你。”王叔叔说话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长年跟人打交道练出来的圆滑劲儿,“最近在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吧,就是有点无聊。”林可可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王叔叔,你认不认识盛达建材的人?”

王叔叔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刚才在楼下碰见他们一个副总了,陈立冬,你认识吧?”

王叔叔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审视的意味,但他很快就把那层意味压了下去,喝了口水:“认识,怎么了?”

“他今天来这儿好像约了什么人,”林可可把水杯捧在手心里转了转,“还跟我室友她爸有关系。”

王叔叔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种视线跟他之前那一眼完全不同,像是一个人在估量一件东西的价格。

“你爸跟陈立冬认识?”他问我。

我没回答。林可可抢着替我答了:“她爸开面包车拉货的,陈立冬好像给了她爸一个单子,今天下午在校门口碰见了,她爸还被人推了摔了一跤,膝盖磕坏了。”

王叔叔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放下水杯,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陈立冬……推了你爸?”

“不是他推的,是旁边一个男的。”林可可说,“反正就那么回事儿,我也没看见,听别人说的。”

王叔叔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林可可那边:“行了,可可,你同学的事儿她自己会处理,你少掺和。先点菜。”

他把菜单递给林可可,林可可接过去翻了两页,指着上面一张图说了句“这个鹅肝看着不错”。侍者点头记下来,她继续往下翻。

我站在门口的位置,桌边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微妙。王叔叔虽然没再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没完全落在菜单上,他的余光时不时往我这边滑一下。林可可翻菜单的手指速度比平时慢很多,她也在想别的事。

这个饭局约得不对劲。林可可之前说她约了人吃饭,但她进这个包间的时候喊的那声“王叔叔”完全是临时反应的语气,她提前不知道是这个王叔叔约她。她手机上那个打车软件的页面,说明她是临时被叫过来的。

“林可可,”我说,“你走不走?”

林可可抬头看我:“我才刚坐下,菜都没点呢。”

“我有事。”

“那你走呗,”她冲我摆了一下手,“我又没拦着你。”

我没动。我看着王叔叔,他正端着水杯小口喝,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杯沿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表情变化太快,快到几乎抓不住。

“你爸住几楼?”林可可忽然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我不喜欢的好奇。

“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上来干嘛?”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包间里的灯光太暖了,把她脸上那种妆容的边界都照得模糊了,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但她那双眼珠子亮亮的,转得飞快,里面藏着的东西多得我数不清。

“我上来找你。”我说。

林可可愣了一下。

“找我?干嘛?”

“你下午去校门口了,”我说,“你看见那辆宾利了,你也看见陈立冬了。你跟他说话了吗?”

林可可的笑容僵了半秒:“我跟他说话干嘛?我就是路过。”

“你看见我爸了吗?”

“你爸……”她顿了一下,“看到了啊,他就站那面包车边上,膝盖那会儿还没伤呢,后来才被推的。”

“你看见是谁推的吗?”

林可可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又拿起菜单翻了一页,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我没看清”。

“你没看清。”

“嗯,没看清。”

她回答得很快,快得不正常。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翻菜单的手指比刚才还慢,纸页的边角被她捏出一点褶皱来。

王叔叔的声音打断了我们:“可可,你同学要不要留下来一块儿吃?”

“不用了,”我说,“我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林可可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毯上划过发出一声闷响。“孙晓雯,你等一下——”

我没停。推开包间的门走出去,走廊上那股香薰味重新扑面而来。我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包间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追上来的声响。

“孙晓雯!”林可可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隔着外套掐在我小臂上,“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喘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平时挂在脸上的嚣张劲儿像是被水泡过的纸一样软塌塌地耷拉下来,露出底下一层我从没见过的神色。

“你爸那单子,”她说,“你别让他接。”

“为什么?”

“反正你别让他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你劝他推掉,就说……就说你不想让他干这个活儿,随便什么理由都行。”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认识那个陈立冬,你认识王叔叔,你知道什么?”

林可可攥着我胳膊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收紧了。她咬着下唇,口红被她咬掉了一小块边,露出来的嘴唇颜色比周围浅了一截。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我们同时扭头去看,电梯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我爸。

他穿着一件我见过无数次的那件灰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底下是一条深色裤子,裤腿膝盖那块鼓出来一块,大概是里面的纱布绷带撑的。他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跛着,但步子走得很快,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像是要看什么消息。

他抬起头看见我和林可可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

“闺女?”他的声音里带着意外,“你怎么上来了?”

“你让我别问,”我说,“我就上来了。”

我爸快步走过来,先看了林可可一眼,那个眼神沉沉的,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然后他把我从林可可手边拉过去,挡在了身后。

“你同学跟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别让你接那个单子。”

我爸的背绷了一下。他回过头看林可可,林可可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毯上崴了一下,她扶了一把墙才站稳。

“你认识王建昌?”我爸问林可可。他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低而冷,带着压着火的劲头。

林可可的脸唰一下白了一层。

“你……你怎么知道王叔叔……”

“你先回答我。”我爸往前走了一步,右腿弯了一下又撑住了,“那单子的事,是你跟王建昌说的?”

林可可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我爸那双粗糙的手攥成了拳头,站在我身前像一堵不太结实的墙。我看着他的后脑勺,那里有一小片头发已经白得很明显了。

“爸,”我说,“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爸没回头。他盯着林可可又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贴到耳边只说了两个字:“上来。”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面对我,那张黝黑的脸上全是皱纹堆出来的疲惫。他抬手想摸一下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晓雯,”他说,“爸对不起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电梯那边又响了。叮一声,门打开,陈立冬从里面快步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步子很稳,像是专门等在那儿的。

陈立冬走到我爸面前:“孙师傅,人到了。”

我爸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着我:“闺女,你先跟你同学下楼,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爸这边……处理完了就来找你。”

“我不走。”

“听话。”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里面有种不容商量东西。我从小到大只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是我八岁那年发高烧他连夜背我去医院,在医院门口对护士说的。

陈立冬在旁边补了一句:“楼下咖啡厅,报我名字,随便点。”

我爸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跟着陈立冬他们往走廊深处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条跛着的右腿一步一步往前迈,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挂着“会议室”牌子的大门,几个人鱼贯而入,门关上了。

林可可在我身后轻轻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颤抖。

“你爸……”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爸知道王建昌的事儿。”

我转过身看她。她靠在墙上,整个人矮了半截似的,那张脸上的妆在灯光下面斑斑驳驳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洇湿了粉底。

“林可可,”我说,“你今天晚上约的王建昌?”

她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那个单子,”我接着说,“是不是王建昌的?”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开合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来:“晓雯,不是我……不是我想害你爸。我只是以为——”

她的话没说完,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掏出来一看,是我妈的号码。

接起来之后那头一片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同时在说话,然后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大声喊什么,接着是我妈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晓雯——”她在那边喊了我的名字,声音撕开了,“你哥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在家——”

电话断了。

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第4章

我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起码五秒。走廊的灯又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旁边的应急灯亮起来又暗下去。林可可靠在我对面的墙上,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看了我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我重新拨回去。关机。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炸开了一堆东西——我哥回来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为什么突然回来?下午电话里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到底是不是他?我妈在哭什么?

“我得回家。”我转过身往电梯走。

林可可跟上来,高跟鞋在我后面啪嗒啪嗒地响:“你现在回去?你家那地方离这儿开车都得一小时——”

“我叫车。”

“我送你。”她说。我跟她同时愣住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跟她说“我请你吃饭”一样诡异。她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王叔叔的车就在楼下,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

“孙晓雯。”她一把拽住我胳膊,这次比刚才更用力了,指甲掐进外套布料里,力道大得隔着厚衣服都能感觉到,“你爸跟陈立冬进去了,王叔叔还在楼上包间,我要是现在跟你一起下楼,王叔叔会知道的。你一个人打车走,手机定位开着,万一……你先回去看看你妈。”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个“万一”两个字悬在那儿像一把刀。我看着她,她整个人在发抖,那件米白色外套的肩线都在颤。

“你知道什么。”我说。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更细的线,然后松开了抓着我胳膊的手,从包里翻出车钥匙塞进我手里:“黑色奔驰,就停在正门口右边第三个车位。你开到你家楼下停就行,车钥匙放驾驶座脚垫底下,我回头让人去取。”

“林可可——”

“别问我了。”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又很快压下去,眼眶红了一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你回去看你妈,快去。”

她把钥匙塞进我手心,然后转身往回跑,高跟鞋在走廊地毯上磕磕绊绊的,米白色的身影在拐角一闪就不见了。

我攥着那把车钥匙站了两三秒,然后按了电梯。

出了酒店大门找到那辆黑色奔驰的时候,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跟林可可身上那股很像。我调了一下座椅,发动引擎,导航设了我家那个小镇的地址,仪表盘显示油箱满格。

车开出酒店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后面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深色西装,但我看不清是谁。我踩了油门,车头调转开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市里的灯光越来越稀疏。

回家的路上我一共打了十三次我妈的电话。前七次关机,后六次通了但没人接,每一声嘟都像敲在我太阳穴上。车开上高速的时候我盯着路面,脑子里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自动播放——我爸膝盖上的淤青、陈立冬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个写着七位数的银行卡、王叔叔手腕上的表、林可可颤抖的嘴唇,还有电话里我妈那句“你哥回来了”。

我哥。孙晓东。七年前他走的那天我初三,正是中考前一个月。他拖着个行李箱站在家门口,回头冲我和我妈笑了一下,说“我出去闯闯”,然后坐上一辆绿皮火车就走了。走的时候他二十一岁,我十五岁。

七年里他回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四年前,住了三天,每天早出晚归,临走给了我一千块钱,说我考上大学他给包个大红包。第二次是两年前,过年待了不到一天就走了,连年夜饭都没吃。我爸那辆五菱宏光就是在那次他走之后买的,之前家里连车都没有。

我打他的电话,关机。跟我妈的一样。

下了高速又开了十几分钟,导航把我引上一条熟悉的土路。路两边是黑漆漆的农田,连路灯都没有,车灯的远光打出去,照见路边那排白杨树的树干一道一道地往后闪。我家就在那条路尽头的一栋自建房里,三层楼,外墙上贴着白瓷砖,瓷砖缝里长着青苔。

车停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熄了火,四下里忽然安静得过分。那栋房子二楼的灯亮着,透过窗帘看见有人影在动。我下了车,车门砰一声关上,院子里一片漆黑,我爸那辆五菱宏光不在,他不在家。

我快步走到门口推门进去,一楼客厅没开灯,但电视开着,屏幕上的雪花沙沙地响。客厅角落里堆着几箱东西,纸箱边角被撕开了,露出里面衣服的边沿。

“妈?”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我绕过茶几往里走,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杯打翻的水,杯子碎在地上,白瓷片散了一摊,水已经洇进了地砖缝里。旁边还有一只拖鞋,我妈常穿的那双粉色的棉拖鞋,另一只在沙发底下露了个头。

我蹲下去把碎瓷片拨开,地板上有几滴暗色的印子,已经干了,颜色发褐。

“妈!”我声音大了。

二楼有声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那条缝里漏出来,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门口。他低着头看楼下,脸背着光,我看不清五官。

“晓雯。”他喊了我一声。

那个声音。下午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低沉,陌生,压得很急。

“你是谁?”我站在楼梯口仰头看他。

他往下走了几级台阶,一张脸慢慢露在灯光里。瘦,脸颊凹进去两片影子,颧骨高得像是从皮下面顶着,但那双眼睛亮的,黑眼珠转得很快。他穿着件黑色卫衣,拉链拉到顶,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旧运动鞋。

“我都不认识了?”他笑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七年没见,你长这么高了。”

“哥?”那两个字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

他点点头,又往下走了几级,在楼梯拐角处停住了,没再往下走。“妈在楼上,”他说,“她刚才情绪不太好,我让她躺着了。”

“刚才电话里怎么回事?她喊了一声就挂了。”我往楼上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挡了我一下,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搭在我小臂上有点凉。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回来了,她在哭。电话那边还有别的声音。”

孙晓东把挡着我的手收回去,插进卫衣口袋里,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别的声音,就我自己。她可能做噩梦了。”

“那杯子碎了是怎么回事?”

“我弄的。”他回答得很快,“我不小心碰掉的。”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客厅里那台雪花电视沙沙地响着,在这片安静里显得特别刺耳。

“你这次回来干什么?”我问。

他眼神飘了一下,落在客厅茶几上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那个信封跟下午我爸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连封口的折痕都像同一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信封搁在茶几最中央,鼓鼓囊囊的,边角被人用力捏过,皱巴巴的。

我走过去拿起来,打开往里看了一眼。跟下午那个信封一样,现金,一沓旧的新的混在一起,橡皮筋扎着。但这次下面还压了一张纸,折了两折,打开来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文件,抬头印着“劳务合同”四个字。

我往下扫了一眼。甲方那边写着“盛达建材有限公司”,乙方那边空白,但乙方的签名处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名字,笔画潦草,但我认出来了。

孙建国。

我爸的名字。

合同条款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两页,我快速扫过去,大意是甲方委托乙方提供运输服务,运输标的物为一批“特殊建材”,运输周期十五天,总费用一百六十二万四千三百元。

一百六十二万四千三百。那个数字从我的记忆里跳出来,跟那张银行卡背后写的数字一模一样。

“这合同你从哪儿拿到的?”我抬头问孙晓东。

他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磕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没点,只是咬着烟嘴站在那儿看着我。那张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咬烟嘴的力气很大,烟杆被他的牙齿压出一个明显的扁痕。

“哥?”我又喊了他一声。

“那单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喉咙里堵着东西,“爸不能签。”

“你知道这个单子?”

“我知道。爸给我打过电话,昨天打的,说接了个大活儿,能挣一笔钱给你交学费。我让他别接,他不听。”

“为什么不能接?”

孙晓东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用两根手指捏着转了转,目光落在别处:“盛达建材那个陈立冬,你认识吗?”

“今天下午见过。”

“他跟爸说,这批建材是从外省调来的,量大,工期紧,需要一辆能跑长途的货车,还有司机自己垫一部分油费和过路费,工期结束统一结算。爸那辆面包车跑不了长途,陈立冬说公司可以给他配一辆车。”

“配的什么车?”

孙晓东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点笑像刀刻的一样:“那辆宾利。”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陈立冬说的“配一辆车”就是那辆黑色宾利?一个开货运的司机,甲方给他配一辆宾利?这中间隔着的东西比从我家到学校那条路还要远。

“那车根本不是用来拉货的,”孙晓东把烟捏断了,碎末落在地板上,“那车是给人看的。车后备箱里装的才是他们说的‘建材’。爸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以为就是普通的装修材料,但他只要把那车开过省界,他就是运输方,你懂吗?”

我懂。那辆车只要在高速上被拦下来,后备箱里不管装的是什么,签字的是我爸的名字,画押的是我爸的手指印,坐驾驶座上的是我爸。

我攥着那份合同的手指开始发白。纸页边角被我捏得皱成一团。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孙晓东沉默了三四秒。他把那根断了的烟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我回来之前在一个地方待了一段时间,”他说,“跟几个人关在一起。盛达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之前栽过两个人了,那两个人用的就是这个合同模板。我见过。”

我腿有点发软,扶着沙发靠背站住了。“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爸?你在电话里跟妈说了?”

“我给妈打电话打了三个,她没接。打到第四个的时候她接了,说爸出去了,然后她听见我说了盛达两个字,她挂了。我再打她关机。”孙晓东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嘴唇抿了一下,“后来她给我回了过来,我跟她说了大概,她让我赶紧回来。”

客厅里又安静了。我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甲方那个印章盖在右下角,红彤彤的,上面“盛达建材有限公司”几个字清清楚楚。

“爸现在跟陈立冬在一起,”我说,“他们在酒店,还有一个叫王建昌的,林可可的叔叔。”

孙晓东的瞳孔缩了一下。“王建昌?”

“你认识?”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那根被他咬扁的烟杆断在地上的碎末还在垃圾桶里躺着,他的目光从那上面移到我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了:“盛达明面上的法人是另一个人,但出钱的是王建昌。”

我终于把那些碎片拼上了。王叔叔、盛达、陈立冬、我爸、那辆宾利、一百六十二万。它们像齿轮一样咬在了一起,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紧,直到把我爸夹在最中间。

“爸还不知道。”我说。

“他知道一部分。”孙晓东蹲下身从垃圾桶旁边捡起一片碎纸,是合同被撕下来的一角,上面写着“风险告知书”几个字,下面全是空白,“那份完整的合同原件里有一页风险告知,他看见了。他今天下午在学校门口跟那个人起冲突,是因为他打电话跟陈立冬说不签了。”

下午校门口。陈立冬旁边那个推了我爸一把的男人。如果陈立冬今天下午去学校就是堵我爸的,那林可可出现在校门口就不是巧合。

“林可可知道这件事。”我说。

孙晓东站起来看着我:“那个穿粉色围巾的?”

“她推的?”

“她说她没推,推我爸的是她旁边一个男的。”

孙晓东没说话,但他那双眼珠子转得更快了,像在飞快地算什么东西。

二楼忽然传来一声响动。我们同时抬头,看见我妈扶着楼梯扶手站在上面,身上披着件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眶肿得跟核桃似的。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楼梯上跑下来,拖鞋啪嗒啪嗒拍着台阶。

“晓雯!”她一把抱住我,整个人都在抖,瘦得我隔着外套都能摸到她肩胛骨的棱角。

“妈,没事,我回来了。”我拍着她的背。

她松开我,两只手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得指节泛白:“你爸呢?你爸在哪儿?”

“他在市里,跟人谈事。”

“让他回来,”她的声音又高了,“你让他回来!那单子不能签!你哥说了不能签!”

“妈,我知道,我打电话给他。”

我掏出手机拨我爸的号,关机。再拨陈立冬下午打给我的那个号,通了,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不是陈立冬的声音,是个女声。

“哪位?”

“我找我爸。”

“孙师傅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一个小时后打。”

“你把电话给他,就一句——”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我妈在我身后又开始哭,声音不大,但那种断断续续的抽噎像碎瓷片刮着地砖。孙晓东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我妈接过来捏在手心里,没擦。

“我去市里。”我说。

“现在?”孙晓东说,“都十点多了,你一个——”

“林可可的车在门口。”我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那酒店就八公里,来回半小时。妈你在家等我,我让爸回来。”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我妈喊了我一声,我没停。推开门走出去,夜风灌进来灌了一脖子,我缩了一下肩膀快步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你爸在18楼1806。”

我没回,挂挡踩油门,车头调转驶上土路。后视镜里我家的灯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橘黄色的点,被夜色吞掉了。

车开上主路之后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犹豫了一秒。

林可可。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先开了口,语速快得像被人追着:“你到家了?”

“我刚从家出来回酒店。”

“你爸还在1806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1806?”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林可可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王叔叔刚刚接了个电话,他跟电话那头说了一句‘1806那个处理干净’。”

我的脚猛地踩在油门上。

第5章

“什么叫他妈的处理干净?你把话说清楚!”

我对着手机吼出来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林可可在那边顿了一下,我听见她呼吸变得特别重,像是在跑或者躲,背景里有电梯开关门的叮咚声。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王叔叔打完那个电话就出去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偷听到他说的就这一句,然后他看见我在走廊,让我回包间待着别出来。我把门反锁了才给你打的电话。”

“我爸电话关机了,陈立冬那边是别人接的。”

“你别打陈立冬了,”林可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王叔叔刚才在电话里提了陈立冬的名字,原话是‘你跟陈立冬说,手脚利索点’。晓雯,你别一个人往那儿闯,你报警——”

“我报警说什么?说我爸跟人签合同?”

那边沉默了两秒。“我帮你打,”林可可说,“我用我手机报警,你不用管,你赶到酒店先别上去,在楼下等我。”

“你下得来吗?”

“王叔叔走了,包间门反锁了,我翻窗户出去。三楼,下面有个平台。”她说完这句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然后是她闷哼了一声,像是落了地,“我出来了,往停车场跑,十分钟内到正门口。你开车小心。”

电话断了。我挂上蓝牙把油门踩到底,仪表盘指针迅速往右偏,引擎的嗡鸣声填满了车厢。导航上剩余里程还有六公里,路上几乎没车,路灯的间隔越来越密,城市的光从前方涌过来。

脑海里全是林可可最后那几句话——“手脚利索点”、“1806那个处理干净”。我腾出一只手拨我爸的号,关机。拨陈立冬之前打给我的号,这次通了之后直接是忙音,像是被人拔了线。

我又拨了我妈的号码,这次接了,是孙晓东的声音:“你到哪儿了?”

“快到了。你给爸打电话,一直打,打到通为止。”

“打了,关机。”

“那就一直打。”

我挂了电话,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酒店那栋楼出现在正前方,玻璃幕墙在夜色里反射着零零星星的灯光。车头还没完全摆正,我就看见酒店正门口那辆黑色的宾利——停着的,车灯灭了,但驾驶座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我把车刹在宾利后面,熄火推开车门跑出去。酒店大堂灯光通明,前台小姐换了一个人,低头在忙什么。我冲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像是认出了我,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18楼怎么上去?”

“您有房卡吗?电梯需要刷卡——”

“我没房卡,你帮我按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太差了,她犹豫了不到一秒就低头在柜台下面按了个按钮:“您稍等,我帮您叫内部电梯。”

大堂侧面一扇平时关着的门开了锁,我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架小电梯,没有楼层按钮面板,只有一个刷卡感应区。门关上之后电梯自己动了,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我靠在轿厢壁上,后背全是冷汗,腿肚子在发抖。

叮。18楼到了。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静得出奇,灯光是那种偏冷的白色,跟楼下暖黄色的氛围完全不一样。地面是浅灰色的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沿着走廊往前跑,边跑边看门牌号——1801、1803、1805,然后是一扇比其他门宽一倍的深色木门,门牌上镶着1806。

我抬手拍上去,门板纹丝不动。又拍,更用力地拍。“爸!爸你在不在里面?”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我侧身把耳朵贴到门板上,隐约听见了一点嗡嗡的声音,像是什么电器在运转。我退后半步,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木料闷闷地响了一声,门没开。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林可可的声音在喘:“我到正门口了,你在哪儿?”

“18楼,1806。门锁着,里面好像有人但没人开门。”

“你让开一下——”她的话还没说完,我背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影从拐角那边跑过来,穿着酒店的深色制服,手里拎着一个平板大小的东西。他跑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看清那张脸,是前台那位小姐,她手里拿的是一张备用房卡。

“您好,这间房的客人刚才打电话说要退房,我们过来查房——”

“让我进去。”

她看了我一眼,咬了咬嘴唇,把房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绿灯亮起,门锁咔嗒一声开了。我推门而入,她在我身后喊了句“您慢点”就没再跟进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摸墙找开关,按下去之后灯亮了。

这是一间套房,客厅摆着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两个水杯,其中一个还剩半杯水,杯壁上有口红印。沙发靠垫上有个凹陷的痕迹,像是有人刚站起来离开。我往里走,卧室门半敞着,我伸手推开。

床上被子掀开的,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手机,屏幕朝上。

那是我爸的手机。灰黑色外壳,边角磨得发白,屏幕左上角有一道裂纹,是去年他搬货的时候手机从兜里掉出来摔的。

我把手机拿起来按了一下,屏幕亮了,锁屏界面是我高二那年在学校拍的毕业照,他设成了壁纸。上面显示十几个未接来电,我打的那几个,孙晓东打的,还有我妈的号码。

我按了一下旁边的键,那个熟悉的屏保照片在面前闪了一下又灭了。我爸不会把手机丢下自己离开的,他这辈子走哪儿都攥着它,夏天手心出汗怕把屏幕焐坏了就用衣服下摆擦一擦。

手机在这儿,人不在。

我又往里走了一步,卧室连着浴室,浴室的灯亮着,门没关。我走过去往里面看了一眼,马桶盖上搭着一件灰蓝色夹克,拉链敞着的,袖子垂下来。

那是我爸身上穿的那件。

我把夹克拿起来抖了一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夹克内侧腋下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摸上去还没干透,带着一点刺鼻的味道。我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像是酒精混着别的什么东西。

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林可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上来了,你在哪间?”

“1806,你过来。”

她跑过来的脚步声从走廊传进房间,然后那个白色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拉链崩了一截没拉上。“人呢?”

“不在了。手机、外套都在,人不在。”

林可可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夹克,她的眼珠子转了半圈,然后蹲下去摸了摸地毯。“地毯是潮的,”她抬头看我,“这个房间的空调开得很低,但地板有水渍,像是刚拖过。”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沙发旁边那一小块地毯确实颜色比周围深一圈,有人用什么东西擦过地面,但没完全弄干。我的目光落在茶几那半杯水上面,杯沿的口红印是豆沙色的,跟林可可嘴上那个颜色一模一样。

“你进过这个房间?”我问她。

林可可愣了一下,低头看见那半杯水,她的脸色变了:“我从来没进过这个房间。那是谁的口红?”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她的表情不像在撒谎。白炽灯光照在她脸上,每一条细微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瞳孔放大的,嘴唇微微张着,咬断了一截的口红线还残在下唇边缘。她是真的被吓着了。

“那谁在杯子上印了这个?”我站起来,“谁在我爸房间喝过水?”

林可可蹲在那儿没动,目光落在那半杯水上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站起来跑到床头柜旁边,弯腰检查床头柜底下的缝隙。“这里有个烟灰缸,”她把它掏出来,里面有两个烟蒂,一个带着完整的滤嘴,另一个被人掐灭了捏变形了,“这个捏扁的烟是王叔叔抽的,他抽烟就这习惯,捏灭了还要拧一圈。”

“他来过这间房。”

“他肯定来过。”林可可站直了,“但他走了,走之前接的那个电话就是说1806的事。那电话是谁打的?陈立冬?”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我爸。陈立冬。还有另外两个人。他们在走廊尽头推开那扇挂着“会议室”牌子的门走了进去。如果那扇门进去的才是真正的会议室,那这间1806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陈立冬有没有1806的房卡?”我问。

“他有,这整层楼的权限他都有。他是盛达的人,这酒店跟盛达有长期协议——”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那扇门。”我没回头。出了1806我沿着走廊往回跑,跑到刚才那个拐角处停下来,左右看了一眼,这条走廊有两个岔口,一个是通往电梯的,另一个往深处延伸过去,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画框底下有一扇窄门,跟墙壁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特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推了一下那扇门,没锁。里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白墙,日光灯,尽头又是一扇门,门上嵌着一块小玻璃窗。我走过去透过那块玻璃往里看,里面是一间小型会议室,椭圆形长桌,六把椅子围着摆了一圈。桌上散着几张纸,一瓶矿泉水倒在那儿,水洇湿了小半张桌面。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涌出来,空调开得很低。会议室里空无一人,但桌上那堆纸旁边放着一个文件袋,半开着口露出里面一沓文件,封面印着“盛达建材·专项运输方案”几个字。

我走进去翻了一下那沓文件。里面有一页手写的纸,笔迹潦草,用的是圆珠笔,在“乙方确认”那一栏签了个名字,笔画很重,签名后半截像是被人打断了,墨迹拖出长长一道。

孙建国。那个“国”字的最后一横划出去了一截,收尾的笔尖带着颤抖。

我爸签了。至少签了一半。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折好塞进口袋,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椅子底下有一个东西,乌黑的小方块,一半被椅腿挡住了。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只翻盖手机,老式的,比我爸那台还旧,背面电池盖松松垮垮的,随时要掉的样子。

我翻开盖子,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短信界面。最后一条发送出去的短信收件人写着“陈”,内容只有六个字:“事办完了,人走了。”

发送时间是十二分钟前。

林可可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冲她举了一下那个手机:“这个是谁的?”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这是王叔叔的备用机,”她的声音变了调,“他之前让我帮忙买过同款,说是手机店搞活动买一送一。”

王建昌的手机。他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用备用机给陈立冬发了那条短信——“事办完了,人走了。”

我爸去哪儿了?

我攥着那个翻盖手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冷气把我脖子后面吹得一片冰凉。手机屏幕上的字在眼前晃动,我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重新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发送时间十二分钟前,也就是我冲进酒店大堂之前的那个时间。王建昌坐在这个房间里发了这条短信之后离开了,陈立冬收到了这条消息,然后1806那个房间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突然响了,屏幕上的名字让我后脊梁一紧。是我爸的号码。他手机在我口袋里,可来电显示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爸”。

我接起来,那头一阵沙沙的噪音,然后是呼吸声,很轻很短,像是有人捂着话筒在等。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远远的,像是在空旷的地方喊了一嗓子:“师傅您往边上靠靠——”

那是高速公路上服务区加油站常有的那种喊声,扩音器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紧接着手机那头有人说话了,声音压得极低,气息不稳:“晓雯,你别打这个号,回头爸找你。爸没事。”

是我爸。

“你在哪儿?你说你在哪儿——”

电话已经挂了。

我听着那头断线的忙音愣了两秒,然后按了回拨,关机。他刚才用哪个号码打的?我翻了一下通话记录,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是一串我没见过的数字,本地号段,但跟之前陈立冬打给我的那个不一样。我截了个屏存下来。

林可可在我身后小声问了句:“你爸说什么了?”

“他说他没事,让我别打那个号。”

林可可的表情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张了。她咬着下唇上面那截残余的口红,咬得嘴唇都白了。“他说没事你信吗?”

“他说让我别打这个号,”我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反而开始往回弹,“意思是他能用别的号打给我。他手里有手机。”

“王建昌那条短信说‘事办完了人走了’,如果人走了是说你爸走了,那他应该还安全。但如果‘处理’的意思是别的——”

“王建昌说‘处理干净’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林可可回想了一下,眉毛蹙起:“电话里说的,他那个人说话一向那样,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从包间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对,手在抖。”

手在抖。一个大老板,手在抖。

“你从三楼窗户翻出去的时候看见他了吗?”

“看见他进电梯了,按了B2,应该是去车库。”

“陈立冬呢?”

“不知道,我没看见他,他可能没走。”

我站在会议室里环顾了一圈,空调还在吹,桌上的矿泉水瓶继续往外淌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文件纸上。王建昌走的时候连备用机都扔在了椅子底下,说明他走得急,急到顾不上这个。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大老板有什么好急的?除非他知道有人要来找他。

我把那个翻盖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冲林可可点了下头:“下楼。你开车,我查个号。”

我们出了窄门往电梯走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对讲机的电流噪音。两个穿黑色制服的酒店保安从拐角那边小跑过来,看见我们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领头的那个停下来:“两位,请问你们是1806的客人吗?”

“不是。”

“那麻烦配合一下,楼下有人报警说18楼有异常情况——”

“谁报的警?”我打断他。

保安愣了一下,跟旁边同事交换了个眼神:“前台接到电话,说18楼有人闯空门,我们过来确认。”

前台。我刚才让前台小姐开了1806的门,她回去之后报了警。我没时间解释也没时间等。我拉着林可可绕开保安往电梯走,其中一个伸手要拦,我冲他扬了一下手机:“我爸不见了,楼上那个房间是我爸的,你们酒店要是觉得我在闯空门,等警察来了再说。现在别挡我。”

他看了一眼我握手机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但声音压得比他高。他伸出的手缩回去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攥着手机拨了那个陌生号码,响了三声被接起来,还是那个女声,这次背景里多了一层嗡嗡的风噪,像是车窗开着在高速上打电话。

“你怎么又打这个号?”

“让我爸接电话,我知道他跟你在一起。”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有人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是急的。然后那个女声重新响起来:“孙师傅现在开不了车,他在后排休息,你到地方了再说。”

“什么到地方了?”

“你家。”她说完这两个字就挂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大堂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跟前台小姐说话。前台小姐抬起头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抬手指了一下我这边。

我对林可可说:“车钥匙在驾驶座脚垫底下,你送我回家。”

“警察——”

“上车。”

我们穿过大堂从侧门出去,绕到正门口那辆奔驰旁边的时候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林可可从驾驶座底下摸出钥匙发动了车。车从停车位倒出来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见那两个警察从大堂门里追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这辆车,其中一个掏出对讲机对着说了句什么。

林可可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头拐上了主路。

“你爸让人送回家了,”她说,“那个女的是谁?”

“不知道,但她说我爸在回家路上。”

“她让你到家了再说——说在哪儿等你?”

我把手机给她看那个陌生号码的归属地,本地号段,跟我截屏那个号是同一批次。林可可扫了一眼没说话,车速提得更快了。

回程的路上车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厢里那股淡淡的香水味被空调吹散了,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尾调。我攥着口袋里那半份签了字的合同纸和那只翻盖手机,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同一句话——我爸签了,但他又走了。签了字又走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林可可。”我开口。

“嗯。”

“你今天晚上怎么会去那个酒店?”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王叔叔给我打电话,说好久没见了,让我过去吃个饭。我以为就是普通饭局,去了才知道你爸也在那家酒店。”

“王建昌跟盛达什么关系?”

“他是盛达背后的出资人,盛达明面上的公司是空壳,钱从他那边走。前年我们家跟他们做建材生意的时候,合同上的公章盖的是一家叫‘瑞鑫贸易’的公司,但打款的账户是王建昌个人的。我爸当时觉得不对劲,后来那批货出问题的时候我们家就没再跟他们来往了。”

“出什么问题?”

林可可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批货里面夹了东西,不是建材。我爸当时没查,货到仓库之后发现少了两箱,多了三箱封得特别严的。他拆了一箱之后直接全退回去了,没签收。”

“那三箱里面是什么?”

“我爸没说。但他从那之后就再也不跟王建昌做生意了,连电话都不接。我后来问我妈,我妈说你别问。”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车正好经过一个路口,红绿灯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映成了橘红色。她侧脸的轮廓在那一瞬间显得特别紧绷,嘴角微微往下拽着,跟她平时那个嚣张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她的目光从路面移到我这边一瞬,又移回去了。“我不知道你爸是干什么的。之前那样说你,是我的问题。但我看见王建昌从包间里出来手抖成那样的时候,我觉得不对。我不帮你,今天晚上那个房间里面——”

她没说完。车拐进土路的时候颠了一下,她轻踩刹车减速,土路的尽头亮着一点光,是我家二楼那扇窗。

车停进院子的时候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蓝色夹克不见了,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低着头站在院子正中央,听见车声抬起头来。

是我爸。他站在那里,右脚微微悬着不敢着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身后的门框里站着我妈,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推开车门跑过去,踩到院子里的泥地面时脚底一滑差点摔倒。我爸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扶住我,那只手心全是汗,粗糙的掌纹贴在我小臂上冰凉的。

“爸。”我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

他低头看着我,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那张黝黑的脸上全是汗,鬓角湿透了贴着太阳穴。他嘴唇干裂着,动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闺女,爸没签完。他们让爸签,爸签了一半,你哥那个电话打进来了——”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从我口袋里翻出那张折皱的合同纸,摊开来看了一眼那个签了一半的名字,然后笑了。那笑跟平时那个咧嘴笑不一样,嘴角是弯起来的,但眼睛里面全是湿的。

“他们没让爸走完,爸从厕所窗户翻出去的,二楼,”他说,“膝盖又磕了一下,但不碍事。那个姑娘——”

他抬头看向林可可,林可可站在车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低着头不敢看我爸。

我爸冲她说了一句:“谢谢你。那电话是你打的吧?”

林可可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电话里是个女声,说1806有人要出事,让保安上去。”我爸说,“保安敲门的时候他们从会议室出来了,爸从厕所翻的窗。”

那通报警电话。

我转头看林可可,她咬着嘴唇,眼眶全红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白杨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味儿。我妈从门框那边走过来,靠在我爸身边,两只手攥着他外套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我站在这两个人中间,口袋里的翻盖手机轻轻硌着大腿外侧。那个屏幕上最后一条短信还亮着——“事办完了,人走了。”王建昌以为办完了。但他不知道我爸翻窗走了。

他不知道我爸手里攥着那张签了一半的合同纸,上面印着他的公司名。

我掏出那个翻盖手机,拇指按在开机键上。屏幕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短信收件箱里除了那一条之外还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最近的一条来自一个备注名为“陈”的号码,发件时间在我进酒店之前十三分钟,内容是四个字:

“他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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