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聪慧在8月17日的业绩发布会上说了一句很重的话:“要实现海外市场增长目标,本地化生产更重要。”
这句话的背景是:吉利上半年出口47.42万辆,同比增长158%,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出口总量。同一天,吉利把全年出口目标从年初定的64万辆,直接上调到92万辆,并挑战100万辆。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这些数字,而是安聪慧紧接着披露的那张产能地图——沃尔沃欧洲工厂、福特西班牙工厂、宝腾马来西亚工厂、雷诺巴西工厂。没有一家是吉利独资新建的,全是“共享”别人的。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出海模式。一家半年营收1736亿元、出口增速在头部车企中排名第一的汽车集团,居然没有一座独资海外工厂。
安聪慧在发布会上透露,沃尔沃欧洲工厂将成为吉利欧洲战略的重要基地,承接吉利体系内高档豪华车的生产,预计2028年投产。
这个安排逻辑很顺。沃尔沃2010年被吉利收购后,长期保持相对独立的运营状态。但近两年“一个吉利”战略加速推进,品牌整合的速度明显加快——领克和极氪合并、中低端新能源产品线向银河整合,沃尔沃欧洲工厂的产能整合,不过是这套逻辑的延续。
沃尔沃在欧洲的工厂拥有成熟的制造工艺和高端供应链体系,产能本身存在余量。吉利不需要从零开始选址、建厂、招人、跑审批,直接复用现有产能,就能让自家豪华车贴上“欧洲制造”的标签。
但隐患同样摆在台面上。沃尔沃是二线豪华品牌,吉利体系内的极氪、领克在一些欧洲消费者眼中认知度还远不够。当一台产线同时生产沃尔沃和吉利系车型时,品牌定位的边界如何划分?产能分配的天平往哪边倾斜?知识产权共享的边界在哪里?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如果说沃尔沃工厂是“内部协同”,那福特西班牙工厂和雷诺巴西项目,就是“外部借力”的典型。
今年7月,吉利与福特达成协议,在西班牙瓦伦西亚成立合资公司,吉利以2.21亿欧元收购34%股权,福特持有66%。瓦伦西亚工厂年产能约50万辆,是欧洲产能规模最大的汽车工厂之一,但2025年实际产量已跌破10万辆,产能严重闲置。福特此前陆续在这里终止了蒙迪欧、S-MAX、Galaxy等车型的生产。合资公司计划2027年上半年正式运营,首款车型2028年下线,将生产吉利银河和领克产品。
在南美,吉利选择了同样的路径。2025年11月,吉利收购雷诺巴西公司26.4%的股份,共享其位于巴拉那州埃尔顿·塞纳工业园区的工厂产能和市场网络。该工厂年产能约40万辆,此前利用率仅约50%。合资公司计划投资38亿雷亚尔,将年产量从约18万辆提升至满负荷的38万辆。2026年6月,吉利EX2纯电动车型已经在巴西实现本地化生产。
这两笔合作的共同点很清晰:吉利出技术和品牌,合作伙伴出工厂和渠道。在欧盟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关税、巴西对进口车征收高额工业产品税的背景下,本地化生产是绕开关税壁垒的唯一出路。与当地巨头合资,又是最快拿到“本地身份”的方式。
但依赖度也是一个暗雷。福特和雷诺都是老牌跨国车企,双方在利益分配、产品规划、品牌独立性上的博弈,会随着合作深入而越来越频繁。当一家中国车企在别人的工厂里生产自己的车,品控话语权、排产优先级、本地化改造的决策权,到底掌握在谁手里?
东南亚是吉利全球化的另一块关键拼图,而马来西亚宝腾工厂是这张拼图的核心。
2017年,吉利收购宝腾汽车49.9%股份。目前宝腾通过两大工厂形成合计33万辆产能布局,是吉利最重要的右舵车生产基地。安聪慧在业绩会上透露,宝腾工厂正在进行技术改造,产能将从20万辆提升至50万辆。
这50万辆的规划,指向的是东盟市场。东盟是全球汽车增长最快的区域之一,但丰田、本田在这里深耕数十年,市场份额和品牌认知度几乎不可撼动。宝腾的“本地身份”是一张王牌——在东盟内部,马来西亚生产的汽车享受关税优惠,可以辐射泰国、印尼等右舵车市场。
但挑战也同样明显。丰田和本田已经在这个市场建立了从生产到售后、从金融到二手车的完整生态闭环。宝腾50万辆的产能能不能消化掉,不完全取决于吉利的制造能力,更取决于品牌能不能在东南亚消费者心中建立起足够的认知。产能从20万拉到50万,生产线可以改造,但市场能不能同步扩容,是个更棘手的问题。
安聪慧在业绩会上说,吉利的长期战略目标是三分之二销量来自海外市场。这个目标由李书福在吉利成立之初提出,已经沿用了30年。2026年上半年,海外销量占比约33%——距离目标还有一半的路。
但路径已经清晰了。不是自建工厂的重资产模式,而是“共享产能”的轻资产打法:用别人的工厂、别人的渠道、别人的本地经验,把自己的产品铺出去。
这种模式的好处显而易见——快、省、风险低。半年47.4万辆的出口成绩就是最好的证明。但隐忧也同样真实:对合作伙伴的依赖、品牌溢价能力的不足、全球贸易摩擦的加剧、汇率波动的侵蚀——当出口占比越来越高,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直接冲击账面利润。
一家没有海外独资工厂的中国车企,靠“借船出海”能不能真正完成全球化?或者说,这种“产业共生”的模式,到底是更聪明的轻资产扩张,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受制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