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山东某县城的街道上已经响起了“老头乐”特有的电机声。 一位老人裹紧棉衣,驾驶着他那辆红色的小车,小心翼翼地避开主干道,拐进小巷去赶早市。 他不是起得早,而是在和交警“躲猫猫”。
这样的场景,曾经是中国无数县城清晨的常态。 这些被戏称为“老头乐”的低速电动车,不需要驾照、不用上牌、几千块就能买,一度是超过1.3亿农村老人接孙子、买菜、串亲戚的“腿”。
它们是怎么来的? 把时间拨回十年前。 在山东、河南的一些工业园里,景象完全不同。 工人们像拼装大型玩具,用几块劣质的薄铁皮、一组铅酸电池,加上四个轮子,就能造出一辆“车”。
没有碰撞测试,没有安全气囊,连最基础的防撞梁都能省则省。 它们的生产成本可能只有三五千,但贴上“老年代步车”的标签,就能卖到一两万。 利润高得吓人,有的小老板三年就能赚出两套房。
更聪明的是钻空子。 厂家在申报时,写的都是“厂区代步车”或“景区观光车”。 监管部门一看,这不是乘用车,不归我管。
于是,这些本该在工厂或公园里转悠的“观光车”,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开上了县城的主干道,开进了全国上千个乡镇。 最高峰时,全国有超过1000万辆“老头乐”,年产量超过百万,催生了一条千亿产值的产业链。
然而,便利的背后,是触目惊心的代价。 这些车的安全性,用一位网友的话说,就是“脆皮铁盒”,甚至被戏称为“移动骨灰盒”。 在时速40公里的正面碰撞测试中,车身会像纸糊一样瞬间皱缩,A柱如同利刃般插进驾驶舱。
驾驶它们的人,大多是没有经过任何培训的老年人,他们可能连红绿灯都认不全,却敢开着车在机动车道上慢悠悠地晃,或者突然逆行。
冰冷的数据不会说谎。 根据工信部等部门早前公布的数据,五年时间里,全国发生的低速电动车交通事故高达83万起,直接造成了1.8万人死亡,18.6万人受伤。 这意味着,平均每一天,就有将近10个家庭因为这种“三无神车”而支离破碎。
北京在2022年一年内,就有138人死于“老头乐”事故。 河南南阳一名22岁的女教师被“老头乐”撞倒拖行致死,更是引发了全社会对这类车辆安全性的强烈关注和愤怒。
事故之后,是更无奈的现实。 因为这些车无牌、无证、无保险,一旦出事,责任认定极其困难。 交警也头疼:“算机动车吧,它没证件;算非机动车吧,速度又超标。 ”受害者往往索赔无门,而“老头乐”车主自己也可能是低保户,根本赔不起。 整个社会的交通和安全成本,都在为这种野蛮生长买单。
真正的转折点在2018年底到来。 工信部、公安部等六个部委联合发布了一份《关于加强低速电动车管理的通知》。 文件里的三个关键词,直接给这个行业判了“死缓”:停止新建、停止扩建、分批淘汰。
这不再是温和的劝退,而是铁拳整治的开始。 北京率先规定,从2024年1月1日起,违规的电动三、四轮车全面禁止上路。 山东、江苏、安徽等地纷纷跟进,设立严管路段,抓到就罚、扣车没商量。
政策的重拳之下,整个行业瞬间崩塌。 产量从2018年的123万辆,断崖式下跌到2021年的32万辆,跌幅超过74%。 全国的生产厂家从巅峰时的上千家,萎缩到只剩两百多家,超过800家企业倒闭。
曾经的“老头乐之王”雷丁汽车,最风光时年营收120亿,市场占有率超过30%。 它试图收购正规车企转型自救,但最终在2023年宣告破产,负债近48亿元。
但给“老头乐”致命一击的,不仅仅是政策。 市场的绞杀来得更快、更彻底。 当五菱宏光MINI EV以2.88万元的起步价杀入县城市场时,游戏规则彻底变了。
同样的预算,消费者现在可以买到一辆能合法上牌、能买保险、配备了ABS甚至安全气囊的正规电动汽车,续航还能达到120公里。
面对这样的选择,谁还会去选那个跑50公里就得充电、撞一下就散架的“铁皮盒子”呢? 2024年,A00级微型电动车的销量同比增长了27%,达到129万辆。
老人们的需求消失了吗? 显然没有。 在淄博,68岁的张先生每天还是开着他的三轮“老头乐”接孙子放学,车斗里装着刚买的菜。 他理解闯红灯的危险,但他更焦虑的是:“要是全禁了,我们老人该咋办? ”
县城公交覆盖率有限,下了车往往还要走一公里;乡镇没有驾校,70岁以上的老人连考证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被卡在了安全禁令和出行刚需的夹缝里。
于是,一些更令人担忧的现象出现了。 有的老人转而使用没有任何安全保护的二手三轮车,这是一种危险的“消费降级”。 而在短视频平台上,“老头乐房车”的话题播放量接近2亿。
年轻人花8000元买来“老头乐”,自己动手焊接,加装折叠床、餐桌甚至简易厨房,把它爆改成“两室一厅”的移动房车,称之为“精神迈巴赫”。 这种顽强的、甚至带有戏谑色彩的生命力,恰恰说明了简单的一纸禁令,并没有真正填上那个巨大的需求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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