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年初五,我坐在副驾驶上,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后视镜里岳父站在单元门口,举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车窗都能听见:“老周啊,中午到,你那个车停西边去,别挡着我家露露接人。”
我扭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陈刚,他盯着挡风玻璃,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数。
“爸说让咱先别走,露露男朋友十点半到客运站,让咱去接一下。”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还在前面那棵光秃秃的冬青上,“反正咱回你妈家下午再去也来得及,初五又不是什么大日子……”
“咱妈家初五要包糖糕。”我说,“我上个月就跟我妈说好了,她蒸了一锅,等咱回去炸。糖糕炸出来就值那半小时,凉了就不酥了。”
陈刚没接话。后视镜里岳父打完电话,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手在裤兜里摸烟,半天没摸出来。他朝副驾这边看了一眼,我别过脸去。
岳父走过来,敲了敲我这边的车窗。降下来的时候他弯下腰,脸对着我,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坨一坨的:“小陈啊,你跟露露她妈说一声,你俩今儿先别走。露露男朋友头一回来,你当姐夫的开车去接一趟,体面,咱家也有面子。”
我看着他。他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堆着,看着像是挺为难的样子,但话里的意思没半分商量的余地。他管我叫“小陈”,这称呼已经有好几年了,陈刚不在场的时候他管我叫“月月”,陈刚一在场,就变成了“小陈”。我不知道这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爸,”我说,“我跟我妈约好了……”
“你妈那边我来打电话。”岳父直起身来,掏出手机,他的手机壳是露露去年换下来的,粉色带花的,他用了半年也舍不得换,“你妈通情达理,不会说什么。”
陈刚终于开口了:“爸,要不我自己去接,让月月先回去——”
“你去接,车是你开的,你不在,谁开?”岳父打断他,“露露和她对象,你俩一块儿去,显得重视。你一个人去,像什么话?”
陈刚又没话了。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想起去年冬天,我们小区停暖那几天,家里特别冷,我洗完澡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陈刚也是这么看我一眼,然后去阳台把那个旧暖风机搬出来,插上电,对着我吹。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的意思我看懂了——他说,别急,我来处理。
可这次他没去搬暖风机。
他叹了口气,说:“月月,就忍忍吧,反正妈那边……”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风很大,刮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拍了拍头发,往楼道里走,没回头。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我走到三楼,听见背后陈刚还在跟岳父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
我站在三楼拐角,等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中午到不了,糖糕凉了也能吃,我晚上回来热。
我妈秒回:好。
就一个字。
我等了三十秒,又发了一条:妈,你别给我留着。心说,那糖糕要是她给我留着,她肯定舍不得吃,等晚上我回去,糖糕早硬成石头了。
我妈又回了一句:你懂个屁,妈知道你忙。我蒸了四十个,都是你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楼道里很黑,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我甚至能看见自己鼻尖上没擦干净的一小块灰。刚才上车的时候,陈刚说“就忍忍吧”,我说“糖糕凉了就不酥了”,谁也没说服谁。
我往上走了一层,站在自家门口,从包里摸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没开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传来小姑子露露的声音,她正跟她男朋友打电话:“你到了跟我说,我姐夫去接你,开的那辆黑色桑塔纳,车牌号我一会儿发你……”
我把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下,没拧开。钥匙好像转不动。
我拔出钥匙,重新插进去,这次用力拧了。
门开了。
屋里暖气很足,露露穿着件鹅黄色的毛衣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姐,你咋回来了?不是去接人吗?”
“回来拿点东西。”我往卧室走,路过茶几的时候看见上面摆着一盘剥好的橘子,皮扔在垃圾桶里,果肉摆得整整齐齐。露露剥的,她习惯把橘子瓣边上的白丝一根根撕干净,再摆盘。她做什么事都这样,不急不慢的,看似细致,其实是为了拖延。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我在卧室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出一件旧羽绒服。那是我去年冬天买的,灰色,领口有一处洗不掉的油渍,是吃面的时候溅的。我穿上它,把手机装进内兜,又从抽屉里摸出车钥匙——那串钥匙上还挂着一个塑料小挂件,是我妈去年在夜市上买的,一块钱一个,她说买两个,我挂车上,她挂门上。我的那个挂件上写着四个字:出入平安。
我攥着钥匙,从卧室出来,露露还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看见我穿好了羽绒服,她问:“姐,你穿这么厚干啥?车里暖和。”
“我出去一趟。”我说。
“你出去?你真不去接啊?”露露站起来,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男朋友发来的语音消息,她没听,就看着我说,“姐,你别这样,我爸面子挂不住……”
“露露,”我说,“你男朋友第一次来,我替你接,没问题。但你爸今天让我去,是想让我把车开过去,把你们俩接回来,然后我跟你哥再开车回我妈家——你爸的意思,我懂。他想让你男朋友觉得,咱家有人张罗,你嫁过去不会被欺负。”
露露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可你姐夫的妈那边,也有一个等着的人。”我说,“我跟我妈说了中午到,她蒸了一锅糖糕,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和面,她胳膊有肩周炎,揉面的时候得用胳膊肘压着,疼了她也不说。我要是中午不回去,她就把那锅糖糕全自己吃了——她吃不完,就硬塞给我爸,我爸胃不好,吃了闹肚子。”
露露的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那盘橘子。她剥了那么多瓣,自己一个都没吃。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听见她说:“姐,我替你说说我爸。”
“不用。”我说,“你爸是你爸,我是我。你没法替你爸活,我也没法替你爸活。咱俩都只能活自己的。”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在我头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走过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陈刚。
他站在二楼的拐角,抬着头看我,眼睛被楼道里的灯照得有点亮。他手里拿着我的围巾,灰色的那条,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围着的,刚才上车的时候脱下来放在后座了。
“你干啥去?”他问。
“我去把那辆车卖了。”我说。
陈刚没动,他站在二楼拐角,手里的围巾被他攥成一团,嘴里冒出一句:“谁卖?”
“我。”我说,“那车是我娘家的名字,我爹当年用养老积蓄买的,我开得最多。你爸让我去当接车夫,我认了。但车是我的,谁让我去接人,我接了,但接完之后,我不打算再开了。”
“那车你留着开,咱不卖了行吗?”他朝上走了一步,“我替你去接人,你跟妈说一声晚点回……”
“你替我接人?”我笑了笑,“你替我去接人,你爸还以为是我闹脾气。你替我开这趟车,回头你爸再让你去接一趟露露男朋友的舅舅,接一趟姑姑,你接吗?你接了就接了吧,你不接,你爸又要说你不给面子。陈刚,你爸的面子,是靠我开着这辆车去给他撑起来的。你替不了我。”
陈刚站住不动了。
我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些,挂件上的“出入平安”硌着掌心。我走下台阶,从他身边经过,他伸手想拉住我的胳膊,我闪了一下,没让他碰到。
“月月,”他说,“你卖车咱能商量吗?”
“商量过了。”我说,“刚才在楼下,你爸跟我说的那番话,你听见了。你劝我忍,我忍了。现在你问我能不能商量——你说,我该跟谁商量?”
他没有再说话。我走出楼道,风迎面扑来,我看见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牌号上落了一层灰。我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打着火。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陈刚站在楼道口喊了一声什么,风大,没听清。
我把车挂上倒挡,松了手刹。
后视镜里,陈刚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他身后,岳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踩下油门。车往后退,然后往左打方向盘,开出了小区门口。
大年初五的街上,车不多。路边的店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开着,门口支着一口大锅,栗子壳的焦香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我放慢了车速,看了那摊子一眼。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棉手套在翻栗子,旁边放着个保温杯,杯盖上的茶渍很深。
我停在路边,下了车。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买栗子?”
“不买。”我说,“我就看看。”
“看呗,又不要钱。”她笑了笑,又低头翻栗子,“大年初五,还出来跑车,不容易。”
我没接话。我站在摊子边上搓了一会儿手,风大,吹得耳朵疼。我走回车上,关好车门,挂了挡。车往前开,我拐上中山路,上了高架,一路往城西开。城西有个二手车市场,我表哥以前在那边干过中介,他说那地方叫“云栖路二手车城”,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一溜铁皮棚子搭起来的。
我把车停在一个叫“老周车行”的门口,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十点二十三分。
我推开车门,风灌进来,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车行里走出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卖车?”他问。
“卖。”我说。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扒着车窗往里看了看,又蹲下去看了看底盘,站起来弹了弹烟灰:“八年了?”
“七年半。”我说。
“顶账车?”他问。
我愣了一下:“什么顶账车?”
“我说这车的登记证,是顶账来的吧?”他把烟叼在嘴里,指了指挡风玻璃左下角的那个贴纸,“你看这,这个是你们公司还是个人挂的?”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挡风玻璃左下角确实贴着一张纸,纸已经褪色了,泛黄,边角卷起来,是一张年检标志。那张纸底下,还有一张小一点的,我从来没注意过,上面印着一行字,但字太小,我隔着车窗看不清。
“我看看。”我说。我拉开车门,探身进去,把那张泛黄的纸撕下来。纸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潦草,写着:“顶账车,陈刚还的。”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卖不卖?”车行老板又问了一句,“你这车,手续不全的话,我得压价。”
我没说话。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纸面上除了那行字,还有陈刚的字迹,我认得,他写字总是把横写得特别长,平时写个“一”字,恨不得拖出老远去。
“卖。”我说,“手续全,我在家都找着了。”
“行,你等着,我喊人给你估个价。”老板往棚子里喊了一嗓子,“小刘,出来看车。”
棚子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小伙子,手里拎着个工具箱,走到车跟前,拉开引擎盖,探进去看了看,又绕到后面,看了一眼后备箱。
“姐,你这车后备箱里怎么还有东西?”他问。
我走过去,打开后备箱。后备箱里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灰色的棉拖鞋,塑料袋系着口,看不出新旧。我伸手拎出来,解开袋子,里面除了拖鞋,还有一张纸。纸折得整整齐齐,打开,上面是我妈的笔迹:“初五,等你回来炸糖糕。你爸的胃药买了两盒,放在储物间。”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站在后备箱跟前,风从车行棚子顶上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那张纸边角沙沙响。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袋子里,把袋子重新系好,放回后备箱。
“这车我不卖了。”我说。
老板叼着烟,挑了挑眉:“不卖了?你这不是逗我玩吗——”
“不卖了。”我把后备箱盖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开回去。”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不卖?”老板笑了,烟灰掉了一截,他伸手接住,“行,不卖就不卖。小姑娘,你这车开回去,跟你家那口子说一声,这车还能再开三年,别急。”
我没说话。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打着火。车往前开,出了车行大门,上了云栖路。往回开的时候,我路过那个糖炒栗子的摊子,那个阿姨还在,她看见我,朝我挥了挥手,我按了一下喇叭。
车开回望江小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拎出那个塑料袋。陈刚还站在楼道口,他手里那条围巾已经不见了,大概是系回了脖子上,他走过来,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的塑料袋,没问。
“你妈打了三个电话。”他说,“我说你出去了,去拿点东西。”
“嗯。”我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住了,“陈刚,那车——是顶账来的?”
他愣住了。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没说话。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说。
“跟你说了,你心里不得更别扭?”他说,“你爹当年掏的钱,你开得最多,你心里清楚。那车是顶账来的,咱俩结婚第二年,我拿它顶了你爸当年给我借的——”
“你借的钱?”
“你爸借给你妈治病的那五万。”他说,“你妈那回住院,你爸拿不出钱,我找朋友弄了这辆车抵给周老板,周老板那边正好欠你爸钱,我跟他商量好了,顶账。后来你爸那边周转过来了,就把这车划到咱名下了。你一直以为是你爸买的,我没说破。”
我盯着他,站在风里,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袋子里那双棉拖鞋硌着我的手指。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早说了,你心里就老觉得欠我的。”他说,“那你开车的时候,就不踏实了。你这个人,最怕欠别人。你欠你妈一碗糖糕,你都要记一整年。你要是觉得欠我一辆车,那你这辈子就别想开车了。”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我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大年初五,街上有人在放鞭炮,远远的,响了几声又停了。我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那双棉拖鞋,陈刚站在我面前,他的耳朵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他刚才在风里站了很久,围巾绕了两圈,还是漏风。
“上去吧。”他说,“妈那边,我给她打个电话,就说咱晚点回,你先歇会儿。露露男朋友中午不来了,他说他爸那边临时有点事——”
“露露男朋友不来了?”我问。
“不来了。”他笑了一下,挺难看的,“露露说他爸昨天喝了点酒,跟他妈吵了一架,他妈把家门钥匙收走了,他进不去。”
我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我发了一句:“妈,糖糕别炸了,留着面,我晚上回去和。”
我妈秒回:“知道了。你爸刚才吃了两块,说不好吃,说没你炸的酥。我说你还没回来呢,他说那你就回来再炸一遍——我说,你闺女大年初五还在外面跑呢,你急什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陈刚站在我旁边,伸头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月月,”他说,“那辆车,你留着开。你要是真想卖,也成,卖了咱再买一辆,你开新车。”
“不卖了。”我说。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踩着台阶往上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开那车,开了七年半,早开顺手了。换新车,我摸不着脾气。”
陈刚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那你不回你妈家了?”
“回。”我说,“晚上回。糖糕凉了也能吃,我炸完再拿回去蒸一下,比现炸的还糯。”
我走到三楼的时候,露露正站在门口,她手里端着那盘橘子,一个瓣都没动过。她看见我拎着塑料袋上来,往旁边让了让:“姐,你回来了。”
“嗯。”我说。
“你卖车了吗?”她问。
“卖了。”我说,“又开回来了。”
露露没听懂,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塑料袋,没再问。她端起那盘橘子,从里面挑了一瓣最大最完整的,递到我手边:“姐,吃橘子。”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橘子是凉的,但很甜,皮剥得干干净净,一点白丝都没有。我嚼了两下,咽下去,对她说:“露露,你剥橘子,确实剥得好。”
露露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她低头说:“我闲着没事就爱剥,剥干净了,看着舒服。”
我站在门口,把那瓣橘子吃完,把塑料袋递给她:“帮我把这个放进去,我去趟卫生间。”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握着方向盘,一路从云栖路开回来,手心里全是汗。我洗干净手,关了水龙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八岁,眼角有点细纹,嘴抿着,看着不算老,也不算年轻。
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刘海拨了拨,拨完又觉得多余,放下手来。
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管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闷响。我听见陈刚在外面跟露露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只听见一句“……她没卖,我高兴”。
我靠在洗手台上,想笑,又没笑出来。
大年初五,下午一点。我妈还在等我回去炸糖糕,我爸吃了两块说不好吃,露露剥了一整盘橘子一个都没吃,陈刚站在楼道口等我回来,手里攥着我那条围巾。
我拉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客厅里,露露正在往那盘橘子上盖保鲜膜,陈刚站在阳台上打电话,他背对着里面,说话的声音不大:“……周哥,那车不卖了,对,回头我把钱给你转回去。”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的背影。阳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但还活着。陈刚打完电话,转过身来,看见我站在那儿,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有点笨,嘴角咧开的时候,露出了后槽牙。
“你笑啥?”我问。
“没笑啥。”他说,“就是觉得,你刚才在车行没卖那车,挺好。”
我也笑了。我走到茶几前,揭开那层保鲜膜,从盘子里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橘子还是凉的,但屋里暖气足,凉得没那么刺牙了。我嚼着橘子,心里头堵着的那块东西,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像冬天里化了半尺的冰,底下还冻着,但表面已经松动了。
下午两点,我躺沙发上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听见露露在厨房里刷碗,水声哗啦哗啦的,一会儿又停了,她好像在跟谁说话,我没听清。又过了一会儿,陈刚走过来,往我身上盖了一条毯子。毯子是旧毯子,上面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睁开眼,看见他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我。
“你没睡?”他问。
“睡了。”我说。
“那就接着睡。”他说,“我跟我妈打了电话,说咱晚上过去。你妈那边,你说一声,我让她炸少点,别累着胳膊。”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我平时没注意。陈刚走开之后,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露露上周洗的靠枕套,还没晒透,有一股潮气。
我闭着眼,脑子里闪过那张从挡风玻璃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顶账车,陈刚还的”。那行字,他写得潦草,但“陈刚”两个字,我认得出来。他写自己的名字,从来不好好写,横竖撇捺都往外斜,像是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叫这个名字似的。
我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大年初五的下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块柔软的旧布。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窗外的风声、远处偶尔响起的鞭炮声,睡了过去。
我梦见自己站在我妈家的厨房里,面前是一盆和好的面,我妈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捏着一块面团,一边捏一边跟我说:“糖糕这东西,得趁热吃。凉了就不酥了。”
我说:“妈,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也没用。你跟你爸一样,嘴上说知道,心里头想的是别的。”
我醒了。窗外天已经暗了,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露露坐在茶几边上,正在剥第二个橘子。她看见我醒了,说:“姐,你醒了?我哥在楼下等你,说该走了。”
我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我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陈刚站在车旁边,那辆黑色桑塔纳,车灯没开,他靠在前保险杠上,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在等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那盘橘子,露露剥好了,放在保鲜膜底下。我走过去,揭开保鲜膜,拿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凉了,但甜味还在。
“露露,”我说,“你男朋友那边,不着急。你才二十五,慢慢来。”
露露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姐,我知道。”
我穿上羽绒服,把拉链拉到顶,从包里摸出车钥匙。钥匙上那个塑料挂件,写着“出入平安”,四个字已经磨得有些看不清了,但还能认出来。我攥着钥匙,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风灌进来,我冻得缩了一下脖子。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
我走下楼,走到车跟前。陈刚看见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我也拉开门,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陈刚打着火,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一段路面。他挂上挡,松开手刹,车往前开,慢慢驶出小区门口。
路上,他开了一会儿,问:“妈那边,你跟她说咱晚上到了?”
“说了。”我说,“她说她面已经和好了,就等我了。”
“那行。”他笑了一下,“咱回去炸糖糕。”
车拐上中山路的时候,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一截一截地掠过车窗,落在挡风玻璃上,又滑过去,像一条没有声音的河。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家糖炒栗子的摊子已经收摊了,只留下一口黑乎乎的锅,摆在路边。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纸。那张从挡风玻璃上撕下来的纸,我把它折好,放进了内兜,贴着心口的位置。纸很薄,但隔着羽绒服,隔着一层毛衣,我好像还能感觉到那行字,陈刚写的,横写得特别长——“顶账车,陈刚还的”。
我没跟他说我把纸留着了。
车往前开,大年初五的夜路,车不多。陈刚开车很稳,不太超车,也不太急,他开到红绿灯前,远远地就开始踩刹车,然后停下来,等灯变绿,再慢慢起步。我看了他一会儿,他察觉到我的目光,问:“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你开车一直这样,不急不慢的,像你这个人。”
他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车往前开。我闭上眼,听见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