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6日，北京国家知识产权局科学城办公区第三审理庭的气氛有些微妙。这里即将举行一场看似实力悬殊的口审听证会——一方是投入千亿资金、汇聚全球顶尖人才的小米汽车科技有限公司，另一方则是来自山东的燕鲁新能源车业有限公司，一家专注于制造微型电动车、也就是人们俗称“老头乐”的厂商。
小米汽车那件名为“前大灯”的外观设计专利ZL202330027640.1，正面临着来自后者的无效挑战请求。这件专利从2023年1月19日申请，到2025年3月18日才获得授权，用了整整两年多的审查时间。外界推测，这种被业内称为“潜水艇专利”的布局策略，让小米在SU7于2024年3月上市后到专利授权前的一年时间内，即便有企业试图仿造类似车灯设计，也难以通过常规检索发现小米汽车已预先申请了该项外观专利。
表面看，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专利争议。但当科技巨头与微型电动车企在知识产权战场上相遇，这场看似不对等的博弈，却折射出新能源汽车行业一个深刻的转型信号——从早期的“野蛮生长”到如今进入以专利为核心的知识产权博弈阶段。
小米汽车这起专利纠纷的时间线耐人寻味。专利在2025年3月18日获得授权后仅两个月，小米就向国家知识产权局主动提出了“外观设计专利权评价报告”的请求。2025年5月7日，国家知识产权局发布的《外观设计专利权评价报告》确认了该专利的有效性，审查员在引证现有技术时对比了保时捷、奥迪、日产、丰田和长安汽车等车灯设计，最终认为小米这件专利具有新颖性和创造性。
这种节奏排列本身足够耐人寻味。从授权在前，评价报告在后，紧接着就出现了燕鲁新能源发起的无效挑战，业内可能推测已有维权动作在推进。值得玩味的是，从燕鲁新能源官方网站发布的车型车灯来看，并未发现与小米汽车外观专利相似的车型。
这起案件并非孤例。早在2015年的“雷军电动”案中，制造商在电动车上使用类似小米标识及“雷军电动”字样，就被法院判定侵权并赔偿小米40万元。有分析认为，这些微型电动车企业挑战科技巨头的背后，是行业早期模仿借鉴遗留的产权模糊问题，以及中小企业在新的竞争环境下采取的一种特殊生存策略。
一方面，新能源汽车行业在爆发期经历了快速扩张，巅峰时期国内注册的新能源车企曾超过200家，但截至2024年底，仅剩不足40家仍在正常运营。在这种激烈竞争格局下，部分中小企业可能将专利博弈视为一种生存策略——或是进行防御性布局，或是利用专利制度中的一些漏洞进行反击。
另一方面，法律执行中存在认定标准、维权成本等现实障碍。对于规模较小的企业而言，参与专利诉讼需要承担高昂的法律成本和时间成本，这本身就构成了一道门槛。而对大企业来说，面对数量众多的潜在侵权者，维权也同样面临效率与成本的平衡难题。
回顾新能源汽车行业的发展历程，欧阳明高院士曾将其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2010年至2014年的产品导入期，以技术验证为主，市场规模有限，主要依赖政策推动。第二阶段是2015年至2020年的成长期，政策与市场开始形成互动，技术持续迭代，产业链逐步完善。第三阶段是2021年以来的爆发期，技术、市场与政策三方面条件逐渐成熟，形成叠加效应，推动市场快速增长。
在爆发期阶段，行业呈现“野蛮生长”态势。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达54%，全年销量预计达1387.5万辆，行业渗透率则正式跨越50%临界点，标志着中国汽车市场全面进入新能源主导的新时代。大量资本涌入，造车新势力如雨后春笋般崛起，早期淘汰多集中于PPT造车公司。
但随着行业趋于成熟，竞争逻辑发生了变化。2025年的竞争已不再单纯依靠单一车型的红利，而是演变为全产业链技术储备、产品策略与组织响应速度的综合比拼。技术同质化加剧，专利成为差异化竞争的核心。头部企业开始通过专利构筑壁垒，中小企业面临生存压力，国际竞争中知识产权风险日益凸显。
专利纠纷频发正是市场进入淘汰与整合期的信号。2024年被业内人士称为新能源车企淘汰的“大洗牌之年”，部分无法盈利或者没有新投资资金入驻的车企，可能被淘汰出局。天眼查App显示，威马汽车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及旗下公司新增被执行人信息，执行标的合计1112万余元，公司现存14条被执行人信息，被执行总金额超9862万元。
行业呈现出“强者恒强”的态势。头部车企往往资金实力雄厚，持续高研发投入，全产业链整合能力突出，借助规模效应降低成本、高端化提升溢价，因此抗风险能力优异。在这种格局下，知识产权从过去的防御工具，逐渐演变为进攻性武器和市场准入的门槛。
专利制度本质上是激励创新的基本保障，通过连接创新和市场，发挥着推动科技成果和创新成果向现实生产力转化的“桥梁”和“纽带”作用。但如何在保护创新与促进竞争之间找到平衡点，成为行业面临的深层悖论。
保护过严可能带来风险。过高的专利壁垒会抑制中小企业和草根创新，固化巨头垄断格局。特别是当专利被用来限制技术扩散时，可能延缓行业整体技术进步。专利壁垒表面上是为阻止竞争产品进入专利保护地域，而实质上是为保护专利产品市场，拉动专利产品生产规模，使专利权尽可能实现价值增量。
另一方面，保护过松也存在弊端。如果创新成果得不到有效保护，会损害原创者的积极性，导致创新动力不足。在新能源汽车这样的高技术投入行业，如果研发成果容易被模仿，企业投入巨资进行技术创新的意愿就会降低。这可能导致行业内滋生低水平复制，阻碍产业整体升级。
这种平衡困境在具体实践中更为复杂。2024年数据显示，我国中小企业有效发明专利产业化率达到55.1%，较上年提高3.6个百分点。但对于大量中小企业而言，即使拥有具备市场前景的知识产权，在资金短缺等问题面前，知识产权的价值实现依然困难。
国家知识产权局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专利密集型产业增加值达到18.04万亿元，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达到13.38%。但也要清醒认识到，当前我国知识产权转化运用的市场导向不足、资源配给错位、创新成果闲置等问题仍然不同程度存在，高校和科研机构发明专利产业化率还比较低，不少专利被束之高阁，中小企业专利产业化能力偏弱。
现行专利制度在新能源汽车领域的适用性与局限性日益显现。2025年国务院部署实施专利转化运用三年专项行动以来，各部门围绕产业创新、成果转化、中小企业成长、科技金融赋能等密集出台相关政策文件60余份，专利转化运用的政策体系不断完善。首次完成对全国2700多所高校和科研机构134.9万件存量专利的集中盘点和基本价值分析，形成可转化专利资源库。
但在实践中仍面临多重挑战。维权成本高、周期长是中小企业处于弱势的重要原因。一件专利诉讼从立案到最终判决，往往需要数年时间，期间耗费的律师费、专家费可能远超中小企业的承受能力。对于年收入有限的微型电动车企业而言，挑战科技巨头的专利更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资金准备。
专利质量参差不齐也增加了博弈的复杂性。市场上存在大量“垃圾专利”，这些专利创新含量低，但在某些情况下仍可能被用来提起诉讼或进行商业谈判。这种现象不仅增加了企业的法律风险，也浪费了司法和行政资源。
司法与行政保护的有效衔接也存在改进空间。国家知识产权局可以通过专利无效宣告程序对专利有效性进行审查，而法院则负责侵权判定。两个程序的时间衔接、标准统一等问题，直接影响到企业维权的效率和效果。
改进方向可能包括建立差异化保护机制。对于不同类型、不同创新高度的专利，可以设计差异化的保护强度和期限。探索快速纠纷解决渠道，为中小企业提供成本更低、效率更高的争议解决途径。推动行业专利池建设，让企业能够通过交叉许可等方式共享技术成果，减少重复研发和专利纠纷。
面对专利乱局，行业需要构建一个更加健康的知识产权生态。这需要企业、行业组织和政策制定者共同努力。
对于头部企业而言，可能需要从单纯的专利防御转向更加开放的创新模式。通过许可合作、技术共享等方式，促进行业整体技术水平的提升。头部车企资金实力雄厚，持续高研发投入，全产业链整合能力突出，如果能将部分技术通过合理方式向行业开放，可能创造更大的价值。
中小企业则需要聚焦细分领域创新。在特定技术方向上深耕，形成自己独特的竞争优势。利用专利联盟等组织形式，提升在行业中的话语权。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涉及专利的技术合同成交额达1.18万亿元，这意味着技术交易市场正在形成，中小企业可以通过专利转让、许可等方式实现技术价值的变现。
行业协作方面，建立专利共享平台、制定技术标准、推动交叉许可都是可行的路径。特别是在标准化方面，应加大力度推动企业将核心技术指标、特色工艺要求上升为企业标准、团体标准或更高层次标准，并通过商标使用管理规则予以固化，使质量监管、商标品牌培育与标准建设形成合力。
政策与法律环境也需要持续完善。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指出，完善新兴领域知识产权保护制度，加快重大科技成果高效转化应用。具体措施可以包括完善侵权惩罚机制，提高侵权成本；提供创新补贴，降低中小企业的研发负担；加强国际合作，推动国际专利规则的协调。
最重要的是培养全社会尊重知识产权的文化意识。知识产权不仅仅是法律问题，更是关乎创新活力与市场公平的生态课题。需要在保护原创者权益与促进技术传播之间找到平衡点，既要激励创新，又要防止垄断。
专利乱局是行业成熟过程中的阵痛，也是走向高质量发展的必经之路。当小米汽车这样的科技巨头与“老头乐”企业在专利战场上相遇，这不仅是两家企业的博弈，更是整个行业从野蛮生长到规范发展转型的缩影。在这个过程中，如何构建一个既能保护创新又能促进竞争的知识产权生态，将决定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能否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持续领先。
你认为在新能源汽车行业，应该更严格地保护专利，还是应该给技术模仿者一定的创新空间？不同的选择可能会塑造出完全不同的行业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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