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刚把一盆脏水泼出去,铁皮盆子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响。
她说表侄周小伟在他师父那儿闯祸了,让我这个做姨夫的赶紧去一趟。
周小伟今年十九,从职高汽修专业毕业后,家里托了好几层关系才送到城东老陈的修理铺当学徒。
老陈大名陈国柱,铺子开了十五六年,地段偏,门脸不大,但街坊邻居都认他。
我姐夫在电话里唉声叹气,说老陈那人不好说话,小伟性子又闷葫芦,真怕出了啥事,让人家撵回来。
我撂下水盆骑上电瓶车就往城东去。
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毒,地皮晒得泛白。
老陈的修理铺在柳河街尽头,挨着一个废品收购站,门口两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停着几辆灰扑扑的车。
我还没拐弯,远远就听见哗啦一声脆响,跟铁皮子掉地上似的。
我把电瓶车支在路边,走过去看见铺子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光线暗,一股子机油味混着尘土气直冲脑门。
地上摊着一堆东西。
那是一辆黑色桑塔纳,老款,方方正正那种,现在街上都少见。
四个车门全卸了,竖着靠在墙边。
引擎盖掀着,里头的零件拆得七零八落,缸盖、活塞、连杆摊了一地,像谁把一副五脏六腑掏出来摆在地上晾。
周小伟蹲在车头那儿,手里攥着扳手,脸上全是黑道子,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汗,眼神直愣愣地看着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油,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手里掐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看着我走进来,下巴朝周小伟那边一摆:“你家的?”
我说是,我是他姨夫。
老陈把烟别到耳朵后头,蹲下去捡起一个活塞环,拿指头擦了擦上头的油:“这车是我的。九八年的桑塔纳,我买了十五年了。我让这孩子拆了装装了拆,到今天拆了八百多回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愣在那儿。
周小伟这才站起来,裤子膝盖上蹭了两块黑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低声说:“姨夫,我把师父的车拆了。”我心想废话,地上这些零件我又不瞎。
可老陈后头那句话更让我摸不着头脑。
他说这车比新车还值,我听听也就算了,一辆拆了八百多遍的老桑塔纳能值什么钱,废铁论斤卖也不过千把块。
老陈没再跟我说,他冲周小伟努努嘴:“把四号缸的曲轴拿过来,装反了。”周小伟耳朵根一下子红了,转身从一堆零件里翻出一根曲轴,蹲到车头跟前开始装。
老陈就蹲他对面,两个人一声不吭,就听见铁碰铁叮叮当当的响。
我在旁边杵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拉了把塑料凳子坐下来。
天黑下来的时候,周小伟把发动机差不多装回去了。
老陈拧上最后一个螺丝,拿抹布擦了把手,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你回去跟他爹妈说,这孩子我留着。闯祸倒没有,就是今天拆完装回去的时候少装了个垫片,我让他重新拆了一遍。”他说完走到后头小屋里头,掀开一个木头箱子,从里头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全是各种薄薄的垫片,铜的、石棉的、橡胶的,按大小码得整整齐齐。
我心里那根弦才松下来。
周小伟收拾地上的工具,把扳手按大小挂回墙上的铁架子上,擦得干干净净。
我问他老陈为什么让他反复拆一辆车,他想了想,说师父觉得现在的学生手生,光看书本没用,得摸得着螺丝才知道怎么拧。
我又问那车到底值多少钱,周小伟说师父讲过,这车拆了八百多回,每一回拆完装回去都比上一回多知道一点东西,知道的这些东西攒起来,比车本身值钱。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姐说了情况,我姐在电话那头舒了口长气。
后来我再没去过老陈的铺子,偶尔听周小伟说他师父又收了两个徒弟,还是一样,第一件事就是拆那辆桑塔纳。
今年开春的时候,周小伟出师了,自己在城南盘了个小门脸单干。
开业那天我去帮忙搬东西,看见他铺子最里头停着一辆黑色老桑塔纳,也是方方正正的老款,比老陈那辆还旧。
我问他哪儿弄来的,他嘿嘿一笑说花三千块钱买的废铁,慢慢修。
我问他还拆不拆了,他说拆啊,还得拆个几百遍才能赶上我师父那辆。
他蹲在地上擦一个活塞,抬起头来跟我说了一句,姨夫你知道不,我师父那辆车前天让人三万块钱买走了。
买家是省城一个搞老车收藏的,专门开车过来看,看了两回,拿了个漆膜仪上上下下测了一下午,最后拍板付的现金。
我把手里的纸箱子搁下来,问他凭啥值三万。
周小伟把手里的活塞擦了又擦,说那个收藏的人讲,这车的发动机工况比新车还稳,每一颗螺丝都是按标准扭矩手工拧上去的,拆装八百多遍不是把车拆坏了,是把车拆明白了。
人家说买回去不用收拾直接能跑,跑个十几万公里都不用大修。
我站那想了半天,没再说啥。
周小伟把活塞装回缸体里去,铁碰铁叮当一声,他说师父那车值钱,是因为那八百多遍没一遍白拆,拆掉的都是毛躁,装回去的都是手艺。
我没接话,扭头看他铺子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停着他那辆破桑塔纳,引擎盖开着,旁边搁着一盒新买的垫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