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公司会议室,空气像凝成一块铁。
马志远把一份离职单拍在桌上,声音劈了:「周衍!你前脚拿完800块钱年终奖,后脚就搞这个!十亿核心数据,你赔得起吗?!」
副总陶然坐在长桌尽头,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技术总监程立靠在窗边,盯着大屏幕上滚动的告警红字,没说话。两位警察的笔录本摊开着,钢笔悬在半空。
门口挤满了人——孙浩、人事何丽,还有十几个闻讯赶来的同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U盘,搁在桌面上。
「马总,800块的事,我还没跟您算。您倒先急着给我扣帽子?」
我顿了顿:「这U盘里,是我离职前做的应急预案,还有今天傍晚防火墙规则被改动的日志。您要听,我放给大家听。」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我手上。
我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01
上周五下午,公司大会议室,季度考核会。
周衍的PPT被孙浩抢先投到大屏上。那上面全是周衍写的方案,连错别字都没改。
孙浩站在投影仪前,磕磕巴巴地念:「本季度我们团队完成了交易系统的安全加固,漏洞扫描覆盖率提升至98%……」
马志远坐在主位,边听边点头,手里的钢笔在考评表上划了几道:「小孙这半年进步很大,能独当一面了。」
周衍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马总,那份方案是我做的。漏洞扫描报告也是我出的。」
会议室里光线很亮,十几个同事的脸齐刷刷转过来。
马志远笑了笑:「周衍,能者多劳嘛。考核看的是团队整体贡献,你那个项目延期了半个月,绩效我只能给你C档。」
「延期是因为等审批等了九天。」周衍盯着他,「流程卡在哪,马总心里有数。」
空气僵了几秒。
孙浩低头摆弄翻页笔,嘴角压不住地上扬。旁边两个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赶紧把视线埋回笔记本里。
马志远把考评表折起来,语气重心长:「周衍,你能力强,我都知道。但团队协作也是考核的一部分——你想想,你平时跟同事沟通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冲了?」
散会后,周衍路过东侧走廊。
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两个人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停住脚步,顺手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马总,评C是不是太狠了点?他下礼拜就走了,万一闹起来……」是孙浩的声音。
「评C怎么了?C档年终奖就800块。他一个要走的员工,公司意思意思就得了。」马志远嗤了一声,「他要闹,你让他闹,劳动仲裁耗得起,他一个失业的人耗不起。」
「可他那份漏洞检测报告写得挺像回事……」
「像回事个屁。水库大坝裂条缝,你说有就有?报上去,那就是咱们失职。你不想干了?」
门内的声音停了几秒。
孙浩低声问:「那他要是真把报告捅到上面呢?」
马志远冷笑:「他捅上去,先被问罪的是谁?是他自己——有漏洞不及时上报,离职才拿出来,这就是故意留后手。要么他哑巴吃黄连,要么他背个破坏公司信息安全的黑锅滚蛋。你觉得他选哪个?」
周衍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把地面切割成明暗两半。他按掉录音,把手机揣回兜里,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
当晚,出租屋里。
周衍把一年来的邮件、聊天记录、漏洞检测报告、项目审批流程截图,全部拖进一个加密文件夹。他想了想,又加上一份自己写的《关于交易系统高危漏洞的整改建议》。
然后他拨了一个电话。
「苏律师,年终奖评C档,理由不充分,我能仲裁吗?」
电话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你有证据吗?光说不行。」
「有。绩效评分表没给我看过,评C的理由是‘项目延期’,但延期原因在流程审批,不在我。」周衍顿了顿,「我还有一段他们自己人的对话。」
「留着。仲裁的时候放出来,比什么都好使。」苏律师停了停,「周衍,你离职那天机灵点。这种把员工绩效当橡皮泥捏的公司,你临走前,他们肯定还要给你下一绊子。」
周衍看着桌面上那个标红的漏洞报告,点击「另存为」,存了三份。
「我知道。」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躺进椅子里。窗外万家灯火,远处有栋大楼,顶层的灯还亮着——那是他干了三年的公司,他最后一个星期,还坐在里面。他想起下午马志远那句话:「他一个拿800块年终奖的,能翻出什么浪。」
他没反驳。
他只是在等。
02
周三上午十点十七分,年终奖到账。
周衍看着银行APP上的数字,心里没有波澜。800元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关掉APP,没有在公司群里说一个字。
但孙浩替他「宣布」了。
部门微信群里,孙浩发了一张截图,上面写着「年终奖到账30000元」,配文:「今年总算是没白干。」
群里瞬间炸开一片「恭喜孙哥」「请客请客」。
孙浩在群里回:「大家都有,大家都有。对了,周哥今年拿了多少?咱们部门今年效益还可以,肯定不会少吧?」
群里安静了两秒。
何丽出来圆场:「每个人的考核档位不一样嘛,符合制度。」
周衍盯着屏幕,打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他退出群聊,打开钉钉,点了「离职申请」。一切如他所料,流程提交的一瞬间,系统弹窗提示:「您的账号权限已变更为只读。」
他把这个弹窗截图,存进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下午,周衍去了机房监控室。他用自己的管理账号调取了近三十天的操作日志——这事他今天不做,明天就没权限了。
日志一条条滚过屏幕。前天深夜23:47,防火墙核心规则被临时修改一次,操作人显示「孙浩」,修改说明一栏空白。
周衍把这条记录放大截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三分钟后,他把截图发给了苏律师。
「有人动防火墙了。」
「能证明是违规操作吗?」
「修改人只有普通维护权限,核心规则他根本碰不了。」周衍盯着屏幕,「除非有人把自己的授权临时放开了一档。」
「谁有这权限?」
周衍没有马上回复。他盯着日志里那个IP段——那台终端的动态IP,上午还分给了马志远的办公室。
晚上,周衍坐在阳台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技术总监程立的消息:「听说你要走?考核的事我下午才知道,评C不太公平。」
周衍:「程总,系统有个事,我上报过三次,都被马总压了。」
程立:「什么漏洞?」
周衍把那份标红的报告发过去。程立那边沉默了半分钟:「这个级别,你应该直接报给信息化委员会。」
周衍:「我提过。马总在邮件里转给我的原话是:‘按流程逐级上报,不要越级。否则出了问题你自己担。’」
程立发来一个皱眉的表情:「那份邮件你留着。」
「留着呢。」
程立又发来一条:「那个防火墙的事,我明天调日志看看。你走你的,不用管了。」
周衍收起手机,看着窗外。远处那栋他工作了三年的大楼,灯火通明,依旧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按灭烟头,给自己倒了杯水。
「800块。」他低声说,「剩下的,我换个方式拿回来。」
03
周五,离职交接日。
孙浩坐在周衍的位置上,翘着腿翻他的交接文档。
「周哥,你这文档写得太简了吧?我都看不懂。」孙浩把文件往桌上一丢,「要不你再站两天,手把手教教我?」
办公室里,几个同事低着头,假装忙碌。周衍站在打印机旁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离职交接单》,没有接话。
他把交接单摆在孙浩面前:「我已经系统提交了,你这边确认就行。如果有疑问,下面有邮件记录。」
孙浩看都不看:「你这漏洞报告咋还标红?什么意思?系统有漏洞也不是我搞出来的。」
周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子。他拿起笔,在「已知风险」一栏,一字一句地写上:
「系统存在高危漏洞,未处理,详见附件。」
然后他把交接单递给孙浩:「你签个字。」
孙浩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故意坑我?」
「系统有问题,我交接时写清楚,出了事不是我背锅。」周衍语气平静,「我只是尽本分。」
孙浩一把推开交接单:「我不签。」
周衍也不急,拿起手机,对着交接单拍了一张照片:「那我把这单子发到HR邮箱备案。」
「你——」孙浩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周衍已经把照片发出去了。他收起手机,对孙浩笑了一下:「谢谢你帮我接盘,孙哥。」
办公室里那几个同事,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又慌忙捂住嘴。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周衍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的旋转门在阳光下转得又慢又沉。他在这栋楼里熬过三年夜班,修过无数次故障,却连一张写着他名字的表彰都没有。
他打开手机,把那天的会议室录音又听了一遍。
「他一个拿800块年终奖的,能翻出什么浪。」
周衍按掉录音。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窗外,园区的大楼一栋栋往后退。
周衍不知道的是,他刚走半个小时,公司安全中心的值班大屏上,弹出了一条黄色预警:
「20191127 18:47,核心防火墙策略变更,变更结果——已取消。」
这条记录的变更申请单上,审批人一栏,填的是马志远的电子签名。
04
晚上十一点。
周衍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监控客户端。
他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但这个客户端是他离职前在个人终端上安装的合法测试工具——灾备演练用的,权限在三天前还有效。系统宕机的一瞬间,警报自动同步到了他这里。
他看着红色的告警从一条变成几百条。
「核心交易库异常访问」「节点离线」「备份集群同步中断」……
屏幕剧烈闪烁,最后停在最重的一条:
「核心数据集群疑似遭受外部攻击,数据完整性异常。」
他把这一页截图。
手机开始震动。
先是一条微信,孙浩:「周哥,系统出事了,你那边有应急方案吗?」
周衍没回。
然后是马志远:
「周衍,回公司一趟,情况紧急。」
「账号权限你先拿回去,改完马上还你。」
「说话。」
「不是你的职责也好,先把手头的事处理了,公司不会亏待你。」
「周衍!!!」
振动一下接一下。电话、微信、钉钉,轮番轰炸。
周衍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
他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找到自己离职前写的那份《应急预案》,双击打开。文档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当系统因违规变更导致外部攻击时,主防御失效,需启用离线应急快照。快照存放于机房门禁后第二机柜,离线硬盘区,启动密钥由本人持有,备份存放于个人加密终端。」
他看了一眼门外——门外很安静,没有任何来通知他的意思。
他调出手机上的未接来电记录,截图。
然后他给苏律师发了条消息:「如果公司系统在员工离职后因内部操作不当出问题,能赖到离职员工头上吗?」
苏律师:「只要你有离职交接单证明你明确告知风险,且权限已移交,就跟你无关。他们现在找你,最可能是想让你救火。」
周衍:「那我应该怎么办?」
苏律师:「救火可以。但不是以‘员工’身份,也不是免费。先让他们签一份书面协议,确认事故责任与你无关,再谈技术支援。否则,你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周衍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回桌面。
手机又亮了。
第374个未接来电。
他没有接。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窗外远处,园区方向有几道探照灯光划过夜空——那是应急车辆到了。
他把茶杯放下来,打开了门——他准备去楼下便利店买瓶水。
手机还在桌上震。
他按下静音键。
05
凌晨一点半。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周衍住的单元楼下。
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风衣,戴着工作牌——是公司常务副总陶然的秘书,姓方。
她敲开周衍的门,站在门口,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周工,我是陶总的秘书。公司出事了,陶总请您回去一趟,说有您在,核心数据才有救。」
周衍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半瓶水:「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但陶总说了,今晚是紧急状况,希望您能出手帮忙。」方秘书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马总那边,情绪不太对,一直说是您留了后手。陶总的意思是,您人到了,事情说清楚,比什么都强。」
周衍看了她两秒,把水放回桌上:「好,我跟你去。」
凌晨的公司大楼,灯火通明。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周衍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马志远第一个站起来,手指着他:「周衍!你干的好事!你前脚走,后脚系统就瘫了,你敢说你没留后门?!」
孙浩跟着帮腔:「就是!你那个应急模块,交接文档里根本没写!你藏了一手,等着看公司笑话是不是!」
周衍没看他们。
他看向长桌尽头的陶然,又看了看靠窗站着的程立。两位警察坐在侧面,桌上的录音笔亮着红灯。
程立皱眉开口:「马志远,事情还没查清楚,别急着给人定罪。」
马志远声音拔高:「还用查吗?!他走之前交接单上写‘存在高危漏洞’——他早知道了!他知道漏子不补,就等今天出事,好显得他本事!」
马志远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扬在半空:「我手里有运维记录!昨晚18:47,防火墙策略被改过一次,修改人那一栏,绑定的是周衍的历史运维账号!他离职前故意留了后门,用旧账号把防护撤了!」
会议室炸了锅。
周衍看着那张纸,神色一点没变。
「马总,有件事你说错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见了。
「我离职前接的最后一条运维记录,是上周二的事。之后,我的账号权限被降为只读。」
他顿了顿:「一个只读账号,怎么改防火墙规则?」
马志远嘴硬:「你肯定有别的办法!」
周衍没有说话。他把目光投向大屏幕上仍在滚动的告警红字,又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挂钟——现在,正好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然后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只U盘。
「我的应急模块确实还有一套离线快照,没有写进交接文档,是因为报上去那天,马总跟我说‘别多此一举’。」
他看向马志远:「但这套快照的启动密钥,在我手里。」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大屏上告警声的嘀嗒。
马志远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衍把U盘搁在桌面上,推向中间。
「这里面有两样东西。第一,是我离职前最后一次巡检时导出的全量日志备份,里面记录了昨晚18:47,防火墙核心规则被删除前后的完整链路——操作账号是孙浩的,操作终端是马志远办公室的IP段。」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打印纸,轻轻放在U盘旁边。
「第二,是我上周三提交给信息化委员会的排查记录,上面标注了这条漏洞的风险等级。马总签的批注是:‘暂不处理,不影响现有业务。’」
他抬起头,直视马志远。
「漏洞是三个月前就发现的。我没离职的时候,你们不处理。我离职八小时,你们把防火墙关了。现在出了事,赖到我头上?」
他把手机翻转,屏幕上的录音图标跳动了一下。
「马总,我听一遍咱们上周五在走廊里的对话?」
马志远的脸上,血色一层层褪下去。
06
「这次给他评C,省下来的奖金你们项目组自己分。」
「他那份漏洞报告真不报了?」
「报什么?报了就是咱们失职。」
录音在会议室里放完最后一句。
没有人说话。
大屏的告警声还在嘀嘀地响,但每个人都觉得,那声音好像突然变得很远。
陶然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马志远,这是怎么回事?」
马志远嘴唇翕动了两下:「陶总,这是断章取义!他故意录的——」
「断章取义?」周衍打断他,「那防火墙规则是不是孙浩删的?」
孙浩的脸已经白了,连声音都在发飘:「我、我是按马总说的调优才动的……我不知道那两条规则是核心防护!」
「你不知道?」程立终于从窗边走过来,把手机上的一张截图怼到孙浩面前,「这是你删规则之后的日志时间线。你删完不到二十分钟,外部扫描就开始试探。你说你不知道?」
孙浩的嘴唇哆嗦起来:「我……我就是想让它响应快一点……」
马志远还想说什么,警察已经站起来,示意他把会议室里所有操作终端上锁,等待取证。马志远脸色变了,声音一下子软下去:「警察同志,这是公司内部管理问题,不至于……」
「已经报了局。」陶然淡淡开口,「攻击已造成实际财产损失,这类涉企网络案件,不是私了能解决的。」
马志远僵在原地。他看向周衍,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慌乱。
周衍没有看他。
他走到备用机前,插上U盘,输入一串密钥。大屏上,密密麻麻的告警红字开始消退,一个个数据节点依次亮起绿色。
程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应急模块在哪?」
「机房门禁后,第二机柜,离线硬盘区。」周衍一边操作一边说,「快照打的是离线副本,攻击波没进那份数据。现在恢复,四十分钟能回到正常状态。」
他顿了顿:「如果你们早点把这条快照部署上线,今晚根本不会出这么多事。」
会议室里,几个高层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何丽缩在角落里,低头翻手机,一句话不敢说。孙浩的手指抠着桌面,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陶总,」周衍回过头,目光平静,「我以离职员工的立场帮您做紧急处置。但有一件事,我想先说在前头。」
陶然点头:「你说。」
「这次事件的责任划分,我需要一份书面免责声明。系统恢复之后,我要求公司出具证明,此次事故与本人无任何关联。」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我可以帮忙,但我不背锅。」
马志远声音沙哑:「周衍,你这是趁火打劫——」
周衍没理他,只是看着陶然。
陶然沉默了两秒,点头:「可以。我代表公司签字。」
周衍转回屏幕,手指翻飞。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晚这盘棋,他走了三步。
第一步,是800块年终奖到账那天,他锁定了防火墙日志。
第二步,是今天凌晨,他把一切证据备份完毕。
第三步,是他从门外走进会议室那刻起,这屋里所有人,就再也没法把脏水泼到他身上。
他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上弹出「恢复启动」四个字。
身后,孙浩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07
第二天下午,劳动监察的人来了。
何丽被叫到会议室,手里抱着一摞绩效材料,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周衍评C档的依据。
「他的考核表呢?」监察人员问。
何丽额头冒汗:「马总当时说,团队内部调整,不用走纸质流程……」
「那调岗降薪的依据是什么?」
何丽答不上来。
监察人员把记录本合上:「那麻烦把马志远也叫来,了解一下情况。」
马志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机房里看着审计组的几个人翻他的工作电脑。他脸色很差,手机上还亮着几条未读消息,是他那个供应商罗总发来的——看到最后一条,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按下去。
「鸿途信息的罗总想约你聊聊。」程立把这条消息转发给周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周衍坐在家里,看到了程立发来的完整截图。截图上是马志远和罗总的聊天记录——其中一条,是罗总发给马志远的报价单,比市场价高出45%。
程立配了一句话:「你给审计组的匿名材料,我递上去了。」
周衍回:「那就看审计组怎么走流程了。」
晚上八点,周衍收到苏律师的语音:「劳动监察那边说,评C理由不成立,公司愿意协商补发。你打算要多少?」
周衍想了想:「年终奖差额9000,绩效补发21000。三万元整。」
苏律师笑了:「还挺客气。按法律规定,克扣工资可以主张赔偿。」
「合理就行。」周衍说,「我不贪。」
他挂掉电话,看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他没有回拨。
第二天早上,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
「周工,我是罗总。听说你自己开了个咨询工作室?方便的话,想跟你聊聊,价格好商量。」
周衍看着这条短信,想起了那份高出市场价45%的报价单。他把短信截图,转发给了苏律师。
苏律师回得很快:「这个人现在找你,是想借你的嘴给马志远递话?还是想从你这里套什么?」
周衍:「不管哪种,都不接。」
他删掉短信,把手机放进兜里。
下午,他回公司拿离职证明。
大厅里碰到孙浩,孙浩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天没睡好。看见周衍,孙浩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又忍不住开口:「周哥……」
周衍停步。
「密码的事,对不起。」孙浩低声说,「但我真是按马总说的做的,我不知道会出这么大的事……」
周衍看着他:「你签过安全责任书吗?」
孙浩点头。
「那你知道,出了事,第一责任人是你自己吗?」
孙浩不说话了。
周衍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回来报复你们的?」
孙浩没接话。
周衍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要真报复,昨晚那374个电话,我一个都不会接。」
他转身走向大门。身后,孙浩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08
第七天,审计组的结果出来了。
马志远被免去总监职务,等待进一步调查。孙浩记大过,停职留薪察看一年。何丽因绩效考核流程违规,被调去行政岗。
公司内网发了一则通报,短短几百字,阅读量暴涨。评论区没人说话,但后台数据里,那条通报被转发了六百多次。
下午,陶然约周衍见面。
地点在公司附近一家安静的茶楼。陶然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开口第一句是:「要不要回来?」
周衍端起茶,没喝:「陶总,我回来是什么身份?」
「技术总监。」陶然看着他,「程立马上要调去集团总部了,他临走前推荐了你。」
周衍放下茶杯:「马志远的事还没结,我先不趟这浑水。」
陶然点头:「我理解。所以我建议你——以独立顾问身份,先把灾备项目做完。我跟顾总商量过了,项目经费单独列支,专项合同,跟你个人的劳务关系分开。」
周衍沉吟了几秒:「顾问费怎么算?」
「一年四十万,按季度结。应急恢复这块,你有实际成果,公司不会亏待你。」
周衍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那天晚上他写的《关于交易系统灾备体系建设的整改建议》。陶然接过去,看完之后,抬起头:「你早就准备好了。」
周衍没有否认。
「马总那套‘省下来的成本就是业绩’的逻辑,把安全预算砍了大半。系统三年没做灾备演练,连离线快照都是我一帧一帧备份的。」他顿了顿,「我建议的这套方案,第一年投入大概四百万。对十亿级别的核心数据来说,这笔钱,不算贵。」
陶然收起那份建议:「我明天上董事会。」
当天晚上,周衍收到银行到账通知:公司补发年终奖及绩效差额,合计三万元整。
他看了一眼,没有太多情绪。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紧随其后的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早就被他忘记的号码。那是他刚入职那年带过的一个实习生,叫小冯。
小冯:「周哥,听说马志远被免职了?我看到那则通报了,大家都在说,是你掀的桌子。」
周衍:「不是我掀的。是他自己坐在那桌的牌堆上,还非说自己稳赢。」
小冯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周衍没有继续聊。他放下手机,去阳台把晾着的衬衫收进来。
衬衫还是那件带旧公司logo的工装,他低头看了一眼领口的标识,把衬衫叠好,放进衣柜最下层。
「该换一批了。」
他说给自己听。
09
第十五天,董事会通过了灾备体系建设项目。
周衍以独立技术顾问的身份签下合同,第一笔预付款到账那天,他收到了一份新合同的电子版。
程立的语音电话打过来:「兄弟,听说你没接马志远的电话?」
「不接。」周衍坐在新租的办公室里,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他找我,无非是求我替他向审计组说句话。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就不怕他狗急跳墙?」
「他跳什么墙?」周衍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后台,「他现在该担心的是罗总那边的供应商合同。审计组查账不是查我,是查公司这些年被吃掉的预算。」
程立在电话那边笑了笑:「行。你稳了。」
挂了电话,周衍翻到苏律师发来的消息:「劳动仲裁那边撤了案?公司补的款你收了?」
「收了。」
「撤了?」
「撤了。」周衍回,「我要的不是让公司多做赔偿。我是要他们知道我值多少钱。」
苏律师回了一句:「这就是你那种人——钱要,理也要,但心里清楚,真正的目的不是钱。」
周衍没回。
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楼下写字楼入口人来人往。他想起上周四,去劳监部门提交材料的那个下午。
他碰见了马志远。
马志远刚被谈话完,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气势没了,见了他,愣了半天,憋出一句:「周衍,你非要赶尽杀绝?」
周衍看着他:「马总,您在走廊里说我只值800块年终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也有被清算的一天?」
马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衍没有等他回答。
他推开劳监部门的大门,把材料交给了窗口的工作人员。
身后传来马志远沙哑的声音:「你现在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周衍没回头,只淡淡回了一句:
「意义就在这儿——你坐的那个位置,从那天起就塌了。」
10
一个月后。
周衍的工作室里,新添了一块木牌,挂在门口正对面,上面只刻着三个字。
「800。」
来找他做技术咨询的客户,第一眼都会看到这块牌子,有人问是什么含义。
周衍从不解释。
他只是在谈起报价的时候,偶尔会笑着说一句:「我这个人,便宜没好货。」
今天,他签下了一个新项目。
对方的负责人看了看他的报价单,犹豫了一下:「周老师,您这个价格,比市面上其他几家贵了差不多40%。」
周衍指了指墙上的木牌:「我以前拿过800元的年终奖,干了三年,每一份方案都是给公司省了几十万的开支。后来我明白了,人的价值,不是靠别人良心发现来给的。」
他停了一下:「而是靠你自己,敢不敢把价格标上去。」
负责人沉默片刻,最终在合同上签了字。
送走客户,周衍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374个未接来电的记录,还在。
他长按那个条目,点了「删除」。
记录清零的瞬间,屏幕跳回主界面,壁纸是一张旧照片——那天凌晨,应急快照恢复成功时,大屏上所有的红色告警,一个接一个,全部变成绿色。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气很好。
苏律师发来一条消息:「马志远的案子已经移送了。罗总那边也被立案。你那个800块的牌子,打算挂到什么时候?」
周衍想了想,回了一句:「挂到我忘了那天晚上的374个电话为止。」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锁上门,走下楼梯。
门外阳光正好。他伸手推开工作室的门,风灌进来,吹得门口那块木牌轻轻晃了晃。
「800」那两个字,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周衍没有再回头。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