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从工地回来,灰头土脸的,钥匙刚插进锁孔,就觉着院里空得慌。
平时那辆开了五年的哈弗H6就停在老槐树底下,车身上落一层榆钱儿,今儿个那地方光秃秃的,就剩几道轮胎印子。
我愣了一下,以为媳妇开出去了。
她平时不爱动车,嫌手动挡麻烦,考了驾照六年没摸过方向盘。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那头吵得很,像是商场。
“车呢? ”我问。
“啊? 车……我开出来了,在超市买东西呢。 ”她声音有点飘。
我没多想,挂了电话,蹲在门口抽了根烟。
隔壁老赵头遛弯回来,瞅了我一眼:“小陈,今儿回来早啊,你那车咋没了? 早上我瞅见个拖车,给你拖走了。 ”
我烟头掉地上,火星子溅到裤腿上,烫了个洞。
我没声张,进屋洗了把脸,等着。
晚上八点多,媳妇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兜子菜,脸上笑盈盈的,进门就喊:“老陈,今晚给你做红烧排骨啊。 ”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天气预报。
我没看她,盯着电视说:“车呢? ”
她手里的菜兜子晃了一下,排骨袋子掉地上,塑料砸在地砖上啪一声响。
“车……我卖了。 ”
她说完这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觉着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后脑勺。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躲了一下,又硬撑着抬起来。
“卖了多少钱? ”我问。
“十二万。 ”她声音小下去。
“钱呢? ”
她咽了口唾沫,把菜放桌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我妹那边……首付差十二万,再不交定金就黄了,那房子她看半年了,我跟你说过的。 ”
我记起来了,她妹看中城南那个新盘,单价九千八,首付要三十多万。
她妹夫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四千五,她妹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俩人攒了三年,攒了八万。
她妈打电话来哭过两回,说闺女命苦,嫁了个没本事的,连个窝都混不上。
我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壶是用了五年的,底上结了厚厚一层水垢,倒出来的水有股子铁锈味。
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回屋了。
她跟进来,站在门口:“老陈,你骂我吧,我知道这事儿该跟你商量。 ”
我脱了工装,挂衣柜里,说:“不骂你,车卖了就卖了,钱给你妹就给你妹了。 ”
她愣住,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她大概等着我发火,等着我摔东西,等着我像以前那样嗓门大起来跟她吵。
我没吵,她就慌了。
“你……你不生气? ”
“生气有啥用? 车都卖了。 ”我说,“睡吧,明儿还得上班。 ”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听见她在客厅给她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你姐夫没生气……嗯,没说啥……你别担心了。 ”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去年冬天暖气漏水泡出来的,一直没修。
我算了算,那车是五年前买的,落地十一万八,我开了五年,跑了七万公里,平时保养得仔细,轮胎去年刚换的,还能再开五年。
十二万卖出去,买家算是捡了个便宜。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六点起床,洗脸刷牙,穿工装。
她比我起得还早,在厨房忙活,煎了鸡蛋,熬了小米粥。
我坐下吃饭,她坐对面,拿眼瞟我。
“老陈,今儿咋上班? 要不……我送你? ”
“不用,我打车。 ”我说。
她筷子顿了一下:“打车多贵啊,一天来回得四十多块呢。 ”
“没事,我挣得多。 ”
她没再说话。
我吃完饭,出门,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
到工地十五公里,打表三十八块五。
我付了钱,下车,工友们已经在等着了。
“陈哥,今儿咋打车来了? 车呢? ”老刘递给我根烟。
“卖了。 ”我说。
“卖了? 咋卖了? 那车不是挺好的? ”
“媳妇卖了,给她妹付首付了。 ”
老刘烟叼嘴里,半天没点,瞅我一眼:“你媳妇……卖你车? ”
“嗯。 ”
“你没跟她急? ”
“急啥,车是俩人共同的,她有权卖。 ”我点上烟,吸了一口,“就是以后用车不方便了,我让她打车接送我。 ”
老刘没接话,蹲那儿抽烟,抽完把烟头摁灭了,说了句:“陈哥,你心真大。 ”
我没接茬,拎着工具进工地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照常打车回家,到家六点半。
她在家,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比平时丰盛。
我坐下吃饭,她坐对面,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夹菜。
“老陈……那个,我妹说,等他们缓过来,就把钱还咱们。 ”
“嗯。 ”我扒了口饭。
“她说最多三年,三年肯定还上。 ”
“嗯。 ”
她放下筷子:“你能不能别老嗯? 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 ”
我抬头看她:“说啥? 车都卖了,钱都给了,还有啥好说的? ”
她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没哭出来,又把筷子拿起来,低头吃饭。
那顿饭吃得安静,就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窗外隔壁楼传来的电视声。
第三天,我下班回来,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
“老陈,我给你买了双鞋,你那双工鞋都磨破了。 ”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双回力,四十九块钱。
我那双工鞋确实破了,左脚大拇指那儿磨出个洞,下雨天进水,我拿胶水粘过两回,又开了。
“多少钱? ”我问。
“四十九。 ”
“退了吧,我不缺鞋。 ”
她愣住,手悬在半空。
我没看她,进屋换衣服去了。
她跟进来,把那鞋放鞋柜上,没再说话。
第四天,我下班回来,她不在家。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在她妈家。
我说行,挂了电话,自己下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吃了。
第五天,我下班回来,她在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没问,去厨房倒水,发现水壶换了,新的,不锈钢的,烧水没那股铁锈味了。
“我把旧壶扔了,那个用了五年了,底都漏了。 ”她说。
“嗯。 ”
“老陈……”她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你到底想咋样? 你说句话行不行? 你这样我害怕。 ”
我转过身看她:“我没咋样啊,车卖了就卖了,我不生气。 我就是觉着,以后用车不方便了,你妹那边要是还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我尽量配合。 ”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老陈,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卖车……我妹那边实在没办法了,她跪着求我,我妈也打电话哭,我……”
“你为难,我知道。 ”我说,“所以我不怪你。 车卖了,咱再攒钱买就是了。 就是这段时间,我上下班得打车,你接送我一下,行不? ”
她使劲点头:“行,行,我接送你。 ”
第六天早上,我七点出门,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她骑的是那辆电动车,小刀牌的,买了三年了,电瓶换过一回,花了两百八。
“老陈,上车,我送你。 ”
我看了看那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个棉垫子,是她去年冬天缝的,怕我坐着凉。
我跨上去,她拧油门,车子吱呀一声窜出去。
到工地,她停下来,我下车。
“晚上几点下班? 我来接你。 ”她说。
“六点。 ”
“行,我五点五十到。 ”
我进工地,老刘他们已经在等着了,瞅见我,都笑。
“陈哥,嫂子骑电动车送你来的? ”
“嗯。 ”
“你那车真卖了? ”
“卖了。 ”
“多少钱? ”
“十二万。 ”
“给你小姨子付首付了? ”
“嗯。 ”
老刘摇摇头,没再说话。
旁边老张接了一句:“陈哥,你这脾气也太好了,换我,早把房顶掀了。 ”
我没接话,拎着工具干活去了。
那天晚上五点五十,我出工地大门,她果然在门口等着,电动车停在路边,她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肉包子。
“饿了吧? 先垫垫。 ”她把包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热的。
她骑上车,我坐后座,车子往家走。
路过一个红绿灯,她停下来,忽然说了句:“老陈,我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房子定下来了,下个月就能交房。 ”
“嗯,挺好。 ”
“她说……等装修完了,请咱们去吃饭。 ”
“行。 ”
她没再说话,绿灯亮了,车子继续走。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她后背的衣裳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上一小块皮肤,我瞅见那儿有道疤,是去年她骑电动车摔的,缝了五针。
到家,她做饭,我坐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里播着房价又涨了,城南那个盘,均价破万了。
她端着菜出来,瞅了一眼电视,没说话。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天天如此。
她早上送我,晚上接我,风雨无阻。
电动车电瓶不经用,一天充一回,她晚上十点下楼充电,早上六点拔下来。
第十天,她妈来了。
老太太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擦那双回力鞋,新鞋,我到底还是穿了,四十九块钱,穿着挺舒服。
她妈进门,瞅见我,脸上堆着笑:“小陈在家呢。 ”
“妈来了,坐。 ”我放下鞋,给她倒了杯水。
她妈坐下,东拉西扯说了会儿闲话,无非是天气热了,菜价涨了,隔壁老王家闺女考上大学了。
绕了半天,终于绕到正题上。
“小陈啊,那个车的事儿……小丽跟我说了,你也没生气,妈心里头过意不去。 那十二万,妈记着,等家里缓过来,一定还你。 ”
“妈,不着急。 ”我说。
“你这孩子,就是心好。 ”她妈拍拍我手,“小丽她妹那边,房子定下来了,下个月交房,装修还得花钱,你看……能不能再帮衬点? ”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又继续擦鞋:“妈,我这边也没啥钱了,工资一个月七千,房贷三千二,剩下三千八,吃饭坐车,一个月剩不下啥。 ”
她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知道,我知道……那就算了吧,妈再想别的法子。 ”
她妈走的时候,我媳妇送她下楼,在楼道里,我听见她妈小声说:“你女婿这人心眼小,一辆车念叨这么多天,你可得留个心眼,别啥都听他的。 ”
我媳妇没吭声。
那天晚上,她回来,眼睛又红了。
我没问,她也没说。
俩人吃了饭,她洗碗,我坐沙发上看电视。
洗完碗,她过来,坐我旁边,半天,说了句:“老陈,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
“我没往心里去。 ”我说。
“她那人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 ”
“我知道。 ”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老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特恨我? ”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恨你,就是觉着,咱俩过日子,得像两口子。 你卖车,我不拦着,但你好歹跟我说一声。 咱俩是夫妻,不是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 ”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滚烫的。
“我错了,老陈,我真知道错了。 ”
我没说话,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第十一天,下雨了。
她早上骑车送我,雨下得挺大,她穿了件雨披,我坐后座,躲在她雨披底下,雨水顺着她脖子往下淌。
到工地,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白。
“你快回去换衣裳,别感冒了。 ”我说。
她点点头,骑车走了。
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雨里,心里头说不出来啥滋味。
那天晚上,她没来接我。
我等到六点半,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七点,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有点慌,打车回家,进门,屋里黑着灯。
我开灯,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我走过去,看见她面前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拿起来一看,是张转账回执,十二万,转给她妹的。
“她……她没要? ”我问。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她说……她说这钱她不能要了,她姐夫天天打车上班,她姐骑电动车接送,她心里过意不去。 她把钱退回来了。 ”
我愣住,手里的纸掉地上。
“她今天下午去银行办的转账,钱已经退回来了。 ”她擦了把脸,“她说,房子她先不买了,等攒够了钱再说。 她说她不能为了自己住新房,让姐和姐夫连车都坐不上。 ”
我蹲下来,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陈,我是不是特傻? ”她问。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不傻,就是心太软。 ”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出声来。
我搂着她,听见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第十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把十二万转回她妹账户。
她妹打电话来,声音哽咽:“姐夫,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 ”我说,“房子该买还得买,首付差多少,哥给你补上。 你姐就你一个妹妹,我不帮你谁帮你? ”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
那天晚上,我媳妇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把车钥匙——我重新买了辆车,还是哈弗H6,新款,落地十三万五,分期三年。
她愣在门口,半天没动。
“你……你啥时候买的? ”
“今天下午。 ”我说,“旧车卖了十二万,我又添了一万五,首付够了,月供两千八。 ”
她走过来,蹲在茶几前,看着那把钥匙,眼泪啪嗒啪嗒掉。
“老陈……”
“车是咱俩的,以后卖不卖,你说了算,但得跟我商量。 ”我说,“你要是再敢偷偷卖了,我就让你天天走着上班。 ”
她噗嗤一声笑了,又哭又笑的,拿手背抹眼泪:“不卖了,打死我也不卖了。 ”
我伸手,把她拉起来,搂进怀里。
她身上有股子葱花味儿,是做饭时沾上的,闻着踏实。
窗外,隔壁楼装修的电钻声又响起来了,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
但我不觉得烦了,怀里的人热乎乎的,比啥都强。
后来她妹那房子还是买了,装修的时候,我过去帮了两天忙,贴瓷砖,刷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妹夫递烟给我,手有点抖:“姐夫,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记啥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以后好好过日子,别让你姐操心就行。 ”
她妹夫使劲点头,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问我:“老陈,你后悔不? 那十二万,咱攒了三年才攒下的。 ”
我躺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一直没修。
“后悔啥? 钱没了还能挣,人心要是凉了,就捂不热了。 ”
她没说话,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我后背上,胳膊环过来,搂着我的腰。
她的呼吸均匀,很快就睡着了。
我睁着眼,听着她轻微的鼾声,心里头踏实。
人这一辈子,钱是挣不完的,但身边的人,得好好守着。
她卖车的时候,我没生气,是因为我知道,她心里装着的是她妹,是那个从小跟她挤一张床长大的妹妹。
她心里有家人,说明她重情义,这样的媳妇,值得我好好待她。
至于那辆车,卖了就卖了,再买一辆就是了。
日子还长着呢,计较那么多干啥?
我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心里头想着,明儿个早上,得早点起来,去加油站把油加满,带她回趟娘家,看看她妈。
老太太嘴上厉害,心里头其实也软,那天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偷偷抹眼泪了。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