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同事天天搭我车还嫌车差,我一怒之下改乘公交,第七天董事长把我喊进办公室:公司一百二十多号人怎么都开始坐公交了
01. 起
我把车停在公司地下车库,韩东拉开副驾驶的门,看了一眼中控台。
今天别开空调,里面一股旧车味。
他说完,把手里的豆浆放进我的杯架。
豆浆袋漏了,沿着杯架淌下来,黏糊糊的一圈。
我拿纸巾擦了三遍。
你可以坐后面。我说。
后面更挤。陈姐,你这车也该换了。
我没打算换。
女人开这么旧的车,挺影响形象的。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提醒我今天别忘了打卡。
我今年三十八岁,在公司做人事主管,手底下管着一百二十七个人的考勤、入职、离职和那些说不清楚的情绪。
韩东是行政部的,三十二岁,住在我家附近。
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六分站在小区门口,手里一杯豆浆,肩上一个黑色电脑包。
上车以后,他先把座位往后调两格,再说一句我的车哪里不好。
不是嫌车旧,就是嫌路堵。
有一次他看着我方向盘上的划痕,说:陈姐,你工资也不低,怎么不买辆像样的车。
我当时笑了一下。
我有房贷。
那也不能总这么凑合。
他把豆浆放回杯架。
杯底刚好压在一张停车票上。
那张停车票是我前一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多留下的,边角被豆浆泡得发白。
我没说话。
他也没道歉。
车开出小区,广播里在讲早高峰路况,主持人说某条路拥堵严重,建议市民换乘公交。
韩东低头刷手机。
陈姐,下午我还坐你车。
我下午要去接孩子。
你不是一直都是六点走吗。
今天有事。
什么事,比顺路送我还重要?
他抬头看我,语气里带着笑。
我盯着前面的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韩东,你每天坐我的车,为什么总嫌我的车差?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就随口说说。
随口说了二十七天。
你记这么清楚。
我做人事的,记性一般都不会太差。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韩东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把豆浆吸管咬扁,咬得很用力,像那根吸管欠了他什么。
到公司以后,他推门下车,弯腰把电脑包拿出来。
晚上别忘了,六点二十六分。
我把车门锁上。
你自己坐公交吧。
他愣了半秒。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把车开进车位,拿出镜子补口红。
口红断了半截,滚到脚垫下面。
韩东站在车外看我。
陈姐,你至于吗?
我对着镜子抿了抿嘴。
车是我的,时间也是我的。你不喜欢,可以不坐。
这句话说得很轻。
他转身走了,黑色电脑包的拉链没有拉,里面露出半截公交卡。
我看见了。
没有叫住他。
上午九点,公司群里有人发了一句:今天谁顺路去商圈,能不能带我一下。
没人回复。
十点半,韩东来人事部找我。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陈姐,晚上真的不送?
你不是有公交卡吗?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公交太慢。
那你打车。
你以前不是挺方便的吗?
我抬头看他。
他嘴角还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一直在那儿的人,也会突然不在。
一个人反复占用你的方便,却还要挑剔你的不够体面,他不是不懂感激,他只是习惯了你不会拒绝。
晚上六点二十六分,我关掉电脑。
韩东没有来。
我走到公司楼下的公交站,排在一群拎着菜袋的人后面。
刷卡的时候,机器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公交卡。
卡套里夹着一张旧照片,是女儿五岁那年拍的,脸上沾着蛋糕,笑得没有一点规矩。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车门合上前,我看见韩东从办公楼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手里仍然拿着那杯豆浆。
他没有追。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坐公交。
02. 承
第二天,韩东在小区门口等我。
他没有站在车旁,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看见我从公交站方向走过来,他把烟塞回烟盒。
你怎么坐公交了?
上班。
你车呢?
停着。
昨天不是说不送了吗,今天也不送?
你听明白了。
我以为你昨天是说气话。
我说话一般不绕弯。
韩东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样挺麻烦的。
我看了他一眼。
麻烦的是谁?
你自己啊。公交挤,换车还慢。你开车二十分钟,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
我知道。
那你还坐?
嗯。
他没接话。
便利店老板娘出来扫门口,扫到他脚边时,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地上有一块口香糖,他低头看了半天,没踩上去。
我往公交站走。
韩东跟了两步。
陈姐。
还有事?
我昨天就是随口说了一句车差,你不用这么较真。
我不是因为车差。
那你因为我?
你天天坐我的车,还嫌我的车差。听起来像你在提醒我,我能给你的东西不够好。
我没那么想。
可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着站牌上的线路图。
我说了,你未必会听。
他盯着我,像第一次认真看我的脸。
你不说,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你看,你现在还在怪我没说。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头的电子屏闪了两下。
韩东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以后不说了。
你以后也别坐了。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收起来。
陈姐,你别把自己弄得这么难相处。
我刷卡上车,没回头。
车上没有座位,我抓着扶手站了四十分钟。
一个小姑娘给我让座,我说不用,她又往旁边挪了挪,最后坐到了她朋友腿上。
我只好坐下。
到了公司,前台小姚正在吃包子,看见我,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陈姐,你今天怎么坐公交来的?
方便。
你不是有车吗?
车在家。
韩东呢?
你问他。
她把包子咽下去,拿纸擦嘴。
他今天打车来的。
挺好。
他说打车费可以找行政报。
我看了她一眼。
小姚低头翻手机。
我随便说的。
上午十点,行政部发了通知,提醒大家规范停车,非固定车位不得长期占用地下车库。
群里安静了一分钟。
有人问:那临时车位怎么收费?
没人回答。
我把通知转给韩东。
你们行政发的,费用标准呢?
他回得很快。
还没定。
谁让发的?
流程需要。
什么流程?
陈姐,你现在查得这么细?
我没再回。
中午吃饭时,财务部的赵姐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听说你不接送韩东了?
公司群里通知的?
他自己说的。
他说什么?
赵姐夹了一筷子青菜。
他说你最近脾气不好。
我低头撕开筷子包装。
他倒是很会给人找解释。
赵姐没说话。
她吃了两口,又问:你真每天从小区走到公交站?
嗯。
累不累?
不累。
我不是问腿。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赵姐咬着青菜,没看我。
你以前每天开车送他,顺便还送过好几个人吧。
顺路。
顺路这个词,最容易让人白用你的时间。
我抬头看她。
你也觉得我傻?
我没说。
你脸上写了。
我脸上写的是食堂今天的汤太咸。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眉头皱了起来。
确实咸。
下午,韩东来找我签一份员工停车调查表。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有一栏:是否愿意改乘公共交通。
这是谁设计的?
行政部。
你填了吗?
填了。
选的什么?
看情况。
没有这个选项。
那就空着。
我把表格推回去。
他没有接。
陈姐,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我只是没再送你。
你以前送我,也没见你多委屈。
所以你以为,我不说就是不委屈。
他嘴唇动了动。
过了几秒,他把表格拿起来。
你这人,什么都要体面。
体面不好吗?
好。就是太累。
我看着他走出办公室。
桌角放着一只没盖好的钢笔,墨水渗到文件上。
我拿纸擦,越擦越大。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拒绝,而是拒绝以后,对方还要追问你为什么不能继续好说话。
第二天,我继续坐公交。
公司里开始有人结伴去公交站。
我以为只是巧合。
03. 转
第三天早上,地下车库空了一大半。
我开车进去取文件,保安老周正拿着一张纸数车位。
陈主管,你们公司是不是集体换车了?
没有。
那怎么这两天车少这么多。
可能都坐公交了。
老周抬头看我。
你们公司发财了,开始讲环保了?
我们公司没这么高尚。
他说着,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口。
我去人事部拿文件,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小姚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公交站,一群熟悉的人排在一起,有财务的赵姐、采购部的老刘、行政部两个人,还有韩东。
小姚问:陈姐,他们怎么都开始坐公交了?
我回:你问他们。
她又发来一句:韩东说你带的头。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上午九点,行政部开会。
韩东坐在最边上,低头翻资料。
行政经理问我:陈主管,停车调查表你收齐了吗?
还差十几份。
你催一下。
大家现在好像不太开车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行政经理看了韩东一眼。
这不是好事吗。
韩东抬头。
公交线路也没增加,早高峰会更挤。
挤一点总比车库乱好。
那停车费呢?
行政经理把笔帽扣上。
还没定。
既然没定,为什么先发停车通知?
通知是让大家规范停车,不是让大家不停车。
韩东没有再说话。
我看着他手边那张调查表,最下面的选项被他用黑笔涂掉了一块。
纸张太薄,背面的字透出来,是一句:是否因费用问题放弃驾车。
会后,他跟着我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
你为什么把那张照片发给小姚?
我没发。
那她怎么知道是你带头?
她猜的。
你最近总让别人猜。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直接问吗?
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两个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去十二楼。
人事部在八楼。
他按了十二楼。
电梯往上走。
韩东,你是不是很闲?
最近车库的事多。
跟公交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看见一群人坐公交。
那不就是关系。
他们为什么坐?
省钱,方便,响应通知。
你自己信吗?
他没有回答。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他走出去,又转过身。
陈姐,你以前开车的时候,大家也没少搭。
所以呢?
没人觉得你吃亏。
你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你愿意。
我愿意,就代表他们可以一直拿?
你现在不是已经不拿了吗。
这句话听着像安慰,又像讥讽。
我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没有署名。
里面是几张公交卡充值凭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路线图,路线图上用红笔圈了三个站点。
其中一个是我家附近。
我问小姚是谁放的。
她说:韩东刚才来过。
我拿着路线图去行政部。
韩东正在给打印机换纸。
他蹲在地上,西装裤膝盖沾了灰,手里还捏着一小团被揉皱的纸。
这是什么?
我把路线图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
废纸。
废纸会圈我家?
顺手画的。
你调查员工通勤,为什么把我家也圈进去?
你是员工。
我是你同事,不是你的项目。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装作大家都没问题?
大家有什么问题?
坐不起车,停车费太贵,接孩子来不及,家里两个人都上班。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了?
我一直关心。
你每天上我的车,关心过我吗?
他脸色变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委屈吗。
我没说过。
你每次都笑。
笑就是不委屈?
他低头看着那张路线图。
那你以后别笑。
你管得太多了。
你也一样。
我们站在打印机旁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打印机忽然吐出一张白纸,白得刺眼。
他伸手拿起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没丢进去,又弯腰捡起来,重新塞进去。
你为什么不坐公交?我问。
我坐过。
那你还天天蹭车。
蹭车省事。
你看,你倒是承认得快。
我没说自己是好人。
这句话让我没法接。
下午,公司群里突然发了一条新通知:本周五起,地下车库部分区域暂停使用。
群里炸开了。
有人问:那我们停哪里?
有人问:公司是不是要取消停车位?
韩东没有回复。
我看见他在群里输入了好几次,又全部删掉。
晚上下班,我去了公交站。
站台上的人比前两天多。
赵姐挤到我旁边。
你知道公司一百二十七个人里,有多少人开车吗?
不知道。
原来八十六个。
现在呢?
今天只剩十几个。
我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
大家突然都节约了。
赵姐笑了一声。
他们是突然不想替公司承担停车费了。
停车费不是还没定吗?
正因为没定,才更吓人。
车来了,人群往前挪。
赵姐抓住我的胳膊。
陈芳,你别再往前站了,车门开了会挤。
我被她拽回半步。
车门打开,韩东从里面下来。
他站在我们面前,手里拿着一叠纸。
陈姐,董事长明天找你。
找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来通知我?
因为通知是我发的。
你通知过多少人?
所有人。
关于什么?
关于明天上午九点,董事长办公室。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
每一张右上角,都盖着行政部的章。
最上面那张,名字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他把纸递过来。
董事长说,让你一个人去。
公交车在我们身后关门。
车里的人贴着玻璃往外看。
韩东低头整理那叠纸,动作很慢。
我没接。
为什么是我?
可能因为你是人事主管。
可能?
也可能因为,大家都觉得你最清楚。
清楚什么?
他抬头看我。
谁在坐车,谁在装作不需要坐车。
第四天早上,我没有开车。
04. 再转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
我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声音:进。
董事长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没有文件,只有一个透明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堆票据,停车票、公交充值凭证、出租车发票,叠得乱七八糟。
他抬头看我。
陈芳,坐。
我坐下。
他没有先问我最近为什么坐公交,只把塑料袋往前推了一点。
你认识这些吗?
我看了一眼。
其中有一张停车票,是我车里的那张。
边角被豆浆泡过,发白。
我没有伸手。
认识。
你的?
是。
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
董事长拿起那张票,翻到背面。
后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早上七点二十六分,小区门口,固定搭车。
字很潦草。
我看向他。
谁写的?
韩东。
他在记录我?
他在记录整个公司。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抠着另一只手的指腹。
董事长找我,是因为我每天改坐公交?
不是。
那是因为公司一百二十多号人都开始坐公交?
也不是。
他把塑料袋里的票据倒出来。
一张公交卡充值凭证滑到桌边。
这是你们行政部做的员工通勤调查。你见过。
见过。
你看过最后一栏吗?
看过。
你填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填?
我不知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大家都这么说。
董事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公司准备调整停车管理。不是取消,是改成收费。价格还没定,通知先发出去了,韩东把员工的反应收了上来。
所以他天天坐我的车,嫌我的车差,是为了调查?
我没让他嫌你的车差。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董事长看了一眼门口。
进来吧。
韩东推门进来。
他没有看我,先把门关好。
董事长。
你自己说。
韩东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公司原来默认员工可以免费停车,车位不够,就按到岗时间抢。后来有人提议收费,理由是停车位占用成本太高。董事长让我统计大家的通勤方式。
我看着他。
所以你就上我的车。
你本来就天天开车。
所以呢。
你在小区里是最稳定的车主。
你可以直接问。
直接问,大家会填自己想让公司看到的答案。
你就靠嫌我的车差,让我改坐公交?
我没想到你会真的改。
你不是天天说我车差吗。
我以为你会骂我。
我骂了。
你骂得不够多。
他声音很低。
董事长看了他一眼。
你把她的车当成调查工具,还把自己当成受害者,做得不算聪明。
韩东的耳根红了一点。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
他终于看向我。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继续。
因为你一直不拒绝。
我拒绝了。
是这次。
我没说话。
董事长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员工通勤情况。原本一百二十七个人里,八十六个人开车,其中三十七个人长期搭同事的车。停车费如果按外面标准收,至少有四十个人每月会多出一笔开销。大家不愿意说,怕被看成占便宜。
所以全部改坐公交?
不是全部。董事长看向韩东,是他们以为公司准备取消免费停车以后,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停掉。
韩东抿了抿嘴。
我昨天发通知的时候,确实没有解释清楚。
你故意的?我问。
不是故意。
你沉默了。
我以为董事长会解释。
董事长以为你会解释。我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董事长低头整理那些票据。
他整理得并不好,有一张出租车发票总是滑出来。
他按住三次,最后把它夹进文件夹里。
陈芳,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因为我是人事主管。
因为你是第一个停止替别人承担的人。
我看着那张停车票。
这算什么。
算一个信号。
公司缺信号吗?
公司缺的是有人把话说出来。
那应该找韩东。
他只会统计,不会说话。
韩东轻轻咳了一声。
董事长,我可以说。
你刚才说得够多了。
我差点笑出来。
韩东扭开脸,盯着窗台上一盆快要干死的绿萝。
那盆绿萝有一片叶子被剪掉了,留下很短的一截茎。
董事长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公司不取消停车位,但从下个月开始,停车费用由公司承担一半。员工可以自由选择开车、公交或者拼车。行政部要做正式的通勤登记,不再让谁靠顺路帮忙。
我没有翻文件。
谁负责?
你和韩东。
我不想和他一起。
韩东马上说:我也可以——
你闭嘴。董事长说。
他真的闭了嘴。
我看向董事长。
我只是拒绝送他,他却把这件事做成全公司的调查。以后是不是我打个喷嚏,也要填表?
韩东低声说:我没有把你填进去。
停车票上有我的时间。
那是因为你每天都准时。
你连这个也记。
我记性好。
你记性好,怎么记不住我说过车是我的。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董事长把那张公交卡充值凭证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这张卡是谁的?
韩东说:我的。
你不是嫌公交慢吗?
慢也能到。
那你为什么每天坐她的车?
韩东沉默。
我替他说:因为省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董事长把公交卡放回塑料袋。
韩东,你回去把通知重新发一遍。把费用方案写清楚,不要让大家猜。
韩东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
陈姐。
我没抬头。
你的车,真的该保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董事长低头咳了一声。
韩东赶紧说:不是嫌弃。刹车有点响。
你怎么知道?
我坐了二十七天。
他说完走了。
我看着那张停车票,忽然发现背面除了那行记录,还有一小块油渍。
像是有人用它垫过早餐。
董事长问:你还开那辆车吗?
开。
修一下。
知道了。
还有,停车费方案你来审核。
为什么不是行政部?
因为行政部觉得大家的问题都可以用一张通知解决。
他说完,拿起那盆绿萝,往窗边挪了挪。
叶子碰到我的文件。
我把文件往旁边移。
这盆快死了。
韩东养的。
他养什么都像在做调查。
董事长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他母亲以前在公交公司上班,他小时候就是坐公交长大的。后来他买了车,觉得坐公交丢人。你那天说他有公交卡,他大概觉得脸上挂不住。
我没有说话。
原来那半截公交卡,不是他忘了收起来。
是他一直没丢。
董事长看着我。
陈芳,明天你还坐公交吗?
坐。
为什么?
车要送去保养。
他点点头。
那挺好。
我拿着文件起身。
走到门口时,董事长在后面说:公司不是不能让人方便,但方便不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我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第五天,我在公交车上遇见了韩东。
05. 合
韩东站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手里抓着吊环,脸色不太好。
我上车时,他往旁边挪了一点。
这里没人。
我看见了。
我站在他旁边。
车一启动,他的肩膀撞到车窗,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我弯腰替他捡起来。
文件封面上写着:员工通勤方案。
你昨晚写的?
嗯。
董事长看了吗?
看了。
批了吗?
说再改。
哪里不行?
太像通知。
通知不就是要让人看懂。
他说员工不是因为看不懂才不配合。
公交车在路口停下,后面有人上车。
我被挤到他前面,他伸手挡了一下,没让我的肩膀撞到扶手。
动作很快。
像以前替我关车门那样。
我说:谢谢。
顺手。
你总说顺手。
我只是——
我知道。
他没再说。
车窗上贴着一张广告,广告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一层旧胶。
我盯着那块胶,突然想起他第一次上我车时,问过一句:你是不是每天都从这个站上班?
当时我没在意。
后来他每天七点二十六分等我。
他不是偶然搭车。
他早就算过。
到公司后,韩东把修改后的方案发进群里。
上面写得很细,停车费用、固定车位、临时车位、拼车登记、公交补贴,连晚班员工都列了进去。
群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赵姐发了一句:这次能看懂。
小姚发:拼车不再默认免费,这句挺好。
又有人问:那如果同事自愿搭呢?
韩东回复:自愿可以,费用由双方自行约定,不计入考勤和行政统计。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空了一小块。
以前我载韩东,从来没想过让他付钱。
不只是他。
小区里还有两个同事,偶尔顺路坐我的车。
下雨的时候,我会绕路送他们到门口。
有人忘带门禁卡,我会下车帮忙刷。
有人加班,我会把车停在公司楼下多等十分钟。
这些事我都说成顺路。
没人要求我。
我也没有真正要求过谁感谢。
我只是喜欢别人说:还好有你。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夸奖,像确认。
确认我有用。
确认我不是那个在家里做完家务、到了公司还要把情绪藏好的人。
下午,韩东来找我。
他把一把车钥匙放到我桌上。
你的。
我拿起来看。
是我放在行政部抽屉里的备用钥匙。
你拿它做什么?
车送去保养,我顺路拿回来。
谁让你动我东西?
董事长让我把车开去检查。
他让你开,你就开?
他说费用公司报。
我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负责我的车。
只负责送去保养。
我不需要。
刹车确实响。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把车里的声音当成没事,把别人的话当成有事。
我低头看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女儿小时候送我的塑料小兔子,耳朵掉了一只。
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
你以前没问。
我现在问了。
是。
他站在桌前,像等我发火。
我没有。
停车票背面的字,是你写的?
嗯。
你记录我每天几点到小区门口。
不是记录你,是记录固定通勤。
那为什么圈我家附近?
因为那一片有十七个人住。
你可以直接问我。
你会说没什么。
我确实会说没什么。
所以我才没问。
我拿起桌边的文件,翻了两页。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很讨厌?
想过。
那还做?
想过不代表能改。
他说得很平静。
我小时候跟我妈坐公交,她总说别挤别人。后来我工作了,买了车,就觉得坐公交的人都挺狼狈。前几天我看见你站在公交车上,手里还拿着那张掉漆的公交卡,我觉得你也挺狼狈。
谢谢。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后来发现,我嫌的不是你的车。
那你嫌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
办公室外有人在复印文件,复印机每隔几秒响一下。
我嫌你明明累,还装得不累。
我抬头看他。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管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完,伸手把桌角那摞歪掉的文件扶正。
扶完,又觉得不够,拿尺子对齐了边缘。
这个动作很小,也很不体面,像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不喜欢别人坐你的车,可以直接说。他说,不用先把所有人都送到,再等别人自己发现你不高兴。
你现在是在教育我?
不是。
那你是在道歉?
也不是。
你到底来干什么?
车钥匙给你。
我把钥匙推回去。
车你开回去吧。
我没有车。
不是天天嫌公交慢吗?
慢也得坐。
你可以打车。
月底没钱了。
我看着他。
他立刻补了一句:不是因为你。
我没问。
我知道。
我们之间停了一会儿。
我问:你为什么月底没钱?
给我妈换了房子里的热水器,分期还没结。
你不是说自己工资不低?
工资不低,不代表钱够用。
那你还天天说我车差。
嘴欠。
你自己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改?
改起来麻烦。
我忽然想笑。
他这个人,承认自己坏习惯的时候,倒比道歉诚实。
下班前,董事长把新的通知发进群里。
公司承担一半停车费,公交和拼车都有补贴。
行政部设立固定登记表,任何人不再默认占用别人的时间。
群里终于有人说:那陈主管以后还接送吗?
我还没回复,韩东先发了一句:她愿意就接,不愿意就不接。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不要问为什么。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小姚在旁边探头。
陈姐,你要不要回一句。
回什么?
比如谢谢大家理解。
算了。
那你什么都不说?
嗯。
她撕开一包饼干,递给我一块。
我接过来。
饼干碎在手心里,掉了几粒到键盘缝里。
第六天,停车场里又多了很多车。
但没人再站在门口等谁。
06. 尾声
第七天早上,我开车去了保养店。
师傅说刹车片确实该换了,问我要不要顺便把车里那股豆浆味处理掉。
我说不用。
味道不大。
师傅把车钥匙还给我。
你们女人对旧东西都挺有感情。
我没解释。
车里的豆浆味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杯架边缘一道很浅的印子,怎么擦都还有。
我从保养店出来,开到公交站附近,车停在路边。
韩东站在那里。
他手里没有豆浆,只有一袋包子。
看见我,他往旁边让了让。
你今天开车?
嗯。
车修好了?
好了。
那我坐吗?
我看着他。
你不是有公交卡。
有。
那你问什么。
问一下。
站台上有人往前挪,公交车还没来。
我打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韩东没动。
你不是说不送了吗?
今天顺路。
你以前也说顺路。
今天是真的。
他拉开门坐进去,先看了一眼杯架。
那里没有豆浆。
他把包子放到腿上,系好安全带。
陈姐。
嗯。
车里好像没那么差。
我启动车子。
你可以下车。
没说要下。
那就闭嘴。
好。
车开出一段,他忽然把包子递过来。
吃吗?
什么馅的?
白菜粉条。
不要。
你以前不是喜欢吗?
什么时候?
你有一次在车里吃过,掉得到处都是。
那是女儿吃的。
她也没吃完。
你记这些做什么?
我记性好。
我没有说话。
公司楼下,韩东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你走吗?
我今天加班。
我也加班。
你不用等我。
我没说等你。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
他进了大厅。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下车。
上午,行政部贴出了新的通勤登记表。
表格上没有谁搭谁,只写了三项:开车、公交、拼车。
旁边还留了一块空白,标题是:其他。
小姚拿着笔站在表格前,问我:陈姐,其他是什么?
你想填什么就填什么。
那我填步行。
你每天不是骑电动车吗?
今天没电。
她在其他后面写了三个字:没电了。
韩东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
这个不能报补贴。
小姚说:我也没打算报。
那你填它做什么?
方便别人知道。
韩东没再说话。
中午,赵姐拿着饭卡来找我。
下班去商圈吗?
今天不开车。
那坐公交。
好。
你不是有车吗?
车是我的,公交也是我的选择。
赵姐笑起来。
这句可以发群里。
你发。
她真的发了。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小姚发了一句:那我以后不说顺路了,直接问能不能送。
韩东回复:可以。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忍住笑了一下。
下午四点,董事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那盆绿萝。
叶子还是蔫的。
他把花盆放到人事部窗边,问我:这能活吗?
你问韩东。
他不在。
那就不知道。
董事长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水杯,往花盆里倒了一点水。
水多了,沿着花盆底部流到文件柜顶上。
我递给他一张纸。
你浇太多了。
我以为它渴。
渴也不能一次喝这么多。
养植物比管人难。
管人也没那么容易。
他说:所以你以后别什么都自己管。
我低头整理桌面,没有接话。
晚上六点二十六分,我关掉电脑。
韩东在门口等我。
这次他没有问我走不走,只把一把车钥匙放在门边。
你的备用钥匙,我还你。
放桌上。
我怕弄丢。
那你拿着。
我明天还坐公交。
随你。
后天可能坐你的车。
看情况。
那我提前问。
问了也不一定答应。
知道。
他说完就走。
我收拾文件,钥匙留在桌边,没有拿。
走到地下车库时,我看见自己的车位旁边停着一辆白色小轿车,车头朝外,车里没人。
车窗上贴着一张纸。
不是罚单。
是韩东写的,字还是那么难看。
明早如果顺路,发个消息。
我把纸撕下来,揉了两下,没有扔。
回到家,我把它夹进公交卡套里。
女儿在客厅写作业,抬头问我:妈妈,你明天开车吗?
还不知道。
那我可以坐前面吗?
你一直都坐前面。
今天爸爸说前面是韩叔叔的位置。
你爸管得真宽。
女儿低头写字,铅笔尖断了。
我拿出卷笔刀,替她削铅笔。
木屑一点点落进垃圾桶,削到笔尖变细,她接过去,在纸上试了一下。
可以了。
我把卷笔刀放回抽屉。
手机亮了一下。
韩东发来消息:明天豆浆不带车里,带手里。
我回他:也别迟到。
他过了一分钟回复:知道。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六分,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没有锁车,顺手给韩东留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