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180万年终奖副总拿178万,我只分4万,我没闹直接请1个月年假,部门1月没业绩,返回公司第一天,董事长亲自找我谈话
第1章
“林想,你这份年假申请,人事部不批。”
会议室的白炽灯嗡嗡响。陈茜把A4纸推回来,指尖点了点“事由”那栏。她坐我对面,椅背往后仰着,右手无名指的钻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年假需要理由吗?”我问她。
“不需要,但你这个时间点不对。”她笑了一下,那种副总对下级的笑,嘴角往上提了提就放下来,“咱们部门刚做完年终总结,第一季度目标还没拆,你这时候休一个月,工作谁来接?”
“我写了交接计划。”我说。
“计划是计划,执行是执行。况且——”她顿了顿,翻开手边另一份文件,“老赵那边刚批了三个新项目,全都挂在你名下。你走了,项目谁跟?”
“那就别挂我名下。”
她合上文件。“林想,你是不是因为年终奖的事有情绪?”
我没说话。
她把那份文件又往前推了五厘米。“年终奖的分配是公司评委会定的,不是针对你个人。你的绩效分是B+,按比例就是四万。赵副总分管三个事业部,承担的是整个集团的利润指标,他拿一百七十八万,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你要听?”她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好,我说给你听。赵副总去年拉了三个大客户,贡献集团四成营收。你去年做了什么?做了四十七张报表,优化了两个流程。贡献不一样,拿钱不一样,公平吗?”
“公平。”我说。
她表情松了一下。
“但会计公平和经济公平是两码事。”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陈茜,你入职那年是我面试的,你来的第一天我教你怎么用公司的ERP系统。去年你升副总,述职报告里的数据有四成是拿我们部门的成果填的。你拿九十万,我没意见。赵一鸣拿一百七十八万,我也没意见。但我只拿四万,你说这是公平?”
她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很明确。我休年假,不是跟你商量。你批不批,我都休。交接计划在系统里,你可以看,也可以不看。项目要是耽误了,让赵副总自己做。”
“林想——”
我转身往外走。
“你要想清楚,”她在背后喊了一句,“公司不是非你不可。”
我停下来。转身走回她桌前。
“你说得对。”我把年假申请单拿回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不是非我不可。那你让赵一鸣试试,他一个人能不能把三个新项目全做下来。”
陈茜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我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经过赵一鸣办公室的时候,门半敞着。他坐在那张比他前任大了两圈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摆了一整排没拆封的茶饼。有人送茶饼,成提成提的,垒在文件柜旁边,像一堵矮墙。他端着杯子,正对着窗户打电话,声音不大,但笑得响亮。
“……对,对,那批货你盯着就行,你放心,今年集团预算整体往上调了百分之三十,你那边我肯定不亏待……”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了,朝我点了点头,像领导对下属那种点头,下巴微抬,视线从你脸上滑过去,不停留。他继续打他的电话,我继续走我的路。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18跳到1,中间停了四次。每停一次就进来两个人,都是同栋楼的,有人认识我,打了个招呼说林工你下班这么早,我说休年假。对方说哇这么好的时候休年假,去哪玩?我说还没想好。对方说那多可惜,浪费了。我说浪费就浪费吧。
出大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茜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年假批准了,1月12日到2月11日。回来第一天到我这销假。
我把手机塞回去,没回。
叫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随便开。
出租车在南城的高架桥上走了四十多分钟,我靠着车窗往外看。那天的天灰蒙蒙的,路边的银杏树叶子掉光了,只剩黑黢黢的枝杈。这条高架我每天上下班都走,但我从来不知道它开到头是什么地方。
司机开到市区边缘一个岔路口,问我还走不走。我说掉头吧。他说那你还不如坐地铁呢,打个车掉头多亏。我说没事。
掉头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部门群里有人@我。我点开看了一眼,是实习生刘阳发的,一张截图,内部邮箱的通知。集团年度优秀员工评选结果公布,赵一鸣和陈茜双双入选,奖金各二十万。下面一排鼓掌的表情,至少有七八个人发了。我往上划了一下,赵一鸣在群里回了三个字:谢谢大家。陈茜跟着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退出来。锁屏。
出租车在南城路堵了半个小时。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到了家。出租屋在五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中间那段是黑的。我摸着扶手上楼,到门口掏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才打开。里面没开灯,窗外的霓虹把客厅照成一片暗红色。茶几上放着半碗昨天泡的方便面,汤干了,面条贴在碗底,像个什么标本。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没充电,进了卧室。躺下的时候天花板在转。大概是路上看窗外太久了,眼睛没缓过来。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是第二天早上九点。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带横在枕头上。我拿起手机,关了闹钟,然后打开微信,把工作群全部设置为免打扰。点开赵一鸣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八点,一条语音。我没听过,转了文字,内容是:小林,年终奖方案出来了,你那个数我看着有点低,但我争取过了,评委会那边不松口,你别往心里去。明年好好干,机会有的是。
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
然后把他和陈茜的对话框一起删了。
那天中午我出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烟,我已经四年没抽烟了。站在便利店门口点了一支,抽了两口呛得不行,把剩下半支摁灭了扔垃圾桶。又买了一瓶水,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喝。旁边是一排快递柜,有人来取件,扫码之后柜门弹开,里面是个纸箱子,那人抱走了。又来了一个,也是取件。第三个没取件,是来寄件的,把手机屏幕对着柜机扫了一下,挑了个大格口,往里面塞了两件羽绒服。羽绒服太鼓,塞了半天才关上。
我喝完那瓶水,坐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是空的。
晚上刘阳给我打电话。我没存他号码,但接起来就听出来了。他说林哥,你今天没来上班,我问陈总,她说你休年假了。我说是。他说林哥,那个年终奖的事我听说了。我说嗯。他说太过分了,全部门就你一个人拿四万,连前台小周都拿了六万。我说刘阳,你还在公司。他说在。我说那你少说两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一个月后。
他说那部门的工作……
我说陈茜说公司非我不可吗?不是非我不可。你让她安排。
他说那我先挂了。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又躺了很久,没睡着。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有人在群里发消息,有人私聊我,微信图标上的红点在变。我没点开。
后来我坐起来,打开电脑。公司邮箱里有三十七封未读邮件。第一封是陈茜发的,抄送了赵一鸣和人事部,主题是“关于林想同志年假期间工作交接的补充说明”。内容不长,说林想同志因个人原因申请年假一个月,期间所负责的XX、YY、ZZ三个项目暂由赵一鸣副总代管,各部门如有问题请直接联系赵总。落款是陈茜。
第二封是赵一鸣回的,只回给陈茜,抄送了集团老大,说收到,已安排人手。
第三封是产品部一个项目经理发的,问我一个数据口径的事。第四、第五、第六都是类似的工作邮件。我从第七封开始跳着看,看到第三十二封的时候,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发的。主题是“关于年度评优的疑问”。点开,是一封群发邮件,发件人是集团财务部的一个会计,姓张,我见过几次,不怎么说话。内容说年度评优的评分标准里,部门互评这一项的评分表和最终公示结果有出入,他问评委会能不能公布原始打分记录。
邮件是昨天下午三点发的。我往下划,收件人那一栏有二十几个人,全是各部门的。没有回复。整封邮件就他一个人说话。
我把邮箱关了。
第二周,部门群里有人开始说话了。先是刘阳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座位上的那个仙人掌盆栽,说林哥,你的草快渴死了,要不要我帮你浇水。我回了一句:浇。
后来他又发了一张,仙人掌浇过水了,花盆旁边搁了一包没拆封的曲奇。他说林哥,陈总让我把你抽屉里的东西清出来给别人用,我帮你把吃的拿出来了,等你回来再放回去。
我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看到赵一鸣在群里回了一句:小刘,谁让你动林想的工位的?让他自己回来收拾。
刘阳没再说话。
第三周,人事部有人给我打电话。我没存号码,但接了。对方自报家门说姓王,问我年假休得怎么样,有没有提前回来的打算。我说没有。她说那好,我这边就是确认一下,你年假结束是二月十一号对吧,回来之后有安排吗?我说什么安排。她说集团可能要调整一下组织架构,你部门有些变动,具体你回来再谈。我说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坐在窗户边上看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什么开关被人一排一排地按下去。
第四周的周一,有人加我微信。头像是黑的,名字是一个字母Z。验证消息写的是:林想你好,我是集团董办的,方便通过一下吗?
我点了通过。
对方马上发来一条消息:林想你好,董事长想了解一下你部门第一季度项目推进的情况,你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好吗?附了一个号码。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那个号码我存了下来,也没打。
后来我又点开部门群。最新的消息是昨天发的,陈茜在群里问第一季度XX项目的节点达成情况,下面@了两个人。没人回她。又过了一个小时,她发了第二句:谁在跟这个项目?刘阳说陈总,这个项目原来是林哥负责的,您之前说要交给赵总代管,我们没接到新的分工安排。陈茜说项目组下午两点开会,所有人到我办公室。
我退出群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外面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对面楼的灯亮了一大半。我拉起被子盖住头,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被子里闷闷地回荡,像什么东西在远一点的地方敲。
那个晚上我睡得特别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两条是刘阳发的,说林哥今天下午要开全体部门会,赵总主持,好像很严肃。剩下十五条全是同一个群的艾特。那个群我从来没加过,但有人把我拉了进去。群名叫“集团中层干部群”。群公告写着:各部门负责人请确认参会。
我在那个群里看到了赵一鸣、陈茜,还有五六七个其他部门的头儿。最后一条消息是群主发的:@所有人,明天下午两点,董事长办公室,务必到场。
发消息的人是那个字母Z。
二月十一号,我回了公司。
那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坐地铁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是八点四十。进电梯,按了18。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数字往上跳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不紧张,不兴奋,也不愤怒。什么都没有。
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站满了人。
我还没走出去,就看到陈茜站在走廊中间,左手握着一杯咖啡,右手举着手机在听。她看见我的时候手机从耳朵边放下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旁边还站着刘阳,他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夹,看见我,喊了一声林哥。
我说嗯。
然后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隔了十几米,但整条走廊都安静下来了,那个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
“林想?进来。”
赵一鸣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里面,旁边还站了一个人。穿深灰色西装,头发全白,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等什么人很久了。
我不认识他。但赵一鸣看他的眼神,像幼儿园小朋友看园长。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从赵一鸣办公室跨出来,走到走廊中间,朝我伸出一只手。
“林想你好,我是周正平。”
他说完这个名字的时候,走廊里有人的咖啡杯掉在地上了。
第2章
周正平的手悬在半空,等我握上去。那只手骨节分明,小指侧面有一块淡褐色的老人斑。我抬手握了一下,掌心干燥,力道刚好,不会攥疼你也不会敷衍地碰一碰就抽走。
“董事长,”我说,“您找我。”
周正平看了我一秒。“你怎么知道我是董事长?”
“董办的微信名叫Z。”我说,“集团姓周的高管只有一个。”
他点点头。“好。不废话了,到我办公室说。”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经过陈茜面前时停顿了不到半秒,陈茜的咖啡杯端在胸前,手指缩了一下,把纸杯攥出一个褶。周正平没跟她说话,继续往前走。我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段铺灰色地毯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两扇磨砂玻璃门,门边的墙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董事长办公室”五个字。铜牌边缘有点泛绿,年头不短了。
推开门,里面的光线很软。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窗外的城市像一张铺开的灰度地图,楼群从近处矮到远处,最远的地方只剩一条灰蓝色的线。周正平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我坐对面的椅子。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挤压声。桌上没放什么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陶瓷杯,一支笔。电脑边搁着一个相框,照片反着光,看不清楚是什么。
周正平把电脑屏幕转了转,朝向我。“你先看一眼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PDF文档,是“2025年度集团中层绩效核算明细表”。我往下滑。第一页是各部门的绩效总分,第二页是评分维度拆解,第三页是最终分配方案。我翻到第四页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想,绩效分B+,年终奖系数0.8,基数五万,实发四万。下面一行是赵一鸣,绩效分S,年终奖系数35.6,基数五万,实发一百七十八万。
我往后又翻了翻。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评分记录照片,发黄的横格纸,圆珠笔字迹,写着六个部门负责人的名字,每个人名字后面打了分。我在那一页停下了。
我的名字后面打了两个分。第一个是90,被涂掉了。第二个是70。
“看出来了?”周正平端起陶瓷杯喝了一口水。
“评分被改过。”
“对。”他把杯子放下来,“集团每年的绩效互评,是各部门负责人互相打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取平均。你去年那张表上,原本你排第二,最低分被去掉了,只剩一个90。但你不知道,评委会里有人把你那个90又拿了出来,替换掉了原本的最低分,然后重新算了一个平均分。”
“谁做的。”
周正平看着我。“你觉得是谁。”
我没说话。
“陈茜打的90。”周正平说,“赵一鸣打的70。然后赵一鸣让评委会里他一个老下属把那张原始打分表偷出来,把90涂成70,重新录进系统。他原来以为不会有人查原始表,但今年财务部那个小张,姓张的那个会计,他私下复印了一份留底。”
我的手指还搁在鼠标上,屏幕上的PDF停留在那张被涂改的打分表上。90和70两个数字之间有一条一厘米长的划痕,圆珠笔反复描了三遍,70的字迹比90深。
“赵一鸣知道吗?”我问。
“他知不知道是他自己改的?”
“不是。他知道小张留底了吗。”
“还不知道。”周正平说,“但陈茜猜到了,所以今天早上八点她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赵一鸣在绩效分配上可能存在违规操作,申请集团介入调查。她的邮件发出来不到十分钟,赵一鸣也发了一封,说陈茜联合财务部人员篡改评分记录,恶意栽赃。”
我靠回椅背。
“所以他们两个互相告了。”
“对。”周正平把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现在的问题不是谁对谁错。是你们两个部门第一季度的项目,到今天为止,一个都没动。赵一鸣把你那三个项目接过去以后,没往下分,全压在他自己手上。产品部催了三次,市场部催了五次,客户那边昨天已经发了正式函件问进度。你们部门第一季度零产出。”
我说:“我把交接计划写得很清楚。”
“我知道。”周正平说,“交接计划我看过,每一步都写到了执行人。但赵一鸣没往下派,他告诉陈茜说人手不够,陈茜也没再问。两个人一个推一个,最后你那个项目组七个人,闲了整整一个月。”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飞过去,看不清楚是什么鸟,黑点从玻璃上一掠而过。
“董事长,”我说,“您今天找我,是想让我回去干?”
“我想让你帮我理清楚一件事。”周正平把电脑合上,“你休年假是十二月三十一号交的申请,一月十二号正式批的。但你在十二月二十九号就知道年终奖数了,对吧。”
“对。”
“知道以后你没闹。没发邮件,没找评委会,没找人事部,没找任何人。你安安静静等了两周,然后交了一张年假申请单,说你一个月以后回来。”
他盯着我。“你为什么不闹?”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闹了能怎样。年终奖已经发了,赵一鸣拿走的钱退不回来。集团不可能重算一遍,就算重算,也补不回那笔钱。我闹完以后还要干活,跟赵一鸣和陈茜天天在一层楼里碰面,事情该做还得做。闹了只是让自己更累。”
周正平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松开,右手拇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你请了一个月假。一个月,什么都不干,等他们自己出问题。”
“我只是想休息。”我说。
“行,就当你只是想休息。”周正平往前倾了倾,“但现在你回来了。他们俩互相撕咬的事已经撕到了我这个层面。我把你们三个叫到一起,今天下午两点,就在这间办公室。赵一鸣、陈茜,还有你。我需要你们给我一个交代——三个项目,一个月的空窗期,谁来担这个责。”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正平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上面印着一行:关于成立集团绩效审计专项工作组的通知。下面是一串名单,组长一栏空着,副组长写了“林想”两个字。
“我想让你当这个组长。”周正平说,“查赵一鸣和陈茜,查他们从去年年初到今年一月所有的绩效评分记录、项目分配记录、奖金发放记录。你查完了,把报告给我,我按报告处理。”
我看着那张纸。“为什么是我。”
“第一,你是直接受害人。第二,你在公司做了七年,从专员做到主管,从主管做到部门副手,没站过任何人的队。第三——”他停了一下,“你请了一个月假没闹。能忍的人,做审计比会闹的人强。”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下午两点。”我说。
周正平摆手。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林想。”
我回头。
“你那个年假休得值不值,下午就知道了。”
我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空了,赵一鸣的办公室门关着,陈茜的办公室门也关着。整个18楼安静得像下午的图书馆。只有刘阳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看见我出来,朝我走了两步。
“林哥,”他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下午的会……”
“下午正常开。”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林哥,你不在的时候,赵总把咱们部门的人都叫去谈过话,一个一个谈的。他问大家,你觉得林想平时工作状态怎么样。第二天陈总又叫人去谈了一遍,问的问题差不多。我听说有几个人被问哭了。”
“谁哭了?”
“小周,做数据那个。陈总问她你是不是经常把活儿压给她干,她说没有,陈总说她撒谎,说监控里看到你好几次晚上七点走了小周还留着加班。小周说那是她自己没做完,陈总说那你为什么没做完,是不是林想给你派了太多活。”
“小周后来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回来以后哭了一下午。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刘阳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林哥,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些……但你走了以后,部门里像换了个人管,什么都是错的。报表改了三次版式,项目会开了七场,没有一场定出任何事。赵总说他代管,但他根本没管,就是每天过来坐两个小时,把我们的东西挑一遍毛病就走了。”
“陈茜呢?”
“她更狠。她让我每天下班前写日报发给她,我写了,她说格式不对,让我重写。重写完了她说内容太少,让我把每件事的时间点都精确到分钟。再写完她说精力分配不合理,让我重新排优先级。”刘阳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林哥,我实习期下个月结束。她们还没给我签转正表。”
我说:“会签的。”
刘阳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行,林哥。那下午见。”
他转身回了工位。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排隔间里坐着的人。七个人,五个在位置上,两个不在。小周不在,她桌上那个屏幕还是黑的。还有一个人不在,是做前端开发的,姓陆,他桌上倒扣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女朋友在什么地方拍的,海,蓝得不像真的。
我回到自己工位。桌上的仙人掌还活着,刘阳给它浇过水,土是湿的。那包曲奇搁在显示器底座旁边,原封没拆。我坐下来,把曲奇拆了,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黄油味,甜得有点齁。
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五十四封未读邮件。我把从一月十二号到今天的所有邮件按时间顺序排了个序,从头往下看。前面二十多封都是工作相关的,被转来转去的需求文档、会议纪要、周报。从第二十八封开始,出现了陈茜发的一封部门内部通知,说从即日起调整项目分工,原林想负责的三个项目暂由赵一鸣副总直接对接。下面跟了回复,赵一鸣回的:收到,请各部门配合。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后面二十多封全是没有回复的催办邮件。产品部发了六封问节点,市场部发了八封问排期,客户那边发了四封,最后一封时间是二月九号,写着“关于XX项目延期交付的正式告知函”。
我点开那封函。客户说,项目原定二月一号上线,至今未收到任何阶段性交付物。鉴于贵司的履约能力存在重大不确定性,我方保留依据合同条款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落款是一个姓孙的总监,下面盖了对方公司的章。
我把那封函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然后把陈茜和赵一鸣从一月到二月所有相关的邮件往来翻了一遍。一共七十九封。其中涉及项目进度的有三十三封,三十三封里,赵一鸣真正回复了具体方案的有两封。一封是转发了一个链接,说参考这个竞品;另一封是两个字:再议。
三十三封,三十一次没有实质内容。
我把三十三封邮件的、发件时间、回复状态、正文关键词汇总到一张表上,做好了,保存,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下一圈灰青色,胡茬两天没刮了,衬衫领口有点软。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湿巾,擦了擦脸。
一点五十分,我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经过赵一鸣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他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杯茶,手边是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看见我路过,没说话,用那种领导的点头方式点了下头,嘴角平直。我也没说话,走了过去。
陈茜比我先到。她已经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了,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甲在纸面上掐出几道印子。她看见我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像在找什么。我没让她找到。
“来了。”她说。
“嗯。”
“林想。”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董事长今天叫咱们来干什么?”
“开会。”
“不是普通的会。”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捏紧了一点,“我发了邮件,赵一鸣发了邮件,现在三个人坐在一起说这件事,你觉得是谈工作?”
我没接话。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赵一鸣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他的陶瓷杯,步子比平时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陈茜旁边站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都到了?”他说。
陈茜没理他。
赵一鸣把杯子换了只手端着,腾出来的那只手插进裤兜里。“林想,年假休完了?”
“休完了。”
“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
他笑笑。“那就好。走吧,董事长等着呢。”
磨砂玻璃门在他话音里从里面拉开。周正平站在门后,一只手扶着门把,另一只手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三把椅子。
“进来,坐。”
三个人走进去。三把椅子并排摆着,赵一鸣坐最左,陈茜坐中间,我坐最右。周正平绕到桌子后面坐下,没有寒暄。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朝向我们,上面是一张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
“今天下午这一场,”周正平说,“我不站任何人。但有件事必须说清楚——”
他的话没说完,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三声,连震。我下意识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六个字:
“赵一鸣在录音。”
第3章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那六个字像烧红的铁片,贴着大腿内侧的布料传来一种错觉的温度。
周正平继续说:“三个项目,一个月的空窗期,客户发了追责函。你们谁先跟我说说,到底卡在哪儿了。”
陈茜坐直了身子,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膝盖上。“董事长,我这边有完整的邮件往来记录。一月十五号我收到产品部转来的第一封催办函,当天就转给了赵总,并附了详细的需求清单。赵总一直到一月二十三号才回复,回复内容是‘再议’。这中间八天时间,项目组七个人天天在等指令,谁都不敢动。”
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沓打印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邮件截图。“我按时间线整理好了,您可以过目。”
周正平没接。“赵一鸣,你的说法呢。”
赵一鸣把陶瓷杯放在膝盖上,两手交握,手指头一根一根扣着。“董事长,陈茜说的都是事实。她确实把邮件转给我了,也确实催过我。但我为什么没马上回复,原因很简单——她转给我的需求清单里,有三项内容是错的。第一项的数据口径和集团去年的标准不一致,第二项的交付节点和合同签的不一样,第三项直接写了一个我们已经停用的接口协议。我拿到这份清单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往下推,是要先确认基础的准确性。我花了一周时间找产品部和市场部重新对了一遍,发现这三项确实都有问题。等我确认完再回复的时候,时间就拖到了二十三号。”
“那二十三号以后呢?”周正平问,“离今天还有将近二十天,你又做了什么。”
赵一鸣把杯子从膝盖上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放回去。“二十三号我回复再议之后,当天下午我给项目组开了个会。会上我把三项错误逐条指了出来,要求所有人按纠正后的口径重新整理一份需求。整理完了给我,我再确认,确认完了才能往下排期。但这个事又拖了将近两周,因为整理需求的活没人干。”
“为什么没人干。”周正平的声音平得像一块铁板。
赵一鸣转头看了我一眼。“林想休年假了。”
陈茜的手指在文件袋的封口上停了一下。
周正平也看着我。“林想,你交接计划里需求整理这部分安排谁了?”
“小周。”我说,“她做数据出身,需求里的数字口径她都能对。另外计划里还写了刘阳负责催办,陆明负责接口协议的二次确认。三个人分工明确,只要赵总把需求发下去,他们四个小时就能把整理好的版本交回来。赵总开会那天我虽然不在,但刘阳全程记了笔记,第二天他把笔记拍照发到了项目群里。赵总看到了,在群里回了一个大拇指。”
赵一鸣的表情没变。“群里回大拇指不代表我采纳了那个版本。刘阳的笔记是他自己理解的版本,我没有正式确认过。”
“你回了大拇指。”我说。
“一个表情符号,我能有什么正式意思。”
陈茜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周正平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轮流扫了一遍。“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赵一鸣说陈茜给的需求有问题,陈茜说我给的东西没毛病。赵一鸣说项目组整理速度慢,林想说交接计划已经安排了人手,赵一鸣自己不往下推。这三句话里只有一句能是真的。”
他打开电脑上一个文件夹,屏幕上弹出一张日期排期表。三个项目用三种颜色标着,从一月十二号开始到今天,每一周都有一个进度条。三个进度条都停在不到百分之十的位置。
“你们自己看看。”周正平把屏幕侧过来。
我数了一下那排进度条后面的备注栏。XX项目写了三次“等待赵总确认”,YY项目写了四次“待反馈”,ZZ项目写了五次“需求调整中”。备注栏里的字全是赵一鸣的助理填的,填完之后陈茜签过字。
“这条线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周正平把电脑转回去,屏幕扣上。“赵一鸣,你把活接过去,没往下派。陈茜,你作为部门负责人,看见活没动,也没追。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动手,最后等来了客户追责函。这个责谁来担。”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在整面落地窗前反复反弹,像一只苍蝇被困在玻璃和窗帘之间。
陈茜先开口了。“董事长,我承认我后续跟进不够。但我认为根本原因是赵总在接手之初就没有明确的执行意愿。他如果真想推进,就算需求有问题也可以先启动前期的架构设计。但他什么都没做。”
赵一鸣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了第一声硬物碰桌面的响。“你承认你跟进不够,那就先说你自己的事。你一月二十三号知道我回复再议以后,接下来两周你给我发过一封邮件问进度吗?没有。你天天在忙什么?忙着给林想那个部门搞日报,搞格式审查,搞什么精力分配优先级。你把项目晾在一边,搞人的事倒是搞得挺上心。”
“项目是你的责任,我为什么要天天追着你问你干了没有?”
“因为你签过字!你是部门负责人,签字栏上写着你的名字,你把进度条备注栏签了字就等于你确认了现状。你确认完又不追,那就等于你默认可以这么拖。”
“我默认?赵一鸣,你接手之前跟我保证过什么?你说放心吧我一周之内给你理清楚。现在一个月过去了,你理了什么?理出来三项需求错误,就算你一个月的成绩单?”
声音在升高。赵一鸣的手指从杯柄上松开了,整只手平放在桌面上。陈茜的牛皮纸袋被她攥得变形了,边角的地方露出了白色纤维。
周正平没拦。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等一出戏演到某个节点。
“我一个月成绩单怎么了?”赵一鸣的声音往下压了一度,但压不住那股拔起来的势头,“陈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封邮件是什么意思。你发邮件给董事长说我有违规操作,你心里清楚那是怎么回事。”
“我心清楚?你那些评分怎么来的你心里才清楚。”
“我的评分是评委会全体通过的,你签了字的。你现在跳出来说有问题,你自己打的分你自己不认?”
“我打的分我当然认。但你改过的东西我不认。”
“我改了什么?”
“你——”
陈茜的话断在半截。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带的东西很多。她在犹豫要不要当着我的面说出来。我坐在右边那把椅子上,膝盖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那六个字我没忘。
周正平这时候开口了。“陈茜,你说他说你改评分记录,他说他说你栽赃。你们两个互相指控的内容放在一起,我只能认为这里至少有一个在撒谎,也有可能两个都在撒谎。所以今天下午不只是要说项目的事。”
他把抽屉拉开,抽出那张我早上已经见过一次的纸。就是那份专项审计工作组的通知。组长一栏现在多了三个字,手写的,黑色签字笔,笔迹硬朗。周正平写上了他自己的名字。
“这个审计组我来牵头。”他把纸平铺在桌上,“林想做副组长,从现在起他有权查阅你们两位以及你们各自部门自去年一月一号以来的全部绩效记录、项目分配记录、奖金发放记录。所有电子和纸质材料,三个工作日之内交齐。”
赵一鸣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很细微,在左边颧骨下面,像一根筋在皮肤底下走了半厘米。“董事长,林想是当事人,让他查这个合适吗?”
“合适。”周正平说。
“他休了一个月年假,回来第一天就当副组长查我们俩。外人看了怎么想?”
“外人不会知道。这份通知只发你们三个人和我。”周正平拿起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下,“你担心的是林想的立场,但我选他就是因为他有立场。一个人吃了亏还安静了一个月,他查出来的东西比没有立场的人查出来的真。”
陈茜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下了,放在脚边,直起身。“我配合。”
赵一鸣看着她,又看着我,最后看着周正平。他嘴角平着,下巴线收紧,像在咬后槽牙。“我也配合。”
“好。”周正平把那页纸翻了个面,背面印着一份简短的时间表。“从明天开始,你们各自回办公室。林想需要什么材料,你们给什么材料。三天后他出一份初步报告给我。”
三个人都点了头。
周正平站起来。“行了,都出去吧。”
陈茜第一个站起来,弯腰抄起那个文件袋,转身往外走。赵一鸣第二个,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吱的一声。他把陶瓷杯拿在手里,经过我旁边时停了一瞬。我没抬头看他,能看到的是他西裤的裤缝笔直,皮鞋尖正对着我的椅子腿。
他没说话,走了。
我等了两秒,才站起来。膝盖上的手机滑了一下,我用手接住,屏幕亮了一瞬间,那条短信还在。我退出短信界面,通讯录里那个字母Z的名字浮在最近通话栏的顶上。董办的人。
周正平绕到窗前背对着我。“明天开始你不会好过。赵一鸣和陈茜都不会让你顺顺当当把材料拿到手。你做好准备。”
“我知道。”
“他们两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会让你觉得没法查下去。到时候你别来跟我诉苦,自己想办法绕过去。”
“我尽量。”
周正平没回头,只抬了抬手。“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自动合拢。走廊里空荡荡的,傍晚的光从尽头那扇窗户射进来,把地毯染成一条暗金色。赵一鸣和陈茜都不在走廊里了,两扇门都关着。我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刘阳站在里面,手里端着个空杯子,对着窗外的天在发呆。看见我过去了,他把杯子放下,从茶水间走出来。
“林哥,会开完了?”
“完了。”
“怎么样?”
“三天出报告。”
他愣了一下。“三天?你一个人?”
“我还有其他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把项目组从一月到现在所有的需求文档、邮件、会议纪要全部打包发我。还有——”我停了一下,“一月十二号到二月十一号,赵总来咱们部门的所有时间记录。他在打卡机上刷过卡就有记录,我要精确到分钟。”
刘阳没问为什么。他点了两下头。“我今晚发你。”
“谢了。”
他走回工位,我往自己的方向走了两步,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掏出来,又是一条短信。同样那个陌生号码。
内容比上一条长:
“赵一鸣的录音笔放在他外套内侧口袋。他刚才在走廊里跟你说话的时候是开着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赵一鸣的门还是关的。那扇门的门缝底下透出光来,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隔音太好,听不清内容。
我站在原地,把那两条短信重新看了一遍。第一条是提醒,第二条是确认。发短信的人,跟董办那个字母Z不是同一个。Z知道我进了董事长办公室,但这个号码知道的,是走廊里发生的事。
谁在走廊里?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回了工位。电脑开机,邮箱自动刷新。新邮件里有一封来自集团财务部的,发件人正是那个姓张的会计。
邮件只有两个字:“林想收。”
正文是一份附件。附件名叫“2025评委会原始版.rar”。附件大小89.7兆。我点开下载,进度条从0走到100,用了十一秒。
解压。里面是七十四张照片。全是手机翻拍的纸质文件。从评委会第一次讨论会议记录,到打分原始表,到分数录入前后的系统截图,再到赵一鸣那个老下属跟赵一鸣之间的一条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那条聊天记录里,老下属发了四个字:“搞定了赵总。”赵一鸣回了两个字:“删干净。”
我把那七十四张图拖动到一个新文件夹里。然后切回邮箱,给那个会计回了一封邮件,三个字:“收到了。”
发送。
屏幕右下角弹出来一条微信。是陈茜发的:“林想,你方便现在过来我办公室一趟吗?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
我打了一个字:“好。”
站起来的时候,我顺手把手机揣进左边口袋。右边口袋空着,但里面有一张折好的纸——周正平给我的那份审计组通知。我走到陈茜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一句很轻的话,像是她在跟谁打电话,尾音往上升。
“……你放心,他自己会想明白的。”
我敲了门。里面安静了半秒,然后是椅子的挪动声。
“进来。”
我推开门。陈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她的脸色比下午刚进办公室的时候白了一点,嘴角向上提着,但提得不高。
“坐。”她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我没坐。“你说有话说。”
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尖搭着指尖。“林想,我让你来,是想跟你说一句——下午会上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全信。”
“哪些话。”
“赵一鸣改你评分的事。我说他改了,那是事实。但我说我不知道,那是骗你的。”
我看着她。
她吸了一口气,像吸满了才能把下一句吐出来。“评分被改这件事,我去年十二月三十号就知道了。我没告诉你。也没告诉董事长。我压了一个多月,一直压到赵一鸣今天早上发邮件告我,我才把这事翻出来。”
“为什么压着。”
“因为我手里没有证据。”陈茜的指节在桌面上换了个姿势,“我知道他动了手脚,但我不知道他怎么动的。小张那个会计手里有东西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今年一月份才私下找到我。那之前我手里全是猜的,没有一张纸能证明。”
“那你今天下午在会上说你发邮件告赵一鸣是因为怀疑他改评分。你手里那时候有证据了。”
“对。小张在一月二十号给我看的原始表复印版。”
“你等了三周才发那封邮件。”
陈茜的手指收紧了。“因为我在想怎么用。”
我看着她的手指。她在等什么,在等我说一句什么话。她脸上的表情撑得有点辛苦,像一层薄冰下面有水在动,表面不裂,但早晚要裂。
“林想,”她说,“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手里是不是已经有小张给你的那批材料了。”
我没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她从桌面上拿起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发出去没多久的短信。收件人一栏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写着:“他拿到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个给你发短信的人,是我。”
第4章
办公室里的灯管发出一种高频的嗡鸣声,低到几乎听不见,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忽略不掉。我站在陈茜办公桌前,她举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界面正对着我。那串陌生号码和我手机里两条短信的来源号一模一样。
“你发的。”我说。
“对。”
“为什么用陌生号。”
“因为我不能让人知道我在帮你。”她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下,“赵一鸣在公司里不是一个人,他有三个老下属分布在不同的关键部门。人事部一个,财务部一个,评委会里那个你知道了。如果他发现有人在背后给你递材料,第一个查的就是我。”
“所以你给我发了两条短信,告诉我他在录音。第二条短信发出的时候你人在哪里?”
“我在自己办公室。”她抬手指了指头顶,“茶水间对面那扇窗户能看到走廊。你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赵一鸣跟你说完话,你走回工位。整个过程六分钟,我全看见了。”
“我看见他侧身跟你说了一句话,他说了什么?”
“他说‘休息得怎么样’。”
“对。”她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像什么紧绷的东西在慢慢泄气,“那条走廊没监控。但茶水间的窗户能看到。我一直在窗口站着,看你们三个人出来,看赵一鸣在你旁边停下来,看你站着没动。然后我发了第二条短信。”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滑了十厘米,没声音。
“你说你压了一个多月,”我说,“那你现在的目的是什么。”
“三个目的。”陈茜把手从桌面上撤下去,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第一,赵一鸣把评分改掉这件事,我不能让他把锅全甩在我头上。他那封早上发的邮件说我恶意栽赃,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审计结果出来之前集团内部的风向就可能偏向他。第二,那三个项目不能真的废了。客户追责函已经发出来了,如果再拖两周,项目直接黄,整个部门的年终结算都要出问题,到时候我脱不了干系。第三——”
她停了一下。我看她眼睫往下垂了一瞬又抬起来。
“第三,我欠你的。”
我没接话。
“你别用那种表情看我。”她说,“我说欠你,不是因为你面试我的时候教了我三天ERP。我是说去年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晚上,年终奖方案公布之后,整个部门的人都在抱怨,唯独你什么都没说。你甚至还在群里回了一条‘知道了’,然后一个人安静地交了年假。我当时觉得你怂,觉得你这个脾气做不了大事。但你这个月走了以后,项目瘫了一个月,我才发现你每天做的那些事——”
她把视线偏到桌面一角,那里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你的交接计划里写了十七项工作,每一项都标了责任人。我看了三遍,没找出任何漏洞。赵一鸣接手之后之所以推不下去,是因为他根本看不懂。他不了解我们这个部门的流程细节,也不愿意去了解。他以为项目就是发号施令,底下的人自然会动。但他不知道你平时做的工作不是发号施令,是把那些复杂的接口一个个焊好。他一上来就把焊点全拆了,然后他不会焊。”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说。
“我要说。因为我需要你相信我今天找你来的动机是真的。”她把眼睛转回来,正对着我,“小张发给你的七十四张照片里,有一张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截图上赵一鸣跟他那个老下属说‘删干净’。那张图是小张自己拍的,拍的时候对方的手机屏幕亮着,他凑过去拍了三张。这个东西如果提交审计,赵一鸣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你手里应该有同样一份吧。”
“有。但我不会先交。”她说,“我要等你先交。你交上去,周正平看到了,我再以部门负责人的身份补一份情况说明。这样分量是两个人在说同一件事,比一个人说重一倍。”
“你让我当那个先开枪的。”
“你是受害者。你开枪没人说你动机不纯。我开枪,赵一鸣可以说我是为了自保而栽赃。所以你先来,我跟上。这是最有效的打法。”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还在嗡,声音突然变得很响,像整个人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蜂箱里面。
“陈茜。”我说。
“嗯。”
“你刚才说第三点是欠我的。那你有没有想过,今天下午会开完之后,如果我不来找你,或者我没看到你那两条短信,你会怎么做?”
她沉默了几秒。“我会去找刘阳。”
“找刘阳做什么。”
“让他把赵一鸣录音的事传到你耳朵里。”她说,“刘阳比你年轻,嘴不严,但他信你。他跟我说过好几次你对他不错,把难的项目留给自己做,把好做的分给他。他知道你的交接计划里写的是让他负责催办——催办是最容易出成绩的活,你把容易的给了他。”
“所以你算好了。”
“对。”她没否认,“我算好了。你知道赵一鸣在录音之后,面对我的时候会多一层警惕。但同时你也会多一层怀疑。你会想,为什么发短信的人要匿名,为什么不直接站出来说。你越怀疑,越想搞清楚,然后你就会来找我。我刚才说的那些话,等你来找我的时候再说,效果比你自己想清楚之前说好。”
“你计划了多长时间。”
“从你一月十二号走的那天开始。”她把脸侧过去一点,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黑透了,整扇窗像一面巨大的黑镜子,里面映着办公室的灯光和两个人的轮廓。“你走的那天下午,我看了一遍你的交接计划,然后想了一个问题:一个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句话没吵,转身就走,他到底在想什么。”
“答案呢。”
“答案是你没想报复任何人。你只是想走。但你走了之后,赵一鸣和陈茜之间那层纸破了。我跟他本来就各管一摊,互相不碰。你把项目一交,等于把我俩硬塞进同一间屋子,门一关,不是他踩我就是我踩他。”她把脸转回来,“林想,你请这个年假,不是为了休息。你是在等我们俩自己咬起来。你不需要动手,你只需要消失。你一消失,我和赵一鸣之间那个平衡就没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灯管的嗡鸣声持续着。
“你说对了。”我说。
她点头。“我知道我会说对。所以我才来找你。因为你跟我是一样的人——不动手,等着别人自己倒。但现在局面变了。我不能让赵一鸣倒之前先把我拽下去。所以我需要你,你需要我。我们合在一起,他翻不了。”
“你跟我合作,为的是什么。”
“项目归位。赵一鸣离开我们这个部门。之后你管你的业务,我管我的行政。谁也不欠谁。”
她伸出右手。手掌朝上,指节平展。
“合作吗?”
我看着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手心里有一条浅浅的纹路从食指根部斜着延伸出去,末端消失在手腕处。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前端,晃了一下就松开了。
“我需要看到你的全部材料。”我说,“你压了一个月的所有东西,包括你之前没告诉任何人的那份。”
“明天早上八点,我发你。”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那个陌生号,从现在开始别用了。有事直接在办公室说,或者当面说。短信记录如果被查出来,对我们两个都不好。”
她想了想,把手机拿起来,当着我的面把那条已发送短信删了。然后打开通讯录,把那串陌生号码删掉。“干净了。”
我站起来。“明天材料到了再说。”
“你回去以后小心一点。”她说,“赵一鸣今天下午散会之后给三个老下属都打了电话,每一个通话时长都在十分钟以上。你今晚可能会收到一些东西,也可能什么都收不到。”
“收到什么?”
“比如邮件说你的审计权限被暂停了,比如某个系统密码被改了,比如小张的电脑突然上不了网了。他做得出来。”
我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她在我背后说了一句话。
“林想。”
我回头。
“你那条短信看到的时候,有没有紧张过?”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有人会来找我。”我说,“我只是不知道是谁。”
她没再说话。我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开灯了,顶灯一排排亮着白冷冷的光。赵一鸣办公室的门还关着,但从门缝底下能看到灯已经灭了。他走了。陈茜办公室的门在我身后自动合上,咔哒一声轻响。
我走回工位。刘阳不在,桌上留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的字,有点歪:“林哥,材料打包发你邮箱了。打卡记录我导不出来,门禁系统权限被锁了,我试了三遍进不去。明天我找IT的人问一下。”
我把便签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打开电脑,邮箱里果然躺着一封刘阳发来的压缩包,主题是“项目组1-2月全量资料”。我点开下载,解压,里面一百多个文件按照日期排好了。我快速浏览了一遍,从他回来的第一天开始翻,重点看会议纪要里的决策记录和邮件里的确认记录。
确实像陈茜说的。一月十五号之后所有的会议纪要里,“待赵总确认”这个短语出现了四十七次。四十七次,没有一次后面跟了确认结果。
我切到另一封邮件。小张那个会计的附件里,七十四张照片。我把微信聊天记录那张单独打开,放大。老下属发了四个字:“搞定了赵总。”赵一鸣回了两个字:“删干净。”时间戳显示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九号晚上十一点零三分。那天晚上集团年终奖的最终分配方案刚出,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手机上收到了那条“小林,年终奖方案出来了”的语音。
所以赵一鸣在给我发语音之前,已经让那个老下属把评分记录改好了。那条语音里的“我争取过了,评委会那边不松口”——全是假的。
我把那张截图单独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给刘阳回了一条微信:“门禁的事不用问了,我自己想办法。”
他秒回了一个“好”。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背上包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茶水间,看到那扇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我把窗户关上,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城市夜晚的车流,红色尾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根被人拉着往前走的发光的绳子。
下楼出了大门,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个座机号,区域号是本市的。我接起来。
“林想?”
声音很熟。赵一鸣。
“嗯。”
“我刚才想了一下今天下午的事,觉得有些话在会上不方便说,现在想跟你说一下。”他的语调很平稳,像在念一段预先写好的文本,“你最近有空吗,出来坐坐。就咱俩。”
“你定时间。”
“明天中午。公司楼下的湘菜馆,十二点半。”
“好。”
他挂了。我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过来,灌得衬衫下摆贴到腰上。我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刚才那通电话持续了四十七秒。
我拨了一个号出去,是周正平今天早上留的那个座机号。响了三声,一个女声接了,说董事长办公室。我说我是林想,麻烦转告董事长一声,赵一鸣今晚约我明天中午吃饭。
对方停了一秒,说好的,我转达。
挂了电话之后我叫了辆车。上车之后司机问我走哪条路,我说随便。车开出去三个路口,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邮件提醒。发件人显示是“集团IT服务中心”,主题是“关于您的系统权限调整通知”。我点开。
“尊敬的林想同志:因系统安全策略升级,您对以下模块的访问权限已于今日18:23临时调整:绩效考核系统、项目管理系统、人事档案查询。如需恢复权限,请联系人事部王主任重新申请。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发送时间是十八点二十三分。距离我收到陈茜的短信,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赵一鸣开始动手了。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出租车在高架上跑着,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橙色的光在玻璃上拉成一条一条的长线。我靠在后座的靠背上,眼睛看着前面挡风玻璃外面黑灰色的路。
明天中午的饭,不能白吃。
第5章
湘菜馆在负一层,楼梯口飘着一股辣椒炝锅的焦香。我十二点二十五分到的时候赵一鸣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上了。桌上摆了一壶茶、两副碗筷、一碟花生米。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羊绒衫,领口翻得整齐。
他看见我走过去,拍了拍对面的椅子。“坐。菜我已经点了,小炒黄牛肉、剁椒鱼头、酸辣鸡胗,都是辣的。我记得你平时吃辣。”
“嗯。”我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他给我倒了杯茶。“今天那件事之后,你心里肯定有想法。你先别急,咱今天这顿饭不谈公事,就当老同事叙叙旧。”
“好。”
他把茶壶放回去,自己没喝。“林想,咱俩共事七年了。你进公司那年我还是项目经理,你分到我组里做过三个月需求。后来你调去了运营部,一路做到副手,中间咱俩没怎么正面合作过,但我知道你做事稳。今年年初我把你那三个项目接过来的时候,我跟我助理说了一句话:林想的东西,不会出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下咽下去,脸上是那种老领导夸人的表情,诚恳,带点怀念,目光从你脸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茶杯里。
“那你接过去之后为什么不动。”我说。
他把花生米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因为我不敢动。”
“不敢?”
“你那个交接计划写得滴水不漏,但越滴水不漏的东西越动不得。十七项工作环环相扣,改一个环节后面全要跟着改。我当时拿到的第一份需求清单就有三项硬伤,我要是按那个东西往下派,两周之后发现错了再回头改,浪费的人力时间比你直接请假一个月还多。所以我选择先按住不动,等你们的人自己发现问题来找我。”
“刘阳第二天就发现了一处接口协议的问题。他发邮件给你了。”
“对。他发现了其中一个,但另外两个他没发现。数据口径和交付节点这两项他没看明白。我一个副总去逐条跟他对需求,你觉得合适吗?底下有七个人,我一个个问过来,问完一圈了,你回来了。”
“所以你按住不动,是因为你觉得值得等。”
赵一鸣喝了一口茶,杯沿搁在嘴唇边停了半秒才放下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年终奖那个事,我承认分得不好看。但你要理解我的立场——评委会七个人,我拉了三票,剩下四票里有三票投给了陈茜。我要维持那三票的关系,年终奖分配上就必须给他们那边的人留出足够的空间。你的四万不是我不想给你多,是我手里可分配的额度就那么点。陈茜拿了九十万,她把其中一部分分给了她自己底下的人。我没法拦她。”
“你改了我的评分。”
他把茶杯放稳了。“评分被改的事,我当时确实让人动了手脚。但那是没办法的办法。如果按原始分算,你排第二,陈茜排第三,我的排名掉到第五。那我拿不到S的绩效分,年终奖系数从35.6降到18,差了将近一百万。那一百万不是我的钱,是评委会里那三票背后的资源分配。我拿了S,那三个人才有理由争取明年更多的预算名额。我没拿S,他们三个人明年一整年的预算都要被砍。林想,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那三个部门明年的正常运转。”
“所以你觉得你做得对。”
他放下茶杯,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我不说做得对。但我做得必要。”
服务员端着小炒黄牛肉上来了,铁盘滋滋响,辣椒和花椒的香气腾起来糊了一脸。赵一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我碗里。“吃。边吃边说。”
我没动筷子。“你今天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当然不是。”他的声音往下沉了两度,脸还对着桌面上的菜,像在跟铁盘说话,“我听说你今天下午拿到了小张给的某些材料。那些材料里有些东西如果提交到董事长那里,对我影响不好。我不问你怎么拿到的,也不问你打算怎么用。我只想跟你说一件事——你能拿到的东西,我也能拿到。小张能把材料给你,也能把材料给我。你拿到的每一份东西,我都能看到你拿到了什么。”
“你从哪看到的。”
“系统权限。”他抬起眼睛,“你今天晚上六点多应该收到了一封IT服务中心的邮件。权限调整是我让王主任做的。不是要卡你做事,是要看一下你的访问记录,知道你在查什么。我查了你今天的系统日志,你只开了一个文件夹,那里面存了七十四张照片。”
他把我碗里的那块牛肉夹回去,自己吃了。嚼完,咽下去。“所以我知道你手里有什么。现在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咱俩扯平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放进嘴里。辣味从舌尖炸到喉咙,一阵烧灼感在食道里扩散开来。我咽下去,喝了一口茶。
“扯不平,”我说,“你改了我的分,拿了我的钱,锁了我的权限,然后跟我坐在一起吃饭说扯平。赵一鸣,你觉得这顿饭吃完我就能把那七十四张照片删了?”
他往后靠了靠,羊绒衫在他的肩线上撑开一个弧度。“我没让你删。我让你想清楚一个事——你把那七十四张照片交上去,后果是什么?周正平看到之后第一件事是暂停我的职务。我一停,那三个项目谁接手?你接。但你一个月没碰业务了,重新上手要时间。客户那边已经发了追责函,最多再等两周。两周之内你赶不上进度,项目黄了,周正平问责下来,你作为接手的负责人跑不掉。到时候那七十四张照片就是个笑话——你翻了我的旧账,但新账全砸在你手里。”
“如果我不交呢。”
“你不交,周正平那边你没法交代。你是审计副组长,限时三天出报告,你拿不出来东西,等于你自己承认查不出问题。那你年假没白休吗?”
他说完又夹了一粒花生米,嚼着,看着我,像在等我想清楚他那段话里的两根刺到底扎得有多深。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牛肉上的油已经凝了一层白膜,辣椒片子趴在肉面上,铁盘凉了大半。我端起茶壶给两个杯子续满了水,茶水在杯口晃了两圈才稳住。
“赵一鸣,”我说,“你刚才说你能看到我的系统日志。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打开那个放七十四张照片的文件夹之后,做了什么?”
他的手停在花生米碟子上方。
“我复制了那七十四张照片,存了一份到公司的共享网盘。”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共享网盘的访问记录是公开的。也就是说,你在看我的同时,别人也能看到你在看我的记录。”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这次比昨天下午在董事长办公室里那次明显,左边颧骨下面的那条筋弹了两次。“你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散会之后你给你三个老下属打了电话,每个人通话十分钟以上。你让他们帮你盯着我的系统操作记录。陈茜知道这件事。刘阳也知道。因为其中有一个老下属是IT部门的,他打电话的时候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刘阳就在隔壁工位,全听见了。”
赵一鸣放下了筷子。
“你给我的权限锁了,但你锁不了共享网盘的访问记录。那个网盘的系统日志是自动生成的,每天凌晨一点刷新一次。今天晚上的记录里会清楚地显示,从十八点到二十点之间,你的账号对我的个人文件夹进行了六次访问。六次访问调取的权限级别是‘管理员’,高于你平时使用的‘业务负责人’权限。也就是说,你为了看我存了什么,动用了超出你本职范围的管理员权限。”
我把茶杯搁回桌面。“赵一鸣,你改评分的事,是过去的事。但你越权访问员工个人数据的事,是今天发生的事。周正平要的是一个即时能处理的问题,还是一个需要翻旧账才能定性的问题?”
他盯着我。桌上那盘酸辣鸡胗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你一直在等我约你出来。”他说。
“对。”
“昨天下午我打电话约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会说这些。”
“我知道你会说让我别交材料。我也知道你会说你也能看到我的东西。但你没算到共享网盘的日志。”
赵一鸣的右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去。“林想,你今天跟我吃这顿饭,不是为了谈条件。你是为了让我亲口说出来我动用管理员权限看了你的文件。你录了吗?”
“没有。”
“我不信。”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转屏幕给他看。通话记录是空的,录音软件没开,微信语音通话没有进行中。他盯着那面屏幕看了三秒。
“你确实没录。”他说。
“我不需要录。”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因为你今天中午在这家湘菜馆坐下的每一分钟,这家店的后厨墙上有监控。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监控录下来了。你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监控的——你只需要知道,我进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的摄像头,然后选了这个卡座正对着那个方向坐。你刚才夹花生米的时候,你的侧脸正对着镜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林想,你今天让我意识到一件事。”
“你说。”
“我一直以为你在公司是那种不争不抢的人。今天这顿饭吃完,我发现你不是不争不抢。你是等着别人先动手,然后你拿他动手的证据去抢。”
他把外套拉链拉好,站在桌边看了我一眼。“那七十四张照片你爱交不交。但我会让IT那边把我今晚的访问记录删掉。明天你收到的系统日志是干净版本。”
“你删不掉。”
他眯了一下眼。
“因为共享网盘的日志备份不在IT部,在董办。”我说,“周正平昨天下午开完会之后就让董办的人调了网盘管理权限,所有日志自动抄送一份到他那里。你删了主库的,备份那边还在。”
赵一鸣的手停在拉链头上。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像在确认它还在。
“林想。”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盘这个的。”
“从你改我评分那天晚上。”我说,“你给我发了那条语音之后,我没回。我在想一件事——你为什么要专门发一条语音给我解释。你如果不发,我可能只是觉得评分被评委会压了。但你发了,说明你心虚。从那晚开始,我在等一个机会。等你自己把绳套绕到脖子上。”
他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也没有走。那盘鸡胗彻底凉了,红油凝固在盘子底部,辣椒碎末黏在油面上,一动也不动。
“你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说,“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在十二月底就知道评分被改过了。你一月份请年假。二月份回来。你等了四十多天,就是为了今天中午这一顿饭?”
“不是。”
他看着我。
“我请年假那天,根本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我说,“我只是觉得太累了,想休息。至于后面那些事——是你自己一步步铺出来的。你改评分,你接项目不推进,你锁我权限,你约我吃饭。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是在你每走一步之后,多看了两眼。”
赵一鸣的嘴唇动了动,上唇压着下唇,压出一道白线。
“这顿饭还能吃吗?”他问。
“不能了。”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停住了,没回头。“林想,审计组的报告你打算怎么交代那三个项目的进度?”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一步一步,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口的风帘机轰隆隆的噪声吞掉了。
我坐在卡座里,面前四盘菜全凉了。一壶茶只剩半壶,茶水颜色从浅黄泡成了深褐。我叫服务员买单,服务员说刚才那位先生已经结过了。
我走出湘菜馆回到地面,风大了一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茜的微信:“材料发你了,六个文件夹。另:赵一鸣刚才从负一层出来脸色很差,你俩聊了什么?”
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农历初七,月亮弯成一道浅白色的弧线挂在天上,边角锋利得像一截剪下来的指甲盖。
晚上八点回到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没开,窗外霓虹把房间染成暗红色。我拿起手机,打开陈茜发来的那份材料,六个文件夹,按时间线排好了。最前面一个是去年十二月的,名字叫“原始评分表备份”。
我点开。里面是十二张照片,拍的是同一张纸的不同角度。那张纸就是评委会的原始打分表,上面我的名字后面那个90清晰可见,没有被涂改的痕迹。下面盖着评委会的公章,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八日。
我放大来看,那个90的笔迹和陈茜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说话时的声音重合到一起。她打这个分数的时候,一只手拿笔,另一只手应该按着纸的边角。她不会想到这张纸后来会被偷出来涂掉,也不会想到几个月后的今天,这张纸的复印版会重新回到我的屏幕上。
我把十二张照片看完,关了手机。天花板上的霓虹暗了一点,大概是对面楼的灯关了几盏。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门口,停了半秒,又走远了。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壁冰凉,贴上去的时候像靠着一块宽大的石头。
最后一天。
第6章
三天后的下午两点,周正平的办公室里坐了四个人。我坐在最右边那把椅子上,陈茜坐中间,赵一鸣坐最左。周正平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纸质报告,封面上印着“集团绩效审计专项工作组初步报告”一行字。封面右下角签着我的名字,手写,黑色签字笔。
周正平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手掌底下压了压。“林想这份报告我看完了。七十四张原始材料,三十三封未回复邮件,十七项停滞的项目节点,一份共享网盘系统日志。信息量很大,我逐条核对了,全部属实。”
赵一鸣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放在小腹位置,眼睛看着前方墙壁上的某个点。他没看我,也没看陈茜,脸上没有表情。陈茜坐得很直,两条腿并拢,手指并排搁在膝盖上。
“赵一鸣。”周正平叫他。
“在。”
“绩效评分篡改这件事,你怎么说。”
赵一鸣沉默了两秒。“我承认我让评委会的人改过林想的分数。去年十二月二十八号晚上,我给我一个老下属打电话,让他把原始表上林想的90改成70。第二天评分系统里录入的数据就是改过的。这件事属实,我认。”
“你认。”
“我认。”
“项目推进不力的事呢。”
赵一鸣的呼吸停了一拍。“我接手三个项目之后没有及时向下分配,导致项目空转四周。客户追责函已发出,对集团品牌和合作关系造成损失。这件事属实,我认。”
周正平把报告翻开,用手指点了一下其中一页。“系统权限的事。你用你老下属的账号登录IT后台,调取了管理员权限访问林想的个人存储文件夹,一共六次。这件事你也认?”
赵一鸣的手在小腹前方捏了一下。“认。”
“好。”周正平把报告合上,双手交叉放在封面上。“三件事,你全部认了。按照集团员工行为准则,绩效数据篡改属于严重违纪,项目重大失职属于管理责任缺失,越权访问员工数据属于信息安全违规。三件并罚,我给出的处理意见是:即日起暂停赵一鸣副总经理职务,配合后续调查。工资照发,但分管权限全部收回。具体去留,等调查报告正式定稿之后由集团董事会讨论。”
赵一鸣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接受。”
周正平转过目光,看着陈茜。“陈茜,你也有事。”
陈茜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赵一鸣改评分这件事,从去年十二月三十号就知道了。我压了一个多月没有上报,一直到今年二月十号才发了那封举报邮件。延迟上报属实。”
“你为什么压着。”
陈茜的视线低了一下。“因为我没有证据。我拿到了原始打分表的复印版之后才开始整理材料,整理了两周才整理完。但我承认,这两周里有一部分时间我在犹豫。犹豫要不要举报,举报之后对自己有没有影响。”
“结果呢。”
“结果是犹豫的那两周让项目空转的时间又延长了十四天。”
周正平点头。“你的处理是书面警告一次,年度绩效降一档。你有没有意见。”
“没有。”陈茜说。
周正平把目光转向我。我坐直了一点。
“林想,你的报告写得很好。但在报告末尾你提了一个请求——你说你不希望接替赵一鸣负责那三个项目。”他看着我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那三个项目的最佳接手人选不是我个人,是我那个团队。刘阳懂需求,小周懂数据,陆明懂接口。他们三个人配合着干,比我一个人上手快。我做副组长配合他们完成审计收尾工作,项目执行上的事让他们来。”
周正平看了我几秒。“你确定?”
“确定。”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着扶手。“行。那就按你说的。三个项目交由你们部门项目组自行推进,刘阳任临时项目负责人,你做督导。每周向我汇报一次进度。”
“好。”
周正平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赵一鸣,你的事情基本定了。你从明天起不用来18楼了,配合审计组把材料交接完。陈茜,你回去之后把书面警告签收掉,下周起绩效按新标准执行。林想,你把报告电子版发给董办存档。”
三个人依次站起来。赵一鸣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又刮了一下地毯,但他没看我。他看了一眼周正平,点了个头,转身往外走。步子比三天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沉重了一些。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背影。外套换了一件,灰黑色的,右肩位置上有一小块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长时间。
陈茜也跟着站起来,手里没拿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林想。”
“嗯。”
“刘阳那边用不用我帮忙过渡一下。”
“不用,他已经把第一周的排期做完了。”
她又停了一拍,像还有什么话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周正平。
他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拿了一个信封出来。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薄薄的。“你的。”他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那栏写着十五万。
“这是你被改评分之后损失的年终奖差额,”周正平说,“从赵一鸣今年的绩效扣款里补回来的。还有,你那个年假,我让董办给你算成了带薪休假,一月份的工资照常发。”
我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谢谢董事长。”
“不用谢我。”他说,“你做副组长这些天,每天下午六点之后还在调数据。刘阳跟我说过好几次你半夜还在给他发邮件。有些人受了委屈就只会闹,有些人闹完了就只会走,你受了委屈没闹没走,把事办完了。”
我没说话。
周正平从桌上拿起那张报告封面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你回去之后好好带那个项目组。我知道你不爱站队,也不喜欢出风头,但你那个团队的人都服你。刘阳说过一句话,他说林哥在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敢干,林哥不在的时候我们连需求都不敢确认。你听听。”
“我听到了。”
“去吧。”他摆了一下手。
我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没人,傍晚的光从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跟三天前一样的角度,一样暗金色的地毯。但我走上去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像走了很多天的路,拐过最后一道弯,前面是一片平地。
走到自己工位的时候刘阳在,小周也在。小周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排期表,密密麻麻的色块从二月排到了四月。她看见我过来,把椅子转了一下。“林哥,项目排期我做了两版,你看哪个合适?”
我看了看她的屏幕。第一版紧凑,第二版保守,中间差了五天。我指了指第二版。“先按这个,干完前两周再看能不能压缩。别一开始就把人压太紧。”
她点头,转回去开始打字。刘阳站在她背后,手里拿着一杯水,看我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松了口气的样子。
“林哥,”他说,“我刚才收到了转正通知。”
“好事。”
“人事部说下个月开始签正式合同。”
“好好干。”
他点头,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水。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桌上的仙人掌还是绿的,曲奇还剩下大半包。我把抽屉打开,把里面便签纸、笔、文件夹理了理,看到那张折叠过的年假申请单躺在最底下。
我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一月十二日到二月十一日。事由那一栏当初是空着的,我在上面写了两个字:休息。
想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那两个字后面补了一行小字:然后回来了。
把申请单重新折好放回抽屉。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我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经过那扇窗户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视界,远处的楼顶上有一盏红色的警示灯,一下一下地闪着,像一个缓慢的心跳。
水接满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之后过了一个月。三月底的一个下午,项目组完成了XX项目的第一阶段交付。刘阳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验收通过了,客户那边回邮件给了个“满意”的评价。后面跟了三个表情,一个笑脸,一个握手,一个拳头。小周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和陆明在工位上击掌,两个人的手停在半空,虚影模糊。
我又看了那张照片几秒钟,锁了屏幕。
周末的时候我回了趟出租屋收拾东西。新房子租好了,在城南,比原来大了一间,窗户朝东,早上太阳能照到床尾。打包到最后一箱的时候我翻出了一张旧照片,放在一本笔记本的夹层里,是七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拍的。照片上一群人站在公司门口,那天是开业周年庆,大家穿着统一的蓝色文化衫,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赵一鸣站在第一排最右边,胳膊搭着旁边人的肩膀。陈茜站在第二排中间,两只手比了个耶。我站在最后一排,被前面的人挡了半边脸,只能看到一只眼睛和一个嘴角。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还有一行字:“一起出发。”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它塞进笔记本里,放进了纸箱底。
搬家那天是晴天。车开到城南,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地上是一块一块的光斑。新房子在五楼,有电梯。我搬完最后一趟之后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前面是一排矮一点的居民楼,楼顶上晾着被子和衣服,风一吹就飘起来。远处能看见一点山,淡蓝色的轮廓衬在灰白的天空里,像没画完的画。
手机响了。是刘阳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林哥,下周的项目启动会你来讲开场吧,我有点紧张。”
我回了三个字:“你来讲。”
他又回了一条,语气里带了点笑。“那行,我讲。你坐底下听着,讲完了你给我挑毛病。”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
阳台上风大了一点,吹得衬衫领子往一边翻。我把领子按下去,手搭在栏杆上。楼下有一对老夫妻在遛狗,狗是只不大的黄狗,跑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等他们跟上来。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在风里哗哗响。
我看着他们慢慢走远,转了个弯,消失在楼角后面。
那天傍晚我回到屋里,把最后一箱东西拆开归类。那本笔记本被我抽出来搁在书架上,夹层里的那张照片我没再拿出来翻,但我知道它在。就像有些事做过了就做过了,改不了,但也不值得再去翻。留下来,放在那里,日子往前过。
天暗下去的时候我开了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书架的木头面上,影子斜斜地铺了一地。我坐在书桌前,手机搁在手边,屏幕暗着。楼下偶尔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声音被窗户滤了一层,变得闷闷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三月二十八号,距离那条“180万年终奖副总拿178万”的消息过去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前那个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茶几前面吃泡面,汤干在碗底。三个月后我坐在这间朝东的房子里,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楼下草地刚浇过水的味道。
赵一鸣上个月办了离职,走之前给全部门发了一封告别邮件,内容不长,说感谢大家多年的配合。我没回。陈茜还留着,她的办公室从原来那间换到了走廊拐角那一间,小了一点,但窗户大了。她偶尔在走廊里碰见我,会点头,我也点头。不多说话。
那些事说过去了就过去了,但也没完全过去。偶尔夜里醒过来的时候我会想起那张评分表上的两个数字,90和70并列在一起,中间那道划痕像一条永远合不上的裂口。不疼了,但那个形状还在。
我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翻出那包剩下的曲奇,拆了一块咬了一口。还是甜的。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收进了山后面,整片天空变成一种均匀的深蓝色。我坐在椅子上,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碰着那本笔记本的封面。风从阳台灌进来,吹着桌上一张白纸的边角,纸页轻轻翻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了那张纸。
然后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太阳从东边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我醒过来,看了一眼手机。项目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早上的日出,从办公室那扇大窗户拍的,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底下刘阳回了一句:今天开工。
小周回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洗了把脸,换好衬衫出门。
地铁上人很多,挤在车厢里,每个低头看手机的人脸上的光都是蓝白色的。我靠着车门站着,窗户外面隧道壁上的广告牌一块一块闪过去,亮着又暗了,亮着又暗了。
到站,下车,出闸机,上电梯,出地面。公司楼下那排银杏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色的小点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谁用笔尖点上去的。
我走进大楼,电梯门合上,按键亮了18。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刘阳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他的杯子,看见我就举了一下,算打招呼。小周的屏幕亮着,她正在敲键盘,哒哒哒的声音从工位方向传过来。
我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包放好,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自动弹出了邮箱,未读邮件六封,三封是项目进度确认,两封是跨部门协调,还有一封是董办发的,说四月份集团会召开一次中层干部座谈会,邀请各部门骨干参加,问我有没有时间。
我点开那封邮件,回了一个字:有。
发送。
然后切回项目组的共享文档,看了一眼今天的排期。第一项是上午十点的启动会,主持人刘阳。我在备注栏里打了个勾。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键盘的缝隙里,暖洋洋的。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今天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