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一个开越野车的朋友穿越柴达木盆地,导航显示前方350公里没有任何服务区。
油箱指针几乎归零,他心里直发慌。
摸黑开进一片有灯光的地方,加油站、超市、饭馆一应俱全。
饭馆老板随口一句“我们这人均GDP全国第一”,把他噎得半天没接上话。
这座城,就是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的茫崖市。
01
2026年,茫崖市挂在官方数据里的常住人口,依然不到两万。
行政区域面积4.99万平方公里,比整个台湾地区还要大出一截。算下来,每平方公里平均不到半个人。
它被戈壁、沙漠和无人区死死围在中间。从地图上看,离它最近的城市是甘肃敦煌,直线距离超过300公里。开车走一趟,350公里内见不到一个服务区,油箱不够大的人根本不敢往这儿跑。
名字也透着苍凉——“茫崖”,蒙古语里叫“茫乃亥尔”,意思是“额头上的皱纹”。
老一辈人管它叫“苍茫之崖”。
就这么个“人比骆驼还少”的地方,偏偏富得让人眼红。市地区生产总值从2020年的90.4亿元增长至2022年的108.88亿元,人均生产总值从46万元增长至57.92万元。
拿一线城市比一比就知道差距了。2024年北京市按常住人口计算,全市人均地区生产总值为22.8万元。茫崖这个数字,是北京的两倍还多。
人少,分母小,人均自然高——这话没错。可分母小是事实,分子那一百多个亿,是实打实从地底下、从戈壁滩、从星空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茫崖的第一桶金,埋在脚底下。
这里初步探明的矿产有石油、天然气、石棉、天青石、芒硝等26种。钾盐、锂矿、镁盐、天青石储量在全国排名第一,盐矿、芒硝、溴矿排名第二。
通俗点说,这地方一脚踩下去,说不定就踩在钾盐上,再挪一步又是锂矿。
截止2024年底,累计探明石油储量8.5亿吨,天然气地质储量4448亿立方米。
02
1954年,国家燃料工业部石油管理局组织的柴达木地质队首次进入柴达木盆地寻找石油。
带路的是一位叫阿吉的当地牧民。他领着那群拿着地质锤的年轻人,在荒原上找到了石油构造带。从此,青海石油开发的序幕被拉开。
一个牧民,一群地质队员,在荒原上找到了改变一座城命运的东西。
阿吉本人并没有留下太多记载。只知道他是蒙古族人,常年在这片戈壁滩上放牧,对当地地形了如指掌。地质队找到他时,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带路。
当时的柴达木盆地,没有任何公路,没有信号,没有补给点。地质队员靠着骆驼和两条腿,跟着阿吉在风沙里转了好几个月。
找到石油构造带的那天,地质队员在野外记录本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就是后来茫崖油田的起点。
石油开采不是挖到就能卖那么简单。柴达木盆地的油田埋得深,地质条件复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开采技术有限,产量一直上不去。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改革开放之后。随着勘探技术提升,茫崖的石油产量逐年攀升。到上世纪九十年代,这里已经成为全国重要的石油产区之一。
03
茫崖的富,跟“挖到啥卖啥、挖完就完蛋”的路子不太一样。
它聪明就聪明在——地底下的资源,正好卡在这个时代最缺的位置上。
比如那个网红打卡地翡翠湖。游客看它是拍照的绝美背景,碧绿的湖水映着远处的雪山,随手一拍就是大片。
可它真正的身份是宝藏。翡翠湖属硫酸镁亚型盐湖,湖中盛产锂、钾肥、芒硝等盐化物。
锂是什么?是全世界抢着要的电动车电池原料。手机里那块电池、新能源车里那块电池,源头很可能就在这片碧绿的湖水里。
国家把钾肥叫“粮食的粮食”,把锂叫“白色石油”。茫崖这两样都不缺。
钾肥的重要性,得放到全国粮食安全的大背景下看。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钾肥消费国,但钾资源储量只占全球的6%左右,长期依赖进口。茫崖所在的柴达木盆地,是中国最大的钾肥生产基地,承担着保障国家粮食安全的重要角色。
锂就更不用说了。2020年以来,全球新能源汽车产业爆发式增长,碳酸锂价格从每吨4万元一路飙升至2022年底的近60万元。茫崖的锂资源储量,让它一夜之间成了资本追逐的焦点。
光靠挖还不够,这地方连老天爷都偏心。
04
茫崖年均日照时数超过3400小时,全年风能可利用时数超过3000小时。
太阳晒得足,风刮得也够劲。这搁别处是“鸟不拉屎的荒地”,搁茫崖就是印钞机。
当地累计建成新能源项目19个,总装机容量2610兆瓦。其中冷湖150万千瓦平价风光储能互补示范新能源发电项目,自2023年8月全容量并网发电。
风在吹,光在照,电流就源源不断地输出去。
2610兆瓦是什么概念?一个中等规模的火电厂装机容量大约在1000兆瓦左右。茫崖的新能源装机容量,相当于两个半火电厂的发电能力。
而且这些电是绿电,不烧煤不排碳,发的每一度电都带着“清洁能源”的标签。在“双碳”目标下,这种绿电的价值只会越来越高。
茫崖的能源版图,就这么从地下的化石能源,延伸到了天上的风光能源。
地下有油盐,天上有风光。这八个字,概括了茫崖财富的底层逻辑。
但真正让茫崖区别于其他资源型城市的,还不是这些。
05
冷湖镇,曾经是全国著名的四大油田之一。
最繁华的时候,这里常住人口达到十万人。医院、学校、电影院一应俱全,街道上人来人往,夜里灯火通明。
十万人,在戈壁滩上建起一座城。那个年代的冷湖,是整个柴达木盆地最热闹的地方。
可后来石油资源枯竭了。
人走了,楼空了,热闹散了。冷湖一度成了个“被遗忘的小镇”。曾经住满石油工人的家属楼,窗户玻璃碎了一地,走廊里堆着风沙。
这种衰落,搁哪个资源型城市身上都是伤疤。东北的鹤岗、甘肃的玉门,都走过类似的路。
但冷湖没有认命。
转机来自2017年那个秋天。田才让陪着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研究员邓李才在冷湖进行实地勘察。
田才让是海西州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长期关注冷湖的转型发展。邓李才是国家天文台的研究员,一直在寻找中国境内适合建设大型天文望远镜的台址。
科学家们抬头一看那片夜空,眼睛都直了。
06
为啥直了?因为这里的星空好得离谱。
冷湖常年冷凉干燥洁净,没有光源污染,优质晴夜比例达70%,每年可用于天文观测的天数超过300天。
一年三百多个通透的夜晚,全国、全亚洲都难找出第二个。
天文观测对选址的要求极其苛刻。空气要干燥,大气要稳定,光污染要为零,每年可观测天数要足够多。全球符合这些条件的地方屈指可数——智利的阿塔卡马沙漠、夏威夷的莫纳克亚山、南极冰盖。
冷湖,全部达标。
老天爷关上了石油这扇门,却给冷湖开了一扇通往宇宙的窗。
于是,一个衰败的采油镇,硬是把自己活成了国家级的天文重镇。如今冷湖已累计引进11家科研单位45台望远镜,大科学装置投资额达30亿元。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台台仰望星空的“大眼睛”。
2024年11月15日,我国当前唯一一台地基红外天文望远镜正式落户青海冷湖天文基地投入观测。
还有更大的家伙在路上。由北京大学等单位牵头的EAST望远镜正加快推进,建成后将填补亚洲大口径通用光学望远镜的空白。
从产石油到看星星,这个转型跨度大得离谱。但冷湖做到了。
07
为了守住这片来之不易的黑夜,当地是真下了本钱。
《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冷湖天文观测环境保护条例》正式实施,冷湖已经将全域1.78万平方公里纳入暗夜星空保护区。
为了让望远镜看得更清楚,一整片区域晚上都得控制灯光。路灯的亮度、角度有严格规定,居民家里的窗帘得拉严实,就连车灯都不能随便往天上照。
1.78万平方公里,比整个北京市的面积还大。这么大一片区域,晚上要保持黑暗。
这份魄力,不是哪个地方政府都有的。
暗夜星空保护,在国际上不算新鲜事。新西兰的蒂卡波湖、英国的布雷肯比肯斯国家公园,都是世界知名的暗夜保护区。但在中国,冷湖是第一个以立法形式保护暗夜星空的地方。
法律条文写得很细。比如,保护区内禁止使用向上照射的灯光,所有户外照明设施必须加装遮光罩。违反规定的,最高罚款十万元。
2025年,冷湖天文观测基地的科研产出开始井喷。多篇基于冷湖观测数据的天文学论文发表在国际顶级期刊上,其中一篇关于银河系中心黑洞的研究,登上了《自然》杂志。
冷湖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国际天文学界的论文和会议中。
08
星空火了,茫崖也跟着火了。
这几年短视频平台上,“恶魔之眼”艾肯泉、火星地貌俄博梁、翠得不像话的翡翠湖,一个接一个刷屏。
艾肯泉是一口直径十多米的温泉,泉水含硫量极高,常年翻滚冒着热气。从空中俯瞰,泉眼周围被硫磺染成了红褐色,像一只瞪着天空的眼睛。网友给它取了个名字——“恶魔之眼”。
俄博梁是典型的雅丹地貌,风蚀形成的土丘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站在里面,四周全是土黄色的荒原,天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有人拍了一段视频发到网上,配文“这是地球吗?”,播放量过亿。
年轻人管这叫“最像外星球的地方”,扛着相机、开着越野车往这儿钻。
2024年茫崖市游客接待量达到195.94万人次,同期增长27%,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
将近两百万人次,涌进一座常住人口不到两万的城。这场面本身就够震撼的。
一个连服务区都能空出350公里的地方,愣是把“荒凉”做成了独一份的卖点。别人有的它没有,可别人没有的——那种极致的孤寂、干净到极致的星河、像是走错了星球的雅丹——它全占了。
09
旅游火了,基础设施得跟上。
茫崖市区不大,几条街就能走完。但酒店、餐馆、加油站一样不少。旺季的时候,酒店房间提前一周就订满了。
饭馆老板们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卖羊肉汤的老板说,以前一天卖十几碗,现在一天能卖上百碗。羊肉是从本地牧民手里收的,草膘羊,肉质紧实,一碗汤里放半斤肉,卖三十五块。
游客们吃完还要拍照,发到网上又引来更多人。
当地政府也没闲着。2023年,茫崖市启动了一批旅游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包括游客服务中心、停车场、观景平台、旅游厕所等。
通往艾肯泉和俄博梁的道路也修整了。以前是砂石路,越野车才能走,现在铺了柏油,普通轿车也能开到景区门口。
不过,当地对旅游开发的态度很谨慎。冷湖暗夜星空保护区内的旅游活动有严格限制,夜间禁止使用强光手电、激光笔等可能干扰天文观测的设备。
旅游开发和暗夜保护,这两件事在别处可能是矛盾的,在茫崖却被平衡得不错。
10
好势头还在往下延续。2025年上半年,茫崖市实现地区生产总值53.5亿元,同比增长3.7%。
往长远看,青海“十五五”规划提出推动德令哈、大柴旦、茫崖等多点协同发展。这座孤城的未来,早就被写进了更大的蓝图里。
德令哈是海西州的州府,大柴旦是柴达木盆地的另一个资源重镇。三点连成一条线,正好覆盖柴达木盆地的核心区域。
“十五五”规划的提法意味着,茫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座边陲小城,而是被纳入了一个区域协同发展的框架之中。
基础设施联通是第一步。格尔木至茫崖的铁路已经纳入规划,建成后将结束茫崖不通铁路的历史。公路方面,G315国道横穿茫崖全境,往西通往新疆若羌,往东连接德令哈和西宁。
人少怎么了?偏远怎么了?
茫崖手里攥着的,是国家要的能源,是餐桌要的钾肥,是新能源车要的锂,是科学家仰望的星空,是年轻人向往的诗和远方。
它把所有人眼里的“劣势”——地广、人稀、荒凉、日照毒辣、风大——一样一样都翻成了牌面上的王炸。
11
2026年,茫崖的常住人口依然不到两万。
但走在茫崖的街上,你能感觉到一种特别的节奏。街上的人走路不快,见面会点头打招呼。超市收银员记得常客的名字,加油站工人会跟每个司机聊两句路况。
这里没有大城市的拥挤和喧嚣,也没有小县城的闭塞和沉闷。
油田的工人三班倒,下班后穿着工装去饭馆吃一碗羊肉汤。天文台的研究员半夜值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真实的星空。
开旅游包车的司机,旺季时一个月跑上万公里,把一拨又一拨游客送到艾肯泉、俄博梁、翡翠湖。淡季时就在家里歇着,或者去格尔木进货。
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忙活。
守着油田的人知道,脚下的石油还能采很多年。盯着盐湖的人知道,锂的价值只会越来越高。仰望星空的人知道,冷湖的每一个晴夜都在产出世界级的科学数据。
所谓最孤独的城市,孤独的从来只是那片辽阔的地理。
真正在这里扎根的人,一点都不孤独。
12
茫崖的崛起,说到底是一个关于“重新定义”的过程。
重新定义什么是资源。别人看到荒地,他们看到油田、盐湖、锂矿。别人看到毒辣的太阳和刮不完的风,他们看到光伏板和风力发电机。
重新定义什么是劣势。方圆350公里无人区,在别人眼里是偏远闭塞,在茫崖手里变成了独一无二的旅游卖点。极致的孤寂感,成了年轻人愿意花钱来体验的东西。
重新定义什么是转型。资源枯竭的石油小镇,没有变成鬼城,反而成了亚洲顶级的天文观测基地。从采油到看星星,这个跨度大到几乎离谱,但冷湖做到了。
重新定义什么是富。人均GDP全国第一,靠的不是人多力量大,而是把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阳光、每一阵风的价值都算得明明白白。
2025年,茫崖的地方财政收入突破15亿元。对于一个不到两万人的县级市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充足的公共服务投入。
学校的教室装了暖气,医院的CT机换了新的,街道上的路灯换成了太阳能的。这些变化,本地人感受最直接。
13
茫崖的未来,有几个变量值得关注。
第一是锂价的波动。2023年以来,碳酸锂价格从每吨近60万元的高位大幅回落,一度跌破10万元。价格波动直接影响茫崖盐湖提锂企业的利润,进而影响地方财政收入。
不过,长期来看,全球新能源汽车的渗透率还在提升,锂的需求基本面没有改变。茫崖的锂资源储量优势依然存在。
第二是天文观测基地的扩容。EAST望远镜建成后,冷湖在国际天文学界的地位将进一步提升。更多的科研团队、更多的观测设备、更多的科研经费,会持续涌入这座戈壁小城。
第三是旅游的天花板。年接待游客量接近200万人次,对于茫崖的生态承载力和基础设施来说,已经是不小的压力。如何在旅游发展和生态保护之间找到平衡,是当地政府必须面对的课题。
第四是人口问题。不到两万的常住人口,意味着劳动力短缺。油田、盐湖、天文基地、旅游服务,都需要人。靠本地人口自然增长显然不够,吸引外来人口定居又面临生活条件艰苦、公共服务配套不足等现实困难。
这些问题,茫崖的决策者们已经在琢磨了。
14
1954年,阿吉老人带着地质队在荒原上找到石油构造带的时候,他不会想到,七十多年后,这片土地会因为锂矿、光伏、星空和“恶魔之眼”火遍全国。
那个年代的茫崖,只有帐篷和地窝子。石油工人住在地窝子里,喝的是苦咸水,吃的是干粮。风沙大的时候,帐篷被掀翻是常事。
第一批来到茫崖的人,是真正的拓荒者。他们不是为了发财,而是响应国家号召,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找石油。
七十多年后的茫崖,已经有了一条像样的街道、几栋楼房、一所学校、一家医院。虽然跟内地城市比还差得远,但跟当年的地窝子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那些拓荒者的后代,有的离开了,有的留下来了。留下来的人,继续守着油田、盐湖和星空。
他们跟当年的拓荒者一样,知道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值得。
本文依据:《青海省矿产资源总体规划(2021-2025年)》(青海省自然资源厅/2021年);《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冷湖天文观测环境保护条例》(海西州人大常委会/2023年);《茫崖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茫崖市统计局/2025年);《柴达木盆地石油地质志》(石油工业出版社/1995年);《中国国家天文》2024年第8期冷湖专刊(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