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用我的名义贷款100万买了辆跑车,提车时销售恭喜我,我乐着讲:他是我邻居,复杂你们干脆报警吧
我叫周正平,在城南老街开了二十年修表铺子,铺面不大,招牌都褪了色。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柜台后面,用镊子夹一颗芝麻大的齿轮,门帘被人一把掀开,进来的是我弟弟周正安。
他穿一件亮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就喊哥,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
我头也没抬,说柜台上那杯茶是凉的,你自己倒。
他没倒茶,直接把手里的车钥匙拍在玻璃柜台上,是一把崭新的保时捷钥匙,在日光灯下闪着银光。
哥,他说,我提车了,今天刚提的,一百多万。
我放下镊子,抬头看他。
他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亮得不像四十岁的人。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贷款啊,现在贷款方便得很,我找朋友办的,利率低,手续快。
我问他贷了多少。
他说一百万。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说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拿什么还。
他说哥你别管,我有路子,反正不用你操心。
他走了以后,我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说不上来。
三天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城南那家保时捷4S店的销售打来的。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姑娘,声音很甜,说周先生您好,恭喜您提车满三天,我们这边做个回访,想问您对车辆使用还满意吗。
我说你打错了吧,我没买车。
她说不会错的,周正平先生,您在我们店购买了一台帕拉梅拉,全款分期都有记录,车主就是您本人。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说你把购车合同上的身份证号念给我听。
她念了,一字不差,是我的身份证号。
我挂了电话,坐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
外面的太阳照在玻璃柜台上,那把镊子还躺在原来的位置,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周正安用我的名义贷了一百万。
当天晚上我去了周正安家。
他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敲门的时候他正在吃泡面,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哥你怎么来了。
我进门,看见客厅角落里放着一个车模,是那辆帕拉梅拉的模型,红色,跟真车一模一样。
我说你贷款用的我的身份证。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说哥你听我解释。
我说我不听解释,我就问你一句,你怎么办的。
他低下头,说去年你身份证掉在我这儿,我拿去复印了一份,后来办贷款的时候,银行说需要本人到场,我找了个长得像你的人替你去的。
我说你找的谁。
他说一个朋友,在工地干活的,跟你身形差不多,戴个口罩就进去了。
我看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说周正安,你知不知道这是诈骗。
他说哥,我没办法,我欠了赌债,高利贷追得紧,我要是不弄这笔钱,他们就要砍我的手。
我说你欠了多少。
他说连本带利,八十多万。
我靠在门框上,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我说那车呢,车在哪。
他说车在4S店停着,我提车那天拍了个照就开走了,后来怕被人查,又开回去放在他们停车场了。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哥,你帮帮我,这贷款我来还,每个月我还,只要你不报警。
我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回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4S店。
接待我的是个穿黑西装的男销售,姓刘,三十出头,说话客气,但眼神里带着打量。
我说我是周正平,那辆帕拉梅拉的车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周先生您好,您弟弟昨天还来过,说您出差了,让我把车保养一下。
我说我弟弟?
他说对啊,周正安先生,他说是您弟弟,提车那天也是他来的,说是帮您代办的。
我笑了笑,说刘经理,我跟你讲个事。
他说您讲。
我说我没有弟弟。
他脸上的笑凝固了,说您什么意思。
我说我身份证被人冒用了,贷款不是我办的,车也不是我买的,你们审核流程有问题,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们,这辆车跟我没关系。
他急了,说周先生您别开玩笑,这车都提了三天了,贷款都放款了,您要是说不是您办的,那我们怎么办。
我说你们怎么办是你们的事,我现在要去派出所报案。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说周先生您等等,您弟弟呢,您弟弟在哪。
我说我没有弟弟,那个人是我邻居,跟我住一个小区,平时关系不错,但不是我弟弟。
他脸色白了,说您邻居叫什么。
我说他叫周正安,跟我同姓,但不是亲戚,你们要是觉得复杂,干脆报警吧。
他松开我的胳膊,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我听见他对着电话那头说,出事了,车主说不是他办的,是邻居冒用的。
我转身走出4S店大门,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周正安发了一条微信,说我已经去4S店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回得很快,说哥,你非要逼死我吗。
我没回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骑上我那辆旧电动车,回了修表铺。
下午三点,派出所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做笔录。
我去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民警听完,问我你跟周正安到底什么关系。
我说他是我亲弟弟,同父同母。
民警愣了一下,说那你上午在4S店怎么说他是邻居。
我说我要是不这么说,他们怎么会报警,他们不报警,这事怎么查得清楚。
民警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这当哥的,也是不容易。
我说没什么不容易的,他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他往坑里跳,但我也不能替他背这个锅,他得自己把坑填上。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那家4S店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那辆红色的帕拉梅拉,车灯亮着,像一只趴在那里的野兽。
我停下车,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我坐在修表铺里,把那把镊子拿起来,继续修那块表。
手机响了,是周正安打来的。
我接了,没说话。
他在电话那头哭,说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高利贷的人今天又来找我了,说再不还钱就剁我的手。
我说你欠的钱,你自己想办法,那辆车的贷款,你自己还,我不会帮你出一分钱。
他说哥,你救救我,我是你亲弟弟。
我说正因为你是我亲弟弟,我才不能让你觉得,犯了错有人兜底。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哥,我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继续修表。
那块表是块老上海表,机芯锈了,我换了三个齿轮,才让它重新走起来。
我把表放在耳边,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心跳一样。
三天后,周正安去派出所自首了。
他交代了冒用我身份证贷款的事,也交代了欠赌债的事,高利贷那伙人也被警方顺藤摸瓜端了。
那辆车被4S店收回,贷款的事也做了处理,银行那边因为我确实不知情,没有追究我的责任。
周正安被判了缓刑,出来那天,我去接他。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看见我,眼睛红了一下,但没哭。
他说哥,我以后不赌了。
我说嗯。
他说哥,那辆车,我其实没开过几次,就提车那天开了一圈,后来一直停在4S店,我怕被人发现。
我说我知道。
他说哥,你那天在4S店说我是邻居,我听了以后,心里特别难受。
我说我知道你难受,但你得难受这一回,你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他低下头,说哥,那贷款的事,银行那边怎么说的。
我说银行那边已经撤案了,4S店也认了审核不严的责任,你不用管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哥,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你是我弟弟,我恨你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以后好好干活,把欠你的都还上。
我说你不欠我的,你欠的是你自己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带着他回修表铺,给他煮了一碗面。
他坐在柜台外面,低头吃面,我坐在柜台里面,继续修表。
店里很安静,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吃完面,把碗放在柜台上,说哥,我想跟你学修表。
我抬头看他,说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修表安静,能让人静下心来。
我笑了笑,说那明天开始,你先从擦表壳学起。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哥,那辆帕拉梅拉,我其实挺喜欢的。
我说喜欢也没用,那不是你的。
他说我知道,等我以后挣了钱,我自己买一辆。
我说行,到时候我给你打折。
他笑了,我也笑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碗洗了,放回碗架,然后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块老上海表拿出来,继续上弦。
表针走得很稳,滴答滴答,像日子一样,一步一步往前。
后来,周正安真的跟着我学了三个月修表。
他手笨,一开始老是把零件弄丢,我就让他蹲在地上找,找不着不许起来。
他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缝隙,找了半天,终于把那个小齿轮捏起来,举到我面前,说哥,找到了。
我说放回去,下次小心点。
他点点头,把那颗齿轮装回表壳里,动作很慢,但很稳。
那天晚上收铺的时候,他跟我说,哥,我昨天去看了那辆帕拉梅拉,还在4S店展厅里摆着,标价降了十万。
我说你想买?
他说不想,我就是去看看,看看自己以前多傻。
我说知道傻就好,人不怕傻,怕的是傻一辈子。
他笑了笑,说哥,你这话我记着了。
我关掉铺子里的灯,锁上门,跟他一起走在老街的夜色里。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小时候放学回家那样。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哥,谢谢你没报警抓我。
我说我报了,是警察自己查出来的。
他说那你那天在4S店说我是邻居,是故意的吧。
我说是。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知道,你那个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我得让你撞一次,你才知道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撞了,真疼。
我说疼就对了,疼了才能长记性。
我们走到巷口,他往左拐,我往右拐。
他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哥,明天我早点来。
我说行,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那辆红色的帕拉梅拉,想起周正安在电话里哭的声音,想起他在派出所门口瘦了一圈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心里想,这日子啊,就像修表,零件坏了就换,换好了,还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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