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周强把开了六年的迈腾卖了。
车况板正,无事故,跑得也少,才四万公里出头。
二手车贩子围着车转了三圈,拿漆膜仪这里点点那里测测,最后伸出四个手指头。
周强心里一沉,脸上还得挂着笑,问四万?
车贩子摇摇头,说四万二,顶天了。
你这车内饰是黑外黑内,不好出,现在人都想买白外米内,家用显得亮堂。
周强没吭声,掏出手机翻了翻上个月的保养记录。
刚换的四条米其林轮胎,一条就一千二。
车贩子也看见了,说轮胎算添头,不加钱。
周强把手机揣兜里,接过车贩子递来的烟,点上,吸了一口,说行。
签合同的时候,周强手没抖。
车贩子把四万二转到他卡上,银行短信弹出来,余额变成了四万二千三百零六块。
周强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把手机锁屏。
车贩子说,哥,舍不得吧?
周强说,一个代步工具,有什么舍不得的。
说完拉开车门,把那串跟了他六年的钥匙拔下来,递给车贩子。
钥匙上那个皮质钥匙扣还是媳妇刘艳前年双十一花三十九块九买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走出二手车市场大门,周强回头看了一眼。
迈腾还停在原来的位置,阳光下黑色车漆锃亮。
他想起三年前提车那天,也是这么个大晴天,刘艳坐在副驾驶上,把天窗打开,说这车真安静,跑高速肯定稳。
那时候周强在县城一家建材厂做销售主管,一个月底薪加提成能拿一万出头。
刘艳在移动营业厅上班,一个月四千多。
两口子加一块,在小县城过得滋润。
周强喜欢车,一咬牙上了迈腾,落地二十二万,首付掏了十万,剩下十二万办了三年分期,每月还三千六。
那时候周强觉得三千六不算事儿。
建材厂老板是他表舅,厂里二十多号人,周强管着七个。
表舅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明年给你加提成点。
周强也真卖力,白天跑工地,晚上陪甲方吃饭,白酒一斤的量。
二零二一年年底,表舅在饭桌上说,明年行情看好,咱厂准备扩一条生产线。
周强跟着高兴,回家跟刘艳商量,说要不把攒的那八万块拿出来,在城南再买套小户型投资。
刘艳说现在房价都在跌,你买什么房。
周强说,跌是暂时的,县城就这么大,以后农村人还得往城里涌。
刘艳拗不过他,钱还是投进去了。
城南那个盘叫锦绣华府,售楼处盖得跟宫殿似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周强选了个八十平的小两居,单价六千二,总价快五十万。
首付两成十万,周强手里八万全砸进去,又跟他妈借了两万。
贷款三十年,每月还两千八。
周强算了笔账,房租能收一千五,自己再添一千三,压力不大。
等过两年房价涨到八千,一转手就是十几万利润。
二零二二年春天,建材厂没有扩生产线。
表舅在车间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周强过去问,表舅说,环保查得严,砖窑不让烧了,上游供货商也断了。
厂里从三月份开始只发基本工资,周强一个月到手三千二。
他不敢跟刘艳说,把信用卡套出来还房贷。
到了六月份,表舅把周强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信封,说这是三个月工资,你另谋出路吧。
周强拿着信封出来,外面太阳白花花一片。
他在路边花坛沿上坐了半个钟头,给三个做建材的老客户打电话。
一个说现在工地都停了,一个说自己在跑滴滴,还有一个直接没接。
周强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一遍,一万零八百。
他把钱存进房贷卡里,差的那部分从借呗倒出来。
刘艳是十月份知道的。
那天她拿周强手机交话费,看见借呗待还金额,一万七。
她问周强,周强说厂里效益不好,暂时周转一下,下个月就好了。
刘艳没再问,把自己工资卡里的八千转给周强。
周强拿着那八千,在客厅站了十分钟。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说全国商品房销售面积同比下降百分之二十三。
周强把电视关了。
转过年来,二零二三年三月,周强跑起了外卖。
电动车是花一千八从修车铺买的二手,电池月租三百。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跑到晚上九点,中午在路边吃碗八块钱的板面。
第一个月跑了九百多单,到手七千四。
周强拿着钱先把借呗还清了,然后给刘艳转了两千。
刘艳收下钱,晚上做了个红烧排骨。
吃饭的时候刘艳说,儿子下个月幼儿园要交两千八的保育费。
周强说,我来交。
刘艳看了他一眼,说,你那点钱留着还房贷吧,保育费我从工资里出。
周强低下头扒饭,排骨炖得酥烂,他吃不出味儿。
二零二三年夏天,城南锦绣华府的房价跌到了五千一。
周强那套房子还没交房,开发商先扛不住了,工地停工。
业主群里天天有人发照片,钢筋锈了,水坑里长了草。
周强去售楼处问了三次,第一次说等总部通知,第二次说在协调资金,第三次直接锁了门。
周强站在锁着的玻璃门前,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旁边一个大姐坐在台阶上哭,说交了六十万全款,那是给儿子结婚用的。
周强没哭,他掏出手机算了算,房子还没交,他已经还了两年多贷款,本金加利息搭进去快八万。
刘艳这回没瞒住。
业主们拉了横幅,在县政府门口站了一排。
周强没去,他丢不起那人。
但刘艳在手机上刷到了视频,晚上回家把手机怼到周强面前,问,周强,咱那房子到底怎么回事?
周强说,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政府说在想办法。
刘艳说,想办法?
咱首付那十万,你妈那两万,还有这两年还的贷款,加起来十五六万,就这么没了?
周强说,没没,房子还在,就是晚点交。
刘艳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说,周强,你骗鬼呢?
那天晚上刘艳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周强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楼下烧烤摊的烟飘上来,混合着隔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周强把手机相册翻到三年前,提车那天刘艳站在车旁边笑,儿子手里举着个气球。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厨房下了碗挂面,没放鸡蛋。
第二天周强照常跑外卖。
中午接到一个单,送到城东阳光小区。
他拎着麻辣烫爬上六楼,敲门,开门的是一起跑外卖的老赵。
老赵愣了一下,说怎么是你。
周强把麻辣烫递过去,说顺路。
老赵拉他进屋坐,周强看见茶几上摊着一堆账单,有银行的,有小贷公司的。
老赵说,去年听人说炒期货赚钱,把攒的六万全投进去,又刷了四万信用卡,现在亏得剩八千。
周强说,你跑外卖一个月也能挣七八千,慢慢还呗。
老赵摇摇头,说媳妇查出甲状腺结节,要手术,得先凑两万。
周强从老赵家出来,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墙上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楼梯扶手上落了一层灰。
他想起来二零二一年,老赵还在建材市场开货车,一个月五千五,虽然不多但稳定。
后来听人说倒腾钢材赚钱,把货车卖了去炒螺纹钢,一开始赚了两万,请大伙吃了顿烧烤。
现在连电动车都是租的。
二零二四年春节,周强没回老家。
他跟刘艳说,春节跑单给三倍工资,一天能挣五六百。
刘艳带着儿子回娘家过的年。
除夕那天晚上,周强跑到十一点,接了最后一单,送到一个老小区。
客户是个老太太,开门接过饺子,说小伙子辛苦了,塞给他一个红包。
周强不要,老太太硬塞进他口袋里,说拿着,大过年的。
周强下楼拆开红包,里面是五十块钱。
他把红包壳扔进垃圾桶,钱揣兜里,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街上没什么人,路边树上的彩灯一闪一闪。
周强想起来二零二零年春节,他开着迈腾带着全家去市里逛庙会,停车费一小时十块,他眼睛都没眨。
正月十五,刘艳回来了。
她把周强叫到卧室,从包里掏出一张卡,说,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三万,你先拿去把借呗和小贷还了,剩下的留着给儿子上小学用。
周强没接。
刘艳把卡放在床头柜上,说,周强,房子的事我不怪你,但你得跟我说实话,外面到底还欠多少?
周强想了想,说,信用卡加借呗,还有两万四。
刘艳说,迈腾呢?
周强说,卖了,四万二。
刘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难看,说,那车当年落地二十二万,你开了六年,亏了十八万。
周强说,车是消费品,不能这么算。
刘艳说,对,车是消费品,房子是投资。
你那房子首付加贷款,亏了多少你自己算过没有?
周强没算过。
他不敢算。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周强去城南锦绣华府又看了一趟。
工地还是停工状态,围挡上的喷绘布撕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铁皮。
旁边小卖部的老板认识他了,说,又来啦?
周强说,来看看。
老板说,别看了,听说开发商把地抵押给银行了,银行都不接。
周强买了瓶水,站在围挡外面喝。
风挺大,吹得他外套拉链头打在脸上。
他想起二零二一年签购房合同那天,售楼小姐说这地方以后要建商场、建学校,房价肯定涨。
周强信了。
三月,周强跑外卖的时候摔了一跤。
雨天路滑,电动车压到白线上,连人带车滑出去三四米。
右胳膊蹭掉一块皮,膝盖也青了。
他坐在地上缓了五分钟,把车扶起来,外卖箱里的汤洒了一半。
客户打电话催,周强说摔了,客户说那你别送了,我取消订单。
周强说别取消,我马上到。
他把洒了的汤倒掉,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倒进汤碗里,凑合着拎上楼。
客户开门看见他胳膊上的血,愣了一下,说要不我给你拿个创可贴。
周强说不用,放下东西就走。
晚上回家,刘艳看见他胳膊上的伤,没说话,去卫生间拿了碘伏和棉签。
周强坐在沙发上,刘艳蹲在地上给他擦药。
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周强嘶了一声。
刘艳说,疼就歇两天。
周强说,歇一天少挣三百。
刘艳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说,周强,咱把房子的事捋一捋。
周强说,捋什么?
刘艳说,我打听过了,锦绣华府那个盘,政府准备找新的开发商接盘,但条件是原来那批业主得同意降价。
周强说,降多少?
刘艳说,原来六千二买的,现在按四千八算,差价不退。
周强算了一下,他那套八十平的,差价十一万二。
刘艳说,等于你首付那十万白扔了,贷款还得接着还,但房子最后还是你的。
周强半天没说话。
刘艳说,你倒是说句话。
周强说,我算算。
他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几下,又放下。
刘艳说,你算什么呢?
周强说,我算我这三年跑外卖挣了多少钱。
二零二三年跑了不到五万,二零二四年到现在跑了不到两万,加上卖车的四万二,一共十一万出头。
房子亏了十一万二。
等于白干。
刘艳说,你还没算你之前跑建材销售的底薪呢。
周强说,那点钱都填房贷了。
刘艳站起来,把碘伏瓶子拧上盖,说,周强,我跟你说个事儿。
周强抬头看她。
刘艳说,我们营业厅旁边那个手机店要转让,老板回老家,连货带装修八万。
我想盘下来。
周强说,你哪来的钱?
刘艳说,我姐借我五万,我自己有三万。
周强说,那你的工资呢?
刘艳说,我辞职,自己干。
周强说,万一赔了呢?
刘艳说,赔了我就去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饿不死。
周强看着刘艳,她头发用皮筋扎着,碎发贴在耳朵边上。
这三年刘艳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手机还是二零二零年买的那个荣耀,屏幕右下角碎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周强说,你让我想想。
刘艳说,你不用想,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说完去卫生间洗棉签了。
四月,周强把借呗最后一期还完。
手机短信弹出来,额度恢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给刘艳转了两千,备注写的是“手机店本钱”。
刘艳收了钱,没说话,晚上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
周强喝了一口,说,你那个手机店,名字想好了吗?
刘艳说,想好了,叫艳子通讯。
周强说,俗气。
刘艳说,俗气好记。
五一的时候,周强跑外卖路过城南锦绣华府,看见工地门口停着几辆轿车,围挡换了新的喷绘布,上面印着“复工大吉”。
周强停下来看了两眼,没进去。
手机响了,新订单,从城东送到城西。
他调转车头,拧油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自己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安全帽带子在下巴上勒出一道印。
六月份,刘艳的手机店开业。
周强请了半天假去帮忙,在门口摆了个花篮。
花篮是租的,一天三十。
刘艳穿了件红色连衣裙,周强想不起来这件裙子什么时候买的。
中午没什么客人,刘艳坐在柜台后面贴手机膜,周强在旁边给她递工具。
刘艳说,你去跑单吧,别耽误挣钱。
周强说,今天陪你。
刘艳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周强,你变了。
周强说,哪儿变了?
刘艳说,以前你总想着挣大钱,现在你只想挣小钱。
周强说,小钱踏实。
刘艳低下头继续贴膜,说,那个房子,你要是想退,咱就退。
周强说,不退,等着交房。
刘艳说,万一又停了呢?
周强说,停了就停了,反正已经这样了。
刘艳把贴好的膜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你倒是想开了。
周强说,想不开又能怎样?
日子还得过。
七月,周强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建材厂的同事打来的。
同事说,表舅的厂子彻底关了,设备当废铁卖的,表舅去了南方。
周强说,哦。
同事说,你知道老赵吗?
周强说,知道,跑外卖那个。
同事说,他媳妇手术做了,恢复得还行,就是老赵自己,查出来血糖高,天天打胰岛素。
周强说,他还在跑外卖吗?
同事说,跑不了了,眼睛模糊,现在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两千二。
周强挂了电话,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旁边是一家新开的奶茶店,几个年轻人排队,手里举着手机扫码。
周强想起来二零一九年,他和刘艳也排队买过奶茶,一杯十八,刘艳嫌贵,周强说偶尔喝一次。
那时候十八块钱不算什么,现在十八块钱是他跑三单的收入。
八月份,锦绣华府通知交房。
周强和刘艳去了。
小区里绿化还没做完,黄土裸露着,几棵刚移栽的树蔫头耷脑。
楼道里的灯没装好,物业给每个业主发了个手电筒。
周强打开自家房门,八十平,毛坯,水泥地面,墙上画着走线的槽子。
刘艳站在客厅窗户前往外看,说,视野还行。
周强说,嗯。
刘艳说,装修得多少钱?
周强说,简单装,五六万。
刘艳说,那就简单装。
周强从兜里掏出卷尺,量了量客厅的宽度。
刘艳说,你量那个干嘛?
周强说,看看沙发能放多大的。
刘艳说,先别想沙发了,想想怎么把水电改了。
周强把卷尺收起来,说,我找老赵问问,他以前干过水电。
刘艳说,他不是当保安了吗?
周强说,下班可以干,给他点工钱就行。
九月份,周强白天跑外卖,晚上去新房改水电。
老赵下班过来帮忙,两个人干到十点。
老赵手稳,线槽开得直。
周强给他递烟,老赵说戒了,血糖高。
周强自己点了一根,说,你媳妇身体怎么样?
老赵说,还行,就是得天天吃药。
周强说,药贵吗?
老赵说,国产的,一个月三百多。
周强说,那还行。
老赵说,嗯,比炒股那会儿省心。
周强笑了笑,把烟灰弹进一个空矿泉水瓶里。
老赵说,你那个房子,亏了多少?
周强说,不算了。
老赵说,不算就对了。
我炒期货那会儿,天天算,算得睡不着觉。
现在当保安,一个月两千二,晚上给你干点活,一个月多挣一千五,加起来三千七。
媳妇药钱有了,吃饭够了,知足。
周强把最后一根线穿进管子里,说,老赵,你比我明白。
老赵说,我不是明白,我是栽过跟头。
你栽的跟头比我大,但你比我年轻,还能跑。
十月份,新房装修完,周强和刘艳搬了进去。
家具是从旧货市场买的,沙发八百,餐桌三百,床是一千二的板式床。
刘艳把手机店第一年的账本摊在餐桌上算,全年流水十九万,毛利四万七,房租水电扣掉,净赚两万八。
周强看了一眼,说,比跑外卖强。
刘艳说,那是,我这好歹是个老板。
周强说,老板,晚上吃啥?
刘艳说,下面条吧,省点。
周强说,加俩鸡蛋。
晚上吃完面条,周强站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有小孩在跑,喊着什么。
刘艳走过来,说,你那个迈腾,卖了就卖了,别想了。
周强说,没想。
刘艳说,那你站这儿干嘛?
周强说,看星星。
刘艳抬头看了看,说,哪有星星。
周强说,看不见不代表没有。
刘艳靠在他肩膀上,说,周强,这三四年,咱家折腾掉的钱,够买两辆迈腾了。
周强说,嗯。
刘艳说,你后悔吗?
周强想了想,说,后悔没用。
刘艳说,那你以后还投机吗?
周强把烟掐灭,说,不投了。
刘艳说,真的?
周强说,真的。
跑外卖一单四块五,跑一单赚一单,不亏。
刘艳笑了,说,你总算活明白了。
周强说,活明白不算本事,活踏实才算。
楼下小孩的喊声远了,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响,播的是本地新闻。
周强把阳台窗户关上,回身看了一眼客厅。
刘艳买的那个打折沙发套有点皱,但颜色挺亮。
茶几上放着儿子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本,封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周强走过去把作业本放正,关了客厅灯。
卧室里刘艳已经躺下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周强躺在她旁边,听着她刷短视频的声音。
短视频里有人在讲股票,说某某板块又涨了。
刘艳划走了。
周强闭上眼睛。
人这一辈子,越想抄近道,越容易掉沟里。
脚踏实地挣来的,哪怕少点,至少不会半夜被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