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酒后跟我炫耀他年薪百万看不上我这个修车的,第二天他把抛锚的保时捷拖到我店里时我报价单上写了个数字让他当场变脸
> 酒桌上,堂哥李耀祖拍着我的肩膀,满嘴酒气地说他在大厂当总监年薪百万,而我这个破修车铺的能有什么出息。我没吭声,只是默默把他杯里的茅台添满。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被拖进了我的修理店,车主指名找我。发动机盖掀开的瞬间,我一眼就认出了这辆车——昨晚停在酒店门口那辆。当报价单递到我手上时,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抬手写下一个数字。半小时后,堂哥踩着满地的烟头冲进来,看到报价单的那一刻,他的脸色比车上的机油还要黑。
01
腊月二十八,老家的堂屋里挤满了人。大伯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瓶珍藏了五年的茅台,瓶口一拧开,那股醇厚的酱香就霸占了整个屋子。我爸坐在侧边,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李耀祖是被全家人簇拥着走进来的。
“耀祖回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大伯母扯着嗓子喊,一边拿袖子反复擦着他面前的椅子,生怕有一丁点儿灰。
“大厂总监,年薪百万,年底还有股票分红,啧啧,咱李家祖坟冒青烟了!”二婶捏着瓜子,嗓门大得像在村口广播。
李耀祖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子立得高高的,进门时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嫌弃堂屋里的油烟味太重。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滑开了。
“哥。”我叫了他一声。
他点了点头,鼻子里“嗯”了一下,算是回应。
酒过三巡,李耀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喝多了话就密,先是痛斥他们公司那个空降的领导不懂技术只会拍马屁,又说了自己去年带队做的项目如何被大老板点名表扬,最后话锋一转,整张桌子都在听他一个人说话。
“说实话,我现在都不知道钱该怎么花。”他往后一仰,椅背压得吱嘎响,“年终奖到手四十多万,加上平时的工资,一年百来万轻轻松松。我老婆还想让我换个更大的房子,我说你疯了吧,现在这个一百六十平的住着不是挺好?”
大伯母的眼角笑出了泪花:“你媳妇有远见,换!妈这儿还有二十万,你拿着添上。”
桌上的人都跟着笑,只有我爸低着头拿筷子拨弄花生米。
李耀祖忽然偏过头来看我:“小川,你那个修车铺今年怎么样?”
他问得很随意,但全桌人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笑着说:“还凑合,够吃够喝。”
“凑合?”李耀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我肩膀一沉,“兄弟我跟你说,现在这个社会,要么做大做强,要么就别干。你那个小店,修修补补的,一年能挣几个钱?十万?二十万?还不顶我年终奖的一半。”
二婶在旁边接话:“小川那铺子我去过,才两个车位,租的还是人家旁边汽修厂隔出来的一小间,能挣什么钱嘛。”
李耀祖挥了挥手:“我认识几个做汽车后市场的投资人,要不我给你牵个线?你把店盘了,去给别人打工,一个月好歹也有万把块,稳定。”
我妈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刚要开口,被我爸在桌下按住了手。
“谢谢哥,我有自己的打算。”我端起酒杯,“来,敬你一杯,祝贺你今年业绩好。”
李耀祖跟我碰了杯,一仰头干了,咂咂嘴又说:“小川,不是哥说你,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安于现状。你知道我在公司怎么带团队吗?我下面管着三十多号人,全是硕士博士,我跟他们说,人活一辈子,就是要往高处走。你倒好,成天跟那些破车较劲——”
“耀祖!”大伯喊了一声,“少喝点,话多。”
“爸,我说的是实话。”李耀祖把手一摊,“我是他哥,我不为他好谁为他好?他那个修车铺,说白了就是个路边摊,我开我那保时捷过去都不好意思停门口,丢不起那人。”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我妈的眼圈已经红了,筷子搁在碗上,一动不动。
我笑了笑,拿起酒瓶给他杯子添满:“哥说得对,我记住了。来,再喝一杯。”
李耀祖满意地拍拍我,转过头去跟大伯聊起了他今年的投资计划。
那瓶茅台喝到见底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李耀祖喝得走路打晃,被大伯母扶着回了西屋。我帮着我妈收拾桌子,她一边洗碗一边抹眼泪,嘴里嘟囔着:“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小川不偷不抢,靠自己手艺吃饭……”
我把碗叠好,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光秃秃的枣树,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睡得浅,凌晨四点多被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吵醒了,隔着院墙,能听见李耀祖在发动他那辆保时捷。一阵咳嗽声过后,发动机又响了,断断续续的,像老牛喘气。然后又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陌生的声音:“请问是李川师傅吗?我们这儿有辆车抛锚了,拖车马上送到你店门口,客户说指定找你修。”
我愣了一下:“什么车?”
“保时捷,卡宴。”对面顿了顿,“车主说昨晚在你们村喝多了,车停路边一宿,今早就打不着火了。”
02
我到店里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腊月的早晨冷得人手指发僵。我那间铺子夹在两家汽修厂中间,门脸不大,招牌是白底红字——“小川精修”,旁边画了个扳手图案。门口的水泥地上还有昨晚结的霜没化开,滑溜溜的。
拖车已经在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歪歪扭扭地趴在平板拖车上,车身蒙了一层薄霜。
拖车师傅跳下来跟我打招呼:“李师傅,这车从你们村口拖过来的,车主留了个电话,说让你修好了给他打电话就行。”
我绕到车后面看了一眼车牌,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没错,昨晚在酒店门口停着的就是这辆,黑A·W8888。李耀祖去年换车的时候在家族群里发过照片,配文是“三十岁的礼物,继续努力”,后面跟着一串鼓掌的表情。当时我妈还拿手机给我看,嘴上说“你哥真有出息”,但眼神里那点羡慕藏都藏不住。
“钥匙呢?”
“在车上,方向盘下面塞着呢。”
我把拖车上的保时捷慢慢倒进工位,那两吨多的车身压在地面上,连我的千斤顶都跟着颤了一下。引擎盖掀开,一股热浪和机油味混着扑出来。我拿手电筒照了一圈,心里大概有数了——这车是发动机电脑板进水了,可能是昨晚停的地方地势低,雪化了渗进去的,加上低温,直接短路。
这种故障在保时捷上不算罕见,但修起来麻烦。
我蹲在车头前,手指敲着翼子板,脑子里过了一遍维修方案。这车是3.0T的发动机,电脑板在副驾驶侧排水槽下面,要拆雨刮臂、集水板,再把电脑板拆出来检修。运气好能修,运气不好就得换新的。光是拆装工时就得三四个小时,再算上材料——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耀祖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他嗓子还有些哑,明显宿醉还没醒:“谁看见我车了?我车停村口那个坡上了,怎么没了?谁给我拖走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二婶回了一条:“耀祖你车是不是坏了?早上听你打火打了好半天。”
“不可能,我那车去年才买的,落地一百多万,怎么可能坏。肯定是让人给……”他话说一半又顿住了,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群里再没了动静。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扳手开始拆雨刮臂。
干了七八年修车,什么车没见过。二十万的车和两百万的车,拆开了里面都是一个原理,油路、电路、机械结构,万变不离其宗。区别只在于精密度和拆装的难度。保时捷的螺丝扭矩都是有严格要求的,拧过了不行,拧不够也不行。这些年在店里攒了一套专用的扭矩扳手,从德国订的,花了我小半个月的利润。
雨刮臂拆下来,集水板掀开,排水槽底下汪着一摊混着冰碴子的水。我拿气枪把水吹干,露出下面那个银色的电脑板盒子。四个螺丝拆掉,轻轻一提,电脑板就下来了。接口处明显有水渍,电路板上有一层白色的氧化物。
能修。我心里有了底。
这时候店门口的卷帘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拍响了,砰砰砰三下,急得很。我没起身,继续拿万用表测着电脑板上的引脚,嘴里喊了一声:“门没锁,自己推。”
卷帘门哗啦啦推上去,冷风灌进来。我偏头一看,李耀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羊绒大衣,但没系扣子,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他脸上带着宿醉未消的浮肿,眼圈发青,看着比昨晚老了十岁。
他看见我的一瞬间,表情明显僵住了。
“小川?怎么是你?”
我放下万用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我的店,哥。你车拖到我这儿来了。”
李耀祖嘴张了张,目光在我身上和那辆保时捷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从错愕到尴尬,最后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来:“哦,是你啊……那正好,自己人,你帮我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这车昨天还好好的。”
“电脑板进水了,应该是昨晚停的地方有积水,雪化了渗进去的。”我指给他看,“排水槽堵了,水排不出去,顺着缝隙进了电脑板。”
李耀祖凑过来看了一眼,他那身打扮跟我的工位格格不入。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袖口全是机油印子,他的羊绒大衣上沾了点灰尘,他拿手掸了掸,往后退了半步。
“那能修吗?你赶紧给我修好,我今天下午还要开车回去,公司那边有个会。”他的语气又恢复了昨晚那种理所当然的劲儿,好像我是他随手使唤的一个修理工。
“能修,但得花时间。”
“多长时间?”
我把电脑板拿起来给他看:“这个是博世的电脑板,修的话要拆开重新做防水,里面的集成电路如果坏了还得换件。快的话下午能好,慢的话得明天。”
李耀祖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明天?不行不行,我今天必须走。你能不能快点?不行就从别的地方先拆一个给我装上。”
“哥,这车的电脑板是跟发动机防盗匹配的,随便换一个不行,得重新编程。而且这个型号的拆车件不好找,新的原厂件得从厂家订货,至少三天。”
李耀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拿手指敲着引擎盖边缘,嗒嗒嗒的,像在发泄什么情绪。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说:“那你先把能做的做了,该拆拆该换换,钱不是问题。”
他说完这话,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走开到门口去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隐约听见了几句:“……不行,我今天回不去……你跟张总说,那个方案我周一给他……对,车出毛病了,在修……”
等他挂了电话走回来,脸色已经比刚才更难看了。他站在工位旁边,看着我手里的电脑板,忽然冒出一句:“小川,你这活儿干得怎么样啊?我这可是一百多万的车,你别给我弄坏了。”
03
我没有立刻接他的话,而是把电脑板翻了个面,对着光线仔细看了一遍背面的焊点。做我们这行的,手上功夫比嘴上功夫要紧,你车再好,拆开了也就是一堆零件,修得好不好全看手上的活细不细。
李耀祖在旁边站了两分钟,大概是嫌我这里的机油味太重,又或者嫌冷,他裹了裹大衣,朝门口走:“我先回去,你修好了打我电话。对了,你跟爸他们别说我车坏了的事,就说我来你店里坐坐。”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吭声,推开门走了。卷帘门哗啦啦落下来,冷风被挡在外面。
工位旁边那盏老旧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把电脑板夹在工作台上,拧开小台灯,开始拆外壳。这种活儿讲究的是耐心和细心,一个不小心把板子上的线路划断了,那麻烦就大了。博世的板子做工一向扎实,但这块板子进水时间不短了,四角都起了毛边一样的锈迹。
我拿超声波清洗机把板子洗了一遍,又用热风枪调到低温慢慢吹干。过程中发现两个电容的引脚已经锈断了,还有一个贴片电阻的阻值明显不对。这些东西在我这儿的备件盒里都有,博世和西门子用的元器件型号我早就摸透了,这些年换了不下几十块板子,什么毛病都见过。
补焊的时候我格外小心,T12烙铁头换成了最细的弯尖头,温度调到三百二,锡丝用的是日本千住的含银焊锡。一条线一条线地补,一个点一个点地焊。修车这行当,三分技术七分耐心,你糊弄车,车就糊弄你,上路出了事那就是人命关天。
中午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问我回不回去吃饭。我说店里来了活,在忙,不回去了。她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哥上午回来脸色不太好,早饭都没吃就进房间了。他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他车坏了,放我这儿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我妈的声音低了几分:“那你好好修,别跟他置气。他那人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但其实心眼不坏。”
“我知道,妈。”
挂了电话,我把补焊好的板子重新刷了一层三防漆,搁在恒温箱里固化。趁这个间隙,我把排水槽里的淤泥清了个干净,又把雨刮电机拆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进水才放心。
到下午两点多,电脑板固化了两个小时,我装回去试机。接上电瓶,插上诊断仪,清了故障码,一拧钥匙——发动机应声而起,转速平稳,怠速稳稳地停在八百转,一点抖动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把发动机盖合上,用抹布把引擎盖内侧的油手印擦干净。然后拿报价单出来,一笔一笔把工时和材料列上去。
工时费:拆装雨刮臂集水板(二小时),拆装发动机电脑板(一小时),检修电脑板(三小时),清洗排水槽疏通管路(一小时),合计七小时。材料费:电容两个、电阻一个、三防漆、密封胶、专用清洗剂。
打完折——我在心里笑了一下——总共八千六百块。
这个价钱对于保时捷的维修来说不算贵,4S店光是拆装电脑板的工时费就得四五千,加上换新板子的话随随便便两万往上走。我这个价,已经是看在亲戚面子上打了折的。
但我写了另一个数字。
我把那张报价单反过来扣在仪表台上,然后给李耀祖发了条微信:哥,车修好了,你来取吧。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马上到。
我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抽烟,看着太阳从西边那排楼的夹缝里往下掉,把地上的霜照成了一层碎金子。不远处有小孩在放那种摔炮,啪啪啪的声音跟炒豆子似的。
大概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店门口,李耀祖推门下来,这回换了件黑色的羽绒服,但脚上还穿着昨天那双锃亮的皮鞋。他快步走进店里,目光先落在保时捷上,看了一圈,又转头来看我。
“好了?”
“好了,你打着试试。”
他拉开驾驶座门坐进去,拧钥匙——发动机应声启动,仪表盘上的灯全灭了,转速稳稳地指在八百。他轻踩了两脚油门,排气声浑厚有力,一点异响都没有。
他脸上绷了一天的肌肉终于松开了一些,熄了火下车来,拍着我的肩膀:“行啊小川,有两下子。”
“报价单在仪表台上,你看看吧。”
他转身从车里把报价单拿了出来,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了。
那张纸上只写了一个数字:100。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瞪圆了:“什么意思?”
“报价单的意思,哥。”我靠在工位旁边的工具柜上,抱着胳膊,“一百块。”
李耀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拿着那张纸的手指头微微发抖:“你耍我呢?”
“没耍你。”我说,“电脑板我修好了,排水槽也通了,雨刮电机检查过了没问题。按理说这个活,搁外面修至少收你六千。但你是亲哥,收你一百块钱材料费,工时算我送你的。”
他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羽绒服的拉链头在他手里被攥得咔咔响。
“你——你是不是因为昨晚我说的那些话,故意——”他的声音发紧,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昨晚说什么了?”我歪头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我不记得了。哥你昨晚喝多了,说啥都是醉话,我哪能当真。一百块钱,凑合着给吧。”
李耀祖的脸涨得通红,他低头看了看报价单,又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一眼。
店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那盏旧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你——”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这样我——”
我摆摆手:“行了哥,一百块你扫码还是现金?我一会儿还得关门回家吃饭,我妈炖了排骨。”
他掏出手机来,扫码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付完款扭头就走,拉开驾驶座门的时候停顿了一秒。我听见他在车里重重地砸了一下方向盘,那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黑色卡宴倒出工位的时候,我在门口冲他摆摆手:“哥,路上慢点开,排水槽我清干净了,但下次别停积水的地方。”
他没有回我。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回到店里,把那张报价单折好,塞进了工作台抽屉的最里面。
抽屉里还有一张全家福,去年春节拍的,李耀祖站在最中间,笑得意气风发,我站在最边上,肩膀上搭着我爸的手。
04
那辆保时捷开走之后的第三天,是除夕。
按老家的规矩,除夕中午要在祠堂祭祖。一大早我妈就把我喊起来,让我换身干净衣服。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藏青色的棉服,虽然穿了好几年了,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也没破。我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转身去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
“上个月给你买的,一直没给你。”她递过来,“穿上吧,新衣服。”
纸袋里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牌子我不认识,但摸着手感不错。我套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我妈站在旁边看了看,伸手帮我整了整领子:“嗯,精神。”
出门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我爸,他正蹲在枣树底下抽烟,见我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把烟头摁灭了,只说了一句:“今天人多,少说话。”
祠堂在老村中间的那棵大槐树后面,是个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门口贴了对联,红纸黑字——“祖德流芳远,宗功赐福长”。大伯站在门口发香,一人三根,排着队进去磕头。
我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大伯母和二婶在那边张罗供品,堂哥李耀祖站在香炉旁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呢子大衣,比他那件羊绒的还要挺括。他看见我进来,目光迎了一下,又闪开了。
我走过去上香、磕头,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他,他正跟大伯说话,但明显心不在焉,眼神一直往我这边飘。
祭祖完了照例是家族聚餐,地点定在镇上那家叫“福满楼”的饭店,包了个大包间,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坐了二十来号人。今年是大伯结的账,说是李耀祖去年挣了钱,他当爸的高兴,请大家吃顿好的。
菜陆续上桌,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干锅牛蛙,硬菜一个接一个,盘子摞盘子。酒也开了两瓶五粮液,大伯亲自给大家倒上。
李耀祖坐在主位上,面前那杯酒他端起来好几次,又放下了。这在平时可不像他,往年除夕他都是第一个张罗碰杯的人。
二婶啃着鸡爪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耀祖今天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李耀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昨晚睡得晚。”
他坐在我对面,隔着两个座位,目光时不时往我这边扫一下。我低头吃菜,跟我妈旁边的表妹聊她的期末考试成绩。
吃到一半的时候,大伯站起来举杯:“来来来,都满上,今天是除夕,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年耀祖在外头干得好,给咱们李家争了光,我敬他一杯。”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李耀祖也跟着站起来,端着酒杯的手却微微发僵。大伯把杯子举到他面前,笑着说:“耀祖啊,过了年三十一了,明年再接再厉,争取再升一级,爸看好你。”
李耀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他坐下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耳朵——整个耳廓都是红的。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起来了。大伯母跟人显摆李耀祖公司发的年货:“……那坚果礼盒,里头还有进口的榛子,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那么大的榛子……”
二婶在旁边接话:“耀祖,你们公司还招人不?你表弟大专毕业在家闲了半年了,你看看给安排个活儿?”
李耀祖还没来得及答话,他旁边坐着的三叔忽然放下了筷子,慢悠悠地说:“对了耀祖,前两天你妈说你要换房子?定下来了没有?”
“还没……”李耀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在看。”
“看哪儿了?”三叔追着问,“我有个老同学在中介,你要是有意向我给你问问。”
“不用了三叔,我们自己看就行。”
三叔这个人向来嗓门大话也多,而且最喜欢刨根问底:“怎么不用呢?熟人好办事嘛。你那个一百六十平的现在能卖多少钱?换个更大的,怎么也得再加个百来万吧?你年薪百万的,那还不是松松的?”
桌上的目光又齐刷刷聚到李耀祖身上了。他端着碗的手紧了紧,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半天没送进嘴里。
我在旁边听着,低头喝了口茶。
其实李耀祖那所谓“年薪百万”的水分,我们这些近亲多少心里有数。他在那家公司确实是总监不假,但属于“资深”级别往上的那种中层,年薪含了股票和年终奖才能勉强凑够,底薪到手也就四十出头。加上去年行情不好,他那个部门的绩效奖金据说砍了一半,他到底拿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但这些话没人会在饭桌上说,尤其是过年。
李耀祖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忽然朝我这边举了过来:“小川,咱哥俩喝一个。”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这种在酒桌上主动找我喝酒的场面可不多见。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哥,新年好。”
“新年好。”他仰头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个……你那店里,生意还行吧?”
“还行。”我给他把酒满上,“回头客有不少。”
他点了两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敲着,像是在找下句话。二婶嘴快,在旁边插了一句:“小川那修车铺能有几个回头客?修车的都是一锤子买卖,谁还能天天修啊?”
“二婶你这话不对。”李耀祖忽然接话了,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修车这行靠的是手艺,手艺好了人家自然愿意来。就跟我们做软件一样,产品做得烂,免费都没人用。”
二婶被他堵了一句,讪讪地笑了笑:“是是是,你哥俩懂行。”
桌上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大伯母大概是觉得儿子今天难得替我说话,脸上浮起一种又欣慰又困惑的表情。
年夜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薄薄一层铺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和我爸走在前面,李耀祖在后面跟大伯说话,隔着几步远,我听见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爸,你这儿有钱没?先挪我两万,年后发工资还你。”
05
初五那天,我正在店里给一辆老款帕萨特换正时皮带,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按了接听,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语速很快:“请问是小川修车铺的李师傅吗?我是程雨桐,我朋友推荐说你修德系车特别厉害……”
“您说。”
“我那辆奥迪A6,前两天在高速上报了发动机故障灯,4S店说要换整个涡轮,报价四万八,我觉得太离谱了。一个朋友说之前他的车就是你给修好的,让我联系你试试。”
我让她把车开来看看,她说过两天就开过来。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一条微信跳进来,是李耀祖发来的,只有六个字:小川,我车又坏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回了一句:什么毛病?
他秒回:打不着火了,跟上次一样。你那个活儿到底干没干好?
我皱着眉拨了语音过去,他一接起来,语气里的烦躁隔着屏幕都溢出来了:“你上次是不是没给我修利索?这车才开了几天就又趴窝了,我今晚还要去见一个重要客户,这可怎么办?”
“你先别急,你描述一下具体情况,是启动机没反应还是发动机转但不着车?”
“就是拧钥匙没反应,仪表盘亮了一下就全黑了。”
我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保时捷卡宴的电路图,上次电脑板修好之后,我特意检查了整条供电线路,确认没有问题才合上引擎盖的。这个故障现象更像是电瓶亏电或者主保险丝熔断。
“哥,你先别怪我,你那个车去年买的,电瓶用了快两年了,冬天亏电很常见。你让人搭个电试一下,能启动的话就是电瓶的事。”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被我这句话堵住了嘴,然后语气软下来半截:“那……那我让人来搭电试试。”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已经没刚才那么冲了:“搭着了,是电瓶的事。那个……那什么,你在店里没?我把车开过去你帮我看看电瓶。”
“在店里,你过来吧。”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跟帕萨特的车主打了个招呼,让他多等一个小时。那车主也是老熟人了,摆摆手让我先去忙。
李耀祖的车停到店门口的时候,我发现后保险杠右边多了一条新刮痕,像是蹭到了什么矮桩子上。他从车上下来,那件烟灰色呢子大衣换成了件黑色短款羽绒服,整个人看着比除夕那天瘦了一圈。
“哥,你车后杠蹭了?”我指了指。
他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别提了,昨晚上倒车蹭花坛上了,还没修。”
我把电瓶检测仪接上去,一看数据,确实不行了。原厂的AGM电瓶寿命本来就只有三到五年,他这个车每天短途跑得多,电瓶长期充不满,加上冬天低温,衰减得就更快了。
“换个电瓶就行,原厂同规格的,带启停功能的。”
“多少钱?”
我查了一下进货价:“这种AGM电瓶进价就一千八左右,换的话收你两千二,比4S店便宜一半多。你要是想省钱,换个普通的EFB电瓶也行,但寿命短一些,大概一千四。”
“换原厂的,贵点就贵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诚恳,“小川,你帮我挑好的。”
我点点头,从货架上拆了一个新电瓶出来,开始拆旧电瓶。他站在旁边看着,双手插在兜里,不像上次那样嫌这嫌那了。
换电瓶的活儿不大,前后十几分钟就搞定了。我接上诊断仪把故障码清了一遍,又把全车的供电数据调出来检查了一下,确认没问题了,把引擎盖合上。
“好了,哥。”
他掏出手机来扫码付了款,但没有急着走,站在店门口左顾右盼的,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过了半天,他忽然开口:“小川,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我去年……其实没挣那么多钱。”
我靠在工具柜上,没接话。
“公司去年的绩效奖金砍了大半,年终奖只发了十万出头,加上平时的工资……也就六十多万。”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怕被自己打断,“我在外面跟人吹牛说的年薪百万,是加上股票期权的,但那个期权根本没兑现,今年股市跌得稀里哗啦的,期权就是一张废纸。”
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不该在酒桌上那么说你的。说实话,你那个店能开七八年不倒,还越干越好,比我强多了。我现在每个月房贷车贷加起来快两万五,孩子幼儿园一个月八千,老婆还要换大房子……我这日子,跟你比差远了。”
他抬起眼看着我:“那天一百块钱的事,我心里堵了好几天。你比我敞亮。”
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笑了:“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电瓶换好了,你以后停车记着把行车记录仪的停车监控关掉,那玩意儿耗电。”
他点了点头,拉开车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川,那辆帕萨特的车主还在等你吧?我不耽误你了,走了。”
我目送他的车汇入主路的车流,然后转身回了店里。
帕萨特的车主正歪在椅子上玩手机,见我进来,抬头咧嘴一笑:“你那哥们的保时捷又坏了?”
“换个电瓶。”
“啧,”他摇了摇头,也不知是羡慕还是感慨,“开豪车的人也挺烦的,天天修。”
我笑了笑没接话,拿起扳手继续拆他的正时皮带。
那天晚上收工回家,我爸坐在堂屋看电视,见我进来,把手边的烟灰缸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个位置。我坐下来,他忽然说:“今天你哥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他挺佩服你的。”我爸语气很平淡,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原话我不重复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靠在沙发背上,电视里正播着一个汽车节目,主持人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什么混动技术。我看着屏幕出了会儿神,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06
过完正月十五,店里忙起来了。
程雨桐那辆奥迪A6是正月十八开过来的,银灰色的,车漆保养得很好,一看就是那种对车很讲究的人。她本人比电话里听着还要年轻些,穿着一件白色的短羽绒服,踩着小靴子,说话的时候习惯性抿嘴。
“4S店说涡轮坏了,但我感觉就是踩油门的时候有异响,动力也没以前好。”她站在车旁边,把钥匙递给我,“李师傅你先看看,能修就修,不能修再说。”
我掀开引擎盖,先听了一下发动机运转的声音。EA888的机子,大众奥迪用了多少代了,什么毛病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她那个异响是典型的涡轮废气旁通阀磨损导致的,根本用不着换整个涡轮,换个旁通阀就行。
“涡轮没坏,是旁通阀的问题。换个阀体大概一千二,连工时一起算两千块钱左右。”
程雨桐明显松了口气:“真的?4S店那帮人吓死我了,说什么涡轮烧了得换总成,四万八。”
“他们换总成省事,利润也高。”我笑了笑,“你明天下午来取车就行。”
那活儿干到第二天上午就收工了。旁通阀换好之后我又把进气管路清洗了一遍,顺带换了个空调滤芯,没额外收她钱。车打着之后整个发动机的声音都沉下去了,油门响应也比之前干脆。
程雨桐来取车的时候试了一圈,满意得不得了,当场加了微信说以后都找我修车。临走她又回头问了一句:“李师傅,你这儿做保养吗?”
“做,德系日系都行。”
“那行,我下个月来做保养。”
她走后没多久,一个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忽然给我打电话,寒暄了半天,最后绕到正题上:“李川,听说你修车很厉害?我有个哥们儿的宝马X5出了点毛病,4S店报价太狠了,能不能找你看看?”
这种事我见多了,口碑这个东西在行当里传得比什么都快。一辆车修好了,车主恨不得把他的亲戚朋友全介绍过来。这些年我店里百分之七十的客户都是老带新,根本不用打广告。
那天下午我连续干了三辆车,一辆换刹车片,一辆排查空调不制冷的毛病,还有一辆做常规保养。天黑透了才收工,浑身都是机油味,但心里踏实。
晚上回家在院子里刷牙,手机震了一下。李耀祖发来一条消息:小川,我把我一个同事推荐给你了,他那个奔驰GLC也是发动机故障灯亮,我说你修德系车是行家,让他直接联系你。
我漱了漱口,回他:好,谢了哥。
他发了个憨笑的表情包过来,然后又跟了一条:上次的事别往心里去啊。
我擦了擦嘴,回了个笑脸。
其实我想跟他说,那顿饭上的事早就翻了篇了。但转念一想,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留着让他自己琢磨也挺好。
那段时间店里生意出奇地好,连带着隔壁汽修厂的老张都过来问我最近是不是接了哪个车友会的单子。我说没有,就是老客户多了点。老张摇着头回去,嘴里念叨着“你这小子是有点东西”。
三月初的一天,我正在给一辆途观换机油,手机响了,是我妈。她的声音有点急:“小川,你大伯摔了,刚从梯子上掉下来,现在在医院。”
我手一抖,机油洒了一地。
“哪家医院?伤哪儿了?”
“市二院骨科,你爸已经过去了。听说腰摔了,动不了。”
我把手里的活儿交给徒弟小赵,洗了把手就往医院赶。急诊室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找到骨科病房的时候,大伯正躺在床上,腰上打了固定带,脸色蜡黄。大伯母坐在旁边抹眼泪,我爸站在窗户边上抽烟,被护士说了两句,把烟掐了。
“怎么回事?”我问。
大伯母抽抽搭搭地说:“你大伯非说屋顶那块瓦松了要上去看看,我说等天暖了再弄他偏不听,梯子一滑就摔下来了……”
“医生怎么说?”
“腰椎压缩性骨折,还好没伤到神经,但得卧床至少三个月。”我爸把烟头摁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老了,骨头脆了。”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大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转头问大伯母:“吃饭了没?”
她摇了摇头。
“我去买点粥,你们先坐着。”
刚出病房门,迎面撞上李耀祖。他跑得满头是汗,羽绒服的拉链都没拉,敞着怀,看见我先愣了一下:“你也在?”
“刚到。你进去看看吧,人醒着。”
他冲进病房,我听见他喊了一声“爸”,声音都在抖。
我在医院食堂买了三份粥和几个包子,端回去的时候李耀祖正坐在床边握着大伯的手。他眼圈红红的,但没哭,看见我端着粥进来,站起来接了过去,声音哑哑的:“我来喂吧,你歇会儿。”
那天晚上我们仨轮流守着,李耀祖坚持守了前半夜。凌晨两点多我出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靠着墙,闭着眼睛,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某个请假申请的页面。
我轻手轻脚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忽然开口了:“小川。”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没睁眼,像是说梦话一样:“我现在才发现,有些东西比挣钱重要。”
我在走廊的灯光下站了两秒钟,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那段时间李耀祖隔三差五往医院跑,高铁往返一趟四个小时,他硬是每周都回来两三次。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请半天假,下午赶回来晚上再走。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哥这次是真心疼了,以前一年到头不回几趟家,现在倒好,跑得比谁都勤。”
大伯在医院躺了二十多天,出院那天李耀祖专门请了两天假回来,把他爸接回家。那天下着小雨,他开着那辆保时捷,把后座放倒了,铺了好几层被子,生怕大伯颠着。到村口的时候路窄车开不进去,是他和我爸还有三叔三个人用躺椅把大伯抬进院子的。
我站在院子门口给他们撑着伞,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在李耀祖的肩上,他吭哧吭哧抬着躺椅的一端,脸涨得通红,一声没吭。
07
大伯出院之后,李耀祖回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周末带老婆孩子一起回来,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开夜车赶回来第二天一早又走。他那个保时捷的后备箱里,永远塞着一箱牛奶或者一箱鸡蛋。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忽然出现在我店门口。那会儿我正蹲在地上给一辆雅阁换后减震器,抬头看见他站在卷帘门外面,手里提着一兜子草莓。
“顺路买的,给你尝尝。”
我站起来接过草莓,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怎么顺路顺到我这儿来了?你家在城东,我店在城西。”
他挠了挠后脑勺:“就……就想过来看看你。”
我乐了:“进来坐吧。”
他跨进店里,环顾了一圈。我那铺子其实挺小的,两个工位被两辆车占满了,工具柜旁边就剩一把折叠椅,还有个塑料小马扎。李耀祖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小马扎上。
“你这儿比上次来的时候东西多了啊。”他指了指墙角新添的轮胎拆装机。
“上个月添的,以前换胎都是手工撬,太费劲了。”
他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看就是心里有事。我没催他,继续蹲着拧减震器的螺丝。过了好几分钟,他终于开口了:“小川,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回事?”
“公司那边……今年又一轮优化,我下面的团队从三十五个人裁到了二十一个。干得没意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一家创业公司找我,做新能源车机的,给的薪水跟现在差不多,但有期权。我在想,要不要赌一把。”
“你想去吗?”
“想。”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我现在那个位置,干到天花板也就那样了,再往上走全是关系户。这家创业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技术方向是我喜欢的。我今年三十一了,再不拼一把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把扳手放下,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从草莓筐里拿了一个塞嘴里:“那就去呗。”
“你不觉得风险太大了?”他抬起头看我,“万一干两年公司没了,我房贷都还不上。”
“哥,你那天在医院跟我说什么来着?‘有些东西比挣钱重要’。你自己说的话自己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没有那种“我是来指点你”的优越感,就是纯粹的、被打败了的、又有点高兴的笑。
“行啊李川,你现在都会拿我的话堵我了。”
“跟你学的。”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那把小马扎上,一人吃了半兜子草莓,聊到了天黑。他跟我说他们公司做的那个车机系统跟华为有合作,我说华为的东西我拆过几回,用料确实扎实。他说他以前看不起修车的,觉得就是苦力活,直到看我修电脑板那回才明白——干到极致的手艺,跟写代码做算法是一样的,都得动脑子。
“你这个店有没有想过扩大?”他忽然问。
“想是想过,但房租太贵了,旁边老张那个铺子去年说要转,一问转让费三十万,我拿不出来。”
李耀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草莓梗扔进垃圾桶:“不急,慢慢来。”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那辆保时捷的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就消失了。我锁好卷帘门往回走,夜风里带着槐花的甜味,心里想,这人变了。
其实每个人都会变,但真正让人心里舒坦的,是那种变化你看着它发生,一点一点地,像春天往树上爬的绿。
五月份的时候,李耀祖真的跳槽了。新公司在城东的软件园,离家近了十几公里,他每天能多睡半小时。他在家族群里发了新工位的照片,窗外能看到一片湖,配文是“重新出发”。大伯母在下面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耀祖啊,新单位靠不靠谱?”他回了一句“靠谱,妈你放心吧”。
那段时间他偶尔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是问车的事,有时候就是随手拍个路上的风景,配句废话。我回得也随意,有一搭没一搭的。
有一天下午他忽然发了一张截图过来,是他们公司的内推系统,上面挂着一个岗位——汽车维修技术顾问。他问我:“你要不要来试试?这岗位不用坐班,就是给他们的售后网点做技术指导,你的资历绝对够。”
我想了半天,回他:“我这店刚换了新设备,走不开。不过我有个师弟在4S店干了八年,技术不比我差,你要不要问问?”
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台崭新的轮胎拆装机,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劲。以前总觉得这辈子就守着这间小铺子过了,但那天忽然觉得——兴许还能再往大了干干。
08
六月份,我隔壁老张那间铺子终于挂出了“转让”的牌子。
老张干了二十多年修车,今年六十了,儿子在深圳成了家,让他过去带孙子。他走之前特意来找我喝了顿酒,两杯下肚就红了眼眶:“小川啊,这行当我是干到头了,手抖了,眼睛也不行了。你这铺子要是想扩,我那间三十万盘给你,设备全送。”
我端着酒杯没吭声。三十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这些年攒的钱拢共也就二十万出头,还差将近十万。
那天晚上回去跟我爸提了一嘴,我爸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末了跟我说:“差多少?”
“十万。”
他掐了烟头,在鞋底上碾灭:“我这儿有五万,你先拿去用。”
“不用,爸,我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他瞪了我一眼,“你那性格我还不知道?一张嘴比城墙还硬。让你拿着就拿着,又不是给你的,算借的,你以后挣了再还我。”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存折:“这是七万,去年存的一年定期刚到期,你先拿去用。你那个铺子要扩大是正事,妈支持你。”
我看着那两张存折,喉头哽了一下,好半天才说:“谢谢爸妈。”
“谢什么谢。”我爸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你有出息就是对我最大的谢。赶紧把隔壁盘下来,早扩早挣钱。”
那一周我跟老张签了转让合同,三十万分了两笔付的。我把自己攒的二十万掏空,又添上爸妈给的七万,剩下的三万跟李耀祖借的。他在电话里问都没问原因,直接转了五万过来,说“多出的两万算给你贺新店开业”。
我回他:“哥,不用这么多。”
他说:“拿着,我比你多个心眼,你这人报喜不报忧,多留点余量。”
七月初,新铺面正式开张。我把中间的隔墙打通了,工位从两个变成了四个,又添了一台四轮定位仪和一台大梁校正仪。重新做的招牌换成了蓝底白字,还是叫“小川精修”,但字大了两倍。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有老客户,有高中同学,还有之前程雨桐介绍过来的那帮车友会的车友。最让我意外的是李耀祖,他请了半天假专门从城东赶过来,手里捧着一个花篮,上面写着“祝川弟生意兴隆”六个字,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
他站在新店门口看了一圈,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转头冲我咧嘴一笑:“行啊李川,有点儿意思了。”
“还差得远。”
“慢慢来。”他说,“你以前跟我说过这话,我现在还给你。”
那天我们几个在店门口支了张桌子,点了两箱啤酒和一堆烧烤,吃到晚上十点多。李耀祖喝得脸颊微红,扯着三叔聊他新公司做的车机系统,三叔听得云里雾里但不停点头。我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像极了去年腊月那顿年夜饭,但味道全变了。
以前他是那个站在台上睥睨四方的人,我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堂弟。现在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聊着各自干的事,谁也不用压谁一头。
酒喝到后半程,李耀祖忽然端起杯子站起来,冲在座的所有人说:“我有个事要跟大伙儿说一下,去年过年那阵子我在家说了些混账话,尤其是对小川。那会儿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说了些看不起他修车的话。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李川修车的手艺,在这个城市里找不出第二个能跟他比的。他比我强,我服他。”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三叔带头鼓起了掌。我端着杯子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哥,过去的事不提了。”
“不提了。”他一仰头把酒干了,眼角有点泛光。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街上没什么人。李耀祖打车回去的,说喝酒不开车。我站在店门口目送他上了出租车,夜风吹过来,带着暑气里难得的凉意。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微信:小川,你知道吗,去年你给我那一百块钱的报价单,我现在还留着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他:留着吧,过几年升值了。
他回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
09
八月的一天,程雨桐又来了。这次不是修车,她车好好的,说是路过进来坐坐。她坐在新店接待区的沙发上,端着一次性纸杯喝茶,眼睛四处打量着:“你这儿扩了好多啊,比上次来的时候气派多了。”
“刚扩的,还在理顺。”
她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李师傅,有个事我想问问你。我有个亲戚,开了一家连锁汽修品牌店,想找个技术总监,你有没有兴趣?”
我愣了一下:“我现在自己当老板,挺好的。”
“我知道,”她笑了笑,“但那个连锁品牌在城南要开一家新店,规模挺大的,技术总监的薪水加分红,一年五十万以上。而且——你还可以保留你这家店,白天过去那边上班,晚上或者周末回来看自己的店,反正也不远。”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确实动了一下。五十万,相当于我这个小店现在一年净收入的两倍还多。而且连锁品牌的技术总监,意味着能接触到更多车型、更新的技术,对个人提升也有好处。
但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程姐,谢谢你的好意。我这个店刚扩完,这么多客户在等着,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程雨桐笑着点点头:“我就猜你会这么说。行,那以后我车还是找你。”
她走后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摸了摸那台新上的四轮定位仪,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扭矩扳手。以前觉得最大的目标是换间大点的铺子,现在铺子换了,目标也跟着往上长了。
晚上回家跟我妈聊天,她问我今天店里有啥事没有。我说有人来挖我去当技术总监,年薪五十万。我妈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你咋说的?”
“我说不去。”
她看了我好几秒,然后把碗放下来,轻轻说了一句:“做得对。”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两年的事过了一遍。从去年冬天在老家堂屋里被李耀祖在酒桌上指着鼻子说“看不上我这个修车的”,到今天有人捧着年薪五十万的合同找我。我什么都没变,还是在干修车的活儿,但好像又什么都变了。
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其实不是别人给你的认可,是你自己心里那杆秤稳不稳。
第二天一早到店里,徒弟小赵已经把两辆车停进了工位。一辆是老款的奥迪Q5,车主说怠速抖动;一辆是去年刚买的大众ID.4,车主说充电口接触不良。我套上工装手套,拍了拍小赵的肩膀:“来,先看奥迪,把诊断仪接上。”
那天一直干到晚上七点半,最后一辆车开走的时候天边只剩一丝橘红色的光。我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抽烟,手机响了,是李耀祖。
“小川,刚下班,今天干了一天的活儿,累死了。你那边怎么样?”
“刚收工,四辆车。”
“哎对了,”他忽然说,“下周末你有空没?我带我老婆孩子回去,咱一起在爸那儿吃顿饭。你叫上叔和婶一块儿。”
“行。”
“那我订只羊,咱烤全羊吃。”
“你什么时候会烤全羊了?”
“不会,但可以学嘛。”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挂了,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仰头看着天。夏天的星星比冬天多,密密匝匝地铺在深蓝色的幕布上,像谁打翻了一碗碎银子。店门口新装的那盏LED招牌灯亮着,“小川精修”四个字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我想起去年除夕那个晚上,李耀祖在酒桌上端着杯子说“我就看不上你那个修车铺”的时候,我端着酒杯笑,心里其实不怎么生气。因为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为什么说。人越是在某些东西上用力过猛,越是说明他自己心里虚。真正腰杆硬的人,用不着靠踩别人来垫高自己。
这些年我从学徒干到开自己的店,从一个工位扩到四个工位,从给人打工到给自己打工,手艺这件事骗不了人。你花在每一颗螺丝上的功夫,最后都会变成车里的人的安心。我不用跟任何人证明我修车有什么出息,因为那些从我店里开出去的车,每一辆都替我说了话。
我把烟头在门口的石头缝里按灭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还有三辆车等着,一辆X5要大修变速箱,一辆高尔夫要做大保养,还有一辆特斯拉来查异响。
新的一天,还是跟扳手、机油、扭矩扳手打交道。
挺好的。
10
那顿烤全羊定在八月底的一个周末。
李耀祖提前一天回来准备的,他真在手机上搜了一堆烤全羊的教程,提前腌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我在院子里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围着一条花围裙,拿刷子往羊身上抹调料,动作笨拙但很认真,嘴角还沾了一点孜然粉。
“哥,你这围裙哪儿来的?”
“你嫂子的。”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别笑,一会儿烤出来让你把舌头吞了。”
那天来的人不少,大伯坐着轮椅被推到院子里,我爸在旁边支了遮阳伞。大伯母和我妈在屋里张罗凉菜,二婶和三叔一家也来了,十来号人把院子坐得满满当当。
羊在炭火上滋滋地响,油脂滴下去激起一蓬蓬白烟,香味飘得半条街都能闻到。李耀祖蹲在烤架旁边,不时翻面撒料,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小川,帮我拍张照。”他冲我喊,“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烤全羊,得留个纪念。”
我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两张,他比了个剪刀手,烤架上的烟正好糊了他一脸,拍出来跟渡劫似的。他把照片要过去看了看,乐得直拍大腿:“这张好,回去给我媳妇看。”
开吃的时候大家围成一圈,一人端着一个盘子,拿刀从羊身上片肉。李耀祖的烤羊技术竟然真不赖,外焦里嫩,调料的味道也进了肉里。大伯一边啃羊排一边说:“耀祖啊,以前没见你下过厨,这手艺哪学的?”
“网上学的。总不能一辈子只会吃现成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看了我一眼,我冲他举了举手里的饮料杯。
吃到一半,三叔端着杯子站起来:“来来来,我今天说两句。咱们李家这几年不容易,耀祖在外面打拼,小川在本地守家,各有各的难处,但今年我看大家都不错。耀祖换了新工作,小川把店扩大了,大伯身体也在好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强。”
大家一起碰了杯,李耀祖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说:“三叔你这话说得对。我今天也表个态——以后我再也不在酒桌上吹牛了,挣多少就是多少,做人得实在。”
二婶在旁边接话:“哎呀耀祖你以前那也不是吹牛,是好面子。”
“不是,二婶,我真吹了。”李耀祖把盘子放下,一本正经地说,“去年在酒桌上说年薪百万看不起小川修车,那话我说完之后悔了半年多。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吹牛挣不来面子,干活才能。”
他转过脸看我:“小川,你那修车铺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管是技术上的还是资金上的,你只管跟我说。我李耀祖以前不懂事,现在知道了——你这双手比我在键盘上敲的那堆代码值钱多了。”
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三叔率先鼓起了掌,然后大家都跟着拍起手来。我妈在我旁边悄悄擦了擦眼睛,我伸手在桌子下面拍了拍她的腿。
那天吃完饭,大家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大伯在轮椅上打着瞌睡,我妈和大伯母在那边剥毛豆,二婶拿着一把蒲扇扇蚊子。李耀祖跟我爸蹲在枣树底下抽烟,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但我看见我爸笑了——那种很少见的、眉眼里全是欣慰的笑。
我坐在台阶上,手里转着一颗没开封的花生。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果,绿油油的枣子缀满枝头,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摘了。
李耀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支烟,我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烟圈。
“小川,问你个问题。”
“问。”
“你那天——就是去年我把车拖到你店里的那天,你报价单上写一百块钱,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偏头看我,眼神认真,“我是真想知道,不是客套那种想知道。”
我想了想,把手里那颗花生剥开了,花生仁放在手心里:“我当时没想太多。就是觉得,一个当哥的在酒桌上说那话,说明他心里苦。年薪百万也好,换大房子也好,说到底都是他在跟自己较劲。我这个当弟弟的,不用跟他计较。一百块钱,提醒他一下就够了。”
李耀祖沉默了很久,烟燃到了指缝间他才回过神来掐掉。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劲儿不大,有点像小时候那样。
“李川,”他低头看着我,“你是真成熟了。我这个当哥的,服你。”
我站起来,跟他并肩站在院子中央。头顶的枣树被风吹动,叶子哗啦啦响,像在鼓掌。
那天夜里李耀祖开车回去的时候我在门口送他,他降下车窗冲我喊了一声:“对了,我那个新公司下个月要跟一家车企合作开发新车机系统,到时候可能要找几个懂硬件的顾问,你给我留个名额。”
“行,到时候看时间。”
“走了。”他冲我挥挥手,黑色的卡宴在路灯下拐过村口。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后院里我妈在喊:“小川,回来吃西瓜!”
“来了。”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学徒那几年冻得通红的手,想起第一次独立修好一辆车时车主夸我的那句话,想起去年除夕那杯茅台酒,想起那张写着一百块钱的报价单。
修车这个行当,也许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一身油污一双手,但我知道,每一颗拧紧的螺丝都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承诺。你坐在方向盘后面把车开走的时候,你其实把命交到了修车人手里。
这个道理,我那个开保时捷的堂哥用了半年才想明白。
但终究是想明白了。
挺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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