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之后我在街上摆摊卖烤串过日子,前夫开宾利停到我摊位前,摇下车窗冷冷说道:“我是养不起你了吗,宁可摆摊也不愿回家?
01.
离婚第四十九天,我在云栖路口支起烤架,刚把第一把肉串翻过来,一辆黑色宾利停在摊位前。
车窗降下,周叙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是养不起你了吗,宁可摆摊也不愿回家?
旁边卖糖水的婶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搅她那锅银耳。
我手里的刷子停了停,油滴在炭上,冒出一股白烟。
我说:鸡翅要辣还是不辣?
周叙没接这句话。
他推门下车,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拎着我以前用的绿色保温壶。
壶盖边缘掉了一小块漆,是结婚第三年让我磕的。
我走的时候没拿,他倒带来了。
许禾,妈说了,你想做生意,可以回禾香小院做。街边风吹灰落的,像什么样子。
今天鸡翅腌得少,你要就给你留两个。
我不是来吃鸡翅的。
那麻烦让让,你挡着后面的电动车了。
他站着没动。
车后座放着一个蓝色文件夹,露出半截,角上有一道油印。
我瞥了一眼,低头把刷子在小铁碗边刮了两下。
我跟周叙结婚八年。
头两年帮婆婆看店,第三年开始调酱料,第四年换菜单,第五年他妹妹离婚,把孩子送到我们家,我每天接送。
第六年,婆婆说店里账乱,让我先别拿分成,都是一家人,等宽裕了再说。
我每次都点头。
周叙出差回来晚,我把饭留在锅里。
婆婆腰酸不愿搬货,我五点起床去市场。
小姑子临时加班,我把她儿子的作业也一起盯了。
大家都说我懂事。
离婚前那顿饭,婆婆夹了一块排骨给我:你妹妹想在南桥巷开个分店,酱料配方给她一份。自家人,你别藏着。
我说那配方是我一点点试出来的。
周叙把汤碗往我手边推了推:先给她用,回头再说。
那句回头再说,我听了好多年。
像一碗放凉的粥,温温吞吞,咽下去却堵得慌。
第二天,我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
没争房子,也没争店。
我只拿了衣服、烤架,还有装配方的旧饼干盒。
后来想起来,我其实挺小气,临走时故意把家里那把最好用的红柄夹子也带走了。
走到楼下又怕婆婆翻肉不顺手,还是折回去,放回了灶台边。
现在周叙站在摊前,问我为什么不回家。
我把烤好的鸡翅装进纸袋,递给等了半天的年轻姑娘。
我已经没有那个家了。
周叙下颌绷了一下:房子还在,钥匙也没换。
门锁没换,不等于关系没变。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保温壶放到折叠桌上。
转身前,他又看了看我的烤架。
晚上几点收摊?
不一定。
我来接你。
我把下一把肉串铺开,油刷从左刷到右。
离婚不是赌气搬出去,是我不想再靠忍耐,换一张家里的椅子。
周叙没再说话。
宾利开走后,保温壶还立在桌角,里面装的是温水,壶盖拧得很紧。
我忙到十点半才收摊。
那只壶我没还。
说不上为什么,大概就是懒,也可能是我心里还留着一点不体面的念头,想看看他第二天会不会来拿。
02.
第二天下午,周叙没来,婆婆先打了电话。
我正蹲在路边穿豆腐,手上都是水,手机开着免提。
许禾,外面摆摊不稳当。你回来,我不提以前那些事了。
我把一块豆腐穿歪了,退下来重新穿。
妈,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也能复婚。周叙这段时间没睡几个好觉,人瘦了一圈。你们八年夫妻,哪能说断就断。再说,女人在外面支个摊,别人看见了要说闲话。
谁问起来,您就说我靠自己的手过日子。
婆婆那边停了一下。
有人在她旁边问抹布放哪儿了,她回了一句水池下面,又回来跟我说:我不是瞧不起你。我是怕你辛苦。炭烟熏得头发都是味儿,你以前最爱干净。
她这句话是真的。
以前我炒完一晚上的菜,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头。
她见我累,也会把吹风机插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只是第二天一早,她还是会敲门,说店里缺人,让我快些起来。
我说:我知道您不是坏心。
那你回来。
不回。
电话里只剩水龙头的响声。
婆婆的声音低下来:你这孩子,怎么忽然这么硬。
我把穿好的豆腐平码进盒子里,隔了半天才说:不是忽然。以前的话,我都没说完。
她挂电话前,让我记得把保温壶还给周叙。
那壶是他爸留下的,别磕坏了。
我看了一眼桌角,壶身已经让我擦干净了。
傍晚,周叙又来了。
这次没开宾利,骑了一辆旧电动车,车把上挂着装菜的布袋。
蓝色文件夹被他夹在胳膊下面,边角起了毛。
他坐到小塑料凳上,说:妈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只是照自己的意思办。
他把文件夹放在腿上,手指按着封口,没有打开。
许禾,摊子先收了。我在望月街看了一间铺面,后面能住人。你要做烤串,就在那里做。
我给一串香菇撒上芝麻。
你看好了?
看好了。
替我看好的?
我想着你会喜欢。门口能放四张桌,里面有排烟,离家也近。
离哪个家近?
周叙嘴唇动了一下。
后面来了两个客人,他起身让位置。
我一边烤,一边听他在旁边念叨铺子的格局,说水池靠墙,说后门有一小块地方能种葱。
那些都是我以前随口说过的。
我说过要是自己开店,不用太大,灶台要低一点,后门最好有块空地,哪怕只能晒两条毛巾。
我差点顺着他的话问一句,房租多少。
夹子碰到烤架边,响了一声。
我把话咽了回去。
客人走后,他将文件夹递给我:先看看。
我没接。
周叙,你每次都这样。觉得东西准备好了,我就该高兴。你替你妈答应把配方给你妹妹,也替我看好铺子。前一件事和后一件事,在你那里可能不一样,在我这里是一样的。
他手还停在半空。
你给我的如果必须照你的方式收下,那就不是照顾,是安排。
周叙慢慢把文件夹收回去。
他没辩解,只问:那我要怎么做?
先问我想不想。
你想不想看那间铺子?
不想。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空了一下。
那铺子听起来确实不错。
我甚至想过,要是有个固定水池,冬天洗铁签时手能少冻一会儿。
周叙点头:好。
他坐到九点,吃了三串不放辣的豆腐。
临走时把布袋放下,里面是一捆洗好的竹签,还有我以前常用的旧围裙。
蓝色文件夹他带走了。
保温壶还在我桌上。
他也没提。
03.
第三天,小姑子周婉带着儿子来了。
孩子已经上五年级,比离婚前又高了一截。
他站在摊边喊我舅妈,喊完才想起不对,低着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我给他烤了两串年糕。
周婉拿纸巾擦塑料凳:嫂子,妈这几天嘴上起了泡。她就是那个脾气,一着急,什么话都往外倒。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计较。
那你回去吃顿饭。周日妈做红烧鱼,都是一家人,坐下来慢慢说。
我周日出摊。
少摆一天又没什么。哥现在生意做得好,你何必在这儿熬着。
孩子忽然插话:妈妈,你不是说舅妈烤的串比店里好吃吗?
周婉瞪他:吃你的。
我又给孩子拿了串土豆,没有收他的钱。
周婉非要扫,我把牌子翻过去挡住。
她压低声音:嫂子,配方那个事,我没真想抢。我就是跟妈提了一嘴。店都没开起来,哥后来也不让我弄了。
嗯。
你不信我?
我信。配方我还是不给。
周婉脸上挂不住,手里的纸巾折了又折。
就一张配方,你至于因为这个离婚吗?
我给铁签翻了个面。
不是因为一张配方。
那是因为我哥没帮你说话?男人不都那样,夹在媳妇和妈中间,他能怎么办。
他可以不替我答应。
妈把他养这么大,他总不能事事跟妈顶。
我也没让他顶。
那你到底要什么?
旁边的孩子吃完了年糕,问我还有没有甜酱。
我弯腰给他挤了一点,让他慢点吃,别滴到校服上。
过了一会儿,我才接周婉的话。
我不要谁替我赢,我只要我的事,别绕过我决定。
周婉没再劝。
她牵着孩子走了几步,又回来把塑料凳摆正,小声说:那天你走以后,我哥把店里的旧账本全搬回去了。妈气得两天没理他。
我没问是什么账本。
晚上周叙来得晚,蓝色文件夹还是在手里。
他没有坐,只站在一边帮我收空盘子。
周婉来过?
来过。
她说什么了?
废话挺多。
周叙居然笑了一下:她从小就这样。
我也差点笑,忍住了。
离了婚以后还对着前夫笑,好像显得我立场不够稳。
我知道这想法有点小气,还是把脸转向烤架。
他问:铺子真不看?
不看。
租约可以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不看。
设备你自己挑,我不插手。
周叙。
嗯。
你今天来吃什么?
我不饿。
那就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沉默几秒,把文件夹放到折叠桌上。
这里面不是铺子合同。
我正在数剩下的鸡翅,数到第七个,发现刚才多数了一遍,只好重来。
那是什么?
你有空看。
你带回去。
放你这里。
我不要。
许禾,你先看一眼。
你以前也是这样。先让我看,接着让我签,再告诉我都是为我好。
他手指压在文件夹边缘,没有再往前推。
这次不一样。
每次你都说不一样。
卖糖水的婶子开始收桌子,玻璃杯碰得叮叮响。
周叙弯腰把地上的竹签捡起来,装进垃圾袋。
他突然问:保温壶里的水喝了吗?
喝了。
明天我再带。
不用。
家里还有茶叶。
我喝白水。
这些话没什么用,他还是说了半天。
临走前,他把蓝色文件夹带走,桌上留下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追出去两步,让他拿回去。
他已经骑远了。
信封里没有字,只有一把铜钥匙。
我认得,是禾香小院后门的钥匙。
八年里,我每天早上用它开门,离婚那天把它放在了餐桌上。
我把钥匙重新塞进信封,压在装竹签的盒子底下。
04.
周日上午,我没去周家吃红烧鱼。
下午出摊时,路口停着一辆小货车。
两个年轻人站在我的烤架旁,一个抬桌子,一个拆遮雨棚。
周叙正在卷电线。
我走过去,把装菜的盒子放在地上。
你们在做什么?
周叙抬头:这边下个月不让长期摆摊,我先把东西搬到铺子里。
谁告诉你的?
我问过了。
我问谁告诉你可以搬我的东西。
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桌子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抬。
周叙让他们先去车里等。
他把电线放回地上:我只是怕你来不及准备。铺子已经收拾好了,今天把东西送过去,明天就能开门。
我说过不去。
你连看都没看。
我不看,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继续替我往前走。
这条街以后不能摆,你怎么办?
我自己找地方。
合适的铺面不好找。
那就慢慢找。
你为什么非要吃这个苦?
我蹲下来,把他卷好的电线一圈圈松开,按原来的位置绕回桌腿。
那根电线有一处裂口,我拿黑胶布缠了三层,边缘没压平,看着有点丑。
周叙跟着蹲下来:许禾,我没想控制你。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
我站起来,把拆到一半的遮雨棚重新撑开。
卡扣有些紧,我按了两次才卡进去。
周叙接过另一边,我没拦。
车里的年轻人探头问还搬不搬。
周叙回了一句:不搬了,麻烦你们白跑。
等车开走,他把钥匙放到桌上。
不是那把旧铜钥匙,是一把新的,上面挂着木头牌子,刻着一片小叶子。
铺子是给你的。
我没要。
名字也想好了,叫许禾小串。
我不喜欢。
他顿住:你以前说过……
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
其实我还挺喜欢。
小叶子刻得也好看。
我把钥匙推回去,推得不快,木牌在桌面上蹭出轻轻一声。
周叙没有拿。
房子归你,铺子也归你。我搬出去。妈不会再让你回禾香小院帮忙,周婉也拿不到配方。你还要我做到什么程度?
我拿抹布擦桌子。
桌上本来没有油,我还是来回擦了四遍。
周叙,你做这些之前,问过我吗?
我怕你不要。
所以就先做好,让我不好拒绝。
我没这个意思。
意思不重要。你做出来的事,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的手垂在身侧,衬衫袖口沾了一点黑灰。
我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到水盆边。
你可以补偿过去,但不能拿补偿,替我决定以后。
周叙看着那把钥匙,很久没说话。
路边有个老人过来问今天还烤不烤。
我说烤,请他等五分钟。
老人点点头,坐到塑料凳上看报纸。
我开始摆菜盒。
周叙替我把烤架扶正,低声问:如果我现在问,你愿不愿意去看看?
不愿意。
以后呢?
以后再问。
他点了点头,把新钥匙装进口袋,又从车里拿出蓝色文件夹。
这次他没递给我,只放在自己脚边。
婆婆就在这时来了。
她拎着旧饼干盒,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外套。
走到摊前,她先看周叙,又看我。
桌子没搬成?
周叙说:她不同意。
婆婆嘴唇抿了抿。
我等着她劝,她却把旧饼干盒放到桌上,伸手替我按住被风吹起来的桌布。
不同意就不搬。先烤吧,老人家等着呢。
05.
饼干盒是我离婚时带走的那个。
盒盖上原本印着两只兔子,后来沾了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记得它一直放在出租屋的柜子里,今天出门急,没留意还在不在。
婆婆当着我的面打开。
里面没有配方,只有几张发黄的纸、一摞收据,还有禾香小院最早的菜单。
菜单背后是我的字,写着炭火温度、酱料比例,边上还有周叙随手画的小房子。
婆婆从蓝色文件夹里抽出一本旧账册。
你进门第二年,换了店里的灶。第四年重新做门头。后面两次添桌椅,都是你们俩出的。还有酱料卖出去的那些,账上以前没分清。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甲停在一道蓝色横线前。
周叙跟我对了三个多月。你看,他连自己从店里拿走的那份都划掉了。
周叙站在旁边,没看我。
蓝色文件夹角上的油印,正好和旧账册封面缺的一块对上。
原来那天他坐在宾利里,后座装的不是铺子合同,是禾香小院这些年的旧账。
婆婆又拿出一份纸,放到桌上。
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下面是禾香小院一部分经营所得的补充分配。
望月街那间铺子,不是周叙另外买来哄我回家的,是从这些年本该属于我的那部分里单独划出来的。
我没去拿那几张纸。
婆婆把饼干盒往我面前推了推:配方还在你这儿吧?
在。
收好。周婉要开店,让她自己学。她三十多岁的人,总不能一辈子等别人把饭端到嘴边。
周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后面咳了一声。
妈,我就在这儿呢。
在就听着。
孩子从她身后钻出来,手里捏着一本作业册。
他看了看大人,问我:舅妈,今天有年糕吗?
婆婆说:还叫舅妈,不懂事。
孩子的脸一下红了。
我从菜盒里拿出两串年糕: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先去坐着。
周婉拉过一张凳子,嘴里小声嘀咕:我也没真逼她给。
婆婆瞥她一眼:你没逼,我逼了。我那时候想的是,一家人拧成一股绳,店才能守住。守着守着,把谁的东西是谁的,都弄混了。
她说完,低头整理那摞纸。
纸角没有对齐,她耐着性子一张张磕整齐。
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最在意禾香小院。
公公走得早,那家店是她一个人守下来的。
她怕孩子们各过各的,怕手里的东西一分,家也跟着散。
她把所有人绑在一起,大概是她认得的唯一一种牢靠。
只是绳子勒得久了,人会疼。
周叙从文件夹里拿出铺子的合同,当着我的面翻到最后一页。
原本共同经营那一栏,写着他和我的名字。
他拿笔划掉了自己的名字。
这里空着。你愿意就签,不愿意就算了。铺面可以退,也可以换成别的安排。你自己定。
我说:搬东西的事呢?
不会再有下次。
你妈让我回去呢?
婆婆接过话:不回就不回。红烧鱼我给你装了一盒,放久了不好吃,你晚上热一下。
周叙把笔放下,没有催。
我翻了两页合同,没签。
我带回去看看。
好。
别跟着我。
好。
保温壶还在我这里。
先放着。
我抬眼看他:你不是说那是爸留下的吗?
婆婆把桌布角压得更平一些:家里还有两个,他故意让你留着的。
周叙弯腰拿竹签,像没听见。
我把合同装进蓝色文件夹。
文件夹太旧,按扣扣了两次才扣上。
该还给我的,我会收下。至于要不要回头,那是另一件事。
婆婆点点头,拿起一串刚烤好的豆腐。
她嫌烫,左右手倒了两回,还是没舍得放下。
06.
我用了七天看完那份合同。
中间找人核对了两遍。
周叙没催,只在每天晚上九点左右发一句:收摊了吗?
我有时回,有时不回。
第八天,我去了望月街。
铺子比我想的还小,门口只能摆三张桌,不是四张。
后门那块空地也种不了葱,墙角堆着旧花盆,里面全是硬土。
我站在门口看了十几分钟。
周叙离我两步远,没有介绍,也没有替我推门。
我问:钥匙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
要进去看看吗?
嗯。
屋里刚刷过墙,窗台上放着一块没拆封的抹布。
水池确实比禾香小院的低一些,我站过去试了试,高度正合适。
周叙说:排烟口还没装,你可以自己选位置。
左边。
好。
桌子不要深色的,显油。
好。
名字也不叫许禾小串。
他停了一下:那叫什么?
还没定。
好。
他说了太多声好,听着有点笨。
我转了一圈,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只签我自己的。
周叙接过去看了看,把钥匙递给我。
这个归你。
你没有备用钥匙?
没有。
真没有?
他把两个裤子口袋都翻出来。
左边有一张停车条,右边有颗薄荷糖,还有一截不知道哪儿来的红绳。
我把钥匙收下。
搬进铺子那天,婆婆带了两块旧桌布。
她站在门口问我:这个颜色能用吗?不喜欢我就拿回去。
一块蓝格子,一块碎花。
我选了蓝格子的。
她没进后厨,只在外面擦桌子。
擦到第二张,她忽然说:以后忙不过来,提前跟我说。我有空就来,没空你也别怪我。
行。
我来了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就说。
行。
别憋着。
我看她一眼:您也是。
她低头继续擦桌子,半天才嗯了一声。
周婉周末带孩子来帮忙,进门先问:配方放哪儿,我不看,省得你防着我。
我说:就在柜子里,你真想学,可以交学费。
她瞪我两秒,自己先笑了:嫂子,你现在说话真不好听。
那你还叫嫂子。
不改了,麻烦。
孩子在旁边写作业,橡皮滚到桌下。
周婉弯腰去捡,头撞在桌角上,疼得直吸气。
婆婆说她毛手毛脚,她说都是桌子摆得不对,两个人念叨了半天。
铺子开门后,原来云栖路的老客人也找了过来。
卖糖水的婶子送我一盆薄荷,说放窗边好看。
我养了半个月,叶子还是蔫了几片。
周叙偶尔来。
他不再坐最靠近烤架的位置,也不碰我的东西。
有一回看见地上的菜筐碍事,他伸手到一半,又问:能挪吗?
我说能。
他才挪。
婆婆还是会提复婚。
有次包饺子,她说:你们俩现在这样,跟过日子有什么区别。
我把饺子边捏紧:区别挺大。
她张嘴还想说,周叙把一盘馅放到她面前:妈,香菇是不是切大了?
话题就跑到香菇上去了。
我没答应复婚,也没说永远不答应。
那辆宾利后来很少停在铺子门口。
周叙说车太宽,影响客人进出。
他一般走过来,坐在最边上的小桌旁,点两串豆腐,一串鸡翅。
这天快打烊时,他又来了。
我正把洗好的铁签放进筐里。
他没催我回家,只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半天。
今天还有鸡翅吗?
有一个。
给我吧。
我把鸡翅放上烤架。
他坐在那里剥一颗薄荷糖,糖纸折了两次,压在杯子底下。
烤到一半,我问:要不要辣?
他说:少放一点。
我撒了一小撮辣椒面,又觉得多了,用刷子轻轻扫掉一点。
门外还有两张凳子没收,周叙起身去拿,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我,叠在左边还是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