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短信弹出来的时候,赵大勇正在车间里换第三把刀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
十六块八。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摘下沾着冷却液的手套,用指头把屏幕上的数字放大。
还是十六块八。
短信备注栏写着四个字:年终奖励。
赵大勇把手机揣回工装口袋,继续换刀。
刀具卡进刀座的那一声脆响,比平时来得更利落些。
他拧紧螺丝,拿气枪把铁屑吹干净,按下启动键。
机床重新转起来,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这个精密机械厂干了整整九年。
从学徒做起,到现在能独立操作五轴加工中心。
厂里接的活越来越精,公差要求从五丝压到一丝,别人干废的活他接手,总能救回来。
去年组长刘明辉拍着他肩膀说,大勇,你是咱们组的定海神针。
前年经理陈广发在年终总结会上说,赵大勇这样的老师傅,厂里亏待不了。
赵大勇把最后一批零件干完,检查完尺寸,填好工单。
他走到更衣室,换下工装,叠好放进柜子。
柜子里还有一双备用劳保鞋,半盒抽纸,一个搪瓷缸子。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塑料袋,拎着走出车间。
外面下着小雨。
他走到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厂牌上的字掉了一个,没人修,空了半年。
他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给组长刘明辉发了一条微信。
刘哥,我辞职。
明天不来了。
发完,他关机。
赵大勇回到家,妻子周玉琴正在厨房做饭。
他站在厨房门口,说,玉琴,我把工作辞了。
周玉琴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没回头,问,出什么事了。
赵大勇说,年终奖发了,十六块八。
周玉琴把火关小,转过身看他。
赵大勇说,我想把房子和车都卖了,回老家。
周玉琴没说话,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摆好两双筷子。
她说,先吃饭。
第二天赵大勇开机,未接来电二十三个。
刘明辉打了十一个,陈广发打了八个,剩下四个是陌生号码。
微信消息九十九条,刘明辉发了三十多条,从你开玩笑的吧到有事好商量到大勇你别冲动,最后一条是夜里两点发的,说厂长问起来了,你回个话。
陈广发发了条长语音,赵大勇没点开。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联系中介挂房子。
房子是七年前买的,两室一厅,八十平,贷款还了七年。
中介来拍照的时候,周玉琴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中介小伙子说,哥,这地段好卖,就是价格可能比预期低点。
赵大勇说,不急,按市场价挂。
车是一辆开了五年的国产,当年落地十二万,二手车贩子出价四万二。
赵大勇说,行,今天就过户。
周玉琴从头到尾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把两个人的衣服打包,该寄的寄,该送的送。
临走前一晚,她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全是纸箱。
她说,大勇,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赵大勇坐在她旁边,说,去年就想。
周玉琴说,那你怎么不走。
赵大勇说,去年年终奖发了八千。
他停了一下,说,我以为今年会更多。
周玉琴没再说话,把最后一箱书封好。
第三天,赵大勇换了手机号。
旧卡掰断扔了。
第四天,他和周玉琴坐高铁回了老家。
老家在皖北,一个县城。
他父母留下的老房子空着,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
赵大勇花两天把院子收拾出来,又去镇上买了新锁,换了水管。
周玉琴在屋里擦灰,擦到窗台的时候,看见赵大勇蹲在院子里拔草,后背的汗把衬衫洇透了。
她看了一会儿,接着擦。
第五天,赵大勇去县里最大的机械厂转了一圈。
厂子不大,三十来号人,干的活比原来的厂粗,精度要求不高。
老板姓孙,五十来岁,听说赵大勇干过五轴,眼睛亮了。
孙老板说,你要是能把我那台老加工中心调好,工资你开。
赵大勇说,我先看看。
他花了一个下午把那台机器拆了重装,换了两个轴承,调了水平。
开机试切,公差稳在三丝以内。
孙老板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明天来上班。
赵大勇说,后天吧,明天我把院子里的草打完。
第六天早上,赵大勇正在院子里打草。
周玉琴拿着他新手机号对应的手机走出来,说,电话。
赵大勇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原来城市的。
他按了接听。
对面是刘明辉的声音,急得发颤。
刘明辉说,大勇,你可算接了,董事长要跟你说话。
赵大勇说,刘哥,我已经辞职了。
刘明辉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听董事长说。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声音沉稳,是董事长马德成。
马德成说,大勇,你在哪,我派车去接你。
赵大勇说,马总,我在老家。
马德成沉默了两秒,说,你那个年终奖的事,是财务搞错了,我昨天才知道。
赵大勇没说话。
马德成接着说,你回来,年终奖重新算,该多少是多少,另外给你补一个技术总监的岗,工资翻倍。
赵大勇把打草机熄了火,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说,马总,财务搞错了,那我的工龄也搞错了吗。
马德成没接话。
赵大勇说,我干了九年,带出来七个徒弟,救了厂里多少急活,您心里有数。
年终奖十六块八,不是财务搞错了,是你们商量好的。
电话那头呼吸声变重了。
马德成说,大勇,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赵大勇说,马总,我没什么条件。
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后天上班。
马德成说,你一个五轴师傅,去小县城能有什么前途。
赵大勇说,马总,我在这边干粗活,但老板把我当人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马德成说,你再想想。
赵大勇说,不用想了。
他准备挂电话,马德成突然说,你知不知道你走的第二天,那台进口机床撞了。
赵大勇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
马德成说,新来的小年轻操作失误,主轴撞了,修一下要八十万。
赵大勇没说话。
马德成说,大勇,厂里需要你。
赵大勇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说,马总,机床撞了可以修,人心撞了修不好。
他挂了电话。
周玉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赵大勇接过水喝了一口。
周玉琴说,谁啊。
赵大勇说,以前董事长。
周玉琴说,说什么。
赵大勇说,让我回去。
周玉琴说,你怎么说。
赵大勇说,我说不回去。
周玉琴接过空杯子,转身进屋,说,中午想吃什么。
赵大勇说,面条。
周玉琴说,行。
下午赵大勇接着打草,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广发。
陈广发的声音比刘明辉还急,说,大勇,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挂。
赵大勇说,陈经理你说。
陈广发说,你走以后,组长位置空着,马总让我顶你的活,我顶了三天,干废了两批活,客户要退货。
赵大勇说,陈经理,你干管理的,不用自己上手。
陈广发说,问题是没人上手了,你带的那几个徒弟,一个比一个毛躁,没人压得住。
赵大勇说,慢慢来。
陈广发说,大勇,算我求你,你回来,我把我这个经理位置让给你。
赵大勇说,陈经理,我在这边挺好。
陈广发说,你在这边干什么。
赵大勇说,修机器,打草,准备种点菜。
陈广发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勇,你是不是恨我。
赵大勇说,不恨。
陈广发说,那年终奖的事,是马总定的,我提了意见,他没听。
赵大勇说,我知道。
陈广发说,你知道你还走。
赵大勇说,陈经理,你提了意见,但你没告诉我。
陈广发不说话了。
赵大勇说,你让我蒙在鼓里干到年底,看着短信才知道自己值十六块八。
陈广发说,大勇,我对不住你。
赵大勇说,没事,都过去了。
他挂了电话。
晚上赵大勇和周玉琴坐在院子里吃面条。
周玉琴说,今天几个电话了。
赵大勇翻了翻通话记录,说,三十多个。
周玉琴说,都谁啊。
赵大勇说,刘明辉,陈广发,马德成,还有几个以前的客户。
周玉琴说,客户找你干什么。
赵大勇说,有个客户说,他那批活只有我能干,问我能不能私下接。
周玉琴说,你怎么说。
赵大勇说,我说我现在在老家,接不了。
周玉琴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说,大勇,你要是想接,可以接。
赵大勇看着她。
周玉琴说,你干了二十年机械,除了这个你也不会干别的。
赵大勇放下筷子,说,玉琴,我其实不是赌气。
周玉琴说,我知道。
赵大勇说,我就是想看看,我走了,他们能不能转。
周玉琴说,转不了。
赵大勇说,转不了他们才会想起我。
周玉琴说,那你回去吗。
赵大勇说,不回去。
他拿起筷子接着吃面,说,我在这边干,挣得少,但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没人施舍。
第七天早上,赵大勇去孙老板厂里报到。
孙老板给他配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虽然不大,但窗户朝南,亮堂。
赵大勇换上工装,走到那台老加工中心跟前,摸了摸导轨,说,孙总,这机器得大修。
孙老板说,你看着弄,花多少钱跟我说。
赵大勇说,先不用花钱,我把精度调回来,再干两年没问题。
孙老板说,行,听你的。
赵大勇正调着机器,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原来城市。
他接了。
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赵师傅,我是马总的秘书小杨。
赵大勇说,杨秘书你好。
小杨说,马总让我转告你,年终奖的事,他重新批了,按九个月工资补,另外技术总监的任命书已经拟好了,你只要回来签字,下个月生效。
赵大勇说,杨秘书,替我谢谢马总。
小杨说,赵师傅,你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赵大勇说,不回了。
小杨说,马总说,你要是不回来,他就把厂里那台五轴卖了。
赵大勇说,那台机器是我调了三个月才调好的。
小杨说,马总说,没人会开,留着也是废铁。
赵大勇把扳手放在操作台上,说,杨秘书,你跟马总说,机器是好机器,别卖,找个靠谱的人重新学,学得会。
小杨说,赵师傅,你真不回来啊。
赵大勇说,真不回了。
他挂了电话。
孙老板端着一杯茶走过来,说,赵师傅,喝口水。
赵大勇接过茶,喝了一口。
孙老板说,刚才电话我都听见了。
赵大勇说,孙总,让你见笑了。
孙老板说,不见笑。
他指着那台加工中心说,这机器我买了八年,没人会调,一直干粗活。
你来了一天,精度就上来了。
赵大勇说,机器没毛病,就是没人好好对它。
孙老板说,人也一样。
赵大勇没说话,把茶喝完,接着干活。
第八天,赵大勇把加工中心的主轴拆下来,清洗,换油,重新装配。
孙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赵师傅,你这手艺,在县城屈才了。
赵大勇说,孙总,手艺不分地方,活儿干好了,在哪都一样。
孙老板说,你以前的厂,是不是对你不好。
赵大勇想了想,说,也不是不好,就是到最后,他们把我忘了。
孙老板说,忘了好,忘了你才能来我这。
赵大勇笑了,说,孙总,你这人说话实在。
孙老板说,我开厂二十年,就靠实在两个字。
两个人蹲在机器旁边,把主轴装回去。
赵大勇开机试切,公差一丝不差。
孙老板拍了一下大腿,说,赵师傅,晚上我请你喝酒。
赵大勇给周玉琴打电话说不回家吃饭。
周玉琴说,少喝点。
赵大勇说,知道。
晚上在镇上的小饭馆,孙老板要了一瓶白酒,两个人一人一半。
孙老板说,赵师傅,我有个想法。
赵大勇说,你说。
孙老板说,我想把厂里的精度整体提一提,接一些精密的活,你带带我那几个徒弟。
赵大勇说,行。
孙老板说,工资的事,我按月给你开,年底再分红。
赵大勇说,孙总,我不图分红,我就图干得痛快。
孙老板端起酒杯,说,那就痛快。
两个人碰了一下,赵大勇喝了一口,辣得眯起眼睛。
第九天,赵大勇在车间里教孙老板的徒弟小周对刀。
小周二十出头,手笨,对了三遍还是偏半丝。
赵大勇没急,让他再来一遍。
小周对第四遍的时候,赵大勇站在他身后,说,手腕别较劲,靠手感。
小周深吸一口气,这次对了。
赵大勇说,记住这个感觉。
小周说,赵师傅,你怎么知道我差多少。
赵大勇说,我干了二十年,手感就是尺子。
小周说,我什么时候能练出来。
赵大勇说,看你用心不用心。
他想起自己当年跟师傅学的时候,师傅也是这么说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大勇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说,赵师傅吗,我是原来厂里的客户,姓吴。
赵大勇说,吴总你好。
吴总说,我听说你回老家了。
赵大勇说,是。
吴总说,你走了以后,我那批活没人能干,马总那边给我退了。
赵大勇说,那批活精度要求高。
吴总说,对,所以我打电话问问你,你能不能帮我干。
赵大勇说,吴总,我现在在县城一个小厂,设备还行,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发过来试试。
吴总说,信得过,你赵大勇三个字就是招牌。
赵大勇说,那我给你地址。
吴总说,行,我明天发。
挂了电话,赵大勇把这事跟孙老板说了。
孙老板说,你接,用厂里的设备,算厂里的活。
赵大勇说,孙总,这活是我个人的关系。
孙老板说,你个人的关系就是厂里的关系,我不跟你分那么清。
赵大勇没再说话,低头把饭吃完。
第十天,赵大勇正在车间里等吴总发来的料。
手机又响了,是刘明辉。
刘明辉的声音哑了,说,大勇,我最后给你打一个电话。
赵大勇说,刘哥你说。
刘明辉说,我辞职了。
赵大勇愣了一下。
刘明辉说,你走以后,马总让我查年终奖的事,我查了,财务说名单是陈广发报的,陈广发说马总授意的,马总说不知道。
三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谁也没担责。
刘明辉说,我看明白了,这厂没救了。
赵大勇说,你打算去哪。
刘明辉说,不知道,先歇歇。
赵大勇说,刘哥,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我这看看。
刘明辉说,你那小县城,能行吗。
赵大勇说,孙老板人实在,厂子不大,但干着舒心。
刘明辉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勇,你变了。
赵大勇说,没变,就是想明白了。
刘明辉说,我想想。
赵大勇说,行,想好了告诉我。
下午吴总的料到了。
赵大勇把料装上机床,开始编程。
孙老板站在旁边看,小周也站在旁边看。
赵大勇一边编一边说,这个料硬,转速不能高,进给要慢,冷却要跟上。
小周拿本子记。
孙老板说,赵师傅,你这手编程比用电脑还快。
赵大勇说,干多了,脑子就是电脑。
机床开始加工,声音很稳。
赵大勇站在操作台前面,盯着屏幕上的坐标,手里的旋钮微微调整。
铁屑飞出来,卷成一根一根的细丝,落在铁盘里。
周玉琴发来一条微信,说,院子里的菜种上了。
赵大勇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机床。
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操作台上,照在他手上。
他的手很稳,二十年了,一直这么稳。
赵大勇后来没有回去。
马德成又打过几次电话,他都没接。
吴总的活越接越多,孙老板把隔壁的厂房也租了下来,添了两台新设备。
刘明辉来了,干老本行,管生产。
小周能独立操作了,公差稳在两丝以内。
赵大勇每天早上七点到厂,晚上六点回家,周玉琴在院子里种了菜,养了几只鸡。
日子过得慢,但每一分钟都是自己的。
那年年底,孙老板给赵大勇包了一个红包。
赵大勇没拆,拿回家给周玉琴。
周玉琴拆开数了数,抬头看他。
赵大勇说,多少。
周玉琴说,六万八。
赵大勇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说,比十六块八强点。
周玉琴把钱收好,说,明年还在这干吗。
赵大勇说,干。
周玉琴说,不走了。
赵大勇说,不走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鸡回窝了,菜地里的虫子开始叫。
周玉琴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赵大勇接过筷子,埋头吃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年终奖励。
赵大勇没看金额。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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