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化妆师捏着刷子在我嘴唇上走。楼下有人喊了一声。
隔着两层楼板,那声音闷闷的,像谁把碗掉在了地上。我听见四个字。
八百八十万。
我没动。镜子里那张脸也没动,口红才画了一半。
周迟家来接亲的车,迟到了四十分钟。
我们那边有个说法,接亲的车不能迟到,迟了说明婆家不拿你当回事。我妈早上五点就起来了,把喜糖在茶几上摆成八堆,摆了三遍,又全倒回袋子里。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他盯着那块黑屏看。
化妆师说,姐,你这手。
我摊开手。指甲缝里一道黑印,洗了三天没洗掉,是管子上蹭的铁锈。我在一家做净水器的小公司跑售后,一天装六七家,跪在人家的橱柜底下拧管子,膝盖上常年两块青。
我说,洗不掉就算了。
她说,等会儿拍特写不好看。
我说,那就不拍特写。
十点二十,有人上来叫我。我提着裙摆下楼。
那辆车停在酒店正门口。黑得发亮,车头扁扁的,贴在地上,比旁边那辆商务车矮一大截。门童围着它转,两只手插在兜里,不敢碰。拉行李的几个小伙子凑在一块儿,其中一个伸出一根手指头,比了个数。
八百八十万。
车门开着,后座上搁着一个蓝色的保温桶,漆掉了一块。
我爸站在车边上。
他穿的是我给他买的那套西装,深灰色,商场换季的时候买的,肩宽了两指。他这辈子没穿过西装,那天肩膀一直往里缩着,像怕把衣服撑坏。
车门那边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副白手套。手套是白的,洗过很多回,指头那一截发黄。
他先看见我,又看见我爸,笑了一下。
他说,我是周迟他爸。
我爸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我见过。是他给人修完鞋,人家问多少钱,他说你看着给的时候,脸上那个笑。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手伸出去。
亲家,怎么不早说?
门口没人说话。拉行李的小伙子把手停在半空。
周迟站在我旁边。他穿的是租来的礼服,胸前别着一朵红胸花。他低头看了看那朵花,伸手,摘下来,捏在手里。
他笑着说,现在说也晚了,这婚不结了。
他笑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他这个人,越难受越笑,跟他爸一个毛病。
我妈手里的糖袋子掉在地上,糖滚了一地。有人蹲下去捡。我爸还站在那儿,手还伸着。老周的手也伸着。两只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松。
周迟把那朵胸花放在车顶上,转身往马路对面走。
他走得不快。走两步,停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等的不是我。
02
酒店三楼那个厅,订了二十八桌。
服务员开始撤冷盘。我妈跟在后头跟人赔不是,说改天再来,改天再来。我爸进了化妆间,把门关上,坐到椅子上,西装扣子解开,人往下出溜。
他掏烟。掏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牌子,又塞回去。
闺女。
嗯。
那车……
爸。我打断他。
他停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完了。
那车不是他家的。
我看着他。
开车那个人我认识。我爸说,老周。去年冬天在我摊上修过鞋,一双黑皮鞋,鞋跟磨歪了,我给他钉了个掌。他掏钱的时候手冻得数不清,数了两遍。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周迟他爸。
我爸说,刚才他跟我握手,说我是周迟他爸。我一看脸就想起来了。
我坐着没说话。
给人开车的。我爸说。
他站起来,把西装脱了,抖了抖,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他叠得很仔细,边对边,跟他叠那些鞋垫一样。
他说,这衣服,退了吧。
我说,爸,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怎么不早说。
我爸没接。他把那件西装又拿起来,抖开,重新叠了一遍。他的手很粗,指头上全是茧,指甲盖是黄的,是胶水熏的。
我就是问问。他说。
门开了,我妈进来,说,楼下那个开车的,还没走。
03
酒店对面有家便利店。我进去的时候,周迟已经不在了。
收银台的小姑娘说,刚才那个人买了瓶水,站了二十分钟,一口没喝,走了。
我打他电话,不接。我回酒店换了衣服,把婚纱塞进袋子里,骑上电动车去了他的店。
他的店在合欢路,一间门面,半扇卷帘门拉下来。里头亮着灯。他正对着一台刻字机,给一块亚克力板刻字。刻字机嗡嗡地走,刻了半行,倒回去,重刻。
我在门口站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妈把糖捡起来了,装了三袋。我说。
嗯。
二十八桌,退不掉。
我知道。
他把刻字机停了。店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外头过车的声音。
周迟。
你先别说。
我走到柜台前头。柜台上摊着一堆刻废的板子,边上放着一盒烟,抽了一半。
我说,你昨天就知道那车是他开来的。
他说,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他说,拦了。
我说,拦了你还让他开过来。
他没说话。他把刻字机的盖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他的手背上有几道划痕,是亚克力板划的,结了薄薄一层痂。
我跟他认识三年。他这个人,吃饭永远坐在靠门那一侧,走夜路永远走马路外侧。我妈说他老实。我图的就是他老实。
去年秋天,我们在他店门口吃烤串。他喝了两瓶啤酒,说过一句,我爸开了一辈子车,手上的茧子比脚上的还厚。
我当时说,会开车的人稳。
他说,嗯。
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他爸有辆车。
周迟,你跟我说一句实话。
小禾,有些事我要是说了,你以后看我爸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那你今天那句话呢。你当着那么多人说的。我妈蹲在地上捡糖,我爸的手伸在那儿没人接。
他看着刻字机上那块废板子。
那句话,我说给该听的人听的。
谁是该听的人。
他没答。
我从店里出来,推车的时候,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我爸昨天晚上跟人喝了两杯。
我说,跟谁。
他说,你回去问你爸。
04
我妈把喜糖分了。她坐在客厅里,一袋一袋装,装到一半,数了数,又倒出来重装。
我回屋把婚纱脱了。拉链在后头,我自己够不着,扯了半天,把一块纱扯毛了。脱下来,挂在门后头,那裙子还立着。
我拿了块抹布,开始擦桌子。
那张桌子是我爸修鞋的工作台改的。面上有一层旧漆,中间一块地方被他敲得发白。蜡线盒在那儿搁过几年,留下一个圈,擦不掉。
我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抹布拧了三次,水一直是清的。
我妈在旁边剥蒜。剥了一瓣,搁下,又拿起一瓣。
我想周迟那句话。想他说,说给该听的人听的。想我爸那件西装。想老周手里那副白手套,指头那一截发黄。
我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朵胸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拿回来了。红色的,绢做的,边上有点毛。
我把它放在桌上,正对着那个擦不掉的圈。
我妈说,你爸昨天回来,鞋上全是土。
我抬头。
她说,他走到城西去了。晚上十一点才进门。
05
第二天下午,我妈装了两袋糖,让我给周家送一袋去。
我骑电动车去了城西。槐树巷,老小区,楼底下种着一排槐树,树干上拴着晾衣绳,绳上晾着两床被子。
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银灰色,后视镜用胶带缠着。老周蹲在车边上,拿一块抹布擦车门。旁边搁着一个塑料桶,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
一辆是黑的,一辆是银灰的,掉漆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铁。
他看见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小禾。
我把糖递过去。他接了,说,哎哟,还送这个。
他让我上楼坐。我说不坐了。
他把糖放在桶边上,蹲回去,接着擦。擦了两下,他说,那天的事,是叔不对。
我说,叔,您没错。
他说,我不该开那车去。
我没说话。
他拿抹布在车门上画圈,画了好几圈。
你爸那天晚上来找过我。
我站着。
在小区门口,等了我一个多钟头。天冷,他就在那儿站着,来回跺脚。我出来的时候,他鞋上全是土。
老周把抹布停下来。
他说,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老周,我闺女从小没享过福,我不图你们家什么,我就图她以后别在人前抬不起头。
我记了一宿。老周说,第二天早上,我跟我们老板张了嘴。
那车第二天就还回去了。他说。
我说,周迟知道吗。
不知道。他那天早上在车里跟我吵了一路。
我说,吵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周迟一模一样,眼角往下塌。
他说,那孩子,从小就护着我。
我说,叔,我爸说您去年在他那儿钉过掌。
他说,嗯,那双鞋穿到今年春天才扔。
我说,叔,他那天说的那句话,不是冲我爸说的吧。
老周没答。他把抹布搭在桶沿上,拎起桶。
水凉了,我上去换点热的。
他拎着桶上楼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层,又一层,到第三层不亮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那辆面包车的副驾座上,放着一副白手套,叠得整整齐齐。
06
婚礼没办成。
二十八桌退了。我爸那套西装也退了,他叠得跟新的一样,边对边,连吊牌都还挂着。
我和周迟没散。
他隔一天来一趟,把车停在我家楼下,不上去。我下去,我们坐在马路牙子上。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
他提过一次结婚。我说,缓缓吧。他说,嗯。就过去了。
老周还在开车。他隔三差五往我爸的摊上送一双鞋来修,其实那双鞋没什么毛病。我爸每次都说,这鞋还能穿三年。老周说,你给钉个掌吧,我走路费。
我爸的摊子还在云栖路菜市场门口。冬天他手上裂口子,我妈给他买了副手套,他不戴,说戴着手感差。
我照旧跑售后。一天六七家。钻橱柜,拧管子,缠生料带。
那天下午,我在城东一个小区,跪在人家的橱柜底下拧管子。手机在兜里震,震了三回,停了。
等我出来洗手,掏出来看。是周迟发的。
一张照片。他爸蹲在车边上擦车,就是那辆缠胶带的面包车。拍得挺远,人小小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人家的台面上,回去把最后一根管子接好,试了水,没漏。拿抹布把地砖上溅的水擦干净。
那家的女主人一直在旁边看着。
她问我,姑娘,你结婚了没有。
我说快了。她愣了一下,说那敢情好。我下楼,把工具箱绑在后座上,绳子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