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师弟赵凯盯着那辆改装的二手奥迪TT,眼睛里冒着光,嘴里不停念叨着“宽体、气动、锻造轮毂”。销售把报价单拍在玻璃柜台上,九万三,一分不少。赵凯掏出一张黑卡,动作潇洒得像在拍电影。POS机“滴滴”响了两声,显示余额不足。他愣了一下,又换了一张卡,还是不行。第三张卡刷完,他额头开始冒汗,转身冲我咧嘴一笑:“师兄,我卡限额了,你先帮我垫上,回头立马转你。”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看销售手里那串亮晶晶的车钥匙,二话没说,一把夺过钥匙,直接扔回桌上。金属撞击玻璃的脆响,让整个展厅安静下来。“没钱就别买啊,装什么大款?”我盯着赵凯那张瞬间涨红的脸,把这句话甩了出去。赵凯愣住了,销售愣住了,连旁边看车的几个顾客都转过头来。赵凯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赵凯压低声音的辩解:“师兄,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没回头,但我知道,这件事才刚开始。
01
我叫高远,在城西开了一家修车店,规模不大,但靠着过硬的手艺和实诚的价钱,在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店里养着五个伙计,赵凯是其中一个,也是我正儿八经带出来的师弟。三年前他从老家来城里投奔我,说是在技校学过两年汽修,其实就是会换个机油补个轮胎的水平。我看他老实巴交,手脚也算勤快,就留在店里慢慢教。
赵凯这三年进步不小,从只会打下手到现在能独立处理发动机电路的小毛病,我对他也算尽心尽力。平时吃喝都带着他,过年过节还多给他包个红包。他嘴也甜,一口一个“师兄”,叫得我心里舒坦。但这半年,我觉出点不对味儿了。
赵凯开始注重打扮了。以前他整天穿着店里发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机油。现在不行了,工装外面要套一件潮牌卫衣,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分明,手机换成了最新款的折叠屏,手上还戴了块看起来不便宜的智能手表。伙计们私下跟我嘀咕,说赵凯是不是中彩票了。我没在意,年轻人爱美,挣了钱想打扮一下,正常。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离谱。
上个月,店里的老客户王哥来提车,顺手带了盒茶叶给我。赵凯凑过来看了一眼,撇嘴说:“师兄,这茶不行,我老家那边送人都是大几千一斤的金骏眉。”王哥脸色当时就不太好看,我赶紧打圆场,说我这人粗,喝啥都一个味儿。事后我把赵凯叫到一边,让他说话注意分寸,别没大没小的。他笑嘻嘻地点头,说下次注意。
半个月前,汽配城的小刘来送货,开了一辆二手的宝马三系,说是刚收的,车况还行,六万五收的,准备七万五出。赵凯围着车转了两圈,拍拍引擎盖说:“这年份的宝马,上了十万公里就是个无底洞,修到你哭,我师兄店里去年修过一台,光换气门油封就花了八千。”小刘脸色一僵,我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合时宜。人家是来送货的,你在这儿砸人家饭碗是什么意思?等小刘走了,我又说了赵凯几句,他嘴上应着,但眼神里明显带着不以为然。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他上星期突然提出要入股。
那天晚上收工后,赵凯把我拉到一边,说有个好项目想跟我聊聊。他说他认识一个搞金融的朋友,专门做二手车众筹,就是把十几个人凑钱买一辆豪车,然后租出去赚钱,收益分成。他说他已经投了两万进去,第一个月就分了三千,现在想拉我一起干。我当时就拒绝了,我说这种模式听着就不靠谱,钱还是踏踏实实挣才安心。赵凯急了,说师兄你怎么这么保守,这年头谁还靠修车发财啊,修车累死累活一天才挣几个钱。
我没接他的话茬,转身去收拾工具。赵凯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最后扔下一句“师兄你好好想想”,就走了。
我没想到,他所谓的“好好想想”,就是今天直接拉我去看他买车。
今天一早,赵凯就神神秘秘地跟我说,让我陪他去办件事。我以为他是要去提配件,就跟着去了。结果他把我带到了城南的二手车市场,径直走进一家看起来挺气派的展厅。一进门,他就指着一辆停在展台上的银灰色奥迪TT,跟销售说:“就是这辆,我要了。”
那车改装得确实漂亮,宽体包围低趴姿态,轮毂是定制的锻造款,内饰翻毛皮包裹,看着就跟新车一样。销售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见赵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笑得格外灿烂,连声说赵先生好眼光,这车是我们老板刚从上海收回来的,全车整备花了两个月,光改装件就值四万多。
赵凯装模作样地绕着车走了一圈,一会儿敲敲引擎盖,一会儿蹲下看看底盘,嘴里还蹦出几个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销售在旁边配合着,说赵先生真是个懂车的人。我心里暗暗好笑,赵凯那点水平我还不知道,底盘零件都认不全,在这儿装什么行家。
“师兄,你看看,这车怎么样?”赵凯转头问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炫耀。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车我看了几眼就大概有数了,发动机舱的螺丝有明显拆卸痕迹,左侧翼子板的漆面色差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车绝对出过事故,而且修复得不算完美。但人家正在兴头上,我不至于当面泼冷水。
接下来就是谈价。销售报了个一口价,九万三。赵凯皱着眉说有点贵,但还是一副不差钱的样子,问能不能优惠点。销售说这是实价,老板交代了,一分不少。
赵凯咬了咬牙,说行,刷卡。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黑卡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我没多想,以为他是激动。销售接过卡在POS机上操作,第一遍,显示余额不足。赵凯愣了一下,说换一张。换了第二张,还是余额不足。他的表情开始不自然了,嘴里嘀咕着“不可能啊”,又掏出第三张卡。
第三张卡刷完,POS机屏幕上的红字格外刺眼。赵凯的额头已经冒汗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慌乱,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他转过身,压低声音跟我说:“师兄,我卡限额了,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上?九万三,我回头立马就转你,我那个理财账户明天就到期了,钱一出来马上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销售就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三张没刷成功的卡。展厅里另外两个看车的顾客也好奇地往这边瞟。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着赵凯那张因为紧张而有些扭曲的脸,脑子里迅速转了几圈。九万三,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虽然店里流水还行,但这笔钱几乎是我两个月的利润。更关键的是,赵凯这三个月来的表现,让我对他那句“回头立马转你”打满了问号。
我没说话,伸手从销售手里拿过那串车钥匙。钥匙上面挂着一个银色的小牌子,刻着车架号的后六位。金属的小牌子在我指尖上转了一圈,冰凉的触感让我格外清醒。
然后我一抬手,把钥匙扔回了玻璃桌面上。
“没钱就别买啊,装什么大款?”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看到了赵凯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机械地张了张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展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几秒。然后我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身后传来赵凯压低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师兄,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跟赵凯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02
我走出展厅大门的时候,五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汽车尾气和尘土混合的味道。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才感觉刚才那股往上顶的怒气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说实话,扔钥匙那一瞬间我是有点冲动,但我不后悔。九万三不是三百三,我要是稀里糊涂掏了这笔钱,后面真要出了什么岔子,我找谁哭去?赵凯那句“理财账户明天到期”,听着就漏洞百出,哪有理财到期的前一天让你去刷九万买车的?
烟抽到一半,展厅的门被推开了,赵凯从里面冲出来,脸色还是很难看,但比刚才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两只手攥着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终于开口:“师兄,你刚才……你刚才那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弹了弹烟灰,抬眼看着他:“哪句过分了?没钱别买?还是装大款?”
赵凯被我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卡限额了,我账户明天就……”
“打住。”我抬手打断他,“赵凯,你在我店里干了三年,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赵凯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师兄你对我挺好的。”
“好,那我问你,你这三个月,工资加提成,每个月到手满打满算也就是八千出头,房租水电吃饭去掉一半,你哪来的钱买一万多的折叠屏手机?哪来的钱戴那块三千多的表?你那个什么众筹理财,投了两万进去,又是哪来的本金?”
我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看着赵凯的脸色一点点垮下来。他低着头,鞋尖在地面上蹭来蹭去,就是不看我。
“师兄,我……”他嗫嚅着。
“你今天把我拉过来,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想让我当着外人的面不好驳你面子,好替你掏这九万三。赵凯,你这心思用错地方了。”我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跟我回店里。”
赵凯没动,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那种慌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有点倔,有点委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师兄,我承认我今天是想让你帮我垫一下,但我真的是明天就能还你。我那个众筹项目真的赚钱,上个月分红我就拿了四千多,我就是想买辆车,周末搞搞婚庆租赁,能多挣一份外快……”
“所以你那个众筹,到底投了多少钱?”我盯着他问。
赵凯的眼神闪了一下,声调低了下去:“……五万。”
我心里一沉。“你不是跟我说两万吗?”
“那是上个月,这个月我又加了三万……”赵凯的声音越来越小,“本来想买了车之后,拿车去做抵押,再投一笔进去,这样周转一下,收益能翻倍……”
我听完这话,血压差点没上来。五万块钱投到一个来路不明的众筹项目里,还要拿车做抵押继续往里砸钱,这不是理财,这是往火坑里跳。
“赵凯,你醒醒吧!”我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什么众筹租车一个月分红四千多?你算过账没有?一辆豪车一个月租金才多少钱?去掉维护保养保险,剩下多少分给你们十几个人?人家凭什么白白给你送钱?”
赵凯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我正在气头上,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店里伙计小李打来的,说有个客户等着换变速箱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挂了电话,看了赵凯一眼:“上车,跟我回店里。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赵凯站着没动。
“我说上车!”我吼了一嗓子。
他终于挪了步子,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车里的空气沉闷得像塞了块湿毛巾。我从后视镜里瞥了赵凯一眼,他靠在座椅上,脑袋歪向窗户那边,肩膀微微耸动着。
我没再骂他,但心里已经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来回。赵凯这半年来的变化,归根结底就一个字——钱。他是被那种“轻松赚快钱”的幻觉给迷了心窍。说白了,还是太年轻,没吃过亏,不知道这世上的钱没一分是好挣的。
回到店里,伙计们正忙活着,看到我和赵凯一前一后进来,脸色都不太对,谁也没敢多问。我让小李去招呼客户,然后把赵凯叫进了后面的小办公室。
门一关上,我就开门见山:“你那个众筹项目,把钱退出来。”
赵凯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退不了……那个是定期,要满三个月才能提现。”
“什么时候满三个月?”
“……下个月十五号。”
我算了一下,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以赵凯现在这个状态,我生怕他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一个月,你把心思给我放回修车上,别整天想着那些一夜暴富的破事。”我盯着他说,“你那五万块钱要是打了水漂,你给我老老实实受着,就当花钱买个教训。你要是再往里投一分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师弟。”
赵凯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憋出一句话:“师兄,我知道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懊悔,但我总觉得,他眼底深处还有一丝没有熄灭的侥幸。
03
接下来的日子,赵凯表面上老实了不少。每天按时上下班,干活也还算卖力,但那辆改装奥迪TT的影子,始终像根刺一样扎在我们之间。店里伙计们偶尔会私下议论,说赵凯最近怎么蔫了,是不是被师兄骂了。我没接话,只是吩咐大家多盯着点,有什么异常及时跟我说。
平静的日子过了大约十来天,一个周四的下午,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我正在给一辆老款帕萨特换正时皮带,赵凯在前面接待台接电话。隔着几米远,我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挂了电话之后,他快步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师兄,我那个众筹平台的经理打电话来了,说有个紧急名额,投三万进去,一个月返利六千,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你答应他了?”
“没有没有,我说我考虑考虑。”赵凯连忙摆手,但眼里那种光我太熟悉了,就是那种觉得自己捡到宝了的贪婪。
我把扳手往地上一扔,金属碰水泥地的声音把旁边几个伙计都吓了一跳。“赵凯,你过来。”我站起身,洗手,走进办公室。
赵凯跟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他的表情有些不安,但还是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冲动。“师兄,你说这个行不行?一个月六千,三万块钱的本金,一年就是七万二啊,比我干一年修车挣得还多……”
“我问你,”我打断他,“你之前投的五万,现在返了多少给你了?”
“上个月返了四千,这个月还没到账……”
“那不就结了?你本金五万在里面,每个月返四千,一年才四万八,年化收益率都快百分之百了。现在人家告诉你,再投三万,一个月返六千,年化收益率百分之两百四。”我盯着他,“赵凯,你告诉我,这世界上有什么生意能稳定赚百分之两百四的利润?”
赵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明显被我问住了。
“人家是来做慈善的吗?还是嫌自己钱太多,非要分给你一点?”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他心上,“这种拉人头的游戏我见多了,前面给你点甜头,让你觉得自己找到了财富密码,等你的钱越投越多,平台一跑路,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可是……可是他们说是有实体车做抵押的……”赵凯还在挣扎。
“什么实体车?你见过车吗?车钥匙你摸过吗?行驶证你见过吗?”我连珠炮似的问,“他们说有车就有车?我还说我有座金矿呢,你信不信?”
赵凯不说话了,但他的表情分明写着不甘心。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赵凯的问题不仅仅是贪心,他是真的被那种“不用吃苦就能发财”的幻象给蛊惑了。他干修车这行三年了,每天跟机油和扳手打交道,手上全是茧子和划痕,挣的都是辛苦钱。而现在有个东西告诉他,动动手指就能赚更多的钱,他怎么可能不心动?
我知道光靠骂是没用的,得想个办法让他亲眼看到骗局的真相。
“这样吧,”我换了个语气,“你那个平台的经理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你约他见面,就说你要当面签合同,带上我一起去。”
赵凯一愣:“师兄,你也要投?”
“我去替你掌掌眼。”我说,“真有这么好的项目,我也见识见识。”
赵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赵凯跟那个经理约在城东一家咖啡馆见面。我换了一身便装,跟赵凯一起过去。那个经理姓孙,四十来岁,穿着笔挺的衬衫和西裤,手腕上一块金灿灿的表,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见面的地点是家装潢很洋气的咖啡馆,一杯美式要四十多块,一看就不是我们这行的人常来的地方。
孙经理一见面就热情地跟赵凯握手,又打量了我一眼。赵凯介绍说我是他师兄,也是做生意的,孙经理立刻堆起笑脸,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他们的众筹项目。
“高先生,我们平台是做豪车众筹租赁的,所有车辆都是真实存在的,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安排看车。”孙经理边说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张豪车的照片,保时捷、奔驰、路虎,应有尽有。“你看这辆卡宴,我们上个月刚收的,十五个人众筹,每人投两万,当月租金收入就分了三千多……”
我听着他天花乱坠的描述,不动声色地插了一句:“孙经理,你们这个项目,营业执照能看一下吗?还有这些车的产权证,能出示吗?”
孙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营业执照当然有,不过我这次出来没带,下次带给你看。产权证都在公司保险柜里,你放心,绝对正规。”
“那合同呢?合同先给我看看。”我继续追问。
孙经理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递给我。我翻了几页,越看心里越凉。合同条款写得模棱两可,所有责任和风险全都推给了投资者,平台方的义务几乎为零。最离谱的是,合同里居然写明“平台有权根据市场情况调整分红比例”,也就是说,他们想给你分多少就分多少,不想分就不分。
我把合同合上,推回给孙经理:“孙经理,你这合同我不太看得懂,能解释一下这一条吗?什么叫做‘平台有权根据市场情况调整分红比例’?这分红比例还能随便调的?”
孙经理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开始支支吾吾地打太极,说什么这是行业通用条款,不用担心,我们平台信誉很好,已经运营两年多了……
我直接站起来:“孙经理,今天就这样吧,合同我拿回去找人看看,没问题我们再联系。”
说完我拉着赵凯就走。出了咖啡馆,赵凯一路沉默,直到上了车,他才闷闷地问了一句:“师兄,你是不是觉得这项目有问题?”
我侧头看着他,叹了口气:“赵凯,你想想,如果真有这么稳赚不赔的好事,人家凭什么拉你这个外人入伙?他亲戚朋友都不够分的。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不劳而获的财富。”
赵凯没有应声,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04
从咖啡馆回来的第三天,赵凯那个众筹平台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正给一辆面包车换火花塞,赵凯突然从前面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师兄……那个孙经理,把我拉黑了……”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心里咯噔一下。
“平台群也解散了,昨天半夜的事……”赵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我的五万块钱……”
我让他把手机给我看。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发的,管理员说平台系统升级,暂停提现和分红三天,请大家耐心等待。然后今天早上,群就解散了,孙经理的微信显示“对方已经开启了好友验证”。
赵凯彻底慌了神,他抓着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师兄,怎么办?我那是攒了两年的钱啊……我爸妈还指望着我年底寄钱回去呢……”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心疼。气的是他不听劝,非要往火坑里跳;心疼的是这孩子确实不容易,老家在甘肃农村,父母身体都不好,他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但我不能表露太多情绪,赵凯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同情,是有人能给他指出一条路。
“报警。”我说,“马上报警。”
赵凯愣了一下:“报警有用吗?”
“有没有用,报了再说。”我拿起手机帮他拨了110,简单说明了情况。接警员让我们带上相关资料去辖区派出所报案。
一个小时后,我和赵凯坐在派出所的接待室里,面前坐着一个年轻的民警,姓周。赵凯把整个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孙经理是怎么联系他的,平台是怎么运作的,他投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发现群被解散的。周警官一边听一边记录,时不时提问几个细节。
等赵凯说完,周警官放下笔,表情严肃:“赵先生,你这个情况我们受理了。不过我要告诉你,这种众筹类诈骗案件,侦破难度比较大,资金追回的希望也不乐观。你回去之后把所有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打印出来,作为证据提交给我们。”
赵凯的脸色更难看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从派出所出来之后,赵凯一路都没说话,低着头跟在我后面,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我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等他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回店里。”
回到店里,伙计们看到赵凯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都猜到出了事,但没人敢问。我让赵凯去后面的休息室躺一会儿,自己继续去干活。临近傍晚的时候,我去休息室看了一眼,赵凯正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赵凯,你现在是不是特后悔?”
他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师兄,我错了……我当初要是听你的就好了……我那五万块钱,是我妈攒了好几年的……”
我心里一阵酸涩。赵凯的家境我多少知道一些,他爸前年做农活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他弟弟还在上高中,全家就指着他一个人挣钱。那五万块钱对他来说,真的是压箱底的血汗钱。
“钱没了可以再挣。”我说,“但人要是被这种贪念一直牵着走,那就真的完了。赵凯,你今年才二十五,人生还长着呢,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就当交学费了。”
赵凯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师兄……你还会让我在店里干吗?”
“你要是老老实实干活,我为什么不让你干?”我站起来,“行了,别在这儿窝着了,前面小李他们还在干活,你去帮把手,晚上我请你吃顿好的。”
赵凯抹了把脸,站起来,声音还有点哑:“师兄,我以后再也不信那些东西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我心里清楚,一个人的改变从来不是一次教训就能完成的。赵凯现在说的是真话,但那股想挣快钱的念头会不会死灰复燃,谁也说不好。
让我没想到的是,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又过了大概一周,派出所那边一直没有新的消息,赵凯虽然情绪还是很低落,但干活比以前更加卖力了,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手上的活也做得比以前细了很多。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觉得这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那天中午,赵凯接到一个电话,挂断之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是“赵凯他爸”。
短信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你妈住院了,手术费还差四万,你那边能不能凑一凑?”
赵凯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师兄……我妈……我妈要做手术……”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遍短信,心里跟着一紧。赵凯他妈身体一直不太好,有严重的胆结石,之前一直拖着没做手术,因为费用太高。现在看样子是拖不下去了。
“别急,我先给你拿两万,你问问你爸具体情况,看总共需要多少,其他的我们再想办法。”我说着就准备去拿银行卡。
赵凯却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急切:“师兄,我……我想去借个网贷,先把手术费凑上……”
我一听这话,脑子轰的一声。“不行!绝对不行!”
05
“师兄,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赵凯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又红了,“我妈等着做手术,我爸说就差四万,我手里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五万块钱被骗走,现在他妈又等着钱做手术,接连的打击,换谁都扛不住。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他病急乱投医。
“赵凯,你听我说,网贷那种东西利息高得吓人,你今天借四万,下个月可能就要还五万,你要是还不上,利滚利能把你整个人都吞了。到时候你妈的手术费没解决,你自己又搭进去一条命。”我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你妈的事,我帮你解决,但你绝对不能去碰那些高利贷。”
赵凯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敢置信:“师兄……你说真的?”
“我说假的有什么用?”我转身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银行卡,“走,去银行,我转四万给你。”
其实我卡里没这么多现金,上个月刚进了一批配件,账上流水吃紧。但赵凯跟他妈这事耽误不得,我打算先把店里备用的周转资金挪出来顶上,等过几个月慢慢补回去。
赵凯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师兄……我欠你的太多了……”
“少废话,赶紧走,别耽误时间。”我拉起他就往外走。
到银行转了账,赵凯给他爸打了电话,让他爸赶紧去医院交费安排手术。电话那头,赵凯他爸的声音听起来苍老又疲惫,一个劲儿地跟赵凯说“儿啊,家里拖累你了”。赵凯对着电话,嘴唇咬得发白,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爸,没事,钱的事解决了,你先让妈安心做手术。”
挂了电话,赵凯靠在银行门口的柱子上,仰着头,眼泪还是没忍住流了下来。我站在旁边,没说话,递了张纸巾过去。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我带着赵凯去路边的大排档吃了顿烧烤。几杯啤酒下肚,赵凯的情绪慢慢缓过来了,话也比之前多了不少。他跟我说了很多家里的事,说他妈为了供他读技校,在村里的砖窑干了三年,落了一身病;说他爸以前是个木匠,手艺很好,但腰伤了之后就再也干不了重活;说他弟弟学习挺好,今年高三,想考个好大学,但他怕家里供不起。
我一边听一边闷头喝酒,心里头不是滋味。赵凯这个孩子,心眼不坏,就是太想挣钱了,太想让家里过上好日子了。这种想法没错,但他走错了路,相信了那些一夜暴富的神话。
“赵凯,”我放下酒杯看着他,“你想没想过,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赵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瓶:“我……我不知道。我就想多挣点钱,让我爸妈过得好一点,让我弟能上得起大学……”
“想法是好的,但路得一步一步走。”我说,“你修车的手艺这两年进步挺大,但离真正的大工还有距离。你要是真想多挣钱,先把本事练扎实了。这年头,不管什么行业,只要技术过硬,不愁挣不到钱。”
赵凯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师兄……你说我行吗?我这脑子,能学到大工的水平吗?”
“你不行谁行?”我笑了一下,“你刚来那会儿,连火花塞都拧不紧,现在呢?发动机小毛病基本都能搞定。你缺的不是脑子,是耐心。你要是能把那股劲头用在学习技术上,我保证你三年之内拿大工工资。”
赵凯看着我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酒杯,重重地跟我碰了一下:“师兄,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让赵凯早点休息,自己也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着赵凯的事,又想着店里的事。
赵凯他妈的手术费解决了,但他那个被骗的五万块钱,大概率是追不回来了。这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但换个角度想,如果这次教训能让他彻底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踏踏实实学技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正想着这些,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一条微信消息。我拿起来一看,是赵凯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师兄,谢谢你。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学技术,再也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但我没想到的是,真正让我对赵凯刮目相看的事情,还在后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凯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每天第一个到店,最后一个离开,干活的时候特别专注,遇到不懂的问题就追着我问,问完之后还要拿本子记下来。以前他那本记录本上画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车型的常见故障和维修要点。
不止如此,他还自己花钱买了几本汽车电路和发动机原理的书,每天晚上下班回去看。我偶尔路过他的宿舍,都能看到台灯亮着,他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伙计们都说赵凯像是换了个魂儿,以前那个整天想着投机取巧的赵凯不见了,现在的他踏实得让人不习惯。我心里暗暗高兴,觉得这笔“学费”虽然贵了点,但总算没白交。
又过了半个月,派出所那边传来消息,说孙经理那个诈骗团伙被端了,主犯在外地落网,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周警官打电话来通知的时候,特别说了一句话:“你们被骗的钱,不一定能全部追回来,但你们这个案子证据提交得比较完整,到时候追赃退赔应该能拿到一部分。”
赵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也有释然。他沉默了半天,跟我说:“师兄,能拿回来多少都行,拿不回来我也不怨了。就当那些钱买了条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沉静。我看着他那张因为连日操劳而有些消瘦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师弟,真的长大了。
06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六月底。那天下午,我正趴在一辆别克底下换机油,听见前面接待台传来一阵吵闹声。小李跑过来喊我:“高哥,你快去看看,有人来找赵凯,好像是跟他那车有关的。”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走出去一看,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改装奥迪TT,正是那天在展厅里赵凯看中的那一辆。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之前那个女销售,另一个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一看就是二手车贩子的典型装扮。
赵凯站在门口,表情有些意外。那个秃顶男人一看到我出来,立刻堆上笑脸:“你就是高老板吧?我是城南恒信车行的李国富,你们上次来看过我这辆TT,记得不?”
我点了点头:“记得。李老板今天过来是?”
李国富搓了搓手,嘿嘿笑着:“是这样的,这车在店里放了快两个月了,一直没卖出去。我资金周转有点紧,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兴趣收?价格可以谈。”
我看了看那辆TT,又看了看赵凯。赵凯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若有所思,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旁边站着等我表态。
“李老板,你这车说实话,之前我们去看过,车况我心里有数。你报个实价吧。”我说。
李国富伸出三根手指:“三万二,连改件一起,你拿去。”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这车他当初标价九万三,现在跌到三万二,说明这车绝对有问题。虽然我没仔细检查过,但光是那天看到的翼子板色差和机盖螺丝拆卸痕迹,就足够让我判断这车出过大事故。
“李老板,你这车左前翼子板做过钣金吧?机盖螺丝拆过,水箱框架怕是也动过。”我慢悠悠地说,“你报三万二,是不是把我们都当傻子?”
李国富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高老板好眼力!确实是出过一点小事故,但修复得很好,完全不影响开。你看这改装件,光这四个轮毂就值万把块……”
“你再便宜两万,我也不一定收。”我摆摆手,“这种事故车,修好了也是个麻烦,哪天跑高速轮子掉了都不是没可能。”
李国富被我噎住了,讪讪地笑了笑,又转头看向赵凯:“小兄弟,你上回不是特别喜欢这车吗?你要是想要,我给你个优惠价,两万八,怎么样?”
赵凯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对李国富说:“李老板,这车我暂时不考虑了。”
李国富没想到赵凯会拒绝,愣了好一会儿,还想再说什么,但赵凯已经转身回店里了。李国富讨了个没趣,只好开车走了。
晚上收工之后,我特地找赵凯聊了聊。他正在看那本汽车电路的书,看到我进来,放下书看着我。
“你今天怎么不要那辆车了?两万八,比之前便宜了六万多。”我试探着问。
赵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以前从没有过的沉稳:“师兄,那车有问题,你那天在展厅看的时候就知道了,对不对?我当时鬼迷心窍,光看到那车改得漂亮,根本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想,九万三买个事故车,我要是真买下来,修车都够我再买一辆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赵凯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是真的长记性了。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凯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兄,我有个想法……我想去报个专业的汽修培训班,系统学一下汽车电路和电控系统。我看了这几本书,发现好多东西自己硬啃啃不懂,得有老师带着才行。”
我一愣:“培训班?那种要不少学费吧?”
“我打听了一下,有个在省城办的班,三个月,学费一万二,包食宿。”赵凯抬头看着我,“师兄,我想借你这笔钱,我保证学完之后回来好好干,每个月从工资里扣还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异常坚定。我心里翻腾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这钱我借给你。但我有个条件——你一定要学出个名堂来。”
赵凯使劲点头:“师兄你放心!”
一个月后,赵凯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临走那天,我跟伙计们在店门口送他。他拎着个旧行李箱,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师兄,等我回来!”
我冲他摆了摆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知道,赵凯这次去,是奔着改变命运去的。至于能不能成功,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赌一把。
赵凯走了之后,店里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忙碌。我白天修车,晚上算账,偶尔跟赵凯通个电话。他在电话里总是很兴奋,说培训班老师讲得特别好,说他学到了好多以前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我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他是真的在认真学习。
但就在赵凯去省城半个月之后,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人找上了门。
07
那天上午,我正在店里给一辆日系车换刹车片,门口停下一辆黑色的老款雅阁。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背微微有些驼。他站在店门口张望了一下,走到我面前,有些拘谨地开口:“请问……高远老板在不在?”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打量了他几眼,觉得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我就是,您找我有事?”
那男人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赵凯他爸,赵德柱。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上次在派出所外面,我远远见过您一回……”
我一听是赵凯他爸,赶紧把手擦干净迎上去:“赵叔!您怎么来了?赵凯在省城上学呢,您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赵德柱连忙摆手,“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找你的,高老板。”
我心里有些疑惑,把他请进办公室,倒了杯水。赵德柱坐下来,双手捧着水杯,看着有些局促不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高老板,我今天来,一是想当面谢谢你。赵凯他妈的手术做完了,恢复得挺好,再过两个月就能下地干活了。你借的那四万块钱,我们全家都记着……”
“赵叔,别这么说,应该的。”我打断他,“赵凯是我师弟,我不能看着他妈没钱做手术。”
赵德柱的眼眶有些发红,低头抹了一把脸,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有整有零,看着像是攒了很久的。“高老板,这是一万二,你先收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赵德柱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心里一阵发酸。我知道,这笔钱不知道是他们家攒了多久的,可能卖了几只羊,可能赵凯他妈把药钱都省下来了。
“赵叔,这钱你先拿回去,我不急。”我把钱推回去,“赵凯在省城学技术,等他学出来,挣了钱再还不迟。”
赵德柱却固执地把钱又推回来:“高老板,你帮了我们家大忙了,这钱你一定要收下。我知道这不够,但这是我们家的心意……”
我看着他执拗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就伤老人家的心了,只好收了钱。赵德柱这才松了口气,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高老板,我还有件事想求你……”
“赵叔您说。”
赵德柱放下水杯,神情变得有些复杂:“赵凯被骗的那五万块钱……派出所打电话来了,说追回来了一部分,有两万三,要本人去签字领。赵凯在省城回不来,我就寻思,你能不能替他去一趟?你是他师兄,又是这件事的证人……”
我点点头:“行,我去。”
赵德柱连声道谢,又说了些感谢的话,才起身告辞。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那辆老旧的雅阁,车子发动的时候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突突地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头五味杂陈。赵凯这一家子,日子过得是真不容易。但越是这样的家庭,越容易被那些打着“赚快钱”旗号的骗子盯上。因为他们太渴望改变命运了,渴望到愿意相信任何看起来美好的谎言。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替赵凯领回了那两万三千块钱。周警官把手续办完之后,特意跟我说了一句:“高先生,你这个师弟运气不错,这个案子能追回一部分资金的比例不高,很多人都是血本无归。”
我点头道谢,把钱收好。回去的路上,我给赵凯打了个电话,告诉他钱领回来了。赵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闷:“师兄,这钱你替我收着,等我回去再说。还有,跟我爸说一声,让他别心疼,这钱就当是我从骗子手里抢回来的。”
我听他语气平静,心里踏实了不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凯在省城的培训也接近尾声。他偶尔会发几张照片给我看,有时候是在实训车间里对着台架琢磨线路,有时候是跟同学们一起在教室里听讲。照片里的赵凯,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些,但眼神更亮了。
他最后一次打电话给我,是在培训班结业的前一天晚上。电话里他特别兴奋,说结业考试他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说以他现在的水平,回去再练练手,拿个大工工资完全没问题。他还说,他已经把结业作品——一套自己动手改装的汽车音响系统——拍了视频发在短视频平台上,居然有两千多人点赞。
“师兄,等我回去,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他在电话里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想法?你先透个底。”我笑着问。
“等我回去再跟你说。”他卖了个关子,挂了电话。
赵凯回来那天,是我去火车站接的他。他背着个双肩包,还是那个旧行李箱,但整个人精神了很多,皮肤也黑了一点,看起来结实了不少。他一看到我就咧嘴笑,快步走过来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师兄,我回来了!”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回来就好,走,先回店里。”
回到店里,伙计们一拥而上围着赵凯七嘴八舌地问他学习的情况。赵凯乐呵呵地跟大家寒暄了一阵,然后把我拉到一边,郑重其事地说:“师兄,我想跟你谈个事。”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赵凯直接开门见山:“师兄,我想在咱们店里开一个汽车改装和音响升级的业务。”
08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改装业务?咱们店之前没做过这个。”
“我知道,但这个是趋势。”赵凯眼睛发亮,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很多,“我在培训班学的时候,发现现在好多年轻车主特别愿意在车上花钱,换套音响、装个氛围灯、改个排气、贴个改色膜,随便一套下来大几千甚至好几万。咱们这一片修车店不少,但专门做改装和音响升级的没有一家。”
他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数据:“我在省城的时候去几家改装店实地看过,他们一个月的流水最少的有七八万,多的能到二十万。而且这个业务跟咱们修车不冲突,改装业务引来的客流还能带动维修保养。”
我看着他那股子认真劲儿,心里有些感慨。要是半年前的赵凯,他可能会说“师兄咱们搞个众筹平台吧,来钱快”,但现在他想的是一步一个脚印,在现有的基础上拓展新业务。
“想法是好的,”我斟酌着说,“但改装业务投入不小,工具设备、配件进货、技术培训,哪一样都要钱。咱们店现在资金有限,怕是一时半会儿搞不起来。”
赵凯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立刻接过话:“师兄,设备和技术培训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在培训班认识几个同学,他们有二手设备出手,价格便宜。配件进货可以找厂家谈代销,先不压货。至于技术,我自己就是现成的技术员,结业的时候我的实操分数是全班最高的。”
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得也动了心。想了想,我开口说:“这样,你想个详细的方案出来,成本、收益、预期流水、风险,全给我列清楚。方案可行,我就投钱。”
赵凯听了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师兄你放心,我今晚就做方案!”
接下来几天,赵凯跟打了鸡血一样,白天干活,晚上研究方案。他画了草图,做了预算,连目标客户群体和营销策略都写了好几页。方案拿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实比我想象中要靠谱得多。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把方案合上,“启动资金我出六万,算我入股。利润分成五五开,你负责技术和业务,我负责场地和管理。”
赵凯没料到我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分一半利润给他,愣了好几秒,然后使劲点头:“师兄,我一定不会让你亏钱的!”
接下来的两个月,赵凯几乎住在了店里。他从培训班的同学那里淘来了一套二手的音响调试设备,又通过厂家关系拿到了几个品牌配件的代销权。我在店面后面隔了一块区域出来,改成了改装工位。伙计们也被赵凯拉着培训了几次,学习基础的音响安装和隔音施工。
第一单生意来得很意外。一个开思域的小伙子,在短视频上看到了赵凯发的那套音响改装视频,专程从城东跑过来,问能不能给他的车也装一套。赵凯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小伙子当场就交了定金。
那套音响装了整整两天,赵凯几乎没合眼,从布线到调音每一个细节都自己盯着。完工之后,小伙子试听了一会儿,激动得直拍赵凯的肩膀:“哥,这效果比我朋友花一万多改的还好!”
从那之后,店里的改装业务慢慢有了口碑,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年轻车主找上门来。赵凯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他脸上的笑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多。
我看着赵凯从那个整天做着发财梦的愣头青,变成了现在这个脚踏实地、肯钻研技术的小伙子,心里挺欣慰的。但我没想到的是,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又过了一个月,赵凯正给一辆高尔夫装氛围灯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突然变了。挂了电话之后,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有些发紧:“师兄……之前那个孙经理的案子,法院判了,通知我去领退赔款……”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退多少?”
赵凯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全款退,五万,一分不少。”
我愣住了。全款退?这种诈骗案能追回全款的概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我下意识地问:“真的假的?不会是骗子吧?”
赵凯摇头:“不是骗子,是派出所周警官亲自打的电话,让我带身份证和报案回执去法院签字。”
我看着赵凯那张写满惊讶和不确定的脸,忽然笑了:“看来老天爷不想让你白交这笔学费啊。走吧,我陪你去。”
09
去法院的路上,赵凯一直很沉默。我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表情有些恍惚。
“想什么呢?”我开口问。
赵凯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师兄,我在想,如果这五万块真的退回来了,我该怎么用。”
“怎么用?存起来啊,或者拿一部分给你妈补补身子。”我说。
赵凯摇了摇头:“我妈那边,我爸说了,手术费报销了一部分,家里欠的债也还了大半,暂时不急。我想……”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下什么决心,“我想把这五万块,投到改装业务里去。”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认真的。”赵凯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跟他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师兄,咱们的改装业务刚起步,缺的东西太多了。一套好的示波器要两万多,专业的诊断电脑也要一万多,还有那些专用的拆装工具……这些设备买了,咱们就能接更高端的单子,挣的钱也能翻倍。这五万块要是用在刀刃上,能撬动的价值肯定比存银行大得多。”
我没有立刻接话,心里却翻腾得厉害。半年前,赵凯是把五万块钱扔进了看不见底的骗局里,半年后,他要把失而复得的五万块钱投到一个实打实的事业里。这两个赵凯,简直判若两人。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赵凯的声音很坚定,“这五万块,就当是我从骗子手里抢回来的,现在我要把它变成真金白银。”
法院的手续办得很顺利,签字、按手印、核对银行卡号,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从法院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赵凯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空,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师兄,走,我请你吃顿好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笑着摇头:“省着点吧,你的设备款还没着落呢。”
赵凯哈哈笑起来:“那就先吃碗拉面,等我赚了钱再请你吃大餐。”
那天中午,我们就在法院旁边一家小面馆吃了两碗牛肉拉面。赵凯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跟我说他的计划,示波器买什么型号,诊断电脑要配哪个版本,第一批配件从哪里进货。他说得眉飞色舞,我听得很认真。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赵凯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变得有些郑重:“师兄,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
赵凯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天在展厅,你说‘没钱就别买啊,装什么大款’,我当时心里特别恨你,觉得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给我台阶下。但是后来我才明白,你是真的为我好。要不是你那天把我骂醒,我可能到现在还在那个坑里爬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哑:“师兄,谢谢你。”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半年来的操心费神,全都值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个字:“走。”
回到店里之后,赵凯真的把那五万块钱全部投进了改装业务的设备采购里。他说到做到,每一笔钱都用在了最需要的地方。两个月之后,店里的改装工位焕然一新,该有的设备基本配齐了,业务范围也从最初的音响改装拓展到了氛围灯、隔音、排气、轮毂等好几个品类。
生意越做越红火,赵凯也越来越忙,但他再也没提过那些一夜暴富的歪门邪道。每天就是修车、改装、学新技术,踏踏实实的,跟变了个人似的。
可是生活就像一条河,表面看着平静,底下总有暗流。
那是个周六的傍晚,店里正忙着,门口停下了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打扮都很讲究,手腕上那块表我虽然不认识牌子,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他走进店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凯身上。
“你就是赵凯?”年轻人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子倨傲。
赵凯正在给一辆宝马调音,听到有人叫他,回头看了一眼:“我是,你是?”
年轻人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张名片递过来:“我是鼎盛资本的,姓刘。听说你们店改装业务做得不错,有没有兴趣聊聊合作?”
我一听“资本”这两个字,心里条件反射地紧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但赵凯的反应比我还快,他把名片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客客气气地放回桌上,对那个年轻人说:“刘总,我们店小,暂时不需要投资合作,谢谢你的好意。”
年轻人显然没料到赵凯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赵老板,你不再考虑考虑?我们鼎盛资本在汽车后市场有很深的资源,你要是愿意合作,我们可以提供资金、渠道、客户资源……”
“刘总,真的不需要。”赵凯打断他,语气依然客气,但很坚定,“我们店现在的模式挺好的,暂时不想改变。您请回吧。”
年轻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又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收起名片,转身走了。等那辆卡宴开走之后,我走到赵凯旁边,低声问:“刚才那个鼎盛资本,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赵凯摇摇头:“不知道,但一听‘资本’两个字,我就觉得不靠谱。师兄你放心,经过上次那件事之后,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彻底落了地。赵凯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但那辆卡宴走了之后没几天,另一个人找上了门。这次来的人,让我和赵凯都始料未及。
10
那天下午,我正在改装工位帮赵凯打下手,店门口停下了一辆白色的国产SUV,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整洁的中年女人,看着有四十出头,短发,带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气质。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走进店里问了一句:“请问哪位是赵凯?”
赵凯从车底下钻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我是,您找我?”
那女人打量了赵凯几眼,微笑着说:“你好,我是省城一家职业培训学校的,姓林,负责就业对接。你们的结业考试和实操视频我们学校都看了,觉得你的水平很不错,想邀请你回去担任兼职讲师,周末给新学员上实操课。”
赵凯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兼职讲师?”
“对。”林老师点点头,“每周六周日两天,包食宿和往返路费,课时费按标准算,一个月大概能拿到五千到八千左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签一年的合同。”
我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欣慰。赵凯从那个被骗了五万块的愣头青,到现在居然被培训学校邀请回去当讲师,这中间的路,他走得不长,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赵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询问,像是在等我给他拿主意。我冲他点了点头:“去吧,这是好事。”
赵凯这才转过身,对林老师说:“林老师,我考虑一下,明天给您答复行吗?”
林老师笑着点点头:“没问题,你慢慢考虑,这是我的名片,想好了随时联系我。”她把名片递给赵凯,又跟我和善地点了点头,转身上车走了。
等那辆SUV开远之后,赵凯拿着那张名片站在门口,看了好半天,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对我咧嘴笑了一下:“师兄,你说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我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算。但你别得意太早,你周末去当讲师,店里改装的活可没人干。”
“放心!”赵凯拍了拍胸脯,“我教完学员回来就加班干活,保证不耽误店里的事。”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赵凯拉我去吃大排档,说是要庆祝一下。我们俩坐在露天的桌边,点了烤串和啤酒,头顶是六月底的星空,周围是闹哄哄的人声和烟火气。
赵凯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咕咚咕咚灌了半杯,然后放下杯子,忽然认真地说:“师兄,要不是当初你扔那一下钥匙,我不可能有今天。”
我嘴里嚼着烤羊肉,含糊地应了一声:“别整这些煽情的。”
“我是说真的。”赵凯正色看着我,“那时候我整个人都魔怔了,觉得这世上到处都是捡钱的机会,觉得修车太慢太苦。你那一扔,把我脑子给砸清醒了。我才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捷径,唯一的捷径就是踏踏实实把一件事做到极致。”
我放下手里的羊肉串,看着赵凯那张在路灯下轮廓分明的脸,心里有些感慨。半年前他还是个满脸焦虑、满嘴发财梦的年轻人,现在说话做事已经有了几分沉稳。这种变化,不是靠钱堆出来的,是靠摔跟头摔出来的。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我说,“以后的路还长,你自己把握。”
赵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端起酒杯:“师兄,这杯我敬你。以后不管我走到哪,你永远是我师兄。”
我们俩碰了杯,一饮而尽。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炭火味和这个城市特有的喧嚣气息。我看着赵凯跟旁边的伙计划拳喝酒,笑声爽朗,心里头忽然觉得很踏实。
后来赵凯真的去了那家培训学校当兼职讲师,每个周末坐火车往返省城。他在课堂上讲的东西,学员们都特别喜欢听,因为他不光讲理论,还讲自己走过的弯路、摔过的跟头。他告诉那些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这世上最贵的不是好车,是那些让你一夜返贫的“好机会”。
店里的改装业务也在稳步发展,赵凯在培训学校积累的人脉又反过来给店里带来了不少新客户。我们店的招牌换成了“高远汽修·凯旋改装”,两个名字并排挂在一起,金字红底,在夕阳底下闪闪发亮。
又过了半年,赵凯他妈的病彻底好了,他爸腰伤也恢复了不少,能重新干点轻活了。他弟弟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赵凯每个月按时给他弟打生活费,还经常打电话叮嘱他弟好好读书,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有天晚上,赵凯又拉我去吃大排档。酒过三巡,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师兄,这里面是四万块钱,还你的。”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立刻接:“你哪来这么多钱?你妈的病才刚好,你弟还在上学……”
赵凯摆摆手:“你放心,这是我这几个月改装业务的分红加讲课费攒下来的,家里的事我也安排好了。你当初借我的钱,我说了要还,就一定要还。”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笑了一下,把银行卡收了起来:“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凯笑了,笑得特别痛快。他端起酒杯,高声说:“来,师兄,祝咱们的店越开越大,祝我弟以后有出息,祝咱们都别走歪路!”
我跟他碰了杯,酒液入喉,带着微辣的暖意。六月的夜空下,我们俩坐在路边的大排档里,像这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喝着便宜的啤酒,说着不过分的梦想。
但那又怎么样呢?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赵凯用五万块钱买了一个道理,又用半年的时间把这个道理活成了自己的路。而我,作为那个曾经把他的车钥匙扔回桌上的人,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夜暴富的神话,所有的翻身,都是摔倒了再爬起来,摔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哪条路走得稳了。赵凯明白了这个道理,我早明白了这个道理,但能看着他从那个不懂事的愣头青变成现在这个沉稳踏实的小伙子,我觉得这比挣多少钱都有意义。
未来的路还很长,我跟赵凯的故事也还在继续。但至少这一刻,我们坐在烟火缭绕的大排档里,心里是踏实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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