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深夜十一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国际到达厅,脖子上的晒痕还没褪干净,手机刚开机,七百多条未读消息像疯了一样涌进来。
王建国西装革履地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个副总,还有财务总监李梅。六个人齐刷刷堵在我面前,王建国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二话不说就要往地上跪。
“方总!方总我求你了!公司快撑不住了!”
我侧身一闪,没让他跪成。旁边等车的旅客纷纷掏出手机拍视频,我看了眼王建国身后那些人——当初年终奖方案会上,这几位可都是举双手赞成的。
“别叫我方总。”我把行李箱把手握紧,“我一个被压榨的打工人,担不起这称呼。”
李梅急了,踩着高跟鞋往前迈了一步:“方洋,你走了之后公司订单全乱了,中东那个八千万的项目因为你不在,现在——”
“因为我?”我笑了,笑得特别平静,“李总监,年终奖方案会上,你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你说‘新人不要太贪心,九万块已经很多了’。”
李梅脸色一白。
我没再理她,拖着箱子往出租车等候区走。王建国追上来,这回真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方洋!当年你爸住院的时候,公司可没亏待你!”
我停住脚步。
不是因为这句话让我心软,是因为这句话让我觉得,有些账,终于该好好算算了。
三百天前。
那是去年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还有两天。鼎盛集团总部二十三楼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死热,我坐在长桌最末尾的位置上,手心全是汗。
今年公司业绩报告刚发下来,我带的海外事业部全年完成了八个大区的市场开拓,中东区域从零做到行业前三,单是我一个人签回来的合同总额,就占了全公司营收的百分之六十三。
这个数字不是我算的,是财务部年终核算时出的正式报表。
所以当王建国在会上宣布“今年公司利润创历史新高”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年终奖到账之后的事——先把爸妈那套老房子的贷款还清,剩下的钱够我在市区换套大点的房,再给爸换个好点的医院。
散会的时候王建国叫住我,笑容满面地拍我肩膀:“方洋啊,今年你功不可没,年终奖的事你放心,公司绝对不会亏待功臣。”
我当时信了。
腊月二十九下午三点,银行短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正在医院陪我爸做透析。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九万三千八百块。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退出APP重新登录,又看了一遍。
九万三千八百块。
小数点前面是五位数,不是六位数,更不是七位数。
我给我爸倒了杯水,尽量让自己的手别抖,然后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给财务总监李梅打了个电话。
“李姐,这个年终奖的数字是不是打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梅的声音特别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公文:“没错啊方洋,根据公司薪酬制度核算,你的年终奖就是九万三千八。按职级和工龄来算的,一分不差。”
“我的业绩占比百分之六十三,公司全年利润四点三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李姐,你确定没算错?”
“方洋,公司的利润是团队做出来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李梅的语气变得有点不耐烦,“年轻人不要太贪心,九万块已经很多了。你才来公司几年?比你工龄长的人多了去了,人家拿的还没你多呢。”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我看见我爸躺在病床上,花白的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透析的管子从他胳膊上接出来,旁边的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得的是慢性肾衰竭,每周三次透析,每月的医药费加住院费要一万二。九万块,刚好够他在医院里住七个月。
而公司今年光招待费就花了六百多万,王建国换了辆迈巴赫,他老婆在朋友圈晒过,落地价三百八十万。
腊月三十除夕夜,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我爸出院在家看电视,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翻着手机里这一年来的工作记录。
一月份,迪拜。四十五度的沙漠里跑客户,中暑晕倒了两次,当地医院输完液又接着干。
三月份,沙特。赶上沙尘暴,在酒店里困了四天,第五天风小了点就冲出去见客户,回来的时候嘴里鼻子里全是沙子。
五月份,卡塔尔。为了拿下一个国企项目,连续七天只睡三个小时,最后一轮谈判的时候我站在会议室外面靠着墙就睡着了,客户出来看见我那样,二话没说当场签了合同。
七月份,我爸病情加重住院。我当时在科威特,订不到直飞的机票,转了三次机,飞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才赶回来。在医院陪了两天,又被王建国一个电话催回去——“方洋,阿布扎比那个项目必须你亲自去,别人搞不定。”
我去了,项目拿下来了,合同金额一点七个亿。
现在,我拿了九万三千八。
外头鞭炮声越来越密,我给我妈夹了个饺子,自己一口都吃不下。
大年初七上班第一天,我去了王建国的办公室,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王建国正喝茶呢,看见辞职信,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是觉得你在闹脾气的笑,是觉得你掀不起什么浪的笑。
“方洋,你是不是觉得年终奖少了?我跟你说,公司的薪酬制度是董事会定的,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他放下茶杯,靠在老板椅上,“再说了,你走了能去哪儿?国内同行业能给你开多少?别冲动,年轻人要沉得住气。”
我说:“我不找下家。”
“那你干嘛?”
“环球旅行。”
王建国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拿起辞职信,看都没看,直接在上面签了字,把笔一扔:“行行行,去吧去吧,年轻人嘛,该出去见见世面。什么时候玩够了想回来,公司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当然了,薪资得重新谈。”
他根本不信我会走。
或者说,他根本不信我走了之后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我拿着签好字的离职单去人事部办手续的时候,李梅正好从财务室出来,看见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神情。
“方洋,你真的想好了?”她端着保温杯,语气像是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年终奖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你要是觉得委屈,明年好好干,争取多拿点嘛。”
我没接话,办完手续直接走了。
从鼎盛集团大门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但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说给我自己听。
我说,王建国,你等着。
离职第三天,我订好了全部行程。
第一站,迪拜。不是去旅游,是去见一个老朋友。
哈立德·阿勒马克图姆,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的高管,去年鼎盛在阿联酋的最大客户。那个一点七亿的合同,就是他签的字。
我落地迪拜那天是凌晨四点,哈立德亲自到机场接我,开着他的白色宾利,车里的香薰味道很冲,他递给我一杯阿拉伯咖啡,第一句话就是:“方,我听说你辞职了?”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
“对,辞职了。”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我直皱眉。
“因为钱?”哈立德问得直接。
“因为不公平。”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然后说了一句改变一切的话:“方,那个合同,我们下个月要续签。本来打算继续跟鼎盛签的,但现在你走了……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我看着车窗外迪拜的夜景,那些亮着灯的高楼大厦像一座座金山,在沙漠里闪闪发光。
“哈立德,”我转过头看着他,“如果我告诉你,鼎盛给你们的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二十五,你信不信?”
哈立德踩了一脚刹车,宾利在凌晨空旷的高速上猛地减速,他扭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
“百分之二十五?你确定?”
“所有报价单都是我经手的,上面有两套价格——给你们报的,和内部核算的。”我从手机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截图,“这个项目,鼎盛的成本是九千二百万,给你们的报价是一点七亿。我当初为了拿下这个单子,编了不知道多少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价格这么高。”
哈立德的脸在车内灯光下越来越黑,他把车靠边停下,拿过我的手机仔仔细细地看,越看手越抖。
“你们王总……他一直跟我说这是‘特殊渠道价’‘战略合作价’,我还以为我们占了多大便宜。”哈立德的声音沉得像闷雷,“方,你走了之后,鼎盛谁来对接我们?”
“应该是王建国的小舅子,姓马。”
“那个姓马的我见过一次,什么都不懂,连阿拉伯语的基本问候语都说不利索。”哈立德把手机还给我,重新发动了车子,“方,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环球旅行。”我说。
“然后呢?”
“然后?”
“方,你在中东这几年,所有的大客户你都认识,所有的关系都是你建立的。鼎盛把你当一块抹布扔了,但我知道你的价值。”哈立德踩下油门,宾利重新驶入车流,“你玩够了之后,我们谈谈合作的事。不是打工,是合作。”
我在迪拜待了五天,哈立德带我去见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纳赛尔,沙特基础工业公司的采购总监,去年鼎盛在沙特的最大客户。第二个是阿里,科威特石油集团的副总裁。第三个是易卜拉欣,阿联酋能源部的顾问。
三个人见到我的第一反应都一样——惊讶,然后是大笑,然后是同一个问题:“你怎么会辞职?鼎盛没了你,中东的业务还怎么转?”
我只是笑笑,跟他们聊天气聊咖啡聊沙漠里的趣事,绝口不提合作的事。
但我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哈立德会把我在酒桌上没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他们。
离开迪拜那天,哈立德送我一张头等舱的机票,目的地是马尔代夫。
“去放松一下,你看起来太累了。”他拍拍我的肩,“等你晒黑了、长胖了、忘了那个狗屁公司的破事之后,再来找我。”
我在马尔代夫的水上屋里躺了七天,每天除了浮潜就是晒太阳。第七天晚上,我打开手机,看到鼎盛集团的工作群里,王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经公司研究决定,任命马明辉为海外事业部中东大区负责人,即日起生效。望全体员工支持配合。”
下面跟了一串“恭喜马总”的回复,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我翻了一下工作群的历史消息,发现我离职之后,公司没有一个人私下里给我发过一条消息,问问我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甚至没有人发现我已经退群了。
这个我拼了三年命的公司,拿走我百分之六十三业绩的公司,年终奖只肯给我九万的公司——在我离开之后,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我把手机扔进游泳池里,然后跳下去捞出来,擦干了继续用。
从马尔代夫离开后,我飞了泰国、越南、柬埔寨、印度尼西亚,东南亚的阳光把我晒得黝黑,海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穿着十五块钱一件的背心、踩着一双人字拖,在胡志明市的街头吃河粉,在巴厘岛的稻田里骑摩托车,在曼谷的夜市里砍价买东西。
没人知道这个晒得像东南亚渔民一样的中国人,半年前还在迪拜的五星级酒店里谈几个亿的生意。
三个月后,我在清迈的一个小旅馆里收到了第一条让我心里一动的消息。
消息是李梅发来的:“方洋,你什么时候回来?沙特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你协助沟通一下。”
我看了这条消息三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截了个图,存进了相册。没有回复。
隔了两天,第二条消息来了,这次是王建国亲自发的:“方洋,方便回个电话吗?有个重要的事情想咨询你。”
我依然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天,第三条消息,李梅发的,语气明显急了:“方洋你在不在?客户那边点名要跟你沟通,能不能帮帮忙?就当是为了以前的情分。”
我回复了两个字:“在哪?”
李梅秒回:“在利雅得!客户说如果三天之内没有你出面的话——”
“我是说,情分在哪?”
李梅沉默了。
我放下手机,去清迈夜市吃了碗冬阴功面,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旁边的老外以为我被辣哭了,递给我一张纸巾,我说了声谢谢,其实他不知道,我是笑的。
从东南亚离开后,我飞了东欧。塞尔维亚、波黑、阿尔巴尼亚,这些免签的小国家物价便宜、风景好,我走走停停,完全没有任何计划。
鼎盛那边的消息越来越密集了。
李梅给我打了十九个电话,我一个没接。王建国打了七个,我也没接。公司的座机、副总的手机、甚至王建国他老婆的微信号都跑来加我好友。
我把那些好友申请截了图,存进相册里,跟之前那张截图放在一起。
然后我翻出当时离职时签的文件,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只有一句话:“劳动合同解除书,签字人:王建国。请问,现在找我有什么事?”
这条朋友圈发出不到十分钟,点赞超过两百个,评论炸了。
大部分是以前的同事,有人问“方哥你去哪了”,有人发“牛逼”,还有人私下给我发消息说“方哥你走了之后中东那边全乱套了,王建国他小舅子什么都不懂,好几个客户都在闹解约”。
我只是回了两个字:“挺好。”
在布拉格的那天晚上,我坐在查理大桥上喝啤酒,桥下的伏尔塔瓦河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远处有人拉小提琴,一切都很美。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哈立德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合同终止通知函,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的正式红头文件,盖着公章,抬头写着“鼎盛集团”,正文第一行就写着——“鉴于贵司无法履行合同约定的服务义务,且对接人员频繁更换导致项目进度严重滞后,我方决定自本函发出之日起,终止与贵司的一切合作关系。”
我放大图片仔细看了一遍,看清了落款日期,然后举起手中的啤酒瓶,对着布拉格的夜空说了声“干杯”。
一口喝完剩下的小半瓶啤酒,我打开手机日历算了算时间——从我离职到今天,刚好四个月零十一天。
王建国的迈巴赫,大概已经开始贬值了。
从东欧飞北非,我走了一条完全不走寻常路的线路。摩洛哥、突尼斯、埃及,一路向西,最后在摩洛哥的马拉喀什停了下来。
马拉喀什的老城里有一个著名的“不眠广场”,每到夜晚,耍蛇的、讲故事的、卖香料的、跳肚皮舞的,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我在广场旁边的一个露天咖啡馆坐下来,要了杯薄荷茶,正准备享受这个北非夜晚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跨国电话。来电显示上写着“王建国”三个字。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倒不是心软,是因为我很好奇,这位曾经坐在老板椅上笑着签我离职单的人,现在会是什么语气。
“方洋!方洋你可算接电话了!”王建国的声音隔着时差和几千公里传过来,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在石头上,“阿联酋那边的客户突然要解约,他们说——他们说要你回来才肯谈!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跟哈立德说了什么?”
我喝了口薄荷茶,不紧不慢地说:“王总,我已经离职了。客户怎么决定,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王建国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走之前跟客户说了什么?哈立德手里拿的那份报价单截图,是不是你给的?”
“报价单?”我笑了,“王总,我在鼎盛工作三年,所有报价单都是公司正式文件,我离职的时候没有带走一份。你说的什么截图,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然后是王建国压低嗓子骂了一句脏话,最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薄荷茶很甜,但我的心更甜。
这杯茶还没喝完,第二条消息又来了。这次是财务总监李梅发的微信,一长串文字,密密麻麻的。
“方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年终奖的事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但现在公司真的遇到困难了,沙特的客户也要解约,科威特的合作方也暂停了谈判,中东那边的业务眼看就要全线崩盘。王总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回来,之前的待遇翻倍,年终奖单独核算,你看行不行?大家都是老同事了,你就当帮帮忙,回来救个急。回头你想走,绝不拦你。”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这条消息,然后把手机屏幕截了个图,存进相册里。
待遇翻倍。
年终奖单独核算。
王建国终于知道我的价值了。
但我没有回复。
从马拉喀什出发,我穿越了撒哈拉沙漠的边沿,去了西非的几个国家。网络信号时有时无,鼎盛的消息像断线的风筝,偶尔飘过来一两片。
哈立德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我发一份文件——阿联酋客户的正式解约、沙特客户的暂停合作通知、科威特方面的延期谈判函,每份文件都盖着红彤彤的公章,像一份份精心准备的战报。
我把这些文件存在手机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里,起名叫“年终奖”。
王建国的电话越来越频繁,从一开始的两三天一个,变成一天两三个,再到后来几乎每个小时都在打。我通通不接,设置了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在国外,信号不稳定,有事请留言。”
他真的留言了。
“方洋,回个电话,急事!”
“方洋,看在当年一起创业的情分上——”
“方洋,你是不是真要逼死我?”
最后这条留言的背景音里有个女人在哭,听起来像是他老婆。迈巴赫大概已经卖了吧,我想。
我坐着当地的小破巴士颠簸在西非的红土路上,头顶是火辣辣的太阳,身边是一笼笼活鸡,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路过一个小村庄的时候,我下车买了根烤玉米,坐在路边的芒果树下啃着吃,突然就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五月份,我在卡塔尔谈那个大单的时候,我爸病情加重,我妈打电话来说医院催费了,我当时卡里只有八千块,全转回去了。然后我找李梅报销上半年的差旅费,一共十二万,李梅说公司账上紧张,让我等等。
我等了一个月,又催,她说再等等。
那个月我是怎么过的?住在迪拜最便宜的合租房里,一顿饭分成两顿吃,去客户公司见人打车钱都不舍得,四十五度的高温坐公交车去,到地方全身湿透,在卫生间里擦把脸换上西装再进去。
合同签下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迪拜湾的岸边,看着对面的高楼,给李梅发了条消息:“李姐,差旅费能报了吗?”
李梅回:“等王总签字。”
又等了十七天。
这笔钱到我卡上的时候,距离我垫付的日期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十三天。五十三天里,我爸在医院欠了将近两万块,我妈愁得头发白了一大半,我在迪拜饿瘦了十二斤。
而现在,王建国打电话求我回去,说“待遇翻倍”。
我把烤玉米的签子插进红土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上了下一辆小破巴士。
从西非离开后,我飞了南美洲。巴西、阿根廷、智利、秘鲁,一路从热带雨林走到安第斯山脉,从里约热内卢的狂欢节走到马丘比丘的古老遗迹。
这是我人生中最自由的一段时间。
没有电话会议,没有紧急邮件,没有半夜三点爬起来改方案,没有客户喝多了酒把酒杯摔在我面前。我只需要管好自己——今天吃什么,今天去哪里,今天开不开心。
在秘鲁库斯科的一个小旅馆里,我遇到了一个背包客老陈,六十多岁的台湾人,退休之后开始环球旅行,已经走了七十多个国家。
老陈问我:“年轻人,你怎么也一个人跑出来了?”
我简单说了一下前因后果。
老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小伙子,你做得对。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钱少,是气不顺。气不顺,钱再多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们在旅馆的露台上喝秘鲁当地的皮斯科酒,安第斯山脉的星空特别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贯天际。我喝得有点多了,掏出手机想拍一张星空的照片,却看见屏幕上又弹出了消息。
这次不是鼎盛的人了,是一个以前在国内的同行朋友,叫老周。
“方哥,听说了吗?鼎盛中东那边全线崩了,上个月还丢了国内一个两亿的大单,听说是因为王建国他小舅子把合同条款搞错了,被甲方抓住了漏洞直接解约。现在公司上上下下都在传,鼎盛可能撑不了半年了。”
我看了这条消息三秒钟,然后关了手机,继续跟老陈喝酒。
“朋友的消息?”老陈问。
“嗯,前公司的事。”
“还在操心?”
“不操心了。”我笑着举杯,“来,干杯。”
干杯的声音在安第斯山脉的星空下格外清脆。
从南美飞北美,我在墨西哥待了一周,然后进入美国,从西海岸一路开到东海岸。在纽约的时候,我在时代广场的巨大电子屏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广告,突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但就是这粒尘埃,曾经在万里之外的沙漠里,替一家中国公司打下了半壁江山。
而那家公司,给了他九万三千八。
手机又响了。王建国。
这次我没挂,接了。
“方洋,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回来?”王建国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签离职单时的底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崩溃的疲惫,“你开条件,多少钱你说个数,只要公司能拿得出来——”
“王总,鼎盛不是我的家,我只是一个曾经在那里上过班的打工人。”我站在时代广场的喧嚣里,声音特别平静,“我现在人在纽约,下一站要去冰岛看极光,没有时间跟你谈什么条件。”
“方洋!你知不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中东的订单全断了,国内市场份额掉了三十个点,银行已经在查账了,如果再没有起色——”王建国停顿了一下,声音几乎是哀求,“就当是我求你,看在你爸当年生病的时候……”
“你说这个我就不困了。”我打断他,“当年我爸住院的时候,我在迪拜垫了十二万的差旅费,财务拖了我整整五十三天才给我报销。王总,你说的是这个情分吗?”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极光挺好看的,据说。”我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这通电话之后,鼎盛那边的消息像断了线的风筝,彻底消失了。哈立德也不再给我发“战报”,老周也不提鼎盛的事。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鼎盛大概找到了别的办法,或者干脆放弃了中东市场,收缩回国内苟延残喘。
我继续我的旅行。冰岛的极光确实很美,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舞动,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挪威的峡湾壮阔得让人说不出话,瑞士的雪山干净得像另一个星球。
从欧洲进入非洲的时候,我在肯尼亚的马赛马拉草原上看了动物大迁徙,几百万头角马和斑马浩浩荡荡地穿过马拉河,河里的鳄鱼等着它们,岸上的狮子也等着它们,但它们的队伍依然汹涌向前,势不可挡。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鼎盛集团也是一头角马。
而我是那条河里的鳄鱼。
不对,我不是鳄鱼。我只是角马群里被排挤出去的那一只。现在,整群角马发现没有了我,它们过不了河。
在非洲的最后一天,我更新了朋友圈,发了一张好望角的照片。照片上我站在非洲大陆的最南端,背后是浩瀚无边的大西洋和印度洋的交汇处,波涛汹涌,天际苍茫。
配文只有四个字:“到此一游。”
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半小时,点赞破了五百。评论区里全是以前的同事,有人说“方哥活成我梦想的样子”,有人说“这日子也太爽了”,还有人发了一个跪地的表情包,配文“方哥,收留我吗?”
我刷着评论,突然看到一个名字——王建国。
他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但是他看了。
我笑着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好望角带着咸味的海风。
这场环球旅行,我已经走了整整十个月。
够了。
该回去了。
回国的航班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把手机里那个叫“年终奖”的加密文件夹打开,把里面所有的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阿联酋客户的解约通知。沙特客户的暂停合作函。科威特方面的谈判延期申请。国内两个大单的解约协议。银行的催款函。王建国的三十七条语音留言。李梅的二十九条微信消息截图。
一共八十七份文件,每一份都记录了鼎盛集团在我离开之后的溃败轨迹。
当初那间开着死热空调的会议室里,他们给了我九万三千八。
现在,这些文件加起来,价值大概——四个多亿。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舷窗外的云层渐渐变薄,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我靠在座椅上,心里异常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报复的快感。
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拿走了别人的东西,迟早要还回来,而且还得加倍。
机舱广播响起,飞机即将降落。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进口袋里,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十个月的环球旅行,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公平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当别人不给你公平的时候,你要做的不是吵不是闹不是求,而是离开——然后让他们自己来找你。
飞机轮胎擦过跑道,机身轻轻一震。
我到家了。
而现在,王建国正追着我的行李箱,在凌晨的国际到达厅门口,声音带着哭腔在喊我的名字。
“方洋!方总!你不能走!”
王建国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哭腔和粗重的喘息,在机场空旷的到达厅外回荡得格外刺耳。我脚步不停,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向出租车等候区。
“方洋!”李梅踩着高跟鞋追上来,她穿着一身灰色西装裙,跟以前在办公室时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的妆容遮不住黑眼圈,嘴角的法令纹也深了许多,“你听我们说完行不行?”
我停下来,转过身。六个人齐刷刷站在我面前,王建国在最前面,五个副总围成半圈,李梅抱着文件夹站在最边上。
这幅画面让我想起了十个月前,那间暖气开得过足的会议室。那时候我坐在长桌最末尾,这六个人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宣布我这一年的价值等于九万三千八。
“说吧。”我把行李箱立好,靠在一旁的栏杆上,“堵也堵了,追也追了,有什么话现在说。”
王建国抹了把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开口:“方洋,你走之后中东那边的业务……阿联酋的哈立德直接把合同终止了,沙特也暂停了合作,科威特的阿里先生连电话都不接了。我让小马——就是马明辉——去了一趟利雅得,结果他连客户的面都没见着,人家直接把邀请函退回来了。”
“然后呢?”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然后中东大区的营收直接归零了。”李梅接过话头,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声音带着一种财务人员特有的紧绷感,“阿联酋那个项目合同金额一点七亿,今年本该续签的,因为合同终止,公司不仅损失了续签的营收,还因为违约条款赔了客户两千三百万。”
她翻了一页,继续说:“沙特那边的合同金额九千六百万,客户暂停合作之后,我们在当地的办事处已经关了,前期投入的全部成本——办公场地、人员工资、市场推广费用——加起来三千一百多万,全部打了水漂。”
王建国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但没有打断李梅。我注意到他左手在抖,不是气的,是真急了。
“科威特那边更麻烦。”李梅舔了舔嘴唇,“阿里先生的团队本来已经进入了合同细节谈判阶段,预计合同金额六千八百万。你走之后,马明辉接手谈判,第一轮就把报价搞错了,比原来的报价高了百分之四十。阿里先生的团队当场离席,第二天就发函通知我们无限期延期谈判。这个项目的成本已经投了将近一千万。”
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听别人家的故事。
“国内这边也不乐观。”站在王建国身后的一个副总开口了,我扫了一眼,是分管国内业务的张副总,以前在公司里跟我没什么交集,“国内有两个大客户,本来都谈得差不多了,结果不知道从哪里传出去的消息,说鼎盛海外业务崩盘、资金链有问题。客户连夜改了主意,一个签了竞争对手,另一个直接通知我们暂停合作。”
“损失多少?”我问。
张副总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王建国,得到默许后才报出数字:“两个单子加起来,合同金额两点三个亿。”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慢悠悠地按着数字。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结果亮给他们看。
“加起来,大概是四点八亿?”
六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王建国的脸最难看,从黑里透出一种灰败的颜色来,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方洋,”李梅咽了口唾沫,“这还不是全部。因为核心业务大面积萎缩,公司裁了三批人,海外事业部直接关了,中东办事处的办公室和设备全部折价转让。加上供应商那边连锁反应,好几个大供应商催着结款,银行的授信额度也被压缩了……”
“所以到底亏了多少?”我打断她。
李梅咬着嘴唇,跟王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挤出一个数字:“截至目前,公司账面亏损四千八百万。如果算上应收账款和违约金,实际损失超过一个亿。”
四千八百万。我当初的年终奖,从八百八十万被压到九万。现在他们亏了四千八百万。这个数字上的巧合让我觉得有点好笑,大概这就是命。
“知道了。”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握住行李箱把手,“说完了?那我走了。”
“方洋!”王建国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行李箱把手,声音大得像是在吵架,“你不能走!哈立德那边说了,除非你回来,否则他们的合作绝不再续!沙特那边也是同样的态度!还有科威特的阿里先生,人家明说了,只认你方洋一个人!”
我低头看了看他抓在我行李箱上的手。那只手以前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粗大的翡翠戒指。现在戒指还在,但手指瘦了一圈,皮肤也粗糙了许多。
“王总,我就是一个普通打工人,没那么大的本事。”我把他的手从行李箱上拿开,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你们公司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洋,别这样!”李梅急了,声音尖锐得破了音,“我们知道年终奖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们可以补偿你!你现在回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我重复着这四个字,看着李梅的眼睛笑了,“李总监,你记不记得去年我在迪拜垫了十二万差旅费,你拖了五十三天才给我报销?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一笔勾销?”
李梅的脸色白得像纸。
“还有你,王总。”我转过身看着王建国,“我离职那天去你办公室递辞职信,你是怎么说的来着?‘年轻人不要冲动,你走了能去哪儿?’我当时说我要环球旅行,你笑了,笑得特别大声,还说我该出去见见世面。现在,我见完世面回来了。”
王建国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去了二十七个国家,飞了三十九段航程,看了沙漠的日出、北极的极光、非洲的动物大迁徙。”我把行李箱往前推了一步,“十个月的时间,我学会了怎么让自己开心,也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人,不值得你为他拼命。”
我的声音很平静,连一丁点怒气都没有,但王建国却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方洋,你到底要什么?”李梅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开条件!多少钱?什么职位?你说!”
“我一分钱都不要。”我转过身,一边走一边说,“我只是不想再跟你们有任何关系。”
“你不能走!”王建国的声音在我身后炸开,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方洋,你是不是就是要看着鼎盛死?你是不是就是等着这一天?你早就算好了对不对?”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王总,你说错了。我从来没有算过。”我回过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年初公司给我九万三千八,我就值九万三千八的付出。你们觉得我不值钱,那我就走。现在你们发现没了我不行,那是你们的事。我没有义务为你们的短视买单。”
说完这句话,我钻进出租车,对司机报了地址。车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看见王建国还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抽掉所有支撑的木偶,在凌晨机场的冷风中微微晃动。
出租车驶出机场高速,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铺展开来。司机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操着一口京腔问道:“老板,刚从国外回来?”
“嗯。”
“那几个人追着你干嘛?看着像有急事。”
“他们公司快倒闭了,想让我回去救火。”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这次多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收回去,一边开车一边慢悠悠地说:“老板,你不回去是对的。这年头啊,知道留人的老板早就把人留住了,等人走了才知道急的,那就是没把你当回事。”
我没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出租车下了机场高速,拐进市区,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凌晨的城市还在沉睡,只有环卫工人的洒水车慢悠悠地驶过,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车辙。
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把十个月没住过的房子重新打扫了一遍。擦桌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哈立德发来的消息。
“方,听说你落地了?王建国带人去机场堵你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哈立德发了一长串大笑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回去救火,说条件随便我开。”
“你答应了吗?”
“没有。”
哈立德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带着中东商人特有的狡黠和笑意:“方,你做得很好。如果你轻易答应回去,你在他们眼里就没有价值。让他们再急几天——不,再急几个星期。等他们真正山穷水尽的时候,你开什么条件他们都会接受。”
“我不打算回去。”我打字回他。
“我知道。”哈立德的回复很快,“但你不需要真的回去。你只需要让他们觉得——你有可能回去。这个‘可能’本身,就是你现在手里最大的牌。”
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哈立德说得对。我不需要回鼎盛,也绝不会回鼎盛。但我要让王建国知道,他当初扔掉的是什么。不是因为我记仇,而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一点公平。
鼎盛亏的那四千八百万,就是公平的代价。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擦桌子。窗外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十个月的环球旅行画上了句号,但这个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睡到自然醒。环球旅行十个月,时差早就乱成了一锅粥,身体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正常作息了。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准备点个外卖,然后就被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通知吓了一跳。
七十三通未接来电。
一百二十六条微信消息。
我来不及细看,门铃就响了。叮咚叮咚叮咚,按得又急又密,像催命一样。
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人——王建国的老婆,周敏。
周敏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体,但眼神里藏不住的焦灼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紧绷绷的。她左手拎着一个爱马仕的袋子,右手还提着一盒茶叶,看包装就知道不便宜。
当年我在鼎盛的时候,周敏来过公司几次,每次都是一副老板娘视察的架势,看都不看我们这些普通员工一眼。有一次我在电梯里碰到她,喊了声“周姐好”,她连眼珠子都没转过来。
现在,这位老板娘站在我家门口,笑容堆了满脸,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方总,冒昧登门,实在不好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我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她进门的意思。
“李梅告诉我的。”周敏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把手里的袋子和茶叶往前递了递,“这是给你带的——”
“不用了,我不喝茶。”我没接。
周敏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放下也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最后自己弯腰把东西放在了门口的地垫上。她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突然就红了。
“方总,我家老王他……他昨晚从机场回来之后,一宿没合眼,坐在书房里也不说话,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周敏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今早起来,我看他头发都白了好些。方总,我知道他以前对不住你,年终奖的事是他糊涂了,可你能不能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在精致的妆容上划出两道水痕。
“周姐,你先别哭。”我的语气很平淡,抽出鞋柜上一张纸巾递给她,“鼎盛的事我已经很清楚了。你回去跟王总说,不是我不肯帮,是我帮不了。我已经离职十个月了,公司的业务我不了解,客户那边我也说不上什么话。”
周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可客户那边点名要找你啊!哈立德先生说了,只要你回去,合同马上续签!方总,老王说了,只要你愿意回来,什么条件都行——股份、职位、薪资,你开口就算!”
“股份?”我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
“对!股份!”周敏以为有戏,眼睛一下子亮了,语速也快了起来,“老王说了,可以给你干股,百分之——不,百分之五!还有副总裁的位子,薪资翻三倍!”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周敏迫切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一切特别荒诞。
当初在鼎盛的时候,我带海外事业部三年,把营收从零做到四个多亿,年终奖要给我八百八十万,结果被砍成九万。王建国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笑我年轻不懂事。现在公司快黄了,他老婆拎着爱马仕的袋子跑到我家门口,又是股份又是副总裁,好像这些都是天上掉下来的恩赐。
“周姐,我昨天跟王总说得很清楚了,现在我再跟你说一遍。”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会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完了。你请回吧。”
我后退一步,轻轻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周敏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高跟鞋的声音才慢慢远去。我从猫眼里看了看,她把那个爱马仕的袋子和茶叶留在了门口,自己空着手走了。
我打开门,弯腰把东西拎进来,放在鞋柜旁边,打算回头让快递给她退回去。
鼎盛集团总部的地址我还记得——市中心那栋玻璃幕墙的高档写字楼,二十三到二十六层,当年我每天上下班刷卡的地方。现在这个地址,在我手机里已经沉到了通讯录的最底下。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十个月的环球旅行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发一会儿呆,什么都不想,就看看天看看云。今天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周敏也不是王建国,是一个我以前在鼎盛带过的下属,叫小唐。我走之后他也辞了职,现在在另一家公司做业务。
“方哥,江湖救急!听说你回来了?有个事想请教你,方便接电话吗?”
我拨了回去。小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子激动:“方哥!你可算接电话了!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咱们海外部那帮兄弟全散了。马明辉那个傻——那个人接手之后,把整个部门的制度全改了,提成砍了一半不说,还搞什么末位淘汰。半年之内,海外部的老人走光了,全换了一批应届生,啥都不懂,连信用证和托收都分不清。”
“你找我什么事?”我打断他。
“哦对!”小唐回过神来,“方哥,我现在的公司也在做中东市场,听说你把鼎盛的客户全带走了?哈立德那个大单是不是要跟你个人签?”
“别瞎说。”我喝了口咖啡,“我离职十个月了,客户怎么决定是客户的事。”
“得了吧方哥,圈子里都传遍了。”小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感,“鼎盛中东全线崩盘,国内单子也丢了好几个,王建国都快疯了。大家都在说,这事只有方洋能搞定,就看方洋什么时候出山。方哥,你要是真跟哈立德签约了,带我一个呗,我给你打下手,不要底薪都行!”
“行了,少拍马屁。”我笑了一声,“有事说事。”
“真没啥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什么打算。还有就是——”小唐顿了顿,“方哥,你要是有空了,咱们几个以前的老同事聚一聚呗。大家都很想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觉得这世界挺有意思的。
我在鼎盛的时候,除了年终奖被压榨这件事,平时在同事中间人缘并不算多好。因为我不爱社交,不参加团建,不跟领导喝酒,也不跟同事打麻将。在他们眼里,方洋就是个闷头干活的怪人,业绩虽然好,但不会来事。
现在倒好,我走了之后,这些人一个个冒出来,有的说想我,有的想跟我干,有的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好像我忽然从一个透明人,变成了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这就是职场的真相——你的价值从来不是由你自己决定的,是由那些需要你的人决定的。当他们不需要你的时候,你连九万块都不值。当他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是四亿生意的关键先生。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转身回屋。
不管外面闹成什么样,今天我有三件正事要办:补觉、倒时差、去超市买菜。
下午三点,我又被一阵门铃声吵醒了。
这次站在门外的是张副总。他一个人来的,没带礼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凌晨在机场时精神了一些。
“方总,不打扰吧?”他的态度比周敏自然多了,脸上带着一种“我就是来聊聊”的轻松表情。
我让他进来了。
张副总叫张建国——对,跟王建国同名不同姓,以前在公司里大家都叫他张副总或者老张,从不敢直接叫建国,怕跟老板撞名尴尬。他在鼎盛待了八年,算是最老的员工之一,平时跟王建国关系很近,但跟我也没什么过节。
“喝茶吗?”我问。
“不用不用,坐坐就走。”老张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下我的客厅,“你这房子不错啊,自己买的?”
“嗯,去年付的首付。”
“厉害。”老张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切入正题,“方洋,我今天来,不是代表公司来的,纯粹是个人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鼎盛现在到底有多惨。”老张苦笑了一下,“王总肯定不会跟你说实话,李梅那女人更不会。但你以前也是鼎盛的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实情况。”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
“海外事业部关了之后,裁员赔偿金发了两批,第三批到现在还没发出来。供应商那边欠了将近三千万的款,有两家已经起诉了。银行那边更麻烦,鼎盛去年扩产的时候贷了一个亿,抵押的是王总名下的房产和公司的固定资产,现在银行风控部门已经来过了,说如果下季度报表还不好看,就要收紧授信额度,到时候资金链就彻底断了。”
“这么严重?”我靠在沙发背上。
“比你想的严重。”老张的表情很严肃,“王总现在到处找钱,能借的都借了,连他老丈人那边的亲戚都借遍了。他老婆——就是周敏——把她那辆保时捷都卖了,换了一辆三十万的大众。方洋,你是没看见,她来公司的时候开那辆大众,门口保安差点没认出来。”
我想起周敏上午来我家时还拎着爱马仕的袋子,原来那是最后的体面了。
“所以公司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中东那边的合同能续上。”老张看着我的眼睛,“而中东那边唯一的条件,就是你。”
“所以你也是来劝我回去的?”
“不是。”老张的回答让我有些意外,他摇了摇头,“我是来跟你说实话的。回不回去,你自己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不回去,鼎盛撑不过这个季度。到时候王总个人破产,公司被银行接管,几百号人失业——这些都是正在发生的事,不是危言耸听。”
“所以你希望我救他们?”
“我希望你心里有数。”老张站起身,整了整夹克,“方洋,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能理解。当初年终奖那事,确实是王总做得太绝了。你把中东市场从零做起来,公司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他给你九万,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你的脸。换我我也走。”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不过方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鼎盛真的倒了,对你是好事还是坏事?”
门关上了,老张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杯没喝的白开水,反复咀嚼着老张最后那句话。
如果鼎盛真的倒了,对我是好事还是坏事?
鼎盛倒了,中东的客户群龙无首,哈立德肯定会把合同签给我或者我指定的公司。以我在中东这几年积攒的人脉和口碑,自己单干或者跟别人合作,都不会比在鼎盛时挣得少。从这个角度看,鼎盛死了,我反而能活得更滋润。
但是——如果鼎盛真的死了,那几百号普通员工呢?
海外事业部那些新人,虽然什么都不会,但也是辛辛苦苦找的工作。国内销售部那帮人,其中有不少是我当年招聘进来的。还有行政、人事、技术、后勤——这些人跟年终奖的决策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只是打一份工挣一份工资。
如果鼎盛倒了,他们统统都要失业。
王建国一个人做的决定,凭什么让这么多人陪葬?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团。这十个月来我一直很平静,从迪拜到马丘比丘,从冰岛到好望角,我从来没有因为鼎盛的事失眠过。但今天,老张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了层层涟漪。
晚上七点,我出了门,打了个车去市中心。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随便转转。
出租车在城市的车流里穿行,霓虹灯的光影从车窗外掠过。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天意,司机开着开着,居然路过了鼎盛集团所在的那栋写字楼。
我抬头看去。
二十三层的灯还亮着。当年我们海外事业部的办公室就在那一层,靠东边的那排窗户。我记得那些窗户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我都是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熬到天亮的。
现在那些窗户里还亮着灯,但坐在里面的人,已经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了。
“师傅,停车。”
我下了车,站在写字楼对面的马路上,仰头看着那栋熟悉又陌生的大楼。初春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我裹了裹外套,在路边的花坛边上坐了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哈立德发来的消息。
“方,跟你说个事。今天下午鼎盛那边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这次不是王建国,是一个自称是他老婆的女人。她说话倒是挺诚恳的,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还说王建国现在很后悔。我没答应她什么,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回了一条:“你怎么想的?”
哈立德秒回:“我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方,我们是朋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你现在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鼎盛的命门,更是你自己的未来。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哈立德的这条消息,我看了很久。
他的意思我懂——鼎盛的死活跟我没关系,我应该把眼光放在自己的利益上。趁机跟哈立德签约,或者跟别的公司合作,把鼎盛的客户全部接过来,自己当老板。这才是一个成熟理智的成年人应该做的事。
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些人的脸。
小唐发来的消息里提到的那帮老同事。当年跟我一起在中东跑业务的兄弟们——四十多度的沙漠里一起中暑、一起熬夜改方案、一起为了一个合同喝到胃出血。我走之后他们全被马明辉折腾跑了,各奔东西。
还有那些留在鼎盛的普通员工,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只是被王建国的短视绑架了。
我坐在花坛边上,吹着冷风,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熄灭又亮起。对面大楼二十三层的灯光在夜空中安静地亮着,像一只不会说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老周,那个同行朋友。
“方哥,江湖传闻,王建国在四处托人找你。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连你大学同学都找了。听说他放话说,只要你能回来谈,让他下跪都行。”
我看完这条消息,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的二十三楼,然后打了辆车回家。
出租车上,我打开了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不是发给任何人的消息,只是我自己的一些想法。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快速后退,我一行一行地写着,写了删,删了写,到家门口的时候,备忘录里只剩下一句话。
“要不要救鼎盛?——我的答案是,不救。但不救,不等于报复。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拿走不该拿的东西,要付出代价。代价付够了,再来跟我谈。”
我关掉手机,付了车费,上楼睡觉。
这一觉,睡得比过去十个月任何一天都要沉。
第三天一早,门铃又响了。
我打开门,这次站在门外的是王建国本人。他没有带任何人,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我家门口,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了一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跟机场那天晚上比,又憔悴了一圈。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的皮子磨得发白了,看起来用了很多年,跟他当年开迈巴赫的身份完全不搭。
“方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几天没喝水,嘴唇干裂起皮,“能让我进去坐坐吗?”
我侧身让他进来了。
王建国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坐坏了什么东西似的。他把那个破旧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上面,指节泛白。
“你这是什么包?”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随口问道。
王建国低头看了看那个包,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十一年前,鼎盛刚成立的时候,我用的第一个公文包。头几年跑业务,就靠它装着合同到处跑。后来公司做大了,换了好的,这个就一直放在办公室柜子里。”
他把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是什么?”我没碰那个信封。
“一张银行卡。”王建国低着头,不敢看我,声音闷闷的,“里面有四百四十万。是我个人账户里现在能动的所有现金。”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年终奖的事,”王建国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神里有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虚伪,是一种被生活揍扁了之后才会有的深深的无力感,“当时会上讨论年终奖方案,财务算出来你应该拿八百八十万,我看了那个数字,心里咯噔一下。方洋,我跟你说实话,不是因为公司拿不出这笔钱,是因为我——我觉得你太年轻了。”
“太年轻?”
“你那年才二十七,来公司三年就拿了八百多万的年终奖。我当时想的是,让你一下子拿这么多钱,万一心态飘了怎么办?万一你拿着钱走了怎么办?我当时觉得——我觉得你是公司培养的,你的业绩是公司平台给你的,所以年终奖少给点,以后再补,也说得过去。”
我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我让你李姐按职级和工龄重新算了一版年终奖,把业绩占比的权重砍掉了一大半。”王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水杯说话,“算出来九万三千八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签了字。因为我觉得——你不会走。因为我觉得,走了你也找不到更好的。”
王建国又停了,这次他抬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我错了,方洋。不是我低估了你的价值,是我高估了自己的判断力。我以为鼎盛的招牌够硬,平台够大,没了谁都照样转。你离职那天我笑你,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因为我蠢。蠢到以为一个把公司营收扛在肩上的人,可以随随便便被替代。”
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一份文件,连同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起推到我面前。
“这份是股权转让协议。鼎盛百分之八的股份,我免费转给你。银行账户里有四百四十万,是我的私房钱,不是公司的钱,算是我个人对你的补偿。我知道这些不够——远远不够。但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些了。”
我看着茶几上的信封和文件,还是没有碰。
王建国盯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牙一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还有。”
他站直了身体,在茶几和沙发之间那块不到一平米的空间里,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我求你。”
三个字,说得很慢,很重。
我没有拦他。
他就那么跪在我面前,膝盖落在瓷砖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的背微微弯着,肩膀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一个曾经坐在老板椅上笑着签下我辞职信的人。
一个曾经觉得九万块就能打发我的人。
一个曾经在公司年会上意气风发地说“鼎盛离了谁都照样转”的人。
现在,跪在我面前。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走动声。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些白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四百四十万。”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觉得加上百分之八的股份,就能把我这十个月的委屈买回去?”
王建国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不是钱的问题,王总。”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当初你给我的不是九万三千八,你给我的是一记耳光。你在告诉我,我的三年青春、我的中东奔波、我为我爸治病时垫付的差旅费、我四十五度高温中暑晕倒后爬起来继续见客户的倔强——所有这些,在你眼里只值九万三千八。”
“我知道错了……”王建国的声音哽住了。
“你知道错了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知道错了是因为鼎盛快倒闭了,是因为中东的客户都不理你了,是因为你发现没了方洋,你的公司一文不值。如果鼎盛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你会来找我吗?你会跪在这里吗?”
王建国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答案我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你起来吧。”我说。
王建国没动。
“起来。”
他慢慢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脊背弯得厉害,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
“我现在不答应你任何事。”我把他推过来的信封和文件推了回去,“补偿的事,我考虑考虑。公司的事,我也考虑考虑。但不是因为你跪了,而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知道错了。”
王建国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回去吧。想清楚了,我会给你打电话。”
他站起来,把那个破旧的公文包夹在腋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还有事?”
“方洋,那个——”他舔了舔嘴唇,“我老婆昨天来你家,她是不是……是不是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了?”
“没有,她挺客气的。”
王建国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点点。他拉开门,走出去,然后转过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方洋,谢谢你。不管最后你回不回来,我谢谢你今天让我进这个门。”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是痛快?是难受?是解恨?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有。
我拿起手机,翻到哈立德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
“哈立德,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是我,你会回去吗?”
哈立德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只有一句话。
“方,真正的赢家,不是把对手踩在脚下,而是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你让路。”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哈立德这个老狐狸,说了等于没说。但他的话里藏着一层意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要让自己站在最有利的位置上。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车流穿梭不息,城市的喧嚣从远处传来。春天快来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暖意。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十个月来堵在心里的那团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不是因为王建国跪了。
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承认了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付出,其实从来都不廉价。
这才是公平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