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远把那双皮鞋擦了三遍。
我坐在沙发上,看他蹲在玄关,左手按着鞋面,右手来回蹭,鞋油的味道飘过来,有点呛。那双鞋他穿了四年,鞋头有道折痕,怎么也擦不平。
“明天穿这双?”我问。
“嗯。”
他没抬头。电视里在放一个跨年晚会,主持人声音很大,我拿起遥控器调小了两格。
“年终奖发了吗?”
“发了。”
“多少?”
他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像针尖在布上顿了一顿。
“四万。”
我手里的遥控器没放下。四万。他们公司今年那个项目,我在饭桌上听他提过,说是做了整整一年,二十几个人扑在上面。上个月他还说,老板在年会上讲了,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年终奖池子至少一千两百万。
“一千两百万,你拿四万?”
“嗯。”
“其他人呢?”
“经理拿了一千一百九十七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鞋放回鞋柜,两只并齐,鞋尖朝外。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摆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客厅里只有电视里一个歌手在唱一首老歌,调子拖得很长。我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去找老板啊,比如凭什么,比如你是不是傻。但周远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搭了一下。
“早点睡。”
就这两个字。我坐在那里,听见他进了卧室,然后是床垫压下去的声音。他没关灯,门缝里透出一条光。
我拿起手机,点开他公司那个同事老婆的微信。上个月她还跟我说,她老公说今年项目奖金很可观。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
最后我放下手机,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他的衬衫,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空荡荡的手在跟我打招呼。
我收完衣服,经过卧室门口,听见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
第二天早上,周远不见了。他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黑着。我按了一下,开不了机。打他电话,关机。打他公司座机,没人接。
我站在餐桌旁边,手还握着那只手机,机身冰凉。桌上有一碗粥,还温着。粥旁边放着他的工牌,带子卷了两圈,整整齐齐。
上午十点,我接到他公司前台的电话,说周远昨天办了离职。
“离职?”
“对,手续都办完了。”
“他去哪了?”
“这个我们不清楚。”
我挂了电话,在餐桌前坐下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拿勺子戳了一下,膜破了,又合上。
他的工牌上照片还在,头发比现在多,笑得有点傻。我翻过来,背面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那种。
就这一行。没有解释,没有交代,没有说去哪,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02
我去了他们公司。
前台是个小姑娘,指甲涂得很亮,看见我站起来,笑了一下,又收回去。我说找赵经理。她说赵经理在开会。我说我等。
等了四十分钟。赵经理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茶杯,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我让进旁边的小会议室。
“周远的事,我们也很意外。”他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了一下。
“他年终奖拿了多少?”
赵经理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这个……薪酬是保密的。”
“他跟我说了,四万。”
赵经理没说话。他看着茶杯里的水,上面漂着两片茶叶,一片沉下去,一片浮着。
“赵经理,那个项目做了整整一年。”
“我知道。”
“一千两百万的奖金池。”
“那是老板在年会上说的,是预估,不是承诺。”他终于抬起头,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纹路,“小周的技术很好,但项目最后交付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客户那边扣了款,所以……”
“所以经理拿了一千一百九十七万,他拿四万?”
赵经理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小周这个人,太闷。有什么想法不说,什么都闷在心里。去年那个技术方案,他明明有更好的想法,开会的时候一句话不讲,散会了才给我发消息。你说这……”
“他给你发过消息?”
“发过。”赵经理叹了口气,“我没回。那时候太忙了,想着回头再说,一回头就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圈有点紧,勒出一道印子。
“赵经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他走之前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感谢这几年的照顾。就这几个字。”
“邮件里没说别的?”
“没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经理在后面说了一句:“小周是个好人。就是太闷了。”
我回过头。他坐在那里,茶杯里的茶叶已经沉下去了,水变得很清。他用手抹了一下脸,动作很重,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抹掉。
“赵经理,”我说,“你家里是不是也有难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
“我母亲在医院住了七个月了。”他说,“这个月刚接回家。”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了公司大门,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就六个字:别找我,我没事。
03
周远这个人,闷。
我跟他结婚九年,他跟我说过的话,可能还没有我跟楼下水果店老板娘一天说的多。刚结婚那会儿我还不习惯,总觉得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后来发现他对谁都这样。他妈跟他打电话,也是说三句就挂。他妈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有十句话,嘴里能出来一句就不错了。
但闷的人有闷的好处。他记得住所有事。我哪天说过想吃什么,他过两天就会买回来。我随口提了一句阳台的晾衣杆有点晃,他周末就修好了,还加了一根横杆。他从来不说我对你多好,他就是做。
去年秋天,他那个项目最忙的时候,每天回来都是后半夜。我有时候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脑开着,人却靠在靠垫上睡着了。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窝陷得很深,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我给他盖毯子,他会醒一下,说马上就好,然后继续敲键盘。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他跟我说过那个项目的名字,很长,我没记住。只记得他说过一句:这个做成了,能顶好几年。
后来项目好像做成了。有一天他回来得特别早,还买了一只烤鸭。我说今天什么日子。他说没事,就是想吃了。吃饭的时候他话比平时多了一点,说客户那边很满意,老板在群里发了红包。我说那挺好啊。他说嗯。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沉。我半夜醒了一次,看见他侧着睡,一只手搭在我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墙上划了一道,又没了。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就是他觉得最踏实的一天。
再后来,项目就变了。他开始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回来也不说话,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再问,他就说有点麻烦,能解决。他说能解决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我当时信了。我这个人,说好听点是心大,说难听点是懒得往深里想。我觉得他既然说能解决,那就是能解决。他是那种说能解决就一定能解决的人。
直到那天他跟我说年终奖四万。
我坐在家里,把他留下的东西翻了一遍。衣柜里他的衣服少了几件,一件厚的羽绒服不见了,还有那双擦过的皮鞋。书桌上他的笔记本还在,我翻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和画,我看不懂。有一页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来不及。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快破了。我对着光看了半天,隐约认出几个字:……不是钱的事。
我合上笔记本。窗外面天阴了,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杆吹得响。我去厨房,打开冰箱,那包饺子还在,用保鲜袋装着,袋口系了一个活扣。我解开扣,把饺子倒进锅里,水开了,饺子沉下去又浮上来。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韭菜鸡蛋的,他包的饺子个头大,馅塞得满,咬一口有汁水。我吃了六个,吃不下了。
手机放在旁边,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再发消息来。我打过去,关机。我发了条短信:饺子吃了,好吃。
过了很久,回了一条:嗯。
就一个字。
我后来才明白,他不是不争。他是把力气都花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04
我开始擦厨房的瓷砖。
周远走后的第二十三天,我蹲在灶台前面,拿一块旧抹布,从墙角开始擦。瓷砖是白的,上面有油渍,时间长了擦不掉,要用指甲抠。我抠了两块,指甲缝里塞满了油垢。
擦完灶台擦抽油烟机。拆滤网的时候螺丝卡住了,我找了把螺丝刀,拧了半天,手一滑,螺丝刀戳在手心,没破皮,但留了一个白印。我看着那个白印,突然就停下来了。
我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抹布。厨房的灯有点暗,抽油烟机上的油渍反着光。我想起周远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在这间厨房里倒了一杯水。就一杯水,端着进了卧室。我当时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站起来,把抹布洗了,晾在架子上。然后去客厅,把茶几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遥控器放回电视柜,他的笔记本放回书桌,工牌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挂钩旁边是他去年冬天买的一副手套,灰蓝色的,他说颜色耐脏。
我拿下手套,戴在自己手上。太大了,手指头空出一截。我把手套翻过来,里面有一张公交卡,卡面上贴了一张贴纸,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了。我捏着那张卡,在玄关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卡放回去,手套放回挂钩上。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被风吹得晃,我伸手扶了一下,横杆上有一道印子,是他修的时候螺丝刀划的。
我摸了摸那道印子。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拉得很长。我收完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衣柜里他那半边空了一块,那件羽绒服的位置,剩下一个衣架,孤零零挂着。
我关上柜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周远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他说路上看见的,挺新鲜。我说你这些天去哪了。他没回答,把苹果放在桌上,然后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我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我翻了个身,枕头旁边空着。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床单是凉的。
05
赵经理的老婆给我打了电话。
她叫孙姐,我们在公司家属聚会上见过两次。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小周有消息吗?”
“没有。”
“你听说了吗,他们那个项目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晾衣杆上挂着他的衬衫,干了,被风吹得轻轻晃。
“亏了八亿。”孙姐说,“客户那边追责,公司上下乱成一锅粥。赵明远天天开会,回来一句话不说,倒头就睡。我问了,他说小周走之前给客户那边发过一封邮件,提醒过项目的风险点,但当时没人当回事。”
“他提醒过?”
“提醒过。赵明远说,那封邮件里写得很清楚,但当时大家都觉得项目成了,谁也没去看。”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只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风把衬衫吹到我脸上,布料上有洗衣液的味,还有一点很淡的,他的味道。
我回到屋里,去书桌前坐下。他的笔记本还放在那里,我翻到最后一页。之前我没注意,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折角,折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展开那个折角,里面夹着一根很细的线,是我工作室用的那种涤纶线,蓝色的。
我把线抽出来,发现折角下面还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很淡,像是写完之后又擦过。
方案在移动硬盘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愣住了。移动硬盘。我站起来,去翻他的抽屉。抽屉里很整齐,文件袋摞在一起,笔放在笔筒里,还有一盒没拆封的橡皮。最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用一块眼镜布包着。
我拿起来,很轻。我坐在椅子上,把硬盘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没有打开。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打开。也许是因为,如果打开了,就意味着他真的不打算回来了。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知道那些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的事。
他关机那天,我以为他是逃了。后来才知道,他是把自己关在了外面,好让里面的人能喘口气。
我把硬盘放回抽屉,用眼镜布重新包好,关上抽屉。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他了。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周围全是人,但他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我想走过去,但脚底下全是线,缠住了我的脚踝,我迈不开步。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06
周远回来那天,是立春。
我没有去机场。孙姐给我发了消息,说公司去了好多人,赵明远也去了,还有老板。她说场面挺大的,周远从出口出来的时候,那些人站在两边,像夹道一样。
我坐在家里,在缝一件衣服。邻居拿来的一条裙子,腰大了,要收一收。我拆了侧缝,重新对齐,用珠针固定。珠针扎进布料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那种阻力,很实在。
门响的时候,我刚好缝完最后一针。
他站在门口。瘦了,下巴上的胡茬很长,那件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领子竖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红红的,有点皱。
“路上买的。”他说。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那条裙子。他换了鞋,把苹果放在餐桌上,去厨房洗手。水龙头哗哗响,跟梦里一样。我听见他关了水,抽了一张纸巾擦手,然后走出来。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饺子。冰箱里剩的。”
他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他靠着靠垫,眼睛看着茶几。茶几上放着遥控器、他的笔记本、还有那副灰蓝色的手套。我把手套从挂钩上取下来了,放在茶几上。
他看见手套,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来,翻过来,从里面掏出那张公交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擦厨房了?”他突然问。
“嗯。”
“瓷砖不好擦。”
“擦掉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放风筝,线轴转得很快,发出嗡嗡的声音。他把手套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捏着那只空荡荡的拇指套,捏了好几下。
“那个硬盘,”我说,“我没打开。”
他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像很久没睡好的人突然看见枕头。
“密码是你生日。”他说。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
“我在等你回来自己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手指头还在捏那只手套的拇指套,捏得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他把手套放回茶几上,两只并齐,拇指套朝外。
“项目的事,我走之前就发现了问题。”他说,声音很低,“那个方案我改了七版,最后一版跑通了。但当时没人信我。赵经理说再等等,老板说先交付。我没办法。”
“所以你走了。”
“我联系了以前的一个同学,他在做类似的东西。我想去那边把方案验证一下。”
“然后呢?”
“然后验证了。方案是通的。但那边已经交付了,来不及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
“那现在呢?”
“现在他们让我回来。”他说,“客户那边要重做,用我的方案。”
“全司高管在门口接你。”
“嗯。”
“你高兴吗?”
他想了想。“说不上来。”
我没再问。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我看着他喝水,突然发现他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以前没注意过。
“周远。”
“嗯?”
“下次走之前,跟我说一声。”
他握着杯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去玄关把那双皮鞋拿出来。鞋面上落了灰,他蹲下来,拿了一块布,开始擦。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擦鞋的动作很慢,鞋油的味道又飘过来了。阳台上的晾衣杆被风吹得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我低下头,继续缝那条裙子。针穿过布料,发出很轻的噗的一声。
他擦完鞋,把鞋放回鞋柜。两只并齐,鞋尖朝外。我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他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搭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进了卧室。门没关。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他打开衣柜,衣架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我把裙子叠好,放在膝盖上。阳台的晾衣杆又响了一下。我没有去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