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回老家参加酒席,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一桌十二个人里只有我自己开车到的,其余十一位都是提前叫的网约车。

老周家老三在县城买了房,请了二十桌。

我爹提前三天就打电话来,说老周家跟咱家是老亲,不到场说不过去。

我算了算日子,正好是周六,孩子不用送补习班,就跟媳妇请了个假,带着两瓶海之蓝,早上七点半就从市里出发了。

老周家那个村子叫周庄,离市里也就六十多公里,走省道一个半小时的事。

我寻思着早点去,还能帮帮忙搭把手。

车是前年换的比亚迪宋,油车,加满一箱油三百二,跑个来回绰绰有余。

我媳妇还念叨,说回去一趟油钱加过路费得小一百,够买三斤排骨了。

我说老亲旧邻的,计较这个干啥。

到周庄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有辆黑色帕萨特,还有辆白色丰田。

我找了个树荫把车停好,锁车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周家老三媳妇的声音,尖尖细细的,说:“那谁家亲戚来了,快迎迎。 ”
我提着酒进了院子,老周头正蹲在灶台边上抽烟,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大侄子来了,你爹呢? ”
“我爹腿脚不好,让我来。 ”我把酒递过去,“老三呢? ”
“里头忙着呢。 ”老周头接过酒,也没看牌子,顺手放在墙根底下那堆礼品中间。

我瞅了一眼,那堆东西里有几箱牛奶,几箱水果,还有两箱六个核桃,我这两瓶海之蓝放在中间,倒也不算寒碜。

院子里支了两口大锅,一口炖着排骨,一口烧着鲤鱼,热气腾腾的。

几个妇女在案板跟前切菜,一边切一边唠嗑。

我听了一耳朵,说的是谁家儿媳妇又生了个闺女,谁家儿子在厂里当了个小主管,一个月能拿六千多。

十一点多的时候,客人陆续到了。

老周家在堂屋里摆了三桌,院子里又摆了两桌。

我被安排在堂屋靠门那桌,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老周家的本家兄弟,还有邻村几个姓张的。

我挨着个点头,掏出烟来散了一圈。

这时候老周头过来招呼:“都坐都坐,差一个就齐了。 ”他数了数人头,又朝门外喊:“老二家的,你那边几个人了? ”
院子里有人应:“还差俩,马上到。 ”
我旁边坐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我一眼,问:“你开车来的? ”
我说:“嗯,从市里过来的。 ”
他点点头:“我本来也想开,后来一想,喝酒没法开,就叫了个车。 ”
“叫车方便。 ”我说,“现在网约车也便宜。 ”
“可不是嘛。 ”灰夹克来了兴致,“我从县里过来,打了个快车,才花了二十八。 要是自己开车,油钱不说,还得找地方停,喝多了还得找代驾,代驾起步就五十,不划算。 ”
对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接话:“叔说得对,我也叫的车。 从镇上过来的,花了十五。 我算了一笔账,自己开车来回怎么着也得三十多块的油,还得提心吊胆怕查酒驾,叫车省心多了。 ”
我这才注意到,桌上这十来个人,好像确实没人提车钥匙的事。

我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的车钥匙,没说话。

菜上得很快,先是四个凉菜,接着热菜就流水一样端上来了。

红烧肉、糖醋鲤鱼、大盘鸡、肘子,摆了满满一桌。

老周头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到了我们这桌,非要每人碰一杯。

我端着酒杯有点为难。

我开车来的,虽然喝个一两杯啤酒问题不大,但农村这酒席上,碰了杯就得喝,喝了就不好说。

我正犹豫,灰夹克推了我一把:“喝吧喝吧,一会儿叫个代驾就行,现在代驾哪都有。 ”
我说:“我车停村口呢,叫代驾也得开到县城才能接上。 ”
“那怕啥。 ”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让代驾开到县城,你再从县城叫个车回去,车明天再来开。 ”
我听着这话有点别扭,好像我开车来倒成了个累赘。

老周头已经把酒杯举到我面前了,我只好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他还不乐意,说:“大侄子,这酒得干了,你看你叔我都干了。 ”
我只好把一杯酒干了。

白酒,五十二度的,辣得嗓子眼发紧。

坐下之后,灰夹克又给我倒了一杯:“这就对了嘛,难得回来一趟,别扫兴。 ”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盘算。

车在村口停着,喝了酒肯定不能开了。

要是叫代驾,从市里到周庄六十多公里,代驾费少说一百五,还得是人家愿意接单才行。

要是把车扔这儿,明天再来开,又得耽误一天功夫。

媳妇那边还等着我下午回去带孩子去上书法课。

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就多了。

灰夹克说他儿子在南京上班,一个月挣八千多,房贷要还六千,剩下两千块连生活费都不够,每个月还得跟家里要钱。

戴眼镜的年轻人说他在镇上开了个手机维修店,生意不好做,现在人都用拼多多买手机,坏了直接扔,没人修了。

我听着,没怎么搭话。

脑子里一直在想车的事。

这时候老周家老三过来敬酒,他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了,搂着我肩膀说:“大侄子,咱俩得喝一个,小时候你还在我家住过一暑假呢,忘了? ”
我记起来了,那年我十二岁,我爹妈去外地打工,把我放在老周家待了四十多天。

老周家老三那时候刚结婚,新媳妇对我还挺好,每天给我煮鸡蛋吃。

这杯酒躲不过去了。

我又干了一杯。

放下酒杯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人喊:“谁的白色比亚迪? 挡着路了,挪一下车! ”
我站起来:“我的,我去挪。 ”
脚底下有点飘,但脑子还清醒。

我走到院子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堵在我车后面,按了两下喇叭。

我上了车,打着火,往前挪了半米,又熄了火。

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老周家老三媳妇看见了,笑着说:“大侄子,你这不行啊,才喝几杯就上头了? ”
我说:“没事,我缓一缓。 ”
回到桌上,灰夹克正在跟人讲他去年去北京旅游的事,说北京现在地铁都到六环了,去哪儿都方便,根本不用开车。

戴眼镜的年轻人接话说:“现在城里人都这样,买车容易养车难,停车费一小时十块,一年下来光停车费就够打一年车的了。 ”
我听着,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越来越重。

倒不是觉得他们说得不对,网约车确实方便,算下来也不贵。

但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我开车来,是想着老周家办喜事,万一有个什么事需要用车,我能搭把手。

我爹也说了,去人家家里吃饭,空着手去不好看,开个车去也显得体面些。

可到了这儿,我这车倒成了个包袱,停在那儿碍事,人还得惦记着不能喝酒。

下午两点多,酒席散了。

客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我听见灰夹克站在门口打电话:“喂,师傅,你在哪儿呢? 周庄村委会门口,对,就是那棵大槐树底下,我等你。 ”
戴眼镜的年轻人也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跟旁边人说:“车到了,三分钟,我先走了。 ”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一个个上了网约车,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老周头送完客回来,看见我还站着,问:“大侄子,你怎么走? ”
我说:“我开车来的,得等酒醒了再走。 ”
老周头说:“那你去西屋躺会儿,我给你泡壶茶。 ”
我跟着他进了西屋,屋里一张老式木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

我躺下来,听见院子里老周头跟他媳妇说:“这孩子实诚,非要自己开车来,你看人家都叫车,多省事。 ”
他媳妇说:“年轻人嘛,好面子,觉得开车回来有面子。 ”
我躺在炕上,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开车来,真不是为了面子。

我就是觉得,老周家办这么大的事,万一需要送个人取个东西,我有车方便。

可人家压根没这么想,人家觉得我这是多此一举。

躺了一个多小时,酒醒得差不多了。

我起来洗了把脸,去院子里跟老周头告辞。

他正在收拾桌上的剩菜,看见我出来,说:“这就走了? 吃了晚饭再走呗。 ”
我说:“不了,回去还得接孩子。 ”
他送我到门口,看我上了车,又说了一句:“下回回来别开车了,叫个车多方便,省得喝个酒还得惦记着。 ”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打着火,挂挡,把车倒出村口。

上了省道,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我也说不清在气什么,可能是气自己这趟来得不值当,也可能是气老周头那句话——好像我开车来,倒成了个不懂事的。

回到市里已经快五点了。

媳妇问我:“怎么样,热闹不? ”
我说:“热闹,摆了五桌。 ”
她问:“喝酒了? ”
我说:“喝了,没法,老周头非让喝。 ”
她没再问,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算了一笔账:油钱来回大概七十,过路费四十,两瓶海之蓝一百八,加起来小三百。

要是叫个网约车,来回也就一百出头,还能敞开了喝。

可我心里清楚,我计较的不是这二百块钱。

过了几天,我爹打电话来,问我去老周家的事。

我说去了,酒席办得挺好。

我爹说:“老周头跟我说,你开车去的,连酒都没喝痛快。 他说下回你去,别开车了,他家老三有车,真要用车开老三的就行。 ”
我说:“知道了。 ”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楼下停车场里,我那辆比亚迪宋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上个月刚做的保养,花了四百六,换了机油机滤空滤。

保险下个月到期,续保得三千多。

我突然想起那天酒桌上灰夹克说的话:“现在谁还自己开车啊,网约车随叫随到,比自己养车划算多了。 ”
他说得没错,账是这么个账。

可我就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能光算账。

那天晚上,我媳妇跟我说,她同事的丈夫也买了辆比亚迪,落地十一万,每个月车贷两千三,加上油钱保险停车费,一个月养车得三千多。

她同事说,早知道这么贵,当初就不买了,现在天天挤地铁也挺好。

我说:“人家买车是为了方便。 ”
她说:“有什么方便的? 天天堵在路上,停车找半天,剐了蹭了还心疼。 我看叫车真挺方便的,我同事现在出门都叫车,一个月花不了五百块。 ”
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说的也是实话。

可我脑子里老是浮现出那天酒席上的画面:一桌十二个人,只有我一个人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他们叫车来,叫车走,轻轻松松,不用惦记着喝酒的事,不用算油钱过路费,不用第二天还得跑一趟去取车。

他们活得比我轻省。

可我偏偏觉得,这种轻省里头,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我说不上来。

可能是少了那种“我自己能行”的底气,少了那种把车钥匙攥在手里的踏实感。

又过了一个礼拜,单位同事老刘结婚,在市里一家酒店办酒。

我本来想叫个车去,后来一想,酒店离我家也就三公里,走路都能到,叫什么车。

我就走着去了。

到了酒店,老刘在门口迎客,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车呢? ”
我说:“没开,走着来的。 ”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是你实在。 我那些同学,一个个都叫车来的,到了门口还在那儿等车呢,堵得不行。 ”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进了宴会厅,找了个位置坐下。

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有个穿衬衫的年轻人正在跟旁边人抱怨:“我本来想开我那辆迈腾来,一想这边停车费一小时十二,喝多了还得找代驾,算了,叫个车才二十。 ”
旁边人点头:“就是,现在谁还自己开车参加酒席啊。 ”
我坐在那儿,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自己那天在周庄酒席上的那点别扭劲儿,可能真的有点过时了。

时代变了,大家都学会精打细算了,只有我还守着那点老观念,觉得开车去是给人面子,是显得重视。

可人家压根不看重这个。

酒席散的时候,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一辆辆网约车开过来,把客人一个个接走。

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我旁边,也在等车。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这师傅怎么还不到,都超时两分钟了。 ”
我没说话,转身往家走。

三公里的路,走了四十分钟。

走到半路,我媳妇打电话来,问我在哪儿。

我说在往回走。

她说:“你傻啊,叫个车多快,非得走。 ”
我说:“走走挺好的,消消食。 ”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路灯亮起来了,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忽然想起我爹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村里谁家有辆摩托车都稀罕得不行,谁要是开辆小轿车回来,全村人都要出来看。

我爹那时候跟我说,以后你有出息了,也买辆车,开回来让大伙看看。

现在我买车了,开回去了,可没人看了。

大家伙都叫网约车了,又便宜又省心,谁还在乎你开不开车来。

我掏出手机,打开网约车软件,定位在当前位置。

页面上跳出来几个选项,快车预估十五块,专车预估三十八。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我继续往家走。

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拉上。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跟我打招呼:“回来了? 今天没开车啊? ”
我说:“没开,走着去的。 ”
大爷说:“走着好,锻炼身体。 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开车了,我看我们小区那停车场,好多车都落灰了,一个月都不带动一下的。 ”
我笑了笑,进了小区。

路过停车场的时候,我看了我那辆比亚迪宋一眼。

它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像个被冷落的老朋友。

我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

车灯闪了两下,发出“咔嗒”一声。

我没上车,就站在那儿,看着车灯慢慢熄灭。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天在周庄酒席上,我之所以觉得别扭,不是因为大家叫车我不叫,而是因为我发现,我跟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他们还停留在“车是面子”的年代,而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

可我自己也没意识到,我还攥着那套老观念不放,觉得开车去才够意思。

其实谁也没错,就是时代变了,人心也跟着变了。

以前车是稀罕物,开出去是脸面。

现在车是消耗品,算下来不如叫车划算。

大家都不傻,都会算这笔账。

可我总觉得,有些账不能那么算。

你开车去,能帮人捎个东西,能送人一段路,能在人家需要的时候搭把手。

这些,网约车给不了。

我站了一会儿,把车钥匙收起来,转身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车上班。

堵在路上的时候,我听着广播里说,现在网约车用户已经超过五亿了,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不买车、不开车。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忽然觉得,也许用不了多久,我这辆车也会像老周家村口那棵老槐树一样,成了个念想。

到单位停好车,我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我爹发来的微信:“老周家老三说,下个月他闺女满月,还办酒,让你回去。 ”
我回了一个字:“好。 ”
然后我又打了一行字:“我到时候叫个车回去。 ”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把这行字删了。

重新打了一行:“我开车回去。 ”
我爹回得很快:“行,路上慢点。 ”
我放下手机,发动车子,找了个车位重新停好。

下车的时候,我拍了拍车门,像是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

有些东西,算不清账。

可人活着,不能什么都算账。

车是代步的,可有时候,它载的不光是人,还有那份千里迢迢赶回来的心意。

网约车能把你送到地方,但送不了那份“我自己来了”的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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