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一看我没年终奖,当场撂下酒杯,说谁弄的年终奖谁自己辞职。满桌高管没人敢出声,都瞅向总裁媳妇和她旁边的男助理

“这笔年终奖,谁做的方案,谁自己递辞呈。”

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五粮液的杯子底磕在转盘玻璃上,当一声脆响,满桌人筷子全停了。

锦宴楼最大的包厢,二十人的圆桌,坐的全是集团副总以上。年终总结饭,本来该是喜气洋洋的场面,可我面前那份文件袋里,掏出来是张白纸——年终奖确认单,别人的好歹有个数,我这一栏,空白。

我爸脸色铁青,眼珠子在桌上扫了一圈。

没人说话。

可我注意到,一桌人的余光,跟商量好了似的,全往一个方向飘。

吴若瑶坐我爸右手边,我的正对面。她旁边坐着孙启明,总裁办新提的特别助理,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袖口的扣子都跟吴若瑶的珍珠耳钉一个色系。

吴若瑶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爸,方案是人力资源部报的,我跟启明只是审了一下。”

“审了一下?”我爸看着她,“敬尧是集团副总裁,分管生产和技术,今年两个新厂投产,订单涨了四成。你告诉我,他年终奖为什么是零?”

吴若瑶手里的茶杯没放下,眼神扫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太熟了——结婚六年,每次她要我让步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爸,您不知道,今年集团整体效益——”

“我问的是敬尧,不是集团。”

我爸打断她,声音不大,可整张桌子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孙启明这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桌沿上,一副“我是来讲道理”的姿态:“董事长,是这样,年终奖方案是按岗位贡献度做的权重评估。边总这边,管理岗的分值确实偏低,我这边有数据——”

“你这边?”我爸转头看他。

“对,我协助吴总做的方案。”

我爸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搁在文件袋上,笑了一下。他一笑,我心里反倒咯噔一声。我太了解他了,年轻时在机械厂当车间主任,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当他面玩花样。他笑,那是要发作了。

“孙助理,我问你个事。”

“董事长您说。”

“你在集团几年了?”

“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零三个月。”我爸点点头,又转向人力资源总监老葛,“老葛,你在集团几年了?”

老葛后背明显一僵:“董事长,十二年了。”

“十二年的老葛做方案,两年零三个月的助理审方案。”我爸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老葛,你说说,敬尧今年的年终奖,你报了多少?”

老葛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他看了吴若瑶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低下头:“董事长,我报的是……八十万。”

桌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八十万。”我爸把花生米撂嘴里,嚼了两下,“现在呢?”

“现在……”老葛的声音跟蚊子似的,“零。”

“中间这一百万——”我爸顿了顿,“你吃了?”

“董事长!我哪敢啊!是吴总那边让我重新评估的,说今年资金紧张,高管层先——”

“行了。”

我爸一抬手,老葛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我爸转过头,盯着吴若瑶。那种盯法我见过一次,是六年前我上门提亲那天,他就这么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

“若瑶,你跟我说实话,敬尧那一百万,哪去了?”

吴若瑶放下茶杯,声音还是很稳:“爸,今年集团资金确实紧张,我跟启明商量,高管层的奖金先压一压,把现金流留给新厂设备款。这是为了整个集团好。”

“为了集团好。”我爸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对着吴若瑶,“那这是什么?”

我离得远,看不见屏幕上是什么。但吴若瑶的脸,刷一下白了。

“爸,您听谁说的——”

“我问你这是什么。”

我爸声音不高,可攥着手机的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我心里一紧——他心脏搭过桥,装了两个支架。

“吴总,”孙启明突然插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替他老板挡枪的急切,“要不这事咱们会后单独跟董事长汇报——”

“我跟我闺女说话,有你什么事?”

我爸一句怼回去,孙启明那副端着的脸瞬间僵了。

我爸把手机搁在转盘上,转了小半圈,正好停在我面前。我低头一看——

是张购车合同。保时捷,帕拉梅拉,全款落地一百四十七万。购车人:孙启明。

日期是本月十五号。

而我的年终奖确认单,是本月十二号打印出来的。

我捏着那张合同照片,指头开始发麻。不是气的——是冷。一股从胃里往上蹿的凉气。

我抬头看吴若瑶。

“若瑶,这车,集团给配的?”

她没看我,看着桌布。

孙启明接话了:“边总,车是吴总批的,算总裁办工作用车——”

“总裁办工作用车,”我点点头,“一百四十七万,比我这个副总裁的年终奖多出四十多万。孙助理,你这两年的贡献,比我还大?”

“边总,话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推,转盘转回去,“若瑶,你说。”

吴若瑶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圈有点红,可我知道那不是愧疚。她只要一被人逼到墙角,就是这个表情,跟她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

“边敬尧,你别在这跟我演。集团今年的钱怎么花,我心里有数。你那点年终奖,明年补给你就是。”

“明年。”我笑了一下,“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怎么了?”

“去年我那个优秀管理者奖金,八万,你说走账麻烦,挪到今年一起发。今年连个影都没见着。”

桌上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我继续说:“前年,我带着技术部连熬三个月攻关那条新产线,你说项目奖金要跟年终一起结算,结果年终那笔钱变成了你给市场部换了一批新车的首付。”

“边敬尧!”

“我还没说完。”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去年八月,新厂试产,我在车间四十天没回家,吃住都在办公室折叠床上。你那时候跟孙助理在哪儿?在海南看设备展,看了十天,花了公司二十三万。设备呢?一样没订。”

孙启明的脸从白转红:“边总,你这是诽谤——”

“诽谤?”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财务系统截图,往他面前一放,“老周给我看的。报账单上你俩的机票加酒店,二十三万七千六。报的科目是‘市场调研’。孙助理,你跟我讲讲,博鳌那边调研出什么市场了?”

吴若瑶猛地站起来:“边敬尧,你查我的账?”

“我没查你的账。”我看着她,“是老周不肯做假账,你骂他时候,我在旁边听见了。”

这句话像捅了马蜂窝。

吴若瑶抓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瓷片子溅了一地,门口站的服务员吓得往后一缩。

“边敬尧你行!你翅膀硬了!我爸给你的平台,你回头咬我一口——”

“若瑶。”

我爸开口了。

就两个字。

吴若瑶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她张着嘴,眼泪就下来了——这回不是倔,我看得出来,是真急了。

我爸慢慢站起来,那杯五粮液端起来,一口干了。然后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扣。

“方案,谁做的?”

“爸——”

“我问谁做的。”

老葛哆嗦着举手:“董事长,方案是我签的字,可我报上去是八十万,是吴总让我重做——”

“行了,你别辞。”我爸指了一下老葛,“孙启明,明天不用来了。”

孙启明噌地站起来:“董事长,我是吴总聘的——”

“公司法人章在我这儿,聘书是我签的字。”我爸看着他,“我签的字,我收回。你要不服,走仲裁。”

孙启明张嘴还要说什么,吴若瑶一把拉住他胳膊:“启明,你先别说话。”

然后她转向我爸,眼泪挂在下巴上:“爸,您当着这么多人打我脸——”

“我打你脸?”我爸指了指转盘上那部手机,“你给一个助理买车,一百多万,走的是公司账。你把你老公的年终奖抹成零,也是走公司账。若瑶,这公司我还没死呢。”

吴若瑶嘴唇抖了几下,到底是没再说出话来。

我爸转过头看我。

“敬尧。”

“爸。”

“你那八十万,明天让老葛补发。”

我点点头。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明天让人把近三年的年终奖发放记录全调出来。你的,老周的,还有所有部门总监的。一笔一笔对。”

我没说话。

吴若瑶那边终于绷不住了:“爸!您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

我爸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可全桌人都听见了。

“若瑶,你爸这辈子,最丢人的不是没钱。是你让你老公在酒桌上掏出一张白纸。”

02

那天晚上从锦宴楼出来,我没回家。

我开了三公里,把车停在江边,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那头吵得很,他闺女在背英语,他扯着嗓子喊:“你等一下,我出门说。”

过了半分钟,风声起来了,老周才开口:“董事长什么反应?”

“把孙启明开了,让我明天补领八十万。”

“才八十万?”老周的声音拔高了,“我跟你说敬尧,你那一百万不是吴若瑶一个人的主意。孙启明拿着那笔钱,不止买了车。他上个月还从行政部支了十五万,报的是‘客户维护专项’,吴若瑶批的。我问行政那十五万给哪个客户了,行政经理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你手里有单子?”

“有。报销单我复印了一份,没往系统里归档。”

我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江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凉飕飕的。

“老周,你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记不记得去年我闺女中考?我请了三天假,吴若瑶不批,说财务月底封账不准走。是你给我签的字。你签完字跟我说,闺女考试一辈子就一次,账什么时候都能做。”

我没说话。

老周又说:“我也不全是为了你。她让我把年终奖的账‘做平’,意思就是让我吃进肚子里别吭声。我老周干了二十年财务,头一回有人让我干这么糙的事。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闺女明年高考。”

“嗯。”

“这事儿你别出头。你把单子给我,剩下我来。”

“你行不行啊?”老周有点犹豫,“吴若瑶是董事长亲闺女,你跟她斗,老头万一护短——”

“他护短,我就能认吗?”

老周叹了口气:“行。明天上班我把东西给你。你小心点,孙启明那小子被开了,不一定干出什么事来。”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声,是吴若瑶的消息,就一句话:“你今天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边敬尧,你别忘了,这公司姓吴。你一个外人,我爸今天护着你,明天他就能收回这句话。”

我想了想,回了她五个字:“那你试试看。”

发完我把手机往副驾驶一扔,发动了车。这个点回家,我妈肯定睡了,但我知道厨房锅里给我留了饭。前两年我跟吴若瑶搬出去住之后,我妈还住老房子那边,我隔三差五回去吃顿晚饭,她习惯了给我留一口。

我推门进屋,客厅灯已经关了,厨房留了一盏小灯,锅里温着一碗面,西红柿鸡蛋卤子,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坐下来吃面,我妈披着外套从卧室出来了。

“几点了还不睡?”

“马上。”

她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一会儿:“今天公司年会?”

“嗯。”

“若瑶没跟你一块回来?”

我吃面的筷子停了一下:“她回她爸那儿了。”

我妈没再问,沉默了一阵,说:“你们俩要是过不下去了,别硬撑。你妈不图你啥,你把自己顾好就行。”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低头把面吃完,说:“妈,明天我去趟公司,把几笔账对一下。”

“去吧。”她站起来把碗收走,“面够不够?我再给你下点。”

“够了。”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老周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报销单复印件,还有他调行政那笔钱的凭证。”

我打开翻了一遍。

“孙启明那边什么动静?”

“早上来了,在吴若瑶办公室待了半小时,走的时候是拎着纸箱走的。看着挺平静,不过前台说他在电梯里打了个电话,说话语气不太对。”

“怎么不对?”

“就差骂娘了。好像是打给一个律师的。”

我心里有了数。

上午十点,我爸到公司了。他让秘书通知所有总监以上开会,会议室就定在十八楼。

我进去的时候,长条桌两边已经坐满了。吴若瑶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脸上补了妆,看不出昨晚哭过的痕迹。孙启明不在,他的位子空着。

我爸坐在主位,面前摆着老周连夜整理的一摞材料。

“今天不聊别的,就聊钱。”我爸把老花镜架上,“近三年所有高管年终奖、专项奖金、项目奖金的发放记录,在这了。一个一个过。”

他先翻到第一页。

“葛总监,你先来。去年财务部报表上,高管年终奖总盘子八百六十万,实际发出去多少?”

老葛站起来:“报告董事长,实际发放……六百二十万。”

桌上安静了一拍。

“差额两百四十万,去哪了?”

老葛的汗当场又冒出来了:“董事长,这个我写了个补充说明。吴总那边指示,部分奖金暂缓发放,转到总裁办统筹账户——”

“统筹账户。”我爸摘下眼镜,“若瑶,你给他讲讲,这个统筹账户怎么统的?”

吴若瑶脸色没变,站起来说:“爸,总裁办有个专项备用金,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用的。当时我跟老葛商量过,等年底资金回笼再补发——”

“补发了吗?”

“……没有。”

“那这个专项备用金里,现在还剩多少?”

吴若瑶顿了一下,她翻开手边的本子看了一眼:“五百多万。”

“五百多万?”我爸把老周的材料拍到桌上,“这上面写的是两百八十万。另外两百多万呢?”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吴若瑶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表情变了。

“爸,您是要查我账,是吧?”

“我在查公司的账。你是公司总裁,账有问题,我不查你查谁?”

“行。”吴若瑶把本子往桌上一拍,“那您查。这五百多万,一百四十万给孙启明买了车,剩下的我让他拿去维护客户关系了。南方那几家经销商,年底要续约,总得给人一点意思。”

“什么意思?”

“爸,这行里您比我清楚。”

我爸沉默了一下,慢慢把眼镜放回盒子里,合上。

然后他转向我:“敬尧,你说。”

我站起来,把老周给我的牛皮纸袋搁在桌上。

“孙启明那张车,合同金额是一百四十七万,走的是‘市场部业务拓展费’,也就是说,这笔钱挂在了市场部。市场部今年的业务拓展费总额才两百万,他一个人占了七成四。”

我顿了一下,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市场部总监马得胜,你跟我说说,孙启明拓展出什么业务了?”

马得胜是个快五十的老实人,被点名吓了一跳,赶紧摆手:“边总,这事儿我真不知道!那笔钱是吴总直接从总裁办走的账,我们市场部连个水花都没见着。到年底财务让我签个字,我还纳闷呢。”

“你签了?”

“不签不行啊。”马得胜哭丧着脸,“吴总说这是董事长同意的,我不签,明年市场部的预算就砍半。”

我爸这时候开口了:“我说过吗?”

马得胜一愣:“董事长,吴总说您知道……”

“我问你,我什么时候说的?”

马得胜不吭声了,低着头看桌子。

吴若瑶这时候反倒不慌了,她坐回去,抱起胳膊:“爸,行,车的事我认。走账走急了,没走对科目。但这钱是给公司办事用的,不是我个人花的。”

“给公司办事。”我爸点点头,“那孙启明人呢?你让他来,当着大家面,把办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他……昨天您把他开了。”

“我开的是他的职,又没封他的嘴。打电话让他来。”

吴若瑶没动。

我爸看着她:“打。”

吴若瑶掏出手机拨出去,开了免提。响了三声,接了。

“吴总。”孙启明的声音传出来,有点哑,像是一宿没睡。

“启明,董事长让你来一趟公司,把车和那几笔费用的事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孙启明笑了一声,那声笑听着就不是好动静:“说清楚?吴总,这事您让我怎么说清楚?车是您批的,钱是您让走的账。我就是个跑腿的,您现在让我去顶雷?”

吴若瑶脸色刷地变了:“孙启明,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孙启明嗓门高了,“吴若瑶,我跟了你两年,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那车是你说给我配的,现在出事了,你一句话把我推出去?我告诉你,我这儿有东西。你让我做的那几笔账,聊天记录我全留着呢。”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了。

吴若瑶飞快地看了我爸一眼,压着嗓子说:“启明,你现在在哪儿?咱们见面谈。”

“见面谈?行啊。”孙启明又笑了一声,“南郊那个仓库,您知道地方。一个小时内您不来,这些东西我就发给董事长。”

电话挂了。

吴若瑶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爸坐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若瑶,他说的账,是什么账?”

吴若瑶抿着嘴不说话。

“……除了年终奖,你还动了什么?”

“爸,您别听他瞎说,他这是被开了心里不痛快——”

“我问你动了什么!”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半寸高。我离得近,看见他拍完那一下,手按着桌沿没松开,指头有点抖。

我赶紧走过去:“爸,您别激动,慢慢问。”

他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缓了几秒,才说:“好。若瑶不说,我自己查。老周。”

老周站起来:“董事长。”

“你把总裁办近三年所有的报销凭证、审批流程调出来。一张一张过。今天下午下班之前,给我一个清单。”

老周看了吴若瑶一眼,又看了看我,咬了咬牙:“明白。”

吴若瑶猛地站起来:“爸,您这是要把我架空?”

“你要是没做亏心事,架空什么?”

“我做什么亏心事了?我是您女儿!这公司本来就是我的!我花点钱怎么了?”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半数人的眼神都变了。马得胜把脸转过去,嘴角抽了一下。几个总监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那意思明摆着——你花点钱怎么了?公司是你吴家的,可我们这些人干活拿钱的,你花的是我们的奖金。

我爸看着她,看了很久。

“若瑶,你坐下。”

“我不坐。”

“你坐下。”

吴若瑶僵了两秒,还是坐下了。

我爸声音缓下来:“你是我闺女,没错。可坐在这个屋里的,不是你一个人。敬尧,老周,马得胜,葛总监,哪个不是跟了公司五年十年?你花点钱,花的是他们的。你爸当年从车间干起来的时候,第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分给徒弟五块买烟,剩下三十二块五养家。我抠出来的每一分,都是先想着跟我干的人。”

他指了指墙上的公司铭牌:“这上面写的是集团,不是我吴振邦三个字。”

吴若瑶低着头,不吭声。

我爸叹了口气,站起来:“今天这个会,先开到这儿。老周,你查你的。敬尧,你跟我去趟办公室。”

我跟着我爸出了会议室。后头吴若瑶叫了一声“爸”,他没回头。

进了董事长办公室,他把门关上,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厂区,新盖的两栋厂房,就是今年投产的那两条线。

“敬尧,你跟我说实话,这事你到底忍了多久?”

我没绕弯子:“三年。”

他转过身看我:“为什么不说?”

“您心脏不好。去年您搭桥,我没敢刺激您。”

他沉默了一阵,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点上。医生早不让他抽烟了,我从他手里把烟拿走,掐在烟灰缸里。

“爸,别抽。”

他看了一眼那根被掐灭的烟,突然笑了一下:“你小子比我闺女还管我。”

笑完,他脸上的纹路又沉下来。

“敬尧,若瑶做的这些事,你手里有多少?”

“老周给我的单子,能证明她把高管奖金转走、给孙启明买车、虚报市场费用。加起来有四五百万。”

“够不够送进去?”

我愣了一下:“爸,她是您闺女。”

“我问你够不够。”

“从条文上讲,职务侵占,数额够。但她是您闺女,而且名义上是公司总裁,有权批一些费用,真走法律程序,定性会扯皮。律师那边估计能打成违规,不一定够刑事。”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给我。

“这里头是公司最新的股权结构。若瑶名下有百分之十八,我名下百分之三十一,你手里百分之四,剩下是几个老股东和员工持股平台。明天我开董事会,把若瑶的总裁职务先停了,由你代管。”

“爸——”

“你先别推。听我说完。”他坐下来,靠着椅背,“我这辈子就若瑶一个闺女,惯坏了。你跟她结婚这些年,我知道你委屈,可我也没想到她能干到这个地步。把老公的年终奖抹成零,跟助理在外头花天酒地——这不是我一两句骂能改的。”

他停了一下。

“但我也不能把她送进去。她再混,是我吴振邦的女儿。我把她职务停了,钱追回来,股份她从她妈那儿继承的那部分我让她吐出来,剩下的,我送她出国待两年,让她自己想想。”

我没说话。

“你觉得我偏心,对吧?”

“爸,我不觉得。您做您的决定,我执行。”

“你不服气。”

我想了想,说:“我服气的是您这三年不知道,知道了就查。我不服气的是——她就算什么都没了,回头还是您闺女。我要是没这些东西呢?我就白干三年,还得落个‘外人’的名声。”

我爸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

“那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办?”

“我要的不多。第一,我的钱补齐。第二,孙启明那辆车,还有他支走的那两笔钱,追回来,走法律程序追。第三,开董事会的时候,若瑶得当面把话说清楚,那些钱怎么挪的,为什么挪的。不能糊里糊涂停了职就完了。”

“第三条最难。”

“我知道。可您想想,公司几百号人看着呢。她要是糊里糊涂走了,底下人怎么看?以后谁还信公司的奖金能拿满?”

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文件袋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明天董事会,你来说。”

下午,老周把清单送来了。他敲门进我办公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

“账比咱们想的多。”他把一沓纸放我桌上,“总裁办这三年,以‘市场开拓’‘客户维护’‘专项公关’名义支出去的钱,有据可查的,一千一百万。”

我翻了两页,越翻越沉。

“全是吴若瑶签的字?”

“签字的有一部分是她,还有一部分——”老周指了指其中几行,“你看这个,签字的是孙启明,授权人写的是吴若瑶。但这几笔钱的去向,财务这边完全追不到。打给了三家公司,我查了工商登记,有两家是孙启明老家的人注册的,法人是他表弟。”

我合上那沓纸。

“这事不够我们查了。得找律师。”

“我认识一个,专做经济案子的。”老周说,“要不要我现在联系?”

“联系。”

老周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还有个事。”

“说。”

“今天下午,吴若瑶给行政打电话,想把孙启明那个车的购车合同原件要回去。行政那边没给,说在您这儿。”

“她急成这样。”我笑了一下,“说明那合同原件上不止有孙启明的签字。”

老周点头:“我看了,合同背面有一行备注,写的是‘经总裁办审批同意’。吴若瑶三个字,手签。”

我把合同复印件翻过来,背面那行字果然在,圆珠笔写的,字迹我太熟了,跟家里那本结婚证上的签字一模一样。

“行。这些东西你复印三份,一份锁你保险柜,一份给我,一份明天带到董事会上。”

老周走了之后,我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手机响了,是我妈。

“敬尧,晚上回来吃饭不?我买了排骨。”

“回。”

“若瑶来不来?”

“她不来。”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俩到底怎么了?”

“妈,晚上回去我跟您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这事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也不是吴若瑶一个人的事。老周把账翻出来,马得胜在会上被点了名,老葛签了假方案——这些人都在这条船上,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快下班的时候,吴若瑶推门进了我办公室。

她换了身衣服,脸上妆补过了,可眼睛底下有点青。她没坐,站在我对面,双手抱在胸前。

“聊聊。”

“聊什么?”

“你真要明天在董事会上把我抖出来?”

“我没打算抖你。是你自己挪的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边敬尧,咱俩结婚六年。你就这么对我?”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可笑:“若瑶,你把我年终奖抹成零的时候,想过咱俩结婚六年吗?”

她不接这话,咬着嘴唇:“行。那你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让我体面下台。我在董事会认个错,钱我补,股份我让一部分出来。你别在会上把我那些事一条一条念出来。”

我想了想:“你补多少?”

“八十万还你,车我让他退了,钱回公司账上。另外那些,老周查出来的,我认,我补。”

“一千一百万,你补得起吗?”

她脸色变了:“一千一百万?哪来的一千一百万?”

我把老周那沓清单拍在桌上:“你自己看。三年,总裁办,一千一百万。你签的字,孙启明签的字。你给市场部留了多少?给技术部留了多少?”

她拿起清单翻了几页,手开始抖。

“这些……有些是正常开支——”

“哪些正常,哪些不正常,明天你当着董事们的面一笔一笔说。你说得清楚,你就是正常开支。”

她把清单往桌上一摔:“边敬尧,你这就是整我。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你等这一天等多久了?”

“我从没想过整你。是你把我当傻子整了三年。”

她眼眶红了,这回我看出来了,是真的有点慌。她不是怕丢总裁的位子,她是怕那些账经不起查。孙启明手里的东西一旦交出来,她这个“操作”就坐实了。

“敬尧。”她声音软下来,“看在我爸的面子上,咱们各退一步。你让我体面走,我签协议,把股份转你一部分。”

“股份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在董事会上,把年终奖那件事的原委说清楚。说清楚你为什么把我那一栏填成零。这个说完了,别的都好谈。”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发苦:“行,边敬尧。你狠。”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知不知道,我爸从小到大,没夸过我一句。我做什么他都说,行了,你不懂。就你能干。”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

晚上回家吃排骨,我妈给我盛了碗汤,自己坐对面看我吃。我把事情大概说了,没细讲,就说公司内部有点账目问题,我跟吴若瑶可能要分开过。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阵。

“她欺负你了?”

“算是吧。”

“那你别忍着。妈以前跟你说忍,是因为你爸走得早,咱家没底气。现在你不一样了,你干到副总了,凭什么受人气?”

我夹了块排骨,没说话。

“离就离。”我妈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你还年轻,才三十多。日子长着呢。”

我笑了一下:“妈,您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怎么办?我还能替你过日子?”她起身又去盛饭,“周六我去给你求个平安符,庙里那个老和尚我熟。”

第二天上午,董事会。

九个董事,长条桌坐满了。我爸坐主位,我坐他右手边。吴若瑶坐在对面,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看着挺正式,就是脸色不太好。

我爸开门见山:“今天议题就一个。总裁吴若瑶任职期间,公司资金使用情况。老周把清单发下去了,大家先看。”

清单往桌上一发,每个人面前三张纸。几个外部董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了。

我爸看向吴若瑶:“若瑶,你先说。”

吴若瑶站起来,手里也拿着那张清单。她扫了一眼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董事,总裁办这几年的备用金使用,我承认有不合规的地方。具体来说,高管年终奖统筹的部分,有一部分转到了集团外的账户,用于——”

“用于什么?”一个姓方的外部董事问。

“用于……一些不好走账的往来。”

“不好走账的往来是什么?”

吴若瑶脸色僵了一下,没接上话。

我爸敲了敲桌子:“若瑶,你自己说的,体面下台。把话说完。”

她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把清单放下,声音平了不少:“年终奖统筹的那部分钱,有一部分是我让孙启明去处理的。第一年,大概一百二十万,是用于南方经销商年底攻关,这部分有单据,但单据不全。第二年,两百多万,除了轿车,还有一部分给了孙启明个人安排的客户,具体给了谁,我现在说不清楚。今年——”

她停了一下。

“今年我原本打算把高管奖金全压下来,先补去年的窟窿。但窟窿太大,压不住。所以我把边敬尧的那一栏填了零,想把事情拖到明年再说。”

桌上没人说话。

方董事问:“孙启明那辆车,是你批的?”

“是。”

“为什么给他买车?”

吴若瑶抿了抿嘴:“他这两年在总裁办,帮我处理了不少事情。我想给他点激励。”

“一百四十七万的激励?”方董事笑了一下,“吴总,咱们公司规定高管配车标准是四十万以内。孙启明是特别助理,按职级连配车资格都没有。”

吴若瑶没接话。

我爸这时候开口了:“若瑶的事,我来说两句。她做错了,错得很明白。钱,追。职务,停。股份,从她妈那边继承的那部分,转回集团员工持股平台。”

吴若瑶低着头,听见“股份”两个字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抬头。

“另外,”我爸接着说,“举报孙启明涉嫌职务侵占,报案材料由老周准备,敬尧签字。启动对总裁办三年所有支出的专项审计,外聘会计师事务所,方董事牵头。”

他停了停。

“还有一件事。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从今天起,集团日常经营由副总裁边敬尧代管,我保留董事长职务和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

方董事问:“老吴,这个决定是不是急了些?”

“不急。”我爸摆摆手,“我在公司看了三十年,谁行谁不行,我心里有数。敬尧从车间干上来,两条新产线是他带人搞的,订单涨四成,这是硬账。他当家,我放心。”

散会之后,我扶着我爸往外走。他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会议室里没动的吴若瑶。

“若瑶,你跟我来一下。”

吴若瑶站起来,跟了过来。进了董事长办公室,我爸坐下,让她坐我对面。

“若瑶,爸最后问你一句。你跟孙启明,除了工作,有没有别的事?”

吴若瑶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爸!您说什么呢?我跟他就是工作关系——”

“那你为什么给他买那么贵的车?”

“因为他帮我干了那么多事——”

“什么事?”

吴若瑶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爸叹了口气:“行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我跟你说,股份转出来之后,你去海南待一阵子吧。那边有个分公司,你去挂个虚职,好好想想这三年你干的事。”

吴若瑶哭了,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哭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我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指头都白了。

“爸,我错了。”她抽着气说,“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让人觉得我离了您什么都不是。我想把公司管好,可我管不好,我怕您看不起我……”

我爸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管不好就学。你把敬尧的奖金抹成零,这叫学?你花钱养个助理,这叫学?”

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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