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交警大队事故处理中心那扇沾满灰手印的玻璃门,一眼就看见了我那辆保时捷911的残骸照片。
车头整个没了。
发动机舱像被人从中间撕开的锡纸,扭曲的金属片插进驾驶座。挡风玻璃碎成蜘蛛网,副驾驶的气囊上还沾着一抹口红印。
我的小舅子赵天佑坐在墙角的长椅上,翘着二郎腿,脸上连块皮都没破。
他抬头看见我,居然还笑了一下。
“姐夫,人没事就行,车走保险呗。”
我还没开口,岳母刘桂花已经冲过来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启铭啊,你可算来了!天佑他吓坏了,你快跟警察说说,咱私了,别走程序。”
我低头看着岳母。
五十五岁的人了,头发烫成大波浪,嘴唇涂得通红,脖子上戴着去年我给她买的那条金项链。
“妈,您说什么?”
“我说车修修还能开!”
岳母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大厅的人都看过来。
“别吓着孩子!天佑才二十二,他懂什么?不就是开了一下你的车吗?你是他姐夫,一家人,至于闹到报警?”
我甩开她的手,走到赵天佑面前。
赵天佑还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短视频,一个穿超短裙的女孩在跳舞。
我的手指在他手机屏幕上轻轻一按,视频暂停。
“赵天佑。”
“干嘛啊姐夫,我正刷着呢。”
“你知不知道那辆车是谁的?”
“你的呗,反正你车多。”
我把手里的文件夹扔在他膝盖上。
纸页散开,红色的公司抬头露出来——《盛豪汽车租赁有限公司·车辆租赁合同》。
“那辆保时捷,是我租的。”
赵天佑的笑僵在脸上。
“租金一天五千八,押金十五万,合同期三天。”
我点燃一根烟,把打火机扔在他脚边。
“现在车撞报废了。”
岳母在旁边尖声叫起来:“啥租的?你咋能租车呢?你自己的车呢?”
我没理她,蹲下来,盯着赵天佑的眼睛。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车辆损毁,承租人全额赔偿。”
“你猜猜,一辆保时捷911,报废赔多少?”
赵天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多……多少钱?”
我吐出一口烟,把脸凑到他面前。
“两百八十万。”
他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另外。”
我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的砂盘里。
“你偷走车钥匙,属于盗窃。无证驾驶,涉嫌危险驾驶罪。撞毁他人财物数额巨大,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
我看着已经瘫软在长椅上的赵天佑,又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岳母。
“准备坐牢吧。”
岳母“哇”一声就哭出来了。
那哭声跟杀猪似的,整个大厅的人齐刷刷扭头。
“启铭!启铭你不能这样啊!”她整个人往我身上扑,两手死死抓住我的衣领,“天佑可是你亲小舅子!他是雅茹唯一的弟弟!你要送他坐牢?你疯了你!”
我掰开她的手。
“妈,你刚才不是让我别吓着孩子吗?我现在不吓他,我跟他说事实。”
“你……你……”
岳母指着我鼻子,手指头抖得厉害,半天憋出一句:“你赶紧给租赁公司打电话!就说车是你开的!你替天佑担了!”
我笑了一声。
“车是我开的?你当警察是傻子还是当租赁公司是傻子?车上GPS、行车记录仪、路面监控,哪一样不能查出来开车的是谁?”
“那……那你跟租赁公司说,车确实撞了,咱……咱赔,但是别报警,私了!”
“私了?”
我把地上的合同捡起来,翻到第三页,递到她眼前。
“你看清楚,合同第十二条:因承租人使用不当造成车辆损毁的,出租方有权要求承租人按照车辆实际价值全额赔偿,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岳母不认字。
她一把打掉合同,眼睛红通通地瞪着我:“你一个大老爷们,连自己小舅子都护不住,你算什么男人!雅茹嫁给你,不是让你来害我们老赵家的!”
“车是租的。”
我蹲下来,把合同重新理整齐。
“这事我扛不了,我也不想扛。赵天佑今年二十二了,不是两岁。他偷我车钥匙,开走我租来的车,无证驾驶,酒驾,把车撞成废铁。”
我每说一个字,赵天佑的脸就白一分。
“姐夫,我……我不知道那车是租的……”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知道把车开出去泡妞,让那姑娘往副驾上一坐,你面子就来了。”
我把烟盒塞回口袋。
“现在面子没了,里子也没了。”
警察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赵天佑,周启铭,到这边来。”
岳母一下子挡在赵天佑前面。
“警察同志!这是我儿子!他还小!你们别抓他!”
警察皱眉:“老太太,让一让,我们现在是做笔录。”
“做什么笔录!我们不报案!我们自己解决!”
警察看向我。
我把租赁合同和行车证复印件递过去:“我是车主,不对,我是承租人。这车是我从盛豪汽车租赁公司租的。报案走程序。”
“周启铭你敢!”
岳母突然抄起大厅里一把塑料椅子,朝我砸过来。
我没躲。
椅子砸在我肩膀上,裂成两半。
大厅里一片惊呼。两个警察冲上来按住岳母。
“老太太你干什么!”
“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要害我儿子!我要你的命!”
她一边挣扎一边骂,口水喷得到处都是。
我站在原地,拍了拍肩膀上的碎塑料片。
“警察同志,这位是我岳母,刘桂花。她刚才的行为,我保留追究的权利。现在,请先处理赵天佑的事。”
警察点点头,看向赵天佑。
“赵天佑,起来。”
赵天佑站不起来了。
他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整个人从长椅上滑到地上,裤裆那一块颜色明显变深了。
一股尿臊味在空气里漫开。
“妈……妈你快想想办法!我不想坐牢!妈!”
他爬到岳母脚边,抱住她的腿。
“你让姐夫放过我!你求求他!妈!”
岳母也跪下了。
五十五岁的老太太,跪在交警队大厅的水磨石地面上,给我磕头。
“启铭!妈给你跪下了!妈求你了!你放过天佑吧!妈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她的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咚响。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了。
有人拿手机拍视频。
“这个女婿心真狠啊,让丈母娘下跪。”
“就是啊,小舅子开个车撞了,至于吗?”
“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我听着这些风凉话,心里冷笑。
他们不知道赵天佑这一年里干过什么。
他们不知道岳母是怎么对我媳妇的。
他们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家,忍了多少年。
“妈,你跪我没用。”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儿子撞的不是我的车。是人家公司的车。两百八十万,我赔不起。”
“你租的车你赔不起你租什么!”
岳母猛地跳起来,指着我鼻子骂:“你穷光蛋装什么大款!租豪车充门面!你害死我儿子了你!”
“我租车是为了生意。上个月我把车借给一个客户当婚车,赚了两万块。这事雅茹知道,你也知道。”
“你……”
“行了。”
警察打断她,朝赵天佑走过去。
“赵天佑,我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配合。”
“我不去!我不去!”
赵天佑抱住岳母不撒手,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妈!你救我!你不是认识那个……那个什么所长吗?你打电话!你快打电话!”
岳母慌忙掏手机,手抖得连屏幕都划不开。
“对对对,我打……我打……”
她拨号的时候,我走到赵天佑面前,蹲下来。
“天佑,你知道你撞车的地方,是哪吗?”
他抽抽噎噎地看我。
“是南山下坡那个急转弯。”
“那个地方,你是不是觉得半夜没人,想飙一把给你副驾那姑娘看看?”
他眼神躲闪。
“你撞的时候,车速多少?”
“我……我不……”
“行车记录仪都有。”
我站起来。
“你从北环路上车,到撞车点,一共开了十七分钟,最高时速一百九十三。”
警察都愣了。
“一百九十三?”
我点头:“车上的GPS数据,我已经同步到手机上了。”
岳母还在打电话,但她打不通。
她那个所谓认识的“所长”,早在两年前就被纪委带走了。
“怎么样?打通了吗?”
我看着她。
她嘴唇哆嗦着,手机掉在地上。
“启铭,妈求你了,妈真的求你了……”
她又想下跪。
这次我扶住了她。
“妈,我可以不追他偷车的责任。”
她眼睛一亮。
“但是。”
我松开她的手。
“租赁公司那边不会放过他。车辆损失两百八十万,加上违约金、停运费、车辆残值鉴定费,算下来,三百二十万打底。”
“三百二十万?”
岳母整个人晃了一下,往后踉跄两步。
“你……你把我卖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所以,让法律来办。”
我转身往门口走。
“警察同志,我做完了笔录,先走了。赵天佑的案子,我作为受害人一方,正式提交报案材料。”
警察点头:“可以。你先回去,有情况我们会通知你。”
“周启铭!你给我站住!”
岳母在后面歇斯底里地喊。
我推开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外阳光很刺眼。
我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手机响了。
是赵雅茹。
“周启铭!我妈刚给我打电话了!你要送天佑坐牢?你是不是疯了!”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穿我的耳膜。
“雅茹,回来再说。”
“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报警!你凭什么……”
“就凭他偷了我租来的车,撞了,两百八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你说什么?租来的?”
“嗯,租来的。”
“那你……那你也不能报警啊!他是我弟弟!我妈会急死的!”
“你妈会急死?你弟弟会坐牢?”
我把烟吐出去,看着它在风里散开。
“那你知不知道,你老公我现在面临三百多万的赔偿?如果我不报警,如果我不撇清责任,你弟弟一口咬定车是我借给他开的,那最后坐牢的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
“雅茹,你妈说了,让我把事揽下来。”
我又吸了一口烟。
“她说车修修还能开,别吓着孩子。你听听,你妈说的是人话吗?”
“我妈她……她就是一时心急……”
“行了。我现在回家。你想清楚再跟我说话。”
我挂了电话。
身后,交警队大厅里传来岳母的哭喊声,还有赵天佑撕心裂肺的“妈——”。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城南华府。”
车开出去老远,我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岳母追出来的身影。
她跑得披头散发,一只高跟鞋都跑掉了。
像个疯子。
我闭上眼睛。
赵天佑,这只是开始。
你们老赵家欠我的,我一样一样,全都要拿回来。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往单元楼走。
还没进楼道,就听见家里炸开了锅。
赵雅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的一个行李箱,扔了出来。
行李箱砸在地上,拉链崩开,我的衣服散了一地。
“周启铭!你今天不把天佑放出来,这个家你别回了!”
她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显然刚才哭过。
“你知不知道我妈刚才在电话里怎么说的?她说她给你跪下了!你居然无动于衷!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跨过地上的衣服,走进去。
“我有良心,所以我才报警。”
“你放屁!”
她一把推在我胸口。
“你就是故意的!你早就看天佑不顺眼了是不是!你早就想整他了!”
“赵雅茹。”
我抓住她的手腕。
“你弟弟偷了我车钥匙。”
“什么叫偷!他拿一下怎么了!你又不是不让他开!”
“我从来没让他开过。”
“你……”
“那辆保时捷是我租来给客户做婚庆的。合同、押金、租金,都在我书桌抽屉里。你弟弟偷了钥匙,开出去泡妞,撞了。警察认定他全责。”
我松开她的手。
“现在租赁公司的负责人已经在飞机上了,下午三点到。到时候他们会提出正式的赔偿要求。”
赵雅茹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多少钱?”
“三百二十万左右。”
她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沙发上。
“三百二十万……咱家哪有这么多钱……”
“咱家没有。你弟弟没有。你爸妈也没有。”
我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
“但法律不管你有没有钱。赔不起,就判。判了,就坐牢。”
“可他是你亲小舅子啊!你就不能……”
“不能怎样?帮他做伪证?说车是我开的?你知不知道做伪证也要坐牢?”
赵雅茹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启铭,我知道你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
“可是天佑他从小没吃过苦,他进了看守所会死的……”
“死不了。”
我把水喝完,放下杯子。
“他撞车的时候,副驾坐了个女的。那女的到现在没露面。你不好奇是谁吗?”
赵雅茹猛地抬头。
“什么女的?”
“行车记录仪拍到了。等交警把视频导出来,你可以自己看。”
我转身往书房走。
“周启铭!你把话说完!什么女的!”
赵雅茹追上来,拽住我的胳膊。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天佑撞车的时候车上还有别人?”
“对。副驾驶,一个女的。车速一百九十三,撞的时候那女的一直在尖叫。”
我打开书房的门。
“你弟弟没告诉你?他也没告诉你妈?”
赵雅茹愣在原地。
“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弟弟连闯三个红灯,交警追他都没追上。你妈只知道他撞了车,不知道他为什么撞车,也不知道车上还有个女的。”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这是租赁合同。这是押金转账记录。这是租车时拍的车况照片。”
我把一叠材料拍在桌上。
“三天前我租这辆车,是为了给东城一个老板的儿子当婚车。明天就是婚礼。现在车没了,我不光要赔车,还要赔人家婚庆公司的损失。”
赵雅茹拿起合同,翻了两页,手开始抖。
“你租车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我跟你说了。”
我看着她。
“上周三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说了。你说‘你生意的事我不懂’,然后继续刷短视频。”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雅茹,我理解你护着你弟弟。但这件事,我扛不了。”
我合上抽屉。
“你妈在交警队给我下跪,我受不起。你弟弟尿了裤子,我看见了。但该他承担的责任,一样都少不了。”
赵雅茹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周启铭。”
她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天佑真的坐牢了,我妈会恨死你的。”
“那她就恨吧。”
我笑了一下。
“你妈这些年,什么时候不恨我了?我赚得少她嫌我穷,我赚得多了她嫌我不给天佑花。我给天佑找工作,她嫌工作累。我给他钱,她嫌给得少。现在他偷我车撞了,她让我顶罪。”
我慢慢蹲下来,和赵雅茹平视。
“雅茹,你告诉我,我哪里对不起你赵家?”
她没有说话。
“你弟弟出事这半年,我给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去年他网贷欠了十八万,是谁替他还的?上个月他在KTV打人被拘留,是谁花钱捞他出来的?还有前年,他搞大了一个姑娘的肚子,是谁赔了人家五万块私了的?”
我一桩一桩地说。
赵雅茹的眼泪越流越多。
“这些事,你都知道,可你每次都说‘他小’、‘他不懂事’、‘他慢慢会改的’。”
“他今年二十二了,不小了。”
我站起来。
“我三十六了。我不可能一辈子给你弟弟擦屁股。”
赵雅茹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手机在响。
是租赁公司打来的。
“喂,周先生吗?我是盛豪租赁的法务,我姓方。我们总经理已经出发去您那边了,预计下午三点到。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您报案了没有?”
“报了。”
“好。那后续的索赔程序,我们会正式启动。另外问一下,肇事司机确认了吗?”
“确认了。我小舅子,赵天佑。”
“好的。那您作为承租人,对于车辆的管理责任,我们后续也会在合同框架内进行评估。不过既然您已经主动报案并指认肇事者,您的责任我们会酌情考虑。”
“明白。”
“那先这样,下午见。”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
赵雅茹还在书房哭。
我点了根烟,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
今天是周三。
三天前我租了那辆保时捷。
两天前我故意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一天前我出门的时候,故意没锁车库。
赵天佑,二十二岁,没工作,天天游手好闲。
一个社会渣子,看见一辆保时捷停在车库里,钥匙就在鞋柜上。
他会怎么做?
他当然会偷。
这是他唯一会的。
我又吸了口烟,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从今天起,我不叫周启铭。
我叫那个被你们赵家吸了五年血、终于咬回一口的。
——周启铭。
下午三点整。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拿文件夹的女秘书。
“周先生?我是盛豪租赁的法务,方诚。”
“请进。”
我把他们让进客厅。
赵雅茹从书房里出来,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站在走廊口,没过来。
“这位是我爱人,赵雅茹。”
方诚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周先生,情况我在电话里已经了解了。我们公司对这起事故的态度很明确——走法律程序,该赔多少赔多少。”
“应该的。”
“这是车辆购置发票,去年三月份的车,落地价两百六十三万。加上购置税、保险、装潢,合计两百八十七万。”
他把一叠复印件推过来。
“按照合同,车辆全损,承租人需要赔偿车辆实际价值,也就是两百八十七万。另外,车辆停运期间的租金损失,按每天五千八计算,到今天为止是三天。还有车辆残值评估后归我们公司所有,这部分可以折算抵扣一部分赔偿金额。”
赵雅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那个……方律师,能不能……少一点?”
方诚微微一笑。
“赵女士,这个金额已经是按照合同来的最低标准了。如果走诉讼,我们还会主张违约金和律师费。”
“可是……”
“我知道你们的情况。周先生是我们的老客户了,合作过很多次。我个人建议,你们先把肇事司机这边搞定,让他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如果他在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同时,能积极赔偿,法院在量刑上也会酌情考虑。”
赵雅茹的眼泪又来了。
“我弟弟没钱……他真没钱……”
“那只能判了。”
方诚收起文件。
“周先生,这个案子的关键就是——作为肇事司机,赵天佑是最终责任人。只要您这边操作得当,公司的索赔对象会是他,而不是您。”
我点点头。
“我懂。”
“那就好。正式的索赔函,我们明天会送到交警队。到时候你带一份给你的小舅子,让他签字确认。如果他不签,我们直接起诉。”
方诚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周先生,你配合得不错。总经理说了,你租车的押金十五万,扣除这三天的租金后,剩下的会退给你。你个人的责任,公司不再追究。”
“谢谢。”
“不客气。有事随时联系。”
送走方诚,我回到客厅。
赵雅茹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直直的。
“周启铭,你刚才和他说话的时候,太平静了。”
“平静不好吗?”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她转头看我。
“你是不是早就想把天佑送进去?”
我看着她。
“赵雅茹,你弟弟偷我的车,撞了。现在人家索赔两百八十七万。你问我是不是早想好了?我多想一遍,你弟弟就少判一年吗?”
她没说话。
“你要是有这个精力,不如想想怎么筹钱。两百八十七万,如果你弟弟能赔一半,他的刑期就能减不少。”
“我们哪来的一百万……”
“你爸妈的房子,去年刚还完贷款。市价大概一百四十万。”
她猛地站起来。
“你要我爸妈卖房子?”
“不是我要。是你弟弟需要这笔钱来减刑。”
“不行!房子卖了我爸妈住哪!”
“那就让你弟弟坐牢吧。”
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被扔在地上的衣服。
赵雅茹追进来。
“周启铭,你的心是不是肉长的?那是我爸妈!那是我的家!”
“也是我的家。”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记得不记得,去年你爸查出来肺结节,要做手术。钱不够,我把我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卖了,才凑齐手术费。”
赵雅茹愣住了。
“我说过一句不字吗?”
我把衣服重新叠好,放进行李箱。
“你妈当时怎么说的?她说‘那是你该做的’。你听见了吗?”
赵雅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现在你弟弟撞了我租的车,要赔两百八十七万。你妈说‘车修修还能开,别吓着孩子’。你听听,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我扣上行李箱的扣子。
“赵雅茹,我不欠你赵家的。”
她站在门口,眼泪流下来。
“可天佑他……他真的完了……”
“他早就完了。只是你们一直不愿意承认。”
我拉起行李箱。
“我今晚住酒店。你好好想想,是想清楚了跟我一起面对,还是继续陪你妈和你弟弟闹。”
“周启铭!”
我没有回头。
出了门,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了车。
车开出去几十米,后视镜里看见赵雅茹追出来,站在小区门口。
她穿着拖鞋,头发散乱,像一株被风吹歪的植物。
我没有停。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有些痛,必须让她自己尝。
我开着车,去了城东一家商务酒店。
登记入住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岳父赵德柱打来的。
“启铭,在哪呢?”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压抑的火气。
“爸,我在外面。”
“外面哪儿?我过去找你。”
“不用了。您想说什么,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咱们当面谈。”
“爸,如果是赵天佑的事,我跟您说清楚。车是租的,他偷了,撞了,索赔两百八十七万。我报了案,他已经在里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周启铭,你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绝?”
我笑了一声。
“爸,你儿子偷我车钥匙,无证驾驶,酒驾,超速,把人家两百多万的车撞成废铁。您说谁做得绝?”
“你就不能先把事情压下来?你是车主!你跟租赁公司说你借给他开的,然后咱们慢慢凑钱赔,不行吗?”
“爸,车是租的。我把车借给他开,那车辆损失的最终赔偿主体就是我了。你这是让我拿我自己的命,去填你儿子的坑。”
“你……”
“爸,我在交警队已经做了笔录。行车记录仪、GPS数据、路面监控,全都指向赵天佑。现在不是我要不要放过他的问题,是法律要不要放过他。”
“周启铭!”
赵德柱终于爆发了。
“你他妈别跟我打官腔!我知道你有办法!你不是认识那个租赁公司的老板吗?你跟他说说,私了,分期付款,什么都行!别让天佑坐牢!”
“可以。只要租赁公司同意分期,他可以减刑。前提是——先拿出第一笔钱。您能拿出多少?”
电话那头又沉默。
“五十万。”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柱说。
“我跟你妈凑五十万。”
“第一笔五十万的话,我可以去跟租赁公司谈,先撤掉一部分民事赔偿诉求。但是刑事部分,不可能全免。”
“不能全免是什么意思?你还是要让他坐牢?”
“酒驾、无证驾驶、超速百分之百以上,任何一条都是刑事。爸,我不是法律。我改变不了这些。”
“周启铭,你太让我失望了。”
赵德柱的声音在发抖。
“我把女儿嫁给你,不是让你来毁掉我们老赵家的!”
“爸,你把女儿嫁给我的时候,彩礼要了二十万。结婚那天,你让我在台上承诺‘以后会照顾好雅茹全家’。我做到了。五年,我给了你家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
“赵天佑会有今天,不是因为我毁他。是因为你们从来没让他学会做一个成年人。”
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在手里震了几下,是赵德柱打回来的。
我没接。
关了静音,扔在床上。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霓虹。
五年前,我娶赵雅茹的时候,以为自己娶的是一个妻子。
后来我发现,我娶的是她身后一整个吸血鬼家族。
岳父赵德柱,表面上是个退休工人,背地里嗜赌如命。岳母刘桂花,一辈子没上过班,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儿子宠上天。小舅子赵天佑,从小被惯得无法无天,初中辍学,打架斗殴、网贷赌博、玩弄女人,无恶不作。
而赵雅茹呢?
她是那个被洗脑最深的人。
她从小被灌输“你是姐姐,你要照顾弟弟”的思想。嫁了人之后,这种思想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我赚的每一分钱,都要分一份给她娘家。
我月入三万的时候,她妈说“赚这么点,以后天佑结婚怎么办”。
我月入八万的时候,她妈说“启铭啊,天佑想做生意,你给拿二十万”。
我开公司了,她妈说“你那车多,给天佑一辆开开怎么了”。
我给赵天佑一辆二手本田。
他开了一个月,撞了。
修好之后,他又开到河里去了。
我说不给了。
他就在家庭群里骂我。
那天晚上,赵雅茹替他道歉,说她弟弟还小,让我别计较。
我忍了。
再往后,赵天佑变本加厉。
他把我公司的营业执照拿去贷款,贷了十五万,赌输了。
他偷我办公室的现金,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小两万。
他把我的客户信息卖给同行,导致我丢了三个大单。
每一件事,赵雅茹都说“别跟他一般见识”。
每一件事,岳母都说“你要是把天佑当亲弟弟,就不会计较这些”。
我忍了五年。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赵天佑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办了张信用卡,透支了八万。
那天我发了一次火。
岳母骂我没良心。
赵雅茹说我不把她家人当家人。
我摔门出去,在街上走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笑我自己太傻。
我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我这是自费给人当牛做马。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
他们不把我当人,那我就让他们知道,我周启铭不是好惹的。
我租了那辆保时捷,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我知道赵天佑是什么人。
他看见保时捷的钥匙,就像苍蝇见了血。
他一定会偷。
我甚至都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偷——我出门谈生意的那天下午,他趁赵雅茹不在家,偷偷溜进来,拿了钥匙,开着车去泡妞。
我全都算好了。
包括他撞车。
包括他无证驾驶。
包括行车记录仪里他喝了两瓶啤酒的事实。
这些,我全都知道。
我唯一没算到的是,他撞得那么狠。
不过没关系。
越狠越好。
我点了根烟,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赵雅茹发来的微信。
“周启铭,我恨你。”
我看了三秒钟,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恨吧。
等你知道你弟弟背着你干了什么,你就不会恨我了。
你会恨你自己。
我拉开啤酒罐,灌了一大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盛豪租赁的总经理王总。
“周总,行车记录仪的云存储备份,我已经导出来了。明天发给你。里面有段内容,你可能会感兴趣。”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啤酒喝完,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五年来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雅茹的眼泪。岳母的辱骂。岳父的理所应当。赵天佑的肆无忌惮。
还有我妈。
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启铭,妈就你一个儿子。妈不想看你受委屈。”
我睁不开眼。
妈,你走了三年了。
你儿子替你活着。
从明天开始,我不委屈了。
一个都不委屈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王总把行车记录仪的备份发了过来。
一共四十七个视频文件。
我挑了对应当天的那几个,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赵天佑上车。
他嘴里哼着歌,对着副驾驶的女人说:“坐稳了,哥带你兜风去。”
女人声音甜腻:“天佑哥,这车真是你的啊?”
“那可不。我姐夫的车。我随便开。”
第二个视频,他们去酒吧。
赵天佑喝了大概两瓶啤酒,女人喝了半杯洋酒。
第三个视频,从酒吧出来,赵天佑明显兴奋。
女人说:“天佑哥,你喝了酒,开车没问题吧?”
“怕什么。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开。”
第四个视频,事故前三十秒。
赵天佑在飙车,女人一直在尖叫。
“天佑哥!慢点!我害怕!”
“怕什么!刺激才好玩!”
然后是一声巨响。
视频断了。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副驾驶那个女人的脸,在某个瞬间被路灯照亮了。
我截了图。
仔细放大。
然后我笑了。
原来是她。
——赵雅茹的闺蜜,孙晓芸。
我认识她。三年前赵雅茹介绍我们认识的。那时候孙晓芸刚从外地回来,没工作,还是我帮她找了一份前台接待的活。
孙晓芸和赵天佑搞到一起去了。
这本身不奇怪。
奇怪的是,赵雅茹知不知道。
我翻出手机里赵雅茹和孙晓芸的聊天记录——我和赵雅茹用的是同一个家庭账号,她的微信在平板上自动登录。
最早的一条是在两个月前。
赵雅茹:“晓芸,你跟我弟在一起了?”
孙晓芸:“雅茹,你别多想,我们就是朋友。”
赵雅茹:“你别瞒我。我都看见了。”
孙晓芸:“姐,天佑挺好的。你会支持我们吗?”
赵雅茹:“我支持有用吗?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你别跟着他吃苦。”
孙晓芸:“他说他姐夫有公司,以后他肯定能混出来。”
赵雅茹没回。
过了几天。
赵雅茹:“晓芸,我弟最近怎么样?他说跟你吵架了。”
孙晓芸:“他太幼稚了。我让他去找工作,他天天打游戏。我真受不了了。”
赵雅茹:“他从小被我妈惯坏了,你多担待。”
又过了几天。
孙晓芸:“雅茹,我怀孕了。”
赵雅茹:“什么?!”
孙晓芸:“天佑的孩子。可是他不认。他说他不确定孩子是不是他的。”
赵雅茹:“这个混账!”
孙晓芸:“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赵雅茹:“你先去做检查。如果是确定怀了,我来想办法。”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滤嘴。
原来赵雅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她弟弟和孙晓芸在一起,知道孙晓芸怀孕,知道她弟弟不认账。
但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她甚至在我发现孙晓芸坐在副驾驶之前,还想让我帮她弟弟顶罪。
我继续往下翻。
赵雅茹:“晓芸,你听姐的。先把孩子打了,天佑现在自身难保,你不能让孩子跟着遭罪。”
孙晓芸:“我不打。我家里人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赵雅茹:“那你想怎么办?天佑不认,你一个人怎么养?”
孙晓芸:“姐,你让姐夫帮帮我吧。他公司那么大,给我安排个好工作,或者给我点钱……”
赵雅茹:“你姐夫最近公司周转也困难。”
孙晓芸:“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和孩子死?”
赵雅茹:“我没有。我这不是在帮你想办法吗?”
后面还有很多条。
但我看到这里已经够了。
赵雅茹知道我公司的财务状况。她知道我最近在筹钱。但她还是把孙晓芸的事瞒着我,还让她弟继续在外面胡来。
她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了。
但最后,压力全压到了我身上。
我把平板放下。
手机响了。
是赵雅茹打来的。
我接了。
“周启铭,你回来吧。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天佑的事。我想好了。”
“你想好什么了?”
“我让我爸妈把房子卖了。能给多少给多少。你帮我去跟租赁公司谈谈,能不能……让天佑少坐几年。”
“你爸妈同意了?”
“我还没跟他们说。但我决定好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孙晓芸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你说谁?”
“孙晓芸。你闺蜜。你弟弟撞车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
“你……你怎么……”
“行车记录仪拍到的。脸很清楚。”
赵雅茹不说话了。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
“赵雅茹,你早就知道她跟你弟弟在一起了。你早就知道她怀孕了。你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我是想等天佑自己……”
“等他什么?等他良心发现?还是等他找到下一个女人?”
赵雅茹哭了。
“周启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我就是怕你生气,怕你不管天佑……”
“我管了他五年。结果呢?”
“我知道。我知道你委屈。”
她抽泣着。
“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过日子。天佑的事,按法律来。我不逼你了。”
我挂了电话。
没有回去。
我在酒店坐了一整个下午。
我在想,如果那天赵天佑没有偷车,如果车没有撞,如果我没有设这个局,事情会怎样。
答案是:一切照旧。
赵天佑继续胡作非为。岳母继续偏袒。赵雅茹继续装看不见。我继续当那个冤大头。
直到有一天,赵天佑闯下一个更大的祸,把整个家都拖进去。
我不能等那天。
我需要让他现在、立刻、马上付出代价。
因为只有让他付出代价,赵雅茹才会醒。
岳母才会怕。
赵德柱才会明白,他的好儿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晚上七点,我离开酒店。
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城西的一个地方。
赵天佑在看守所。
按照规定,家属不能探望。但受害者一方可以去了解案情进展。
我找到了负责这个案子的民警。
“周先生,赵天佑的血液酒精检测结果出来了。每百毫升血液酒精含量九十七毫克。属于醉驾。加上无证驾驶、超速、肇事逃逸未遂,这个案子,检察院大概率会批准逮捕。”
我点头。
“他今天什么状态?”
“情绪崩溃。一直在哭。他妈妈来过,没让见。她就在外面大吵大闹,被保安劝走了。”
“她没找关系?”
“找了。没用。现在这案子已经上网了,谁也压不下来。”
“那就好。”
我准备走。
“周先生。”
民警叫住我。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赵天佑在里面跟同监室的人说,是他姐夫陷害他。说车是你故意让他开的。你注意一下,如果后续有人来调查,你如实说就行。”
我点点头。
“我明白。”
出了看守所大门,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点了一根烟。
手机上有七个未接电话。三个赵雅茹,四个岳母。
还有一条短信。
岳母发的。
“周启铭,你要是不把天佑弄出来,我就死在你公司门口!”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知道她不会死。
她这种人是不会死的。
她只会让别人死。
我开着车,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
我去了城南的一家小馆子,点了一碗牛肉面,两个小菜。
吃到一半,赵雅茹来了。
她是打车来的。
她脸色很差,眼睛哭得快要睁不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手机定位开着。”
她在我对面坐下。
“周启铭,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说她要去你公司闹。”
“让她闹。”
“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恨他们。可……”
“可什么?”
我放下筷子。
“赵雅茹,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在里面跟人说,是我陷害他?”
她愣住了。
“他说车是我故意让他开的。如果这个说法被采信,那坐牢的就是我。”
“不会的。警察不会信他的。”
“为什么不会?”
“因为……因为事实不是那样。”
“事实是什么样?”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事实是,我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他偷了。”
“对。”
“如果我当时把钥匙收好,他就不会偷了。”
赵雅茹的脸色变了一下。
“周启铭,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故意把钥匙放在那的?”
“车钥匙一直在鞋柜上。这五年都是。你弟弟知道。”
她的眼睛瞪大了。
“你是故意让他拿的?”
“我没有让他拿。我只是没把钥匙藏起来。”
“可你明知道他……”
“我知道他什么?我知道他会偷我的车?还是我知道他会酒驾、超速、撞车?”
赵雅茹不说话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
“赵雅茹,你弟弟是个成年人。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是法律,也是我做人的底线。”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桌子上。
“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当傻子了。”
那一晚,赵雅茹跟我回了家。
她没有再闹。
她只是躺在床上,背对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也没理她。
我知道她现在心里乱。
她需要时间。
但赵天佑没有时间。
三天后,案件正式移交检察院。
岳母刘桂花真的来了我公司。
她跪在公司大厅里,哭天抢地。
“周启铭这个白眼狼!我女儿嫁给他五年!他把我儿子送进监狱!他不是人!他是畜生!”
保安想拉她,她就躺在地上打滚。
我站在二楼的办公室窗前,看着下面。
然后我下楼了。
“妈,你起来。”
“我不起!你今天不放天佑,我就死在这!”
“那你就死吧。”
我转身对保安说:“报警。有人在公司公共场所寻衅滋事。”
保安犹豫了一下。
“周总,这……毕竟是您岳母……”
“我知道。报警。”
岳母听见了,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
“周启铭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看着她。
“你儿子偷我的车,撞了。你让我顶罪。我不干。你来我公司闹。我就报警。刘桂花,我周启铭不欠你赵家的。今天开始,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赵家。”
“你!你!”
她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要让雅茹跟你离婚!”
“请便。”
我转身走回办公室。
身后是岳母的咒骂声,还有保安劝解的声音。
我关上门,给赵雅茹发了条微信。
“你妈在公司闹。我现在要报警。你如果还想当赵家的女儿,就过来把她领走。如果还当自己是我妻子,就站在我这边。”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桌上。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岳母被带走了。
她和保安撕扯的时候,把人家胳膊抓出几道血印。警察来的时候,她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嘴里还在骂。
“周启铭你不得好死!你们警察都是帮凶!你们陷害我儿子!”
两个女警一左一右架着她,好不容易才塞进警车里。
赵雅茹赶到的时候,警车已经开走了。
她站在公司大门口,看着远去的警车,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
我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她。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我的手机响了。
“周启铭,你非要这样吗?”
她的声音沙哑得听不出情绪。
“哪样?”
“把我妈也弄进去。你是不是要把我全家都弄进去你才甘心?”
“你妈不是进去。她是被带走协助调查。如果她态度好,可能只是批评教育就放了。”
“周启铭,你这个——”
“赵雅茹,你妈刚才在公司大厅,当着我所有员工的面骂我白眼狼、畜生。她跪在地上打滚,把保安抓伤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上去抱抱她?还是给她倒杯茶?”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我继续说:“你现在回来。我把孙晓芸的事跟你说清楚。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账要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回来。”
赵雅茹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坐在电脑前看一份文件。
“关门。”
她犹豫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坐。”
她没坐。
她站在我的办公桌前,双手抱胸,眼睛盯着我。
“孙晓芸怎么了?”
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
上面是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截图。
副驾驶那个女人的脸被放大了。
虽然有些模糊,但足够认出来。
赵雅茹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你打算怎么做?”
“你打算怎么做?”
我把问题抛回去。
赵雅茹咬着嘴唇。
“她……她怎么样了?车祸的时候她没事吧?”
“气囊弹开了。她受了点轻伤,但没什么大碍。事故发生之后,她下车跑了。一直没跟任何人联系。”
“跑了?”
“对。她不敢让人知道她跟赵天佑在一起。毕竟赵天佑已经这样了。”
赵雅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怀孕了。”
“我知道。”
“你怎么……”
“看了你和她的聊天记录。”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偷看我微信?”
“我们的平板上自动登录。我本来只想看行车记录仪,结果看到了你们的对话。”
赵雅茹不说话了。
她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来。
“你知道了多少?”
“全部。从她和赵天佑在一起,到她怀孕,到她来找你帮忙。”
“然后呢?”
“然后你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用吗?你只会更讨厌天佑。”
“赵雅茹,你到现在还没明白。我讨厌的不是赵天佑,是你们所有人对他的纵容。”
她抬起头看我。
“他小的时候很听话的。是后来被我妈惯坏了。”
“所以呢?他变成今天这样,责任都在你妈?”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赵雅茹,你妈惯他,你爸不管他,你护着他。你们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诉他——赵天佑,你做什么都没关系,有人给你兜底。”
赵雅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他是我的亲弟弟啊……”
“对。亲弟弟。所以你替他隐瞒,替他筹钱,替他找我帮忙。你什么都替他做了,但他有没有当你是姐姐?”
她没说话。
“他有没有给你打过一次电话,说‘姐,你辛苦了’?他有没有在你生日那天送过你一件礼物?他有没有在你生病的时候来看过你一次?”
赵雅茹哭得更厉害了。
“都没有。对吧?”
她点头。
“因为你在他眼里就是个提款机,一个随时随地可以帮他擦屁股的工具人。就像我一样。”
“不是的。他是……”
“他是什么?”
我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赵雅茹。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
她到现在还在维护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
“赵雅茹,我给了你五年时间。这五年里,我一直在等你醒过来。等你明白,你的原生家庭是个无底洞,你再怎么填都填不满。”
我走到窗边。
“但我等不到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我的人生里没有赵天佑这个人。他坐牢也好,不坐牢也好,跟我无关。我也不会再为赵家花一分钱。”
赵雅茹站起来。
“周启铭,你是要跟我离婚吗?”
“如果你继续站在赵家那边,离。”
她的脸白得吓人。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通知。”
我看着她。
“你可以选择。跟你那个偷车撞车的弟弟一起面对,还是跟我一起重建生活。”
赵雅茹站在办公室中央,像一尊雕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最后,她开口了。
“我跟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跟你。天佑的事,按法律来。”
我点了点头。
“那现在第一件事,孙晓芸。她要找赵天佑负责,但赵天佑不认。这个事,你去处理。”
“我?我怎么处理?”
“告诉她赵天佑撞了车,可能要判刑。她如果要打胎,钱我出。她如果要把孩子生下来,法律会支持她的抚养费主张。但她需要自己承担后果。”
赵雅茹沉默了几秒。
“好。我去找她。”
她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
她回过头。
“你妈那边,如果你要去接她,我不拦着。但她以后不能再踏进我公司一步。”
赵雅茹点点头,开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是赵天佑撞车前最后十秒的视频画面。
他笑着对孙晓芸说:“别怕!这才叫活着!”
然后,他猛打方向盘。
车子失控了。
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气囊炸开。
孙晓芸的尖叫声冲破车窗。
我关掉视频。
对,赵天佑。
这才叫活着。
好好活着。
去看守所里活着。
下午四点半,赵雅茹打电话来。
“我联系上晓芸了。她在一个朋友的出租屋里躲着。手腕上有伤,不严重。”
“你跟她约了见面?”
“约了。晚七点,城南万达一楼星巴克。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我去不方便。你自己跟她谈。带上录音笔。”
赵雅茹沉默了一下。
“有必要录音吗?”
“如果她以后反咬你一口,说你逼她打胎,你有证据。”
“好吧。”
我挂了电话。
然后给王总打过去。
“王总,车辆残值鉴定报告出来没?”
“出来了。残值三十六万。扣掉之后,净损失大概两百五十一万。周总,你打算怎么跟赵天佑那边谈?”
“不跟他谈。法律程序走到底。”
“好。我这边随时配合。另外,法务那边说,赵天佑涉嫌故意毁坏公私财物罪,因为你报案时提供了行车记录仪和GPS数据,证据很完整。检察院批捕应该没问题。”
“嗯。谢了。”
“别客气。你忙。”
我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
故意毁坏公私财物罪。
这个罪名,比单纯交通事故严重多了。
按照刑法的规定,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两百五十一万,显然是“数额巨大”。
加上醉驾、无证驾驶。
赵天佑,这次跑不掉了。
我闭上眼睛,让身体陷进椅子里。
五年来,我从来没这么轻松过。
就像背上背着一块大石头,突然有一天,石头自己滚下了山坡。
滚得很远很远。
再也压不到我了。
晚上七点半,赵雅茹发来消息。
“见到她了。她瘦了很多。她说车祸那天,赵天佑在车上跟她吵架,说自己不想活了。她害怕才跑掉的。”
“她同意打胎吗?”
“同意。但是她要五万块营养费。”
“给她。”
“周启铭,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不会。”
过了几分钟,赵雅茹说:“明天我陪她去医院。”
“好。钱我转你。”
我转了两万。
“先给她两万。手术当天再给剩下的。”
“好。”
我坐在酒店房间里,刷着手机。
微信上,家族群炸了。
岳母在群里连发了几十条语音。
我点开最上面那条。
“周启铭你个杀千刀的!你不得好死!我们老赵家上辈子欠你什么了!你害我儿子进看守所!你害我女儿跟你离婚!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然后是一串语音。
我没有点开。
我退出群聊。
又退出了“赵家人”那个群。
最后,我把岳母、岳父、赵天佑的微信全部拉黑了。
赵雅茹的信息,我没拉。
她暂时还是我妻子。
但我不知道这个“暂时”还能持续多久。
第二天,赵雅茹陪孙晓芸去做了手术。
她说孙晓芸哭得很厉害。
“她一直说,如果赵天佑早点认,她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弟弟认了吗?”
“没有。他到现在还在看守所里骂。骂我。骂你。骂孙晓芸。说我们都是串通好的。”
“让他骂。”
我挂了电话。
上午十点,岳父赵德柱找到我公司来了。
他没有大喊大叫。
他只是站在楼下,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启铭,爸想跟你聊聊。就咱们两个人。”
我考虑了一下。
“上来吧。”
赵德柱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也白了不少。
“坐。”
他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启铭,爸知道天佑错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但你能不能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帮他一把?”
“怎么帮?”
“我知道你认识律师。你帮他找个好律师。该赔多少钱,我们凑。该坐多久牢,让律师去争取最少的。”
我看着赵德柱。
这个曾经在我婚礼上拍着我肩膀说“我闺女交给你了”的男人。
这些年,他从来没正眼瞧过我。
现在他来了。
不是道歉。
是求情。
“爸,你儿子撞了我租的车。如果我帮他找律师,帮他赔钱,帮他减刑,那我自己在这个案子里算什么?”
赵德柱张了张嘴。
“你……你是他姐夫……”
“那得先问问他,当没当过我小舅子。”
我站起来。
“爸,这些年你儿子从我公司偷走的钱,前前后后有小二十万。他把我办公室的客户资料卖给我的竞争对手,我损失了三个大客户。他还偷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办信用卡,刷了八万块,最后逾期半年才还上。”
我每说一句,赵德柱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事情,我都没报警。因为赵雅茹求我。她说她弟弟还小,让我放他一马。”
“我放了。一马又一马。结果他把我租来的两百万豪车开到报废。”
“爸,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赵德柱不说话。
他低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
“启铭,你说得对。天佑有今天,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爸能理解就好。”
“可你妈她……她接受不了。她说要去北京告你。我拦不住。”
“让她去。我不怕。”
赵德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雅茹是个好孩子。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
“那你们还……”
“看情况。”
赵德柱点了点头,开门出去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手机亮了一下。
是赵雅茹发来的照片。
孙晓芸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脸色苍白。
“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很顺利。她休息一下就可以回去了。”
我回了四个字:“辛苦你了。”
过了几分钟。
“周启铭,我今天陪晓芸进手术室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躺在那张床上的是我,你会不会也这样陪着我?”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
“你不会躺在那张床上。因为我不会让你变成孙晓芸。”
她回了一个表情。
一个红色的爱心。
这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对我软下来。
我没有回应。
我的心早就凉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还在等她的行动。
几天后,案件有了新进展。
赵天佑被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岳母又来了。
她这次没有来公司。
她去了我家。
赵雅茹在家。
岳母站在门口,一见到赵雅茹就跪下了。
“雅茹!妈求你了!你劝劝启铭!让他放过天佑!妈给你磕头了!”
赵雅茹没有拉她。
她只是站在门口。
“妈,你当初为什么不劝天佑?你明知道他喝了酒,为什么还让他开车?”
岳母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他开车……”
“你知道。那天晚上天佑从你那拿的车钥匙。我后来查了监控。他去找你之前,车停在你家楼下。你看见他上车了,你还给他拿了件外套。”
岳母的脸色变得惨白。
“雅茹,你听妈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明知道天佑喝了酒、没有驾照,还看着他开着一辆豪车出门?解释你事后说‘车修修还能开,别吓着孩子’?”
赵雅茹的声音在抖。
“妈,你从来就没把别人的命当命。你只当你儿子的命是命。”
“雅茹!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你为了天佑好。那我呢?启铭呢?我们活该被你们拖累?”
岳母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大概没想过,那个从小听话懂事的赵雅茹,会这样跟她说话。
“雅茹,妈知道错了。可天佑已经在里面了。你不能看着你弟弟毁了一辈子啊……”
“他毁了一辈子,是他自己的事。”
赵雅茹转过身。
“你走吧。我跟启铭说过了,不会再给赵家一分钱。”
“雅茹!”
岳母尖声叫起来。
“我是你妈!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生你养你二十几年!你现在为了一个男人不要你亲妈了!”
赵雅茹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
“妈,你生我养我二十几年。可这二十几年里,你有哪一天把我当成你的女儿?我只记得从懂事起就帮你们带天佑。他哭了怪我,他摔了打我,他考试不及格你们骂的是我。”
岳母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结婚的时候,你跟启铭要了二十万彩礼。你跟我说,‘这钱给天佑留着娶媳妇’。我嫁过去之后,你每次打电话来,不是要钱就是让我给天佑安排什么。”
赵雅茹的眼泪流下来。
“妈,我受够了。这次,我不会再听你的了。”
她关上了门。
岳母在外面砸门。
“雅茹!雅茹你开门!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妈啊!”
赵雅茹没有开。
她靠在门背后,身体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她的手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但她始终没有开门。
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岳母已经不在了。
赵雅茹坐在沙发上。
“我妈今天来过了。”
“我知道。”
“我跟她说了很多。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
我在她身边坐下。
“做得好。”
她转头看我。
“周启铭,你恨我吗?”
“不恨。”
“你骗我。”
“真不恨。”
我看着她。
“我很累。赵雅茹,这五年,我很累很累。”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也是。”
那一晚,我们谁都没再提赵天佑。
好像这个人从我们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但我知道,他还在。
他还在看守所里,等着审判。
而那个审判的日子,不远了。
两周后,我收到了法院的开庭通知。
赵天佑涉嫌危险驾驶罪、故意毁坏公私财物罪一案,一个月后开庭。
与此同时,盛豪租赁的民事诉讼也正式递交了。
赵天佑需要赔偿车辆损失两百五十一万元。
岳父赵德柱托人送来了二十万,说是第一笔赔款。
我没有收。
我让人把钱退了回去。
“跟赵德柱说,这钱让他直接交给盛豪租赁的法务。我是受害人,不能碰这笔钱。”
赵雅茹问我为什么不收。
“因为收了,赵天佑就可以说,是我拿了他家的钱才逼他。这笔钱必须走法律渠道,有凭证、有记录。”
赵雅茹点点头。
“你考虑得真周到。”
“我吃过太多亏了。”
开庭前一天晚上,赵雅茹做了几个菜。
我们坐在餐桌前。
“周启铭,明天开庭,你去吗?”
“去。”
“我陪你一起。”
我抬头看她。
“你确定?你妈会来。”
“她来她的。我跟你。”
我笑了一下。
“好。”
那顿饭吃了很久。
赵雅茹说了很多话。
说她小时候的事。
说她怎么带赵天佑。
说她爸妈怎么偏心。
说她嫁给我的那天,是她最开心的一天。
“因为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苦笑了一下。
“结果发现,你还是被赵家套住了。”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启铭吗?”
她摇头。
“我妈取的。启是开始,铭是记住。她跟我说,做人要记住两件事:第一,不能欺负人。第二,不能让人欺负。”
赵雅茹看着我。
“你妈是个好人。”
“是。所以她命苦。”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她走的那天,跟我说,别学她忍了一辈子。该还手的时候,就还手。”
赵雅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你妈说得对。”
我点点头。
“所以这次,我还手了。”
第二天,法院门口围了很多人。
我停好车,和赵雅茹一起走过去。
岳母和岳父已经到了。
岳母一看见我,就扑过来。
“周启铭!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跟法官说了什么!你要把我儿子判多少年!”
赵雅茹挡在我前面。
“妈!这是在法院门口!你别闹了!”
“你给我滚开!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岳母一把推开赵雅茹。
我扶住赵雅茹,冷冷地看着岳母。
“刘桂花,这里是法院。你闹事,我可以叫法警。”
“你叫啊!我怕你!我什么都不怕了!我儿子没了!我活不了了!”
她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岳父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周启铭,你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
“爸,你儿子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好。好得很。”
岳父点点头。
“我赵德柱今天把话放在这,你和我女儿以后别想踏进赵家的门。”
“我本来也不想再进去。”
我拉着赵雅茹的手,走向法院大门。
开庭前,我们在走廊上看到了孙晓芸。
她脸色苍白,穿着朴素。
“晓芸,你怎么来了?”
赵雅茹走过去。
“我来作证。”
“作证?做什么证?”
“那天在车上,赵天佑说有人要害他。他说他故意撞的车。他说反正那车不是他的,撞了也不心疼。”
赵雅茹的脸色变了。
“他真的这么说?”
孙晓芸点头。
“他喝酒之后说的。他说‘我就看不惯我姐夫那副嘴脸,他不是有车吗,我给他撞废了看他还牛不牛’。”
我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赵天佑说他是故意撞的。
这已经不是交通事故了。
这是赤裸裸的故意毁坏财物。
赵雅茹转头看我。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他……”
“故意撞的,和失控撞的,在量刑上完全不同。如果被认定为主观故意,刑期只会更长。”
赵雅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那就让法律来判吧。”
我握住她的手。
“走吧。进去。”
法院的大厅里,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身后传来岳母的哭嚎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终,被法庭的门挡在了外面。
法庭内,庄严肃穆。
审判长宣布开庭。
赵天佑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他。
短短一个多月,他瘦了至少二十斤。
头发剃短了,眼睛凹陷下去,穿着看守所的马甲,手铐在身前。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
“周启铭!你陷害我!你不得好死!”
他被法警按住。
“被告人请保持安静!”
赵天佑被按在被告席上。
审判长开始宣读起诉书。
危险驾驶罪,血液酒精含量九十七毫克,无证驾驶,超速百分之一百七十三。
故意毁坏公私财物罪,被害人盛豪汽车租赁有限公司的保时捷911车辆被撞毁,经鉴定,直接经济损失两百五十一万元。
两项罪名,证据确凿。
孙晓芸作为证人出庭作证。
她走上证人席,低头看了看被告席上的赵天佑。
“那天晚上,赵天佑说他要让他姐夫好看。”
“他说这辆车是他姐夫租的,如果撞坏了,他姐夫要赔很多钱。”
“我让他别乱来,他说‘你懂什么,我就是想看他倒霉’。”
赵天佑在被告席上跳起来。
“你放屁!你这个贱女人!你跟我姐夫串通好的!”
法警再次按住他。
“被告人!不得扰乱法庭秩序!”
孙晓芸被请下证人席。
紧接着,盛豪租赁的法务方诚出庭。
他提交了完整的合同、鉴定报告、照片和视频证据。
还有我的报案笔录。
最后,审判长问我是否要发言。
我站起来。
“尊敬的审判长,我是本案的报案人和间接被害人之一。关于赵天佑对我个人的伤害,以及对我家庭的影响,我不想多说。我只想说一句话:我希望法庭依法判决。不要因为任何人的求情和闹事,而改变法律的公正。”
审判长点点头。
庭审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赵天佑被带离法庭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嘴形说了一句话。
我没看清楚。
但我猜,应该是“你等着”。
我等着。
我等着你出来那一天。
如果你还能出来的话。
三天后,法院宣判。
赵天佑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六个月;犯故意毁坏公私财物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九个月。
并责令其赔偿盛豪汽车租赁有限公司车辆损失两百五十一万元。
宣判那天,岳母在旁听席上当场昏了过去。
赵雅茹没有去。
她在家做了一桌子菜。
我回来后,她给我盛了一碗汤。
“判了?”
“判了。三年九个月。加上赔偿。”
她点点头。
“总算结束了。”
“才开始。”
我看着她。
“赔偿两百五十一万。你爸妈的房子卖了也不够。”
“那怎么办?”
“法院会强制执行。你爸妈如果没有能力全额赔偿,可以申请分期。但赵天佑出狱后,这笔钱还是要还的。”
“两百多万,他还一辈子都还不上。”
“那就是他的事了。”
赵雅茹沉默了一会儿。
“周启铭,如果……我是说如果,赵天佑出狱后改好了,你会不会……”
“不会。”
我打断她。
“我不会再让他进我的门。”
“可他毕竟是我弟弟……”
“赵雅茹。”
我放下筷子。
“我尊重你,但我也有我的底线。赵天佑这次进去,是因为他犯了罪,不是因为我不原谅他。法律判了,我接受。但他出狱后如果再来找我,我不会客气。”
赵雅茹看着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
“真的。我以后会站在你这边。”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一个人要改变几十年的思维惯性,很难。
但我愿意给她时间。
至于赵家那边……
我看向窗外。
天色暗下来了。
街灯亮了。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银行入账通知。
盛豪租赁退回了我的押金。
十四万七千块。
我给赵雅茹转了一万。
“干嘛?”
“去看你妈。她毕竟生了你。”
赵雅茹愣住了。
“周启铭……”
“我不是原谅她。我是心疼你。”
她眼圈红了。
“谢谢你。”
“不谢。去吧。她出院了告诉我。”
赵雅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轻轻抱住了我。
“周启铭,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
四个月后,赵天佑的案子二审维持原判。
他正式被转入监狱服刑。
岳母到处找人,到处碰壁。
最后她终于消停了。
赵德柱托人跟我带话,说想见见雅茹。
赵雅茹去了。
回来的时候,眼睛红肿。
“我爸说,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管天佑。后悔把你逼成那样。”
我笑了笑。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是啊。没有。”
赵雅茹坐下来。
“我爸说,他和我妈准备把房子卖了。先赔一部分。剩下的,等天佑出来慢慢还。”
“卖多少钱?”
“市场价一百三十万左右。他们想留二十万租房养老。”
“合理。”
我看着她。
“如果他们没地方住,可以先住我原来那套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赵雅茹瞪大了眼睛。
“你……你愿意?”
“那是我妈的房子。她走之前说,以后要有难处,就租出去或者卖了。我不可能让你爸妈露宿街头。”
赵雅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周启铭,你总是这样。嘴上说得狠,心比谁都软。”
“我心软是看对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爸妈这几年虽然对我不好,但他们毕竟是长辈。赵天佑坐牢了,他们心里不好受。我不落井下石,但也不会再让他们为所欲为。”
“我知道。”
赵雅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我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了。”
我没说话。
窗外的银杏叶黄了。
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像极了那年秋天。
我和赵雅茹第一次见面。
那天的银杏叶,也是这么黄。
我转过身,看着她。
“赵雅茹,我们生个孩子吧。”
她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们生个孩子。自己的孩子。不是给赵家生的,是给我们自己生的。”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好。我们生。”
我紧紧抱住她。
妈,你看见了吗?
你儿子没有输。
半年后,赵雅茹怀孕了。
岳母知道之后,破天荒地没有闹。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来了我家。
站在门口,一脸局促。
“雅茹,妈……妈来看看你。”
赵雅茹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她把门打开了。
岳母进来,把鸡蛋放下。
“启铭,以前的事,是妈不对。”
我没有说话。
“妈文化低,不会教育孩子。天佑变成现在这样,妈有最大的责任。妈向你道歉。”
她低下头。
“你是个好人。雅茹跟着你,是她的福气。”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过去的事,不提了。”
岳母抬起头,眼里有泪光。
“你原谅妈了?”
“谈不上原谅。但您是雅茹的母亲,也是我未来孩子的外婆。面子上,我会过得去。”
赵雅茹在旁边轻轻地拉了拉我。
我看着她。
她眼里有感激。
岳母走了之后,赵雅茹问我:“你真的不恨我妈了?”
“恨。但我不能恨一辈子。太累了。”
我摸着她的肚子。
“我现在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把那个小东西平平安安生下来。”
赵雅茹笑了。
那是我很久没见过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又过了几个月。
赵德柱把房子卖了。
一百三十二万。
他拿了二十万租房子,剩下的一百一十二万全部打进了法院的赔偿账户。
盛豪租赁确认收到款项后,出具了一份谅解书。
这份谅解书虽然不能改变判决,但会进入赵天佑的服刑档案,对他以后减刑和假释有帮助。
赵德柱给我打电话。
“启铭,钱我们打过去了。”
“我知道了。”
“你帮我谢谢王总。谢谢他愿意出谅解书。”
“好。”
“你妈说……你妈说她想给未来的孙子做几件衣服。她手艺还行。”
我沉默了一下。
“让她做吧。雅茹会喜欢的。”
电话那头,赵德柱的声音哽咽了。
“启铭,我们老赵家,对不住你。”
“过去了。”
我挂了电话。
窗外,赵雅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在阳台上给花浇水。
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的侧脸很柔和。
我看了很久。
这是我五年前娶的那个女人。
她变了。
我也变了。
但我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赵天佑入狱一年后,我和赵雅茹的儿子出生了。
六斤八两。
很健康。
我们给他取名叫周念安。
念着一份平安。
岳母来医院看过一次。
她站在玻璃窗外,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长得像启铭。鼻子像,嘴巴也像。”
赵雅茹躺在床上,看着她妈。
“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岳母点点头。
“过去了。都过去了。”
她走了之后,我抱着儿子,站在窗前。
怀里的小家伙呼呼大睡。
他的世界还很小,只有吃和睡。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曾经经历了什么。
他的母亲曾经怎么挣扎。
他的外婆曾经怎么歇斯底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会在一个相对干净的环境里长大。
我会教他,不能欺负人,也不能让人欺负。
就像我妈教我的那样。
赵天佑入狱一年零四个月的时候,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了第一次减刑申请。
减刑四个月。
还需要服刑两年零五个月。
他的赔偿款还差一百三十九万。
按照协议,他出狱后三年内要开始分期偿还。
赵雅茹说,等天佑出狱,她想见见他。
我说,你见可以。儿子不能见。
她想了想,同意了。
“你说得对。孩子还小,没必要见这些。”
“等他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他有个舅舅。但那个舅舅为什么不在我们身边,我也会告诉他。”
赵雅茹点点头。
“这样最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念安会爬了。
会走路了。
会叫爸爸妈妈了。
每喊一声“爸爸”,我心里就热一下。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真正活着。
不是为了还债,不是为了忍气吞声,不是为了帮人收拾烂摊子。
而是为了这个。
为了一个家。
赵天佑入狱第二年半的时候,赵雅茹带着念安回了娘家。
不是那个卖掉的旧房子。
是赵德柱和岳母租的一个小两室。
岳母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
她给念安买了很多零食和玩具。
念安第一次见外婆,有点认生,躲在赵雅茹身后。
岳母蹲下来,眼眶红了。
“念安,我是外婆。外婆抱抱好不好?”
念安抬头看赵雅茹。
赵雅茹点点头。
念安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岳母把念安抱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像。真像你妈小时候。”
赵雅茹在旁边看着。
“妈,少哭点。”
“妈不哭。妈高兴。”
那天晚上,赵德柱喝了一点酒。
“启铭,爸以前……唉。不说了。这杯酒,爸敬你。”
我端起杯子。
“爸,您随意。”
“启铭啊,你说天佑出来之后,能不能走正道?”
“那得看他自己。”
“对。得看他自己。”
赵德柱一仰脖,把酒干了。
“这两年,我跟你妈想明白了很多事。天佑有今天,不怪别人。怪我们。怪我们没教好他。”
我沉默着。
赵德柱继续说:“你妈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想起天佑小时候。那么小的娃,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
“因为他从来没有承担过后果。”
我开口。
“每次他闯祸,你们都给兜着。他打人,你们赔钱。他欠债,你们还。他撞车,你们说修修还能开。他永远不会怕,也永远不会改。”
赵德柱点点头。
“你说得对。我们错了。”
“现在改,也不晚。天佑在监狱里学了点手艺,出来之后如果有心,我可以帮他找份工作。但不是再给他钱。”
“行。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对我颐指气使的老人,此刻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不恨他了。
但我也不会再信他。
赵天佑出狱那天,我去了。
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
赵德柱和岳母等在门口。
赵雅茹没来。
她不放心念安一个人在家。
监狱的大门缓缓打开。
赵天佑走出来。
他更瘦了。
背有些驼。
头发剃得更短。
他站在阳光下,眯着眼。
岳母冲上去抱住他,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你可算出来了!”
赵德柱在旁边抹眼泪。
赵天佑任由母亲抱着,没有任何表情。
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有些结,解不开。
有些墙,砌上了就拆不掉。
赵天佑回家后,消停了将近一个月。
赵雅茹去见过他一次。
回来跟我说:“他变了很多。不怎么说话了。就是问我念安怎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念安很好。等他稳定了,可以见见。”
我没有说话。
赵雅茹看着我。
“你不同意?”
“同意。”
我停了一下。
“但他如果喝过酒,或者状态不对,不能见。”
“我知道。”
又过了半个月,赵天佑找了一份工作。
在一个修车厂当学徒。
赵德柱托人找的。
一个月三千五,包吃。
赵天佑干了一周就不干了。
他说太累。
岳母打电话给赵雅茹哭诉。
赵雅茹说:“妈,他爱干不干。我这边不会给他安排工作了。”
岳母在电话那头骂她不近人情。
赵雅茹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我坐过去。
“后悔吗?”
“不后悔。”
她深吸一口气。
“你说得对,他永远不会改。除非他自己想改。”
“让他慢慢想。有的是时间。”
又过了一段时间,赵天佑又出事了。
他在一个烧烤摊跟人起冲突,把人打成了轻微伤。
对方要求赔偿三万。
赵天佑没钱。
岳母又来找赵雅茹。
赵雅茹说:“我没钱。启铭也没钱。他自己打的,让他自己去解决。”
岳母在电话里哭骂。
赵雅茹直接挂了。
后来,赵天佑找他的狐朋狗友凑了钱,把事了了。
那之后,他消停了一阵。
再后来,听说他去了外地。
赵雅茹说:“这样也好。他离得远,我爸妈也少操点心。”
我没有说话。
心里想的是:走了更好。
赵天佑走了三个月后,岳母生病了。
查出来是乳腺癌。
发现得早,做了手术。
赵雅茹请了半个月假去照顾。
我给她转了五万块钱。
“手术费用不够的话再跟我说。但给赵天佑的钱,一分都没有。”
赵雅茹点头。
“我知道。”
岳母手术很成功。
住院那段时间,赵天佑没回来。
连个电话都没有。
赵雅茹给她妈洗脸的时候,岳母突然说:“雅茹,妈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天佑没有良心。他从来就没有。”
赵雅茹没接话。
岳母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妈以前总说他小。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坏。”
赵雅茹握住她妈的手。
“妈,别想了。好好养病。”
岳母摇摇头。
“启铭是个好人。妈对不住他。你替妈说一声,对不起。”
“你自己跟他说。”
“我怕他不肯见我。”
“不会的。他会来。”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岳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妈。”
她转过头看我。
“启铭……你来了。”
“嗯。您好好休息。”
“启铭,妈……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
这个曾经张牙舞爪的老太太,此刻憔悴得像一片枯叶。
我握住她的手。
“过去的事,我不提了。”
她的眼泪涌出来。
“谢谢。谢谢你不计较。”
“计较没用。以后好好的就行了。”
她用力点头。
赵天佑始终没有出现。
他听说母亲生病后,在电话里说“妈你没事吧,我这边忙,回不去”。
忙?
他在忙什么,没人知道。
赵雅茹把这事告诉我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意外。
“他连亲妈都不管。你还指望他改?”
赵雅茹沉默了很久。
“周启铭,我以前是不是太傻了?”
“不傻。你只是善良用错了地方。”
她看着我。
“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永远喂不熟。”
“能明白就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
“走吧。回家看念安。”
她点头。
我们手牵着手,走出医院的大门。
风很凉。
但很舒服。
日子还在继续。
念安三岁了。
上了幼儿园。
他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在门口大喊:“爸爸!妈妈!我回来啦!”
那个声音,清脆、明亮、充满活力。
我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
他咯咯地笑。
赵雅茹在旁边看着我们笑。
这样的场景,五年前我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永远烂在赵家的泥潭里。
但现在,我走出来了。
我们都走出来了。
赵天佑偶尔还会有消息传回来。
他在不同的城市打工,总干不长。
有时候跟人打架,有时候欠钱。
但赵雅茹已经不管他了。
岳母也不再管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说:“天佑要是还那样,就让他那样吧。我管不动了。”
赵德柱也老了。
头发全白了。
他偶尔会来我家看看念安。
念安叫他“外公”。
赵德柱听了,眼睛会红。
“好孩子。好孩子。”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
“启铭,天佑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我替他说声对不起。”
“爸,你不用替他。他不欠我了。法律已经给了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赵德柱点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
我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老人,后半辈子都在还儿子欠下的债。
从金钱到情感。
而我,曾经也是那个被欠债的人。
但我不恨了。
因为恨太累了。
那天晚上,赵雅茹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
念安拿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油。
赵雅茹给他擦嘴。
“慢点吃。”
“妈妈你做的鸡腿最好吃了!”
念安含糊不清地说。
我笑了。
这种平凡的幸福,才是我一直想要的。
不是豪车,不是面子,不是给别人看的光鲜。
而是家里有盏灯,灯下有爱人,桌上有热饭。
吃完饭,我和赵雅茹坐在阳台上喝茶。
“周启铭,你还记得你当时在交警队,点烟的样子吗?”
“记得。”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以前那个你了。”
“那你当时什么感觉?”
“害怕。但好像也有点安心。”
“安心?”
“因为我知道,终于有人能治住赵天佑了。”
我笑了。
“我不是治他。我是让他学会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他所作的一切,早晚要自己买单。”
赵雅茹靠在我肩膀上。
“周启铭,谢谢你没走。”
“我不走。我哪也不去。”
“真的?”
“真的。因为你最后还是选了我。”
她抬起脸看我。
眼里有泪光。
“以后我都会选你。”
我把她揽进怀里。
楼下的路灯亮了。
一个骑着三轮车的老人慢慢经过。
车上载着几盆花。
晚风吹过,花瓣微微摆动。
我把赵雅茹搂得更紧了一点。
原来生活可以这么简单。
原来幸福可以这么安静。
原来一个人真正强大起来以后,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妈妈!爸爸!你们快来看!我画了一幅画!”
念安从客厅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纸。
上面画了三个人。
两个大的,一个小的。
手拉着手。
每个人都在笑。
我把念安抱起来,赵雅茹也凑过来看。
“画得真好。”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我们在一起!”
念安指着画上的人物。
“我们永远在一起!”
赵雅茹笑了。
我也笑了。
我抬头看向夜空。
妈,你看见了吗?
你的儿子,终于不再受委屈了。
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有爱他的人。
有他爱的人。
还有一天比一天更好的日子。
这就够了。
故事到这里,似乎应该结束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
赵天佑依然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流浪。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改。
也许永远不会。
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我的人生,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新的一页上面,写的是——
周启铭,一个重新活过来的男人。
赵雅茹,一个终于看清真相的女人。
周念安,一个带着希望出生的孩子。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那个叫赵天佑的小舅子,已经永远留在了过去。
留在了那辆报废的保时捷里。
留在了交警队大厅的哭喊声里。
留在了法庭庄严的宣判声里。
他不再是我的噩梦。
他只是我生命中一个已经翻篇的章节。
翻过去了。
就再也不会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