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车区那台Q5L蒙了层灰，轮毂上还沾着泥点子。销售递过来钥匙的工夫，我绕到车尾摸了一下漆面——手指肚滑过去，右后门缝那块儿糙得像砂纸。没吭声。
两小时前，我差点在这张合同上签名。
展厅里那会儿人不多，空调开得足。销售把报价单推过来，22万那个数字拿黑笔描了三遍，说哥你再考虑考虑，这个价过了明天真没了。我没接话，低头看单子底下那行小字，字缩得跟蚂蚁似的：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心里咯噔一下。
这价位确实香，香得人头皮发麻。可一辆新车，裸车价格倒挂成这样，门店利润从哪儿出？销售额头上都写着答案——金融服务费、店内全险、装潢礼包。你要是开口问能不能全款提走，对方脸上的笑登时就淡了三分，说全款优惠力度小，贷款方案更合适。合适什么，我后来算了笔账，光金融手续费就报了八千多，上牌费一千八，装潢礼包标价一万二，实际成本怕是两千都不到。
展厅落地窗外面，日头白晃晃的。我看完报价单又看车，那台展车车门开关了几十次，内饰座椅边缘都磨出暗色了。销售说这车不是展车，调过来新车三天就到。话是这么说，交货单上只管写车架号、生产日期、配置，别的口头承诺一律不写单子。我问能不能标注“非展车非运损非库存”，销售说写那个没必要，奥迪的车源放心。放心二字喊得响，写进合同却比登天还难。
去年表弟买台A4L就栽在这上头。开回去俩月才发现，副驾门板拆过，漆面做过修复，二手车商估价时直接砍下去两万块。他拿着购车合同去找，整张纸上愣是找不着一行字写明“全新商品车、非运损修复”。那合同除了车价和身份证号，几乎什么都没管住。
我站在交车区那块儿发愣的工夫，边上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就听见一耳朵：保险单子先别签字，我再看看。挂完电话他又嘀咕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们这儿这么干。窗外的风卷着枯叶子打转儿。
验车那会儿，我扒着门框看了会儿内饰顶棚，手伸到仪表台后面摸了一圈。里程表显示18公里，这个数字还算正常。办手续的间隙，我问销售要合格证，他愣了一下，说合格证在银行压着，要过两天才能赎出来。过两天。我听过这话，朋友去年提的车，合格证赎了四十多天，临牌都换了三张。没合格证，车上不了牌，跟买了块铁皮似的停在楼下吃灰。
合同翻到附加条款那页，我指着一行字让销售删掉。“精品礼包自愿选购”——删了，销售愣了一下，说哥这个不影响。我指了指上面那行“含装潢礼包一万二”，说删了这行，礼包我不要了，价格折进车价里。他脸色变了变，说那得问经理。后来那行字倒是真划掉了，礼包也折了三千块进去，跟标的一万二差了四倍还多。签字前，我还是把那台车的车架号对了一遍——合格证上的、铭牌上的、车身上的，三处数字一模一样才落了笔。
晚风灌进店里来，前台那姑娘端着纸杯喝着水，水汽在灯光底下袅着。她说哥，你这单我们磨了快四个小时。我笑了笑，没接话。
交车那天，后视镜上系了条红布。出店门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倒车镜，展厅门口那销售还站在原地打电话，声音低低的。风把话头吹散了，一句也没听清。后来那车跑了四千多公里，右车门那道糙皮我自己拿蜡打了几回，也没打平。不知道是不是刚好那批装配的车漆就这样，也说不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