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同事借我车,还车时一滴油没加,第二天又来借,我说一句话他脸红
我叫孙大伟,在县自来水公司上班,干了十二年,眼下在管网维修科当个小组长。我们科十几号人,日常就是修水管、查水表、冬天防冻夏天防汛,活不轻也不重,就是脏。成天跟泥巴铁管子打交道,手上常年带着洗不干净的机油印子。
车是前年买的,一辆白色的大众朗逸,自动挡低配,落地花了十二万八。这在县城不算好车,但对我们家来说已经是大件了。买这车的时候我媳妇王梅在商场卖鞋,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我在自来水公司到手也就四千出头,俩人攒了三年,又跟我妈借了两万才凑齐全款。提车那天我媳妇坐副驾上摸着那个仿皮座椅说,大伟,咱也是有车的人了。我笑着说以后下雨天接你下班不用挤公交了。她白了我一眼说你就这点出息。
车开了两年多,很爱惜,五千公里一保养,脏了就自己拎桶水拿抹布擦。公司院子里没车位,我就停在大门口对面的马路边上,每天早上提前十几分钟去挪到树荫底下,怕太阳暴晒了。我们科里同事都知道我拿这车当宝贝疙瘩,平时想搭个顺风车还行,但开口借车的人不多,大家心里有数。
除了老刘。
老刘大名刘长河,在科里比我早来三年,四十出头,是个老维修工。别看他干活一把好手,私底下毛病不少,好面子爱吹牛,嘴上没把门的,啥话都往外倒。他前年离婚了,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个上初中的闺女跟着他。老刘也没再找,成天骑个破电动车上下班,刮风下雨的经常迟到。有几次我看他在办公室门口跺脚上的泥水,头发淋得贴在头皮上,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可我那车宝贝,平时连王梅开我都嫌她刹车踩得重,更别说让老刘碰了。
事情出在六月中旬那个礼拜二。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外面忽然变天了,乌云压得低低的,雷声轰隆隆从西边滚过来,眼看一场大雨要下来。老刘站在窗户前面瞅了半天,转过身跟我说大伟,你那车借我用一下呗。我说你干啥去。他说闺女学校开家长会,在城东二中,离这儿七八公里,骑电动车铁定挨淋,打车又舍不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搓着手,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窗外越压越黑的天。
我心里头不愿意。可看着他那件旧蓝工装袖子底下露出的半截胳膊,黑瘦黑瘦的,又看看窗外已经开始飘雨点了。我说那你开慢点,我车刚加的油,你别急刹就行。他连声说好好好,接过钥匙小跑着出去了,临出门又探回头说大伟你放心,用完我加满油给你。我没往心里去,说没事你赶紧走吧雨大了。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倒不算太久,七八点就停了。我坐公交车回了家,王梅问我车呢,我说借同事了。她皱了下眉说哪个同事,我说老刘。她就不说话了,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我知道她心里不乐意,可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老刘已经在了,钥匙搁在我桌上,下面压了张纸条写着"谢谢大伟,车洗了"。我拿起钥匙看见上面还挂着个新买的小葫芦挂件,红绳系的,摇摇晃晃的。我笑了笑把挂件解下来放他桌上,心说还洗车了挺讲究。中午下班我去开车,远远看见我那辆白色朗逸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确实洗得干干净净,连轮毂都冲了。我挺高兴,开了车门坐进去,插钥匙打着火,然后习惯性瞄了一眼油表。
指针贴着红线底,油箱警示灯亮着黄澄澄的光。
我愣了两秒。昨天下午给他车的时候油表在四分之三的位置,满打满算够跑三百公里的。他从这儿去城东二中来回十几公里,就算是下雨绕了路,撑死了跑三十公里。油表连一格都不该掉。现在这状态,是实实在在见底了,剩的那点油够开去加油站的。
我心里那股火"腾"就上来了。明明说了加满油,明明车都洗了,偏偏油不加。洗车二十块钱要面子,加油三百块钱就舍不得了?你跟我借车我二话没说给你了,你倒好,用完不给喂饱,还搁这儿跟我玩心眼子。可办公室里人多眼杂,我又不是那种当面甩脸子的人,闷着一肚子气把车开去了加油站,加了三百一十块的九十二号。加完油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空调吹着凉风,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旺。
下午老刘在工位上修一只旧水表,拿改锥拧螺丝,抬头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一下,说大伟车开得还行吧,我给你洗了洗,上回下雨溅了好多泥点子。我扯了扯嘴角说挺好。他继续低头修他的水表,头也没抬又补了一句,那啥油我给忘了加了,回头补你啊。我说不用,然后转身回自己工位上了。坐下以后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句话,可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王梅晚上问车还回来没有,我说还了。她又问你同事加没加油。我沉默了一下说没有。王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孙大伟你就不该借,你记不记得去年你骑电动车去接她闺女放学给摔了?你倒是好人一个,人家可没拿你当好人。我说行了行了别说了,吃饭。王梅看了我一眼,气呼呼地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嚼。
我倒不是不知道老刘是啥人。科里同事们背地里都管他叫"刘会算",干啥事都先掂量划不划得来。可这次不一样,我拿他当同事帮个忙,他倒好,拿我当冤大头了。三百一十块的油,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够我们家朵朵半个月的奶粉钱了。
第二天早上我骑车到单位刚把车锁好,老刘已经从办公楼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他那个帆布工具包,看见我就迎上来,说大伟你来了正好,今天还得麻烦你一下。我站住了说咋了。他说闺女学校的家长会昨天是初中的,今天高中有个填报志愿的说明会,还得去一趟。他说完把手伸进口袋掏钥匙的姿势都做出来了。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手指头上还沾着昨天修水表留下的黑印子,就这么摊在我面前等着我递钥匙。太阳明晃晃照着,他脸上的笑跟在菜市场跟人还价似的,三分讨好七分理所当然。
心里的火压了一夜,这会儿忽然不压了。我把自行车撑好,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说老刘,你那家长会是一天一个啊,昨儿的油还没加呢,今儿又来借,我这不是加油站啊。
老刘那只手悬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脸从耳根开始红,一层一层漫上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连脖子都红了。他那只手慢慢缩回去了,在裤缝上搓了两下,嘴巴张了张合了合,愣是没发出声音。旁边正好我们科的小赵从办公楼出来,听见了后半句,脚步顿了一下,假装没听见赶紧走了。
老刘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钉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干着嗓子说,那个……大伟,昨天确实是我忘了,我下午给你加。我说不用了,昨天加三百一,你回头转我微信就行。家长会你打车去吧,我下午要出外勤用车。说完我转身进了办公楼,把他一个人晾在院子里。透过一楼走廊的窗玻璃我看见他站在原地没动,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那天一整个上午老刘没来我工位这边晃悠。我该干啥干啥,去仓库领了趟管件,回办公室写了份维修报告,中午跟小赵去食堂吃饭。小赵端着托盘坐在我对面,憋了半天说孙哥你今天早上那话挺冲的啊。我扒了口饭说不冲他能长记性?小赵笑了笑没再接茬了。
下午两点多我正趴在桌上眯午觉,手机震了一下。微信转账,三百一十块,备注写着"油钱不好意思"。转账人老刘。我收了钱,回了个"收到"。过了几分钟老刘发了条语音过来,三秒的,我点开听他说"大伟对不住",声音闷闷的,跟平时那股子吹牛的劲儿完全两样。我没回。
下班的时候我推自行车出大门,看见老刘的电动车还停在车棚里,人不在。小赵路过说老刘下午请假了,说家里有事。我心里动了动,但没多想,骑车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跟王梅说了这事,说油钱他要回来了。王梅正在给朵朵洗澡,泡沫溅了一手,听说以后哼了一声说,早该这样,你老好人的毛病得改改,对有些人不能太客气。我蹲在卫生间门口看朵朵拿小鸭子在水里扑腾,心里想着老刘下午请假的事,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第二天到单位,老刘工位上没人。小赵说他今天调休了,好像是闺女学校的事。我哦了一声没再问。中午的时候办公室就我一人,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小姑娘的声音,怯怯的,说叔叔你好,我是刘悦,刘长河的女儿。我问她有什么事。小姑娘说叔叔你别生我爸的气,昨天家长会他其实是替我去的,我昨天发烧了,老师通知家长去领卷子,我爸才跟您借的车。他没加油是他不对,我今天把零花钱都拿出来给他了让他还您,可他没收。
我攥着手机愣了半晌。小姑娘又说,我爸工资一大半都给我交学费和补课费了,他跟我说叔叔您的车好,人家肯借是情分,他昨天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好久没说话,说把您给得罪了。我听着电话那头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嗓子眼忽然又涩又堵。
我说刘悦你好好养病,油钱的事叔叔跟你爸已经说好了,你别管了。她说了句谢谢叔叔就挂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一下子翻了个个儿。老刘这人毛病多,抠门,爱占小便宜,可他一个人拉扯个闺女,一个月工资四千多,要养家要供孩子上学。三百一十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对我其实也不是小钱,可我想想他昨天早上伸出手来的那个样子,又想想他闺女电话里小心翼翼给他赔不是的那个声音,心里说不出来是啥滋味。
下午老刘来上班了,穿件灰不溜秋的短袖,进门看见我冲我点了下头,绕过我工位去了他自己那边。我看着他背影觉得这人今天走路都矮了三分,往常腰板挺得直直的,今天肩膀缩着。
下班的时候我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办公室里人都走差不多了,我拎起包走到老刘工位旁边。他正收拾工具往抽屉里放,抬头看见我站着,手顿了一下。我说老刘,明天周五了,周末有啥安排没。他以为我要说啥,有点紧张地说没有,咋了。我说那行,周末我带孩子去水库那边钓鱼,你有空带你闺女一块儿吧。
他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先是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了,说那多不好意思。我说有啥不好意思的,车到时候我也开着,你那电动车放家里歇两天。他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啥也没说出来,就是使劲点了个头。我转身走的时候余光瞟见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不知道是汗还是啥。
那周末我们两家人去了城东的水库。天热得很,知了在树上叫得起劲,水面反着白花花的光。我闺女朵朵和老刘闺女刘悦坐在遮阳伞底下吃西瓜,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啥笑得前仰后合。王梅在旁边支了烧烤架子,老刘主动去搬炭生火,蹲在那儿拿扇子扇了半天,烟熏得他直咳嗽。
老刘闺女偷偷跟我说叔叔我爸不会生火,在家都是我帮他烧开水。我笑着说不怕,你爸干维修的,手巧着呢。果然过了一会儿火就旺了,老刘站起来抹了把脸,黑一道白一道的,跟画了大花脸似的,我和王梅都笑得直不起腰。他自己也咧嘴笑,那笑跟平时在办公室那种浮在表面的不一样,是实实在在从里头漾出来的。
钓鱼的时候我俩并排坐在岸边,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着。老刘沉默了半天忽然说,大伟,那天的事真是我不对。我说翻篇了,别提了。他捏了捏手里的鱼竿说,我这个人吧嘴笨,心里有事不会说。你知道我为啥离婚不?我扭头看他。他看着水面的鱼漂说,以前我总想着算计,跟我前妻也是,买菜还价、水电费分摊、给她娘家送礼都得算得清清楚楚。后来人家走了我自个儿带着闺女才慢慢明白过来,有些东西算得太清楚了人就凉了。
我往水里扔了把窝料,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我说老刘你别想那么多,这回油钱你转我了,我收了,往后有啥事你直说,能帮的我帮,帮不了的我也直接告诉你。他嗯了一声,把手里的鱼竿往上提了提说,行,往后有啥话直说。
那天钓了七八条鲫鱼,不大,半斤一条的样子。回去的路上老刘坐在后座,他闺女挨着朵朵叽叽喳喳说话,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呼呼的。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刘靠着椅背闭着眼,嘴角弯着一点,晒得黑红的脸膛上汗津津的,但整个人的样子跟平时上班的时候判若两人,松快了,不拧巴了。
后来老刘再也没跟我借过车。但有时候赶上大风大雨天,我会主动问他要不要捎一段。他头一回摇头说不用,骑电动车习惯了。我说那你闺女呢,她放学别淋着。他就犹豫了,最后搓了搓手说那麻烦你了大伟。我去接他闺女跟他一块儿回家,路上他闺女跟我说叔叔我爸最近总夸你,说你是个好人。我说你爸也是个好人。
日子照样过,自来水公司的活儿还是那些活儿,老刘还是那个老刘,偶尔吹牛偶尔抠门,但我看他顺眼多了。其实想想也是,谁还没个难处。一辆车一堆油钱的事儿,非要斤斤计较的话人情就薄了。可要是一点儿不计较,有些人又会得寸进尺。这里头的分寸,我也是那天早上看着他伸出手来的时候才咂摸出一点味儿来。
三个月后老刘发工资那天晚上,微信上给我转了笔钱,写着"两百,上次加油多算的给你补上"。我一看乐了,这人还记着账呢。我给他回了个语音说老刘你算这么清干啥,那天油钱三百一,你转我了就结了。他回了个语音闷声闷气的说那不行,后来我算了算路程,顶多跑三十公里,用不了一箱油,多出来的我得退你。
我听着那段语音笑了半天,王梅在旁边问笑啥呢。我给她放了,王梅听完也笑了,说你那老刘同事真是个活宝。我说活宝归活宝,他这人心眼不坏。那两百我没收,过了一天系统自动退回去了。我给老刘发了条微信说,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周末带你闺女来我家吃饭,你买条鱼来,咱一块儿炖了。他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那条鱼他是周六上午拎来的,一条三斤多的草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王梅接过去收拾了,老刘在厨房门口站了半天不好意思进去,我说你进来搭把手,他这才挽了袖子蹲在水池边帮着刮鱼鳞,刮得满地都是,我闺女朵朵在旁边踩了一脚滑了个屁股墩,大家伙儿笑成一团。他闺女刘悦在学校补课没来,老刘说下回带她一起来。
鱼炖好端上桌的时候老刘拿筷子夹了一块搁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说好吃。王梅得意地说那是,我这手艺跟我妈学的。老刘又夹了一块说,大伟,你媳妇这手艺比我前妻强一百倍。说完他忽然觉得失言了,赶紧低头扒饭。我和王梅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茬,我给他倒了杯啤酒说吃鱼喝酒,别说话。
那天老刘喝了两瓶啤酒,脸通红,走路有点晃。我把他送到小区门口,他摆摆手说不用送了自个儿能走。我看着他在路灯底下摇摇摆摆往前走,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冲我喊了句大伟,你是个真朋友。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旁边散步的人都回头看他。我冲他摆了摆手说你赶紧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路灯底下抽了根烟。六月末的晚上热烘烘的,蚊子嗡嗡围着脑袋转,可心里头是敞亮的。我想起那天早上他伸出手来等着我递钥匙的时候我说的那句"我这不是加油站",话说出去的时候是气头上,可事后想想那话虽然听着硬,却是对的。有些边界你不划,别人就不知道你的底线在哪儿。可划了边界不等于把门关上,门开着里头得有人情味儿,那才叫过日子。
现在我车还是那辆白色朗逸,油表指针我每次借出去之前拍张照,还回来的时候看一眼,该加的油我不会主动说,但该还的人家心里也有数了。老刘后来再没干过那种事,有时候还主动提醒我他上次坐我车跑了多少公里,说要折成油钱给我。我都笑着说别折了,你帮我闺女修了回自行车链条我还没谢你呢。他摆摆手说那才多大点事。
其实很多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这点事儿。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你算计我一回我长一回记性。可记性不是拿来记仇的,是拿来教人怎么把日子过明白的。老刘那一回脸红,红的不是他那张黢黑的脸皮,红的是他心里那杆秤,原先偏了的砝码后来慢慢找回来了。
上礼拜公司聚完餐我捎老刘回家,他坐在副驾上靠着窗打盹,外面霓虹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滑过去,我忽然想起他闺女那个电话,说"叔叔你别生我爸的气"。一个上初中的小姑娘就知道替她爸赔不是,老刘这个人,活得不容易。我转头看了看他鼾声微微的样子,心里那杆秤跟自己说,以后对他好点。
车停在他家楼下的时候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到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说了句谢谢啊大伟,推开车门下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趴在车窗上说,我下个月发工资请你吃烧烤,这回真请,不许推。我说行,等你请。他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又灭了。
我把车倒出来拐上大路,夜晚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凉飕飕的。仪表盘上油表的指针稳稳停在中间那格,刚加满的油够跑好一阵子了。日子往前开着,油够就行,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