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突然宣布降薪20%,说是行情不好,半年后我在新闻上看到老板买了一辆宾利,照片上就是他本人

公司宣布降薪那天是三月十七号,周一。我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我刚交了二季度的房租,一万二,押一付三,直接把工资卡刷得只剩两千多。

早会上,人事经理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念了十五分钟的稿子。核心信息就一句:全员降薪百分之二十,即日起执行。理由写了两页PPT,什么“行业下行压力”“客户预算收缩”“共克时艰”。

她念到“共克时艰”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老周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跟放了个闷炮似的。人事经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翻页。

我在这家公司快四年了。做品牌策划,说白了就是给甲方写方案、做提案、陪开会、帮改稿。加班是常态,去年有三个月我几乎没在晚上十点前离开过工位。

年底评优,老板在年会上举着酒杯说“大家都是公司的脊梁”。那年会是在城东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办的,每桌两千八的标准,酒是五粮液。

现在脊梁们要降薪了。

散会后大家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没人说话。隔壁工位的小陈打开招聘网站,又关掉,又打开。她今年二十六,去年刚背上房贷,每个月要还七千多。

降薪之后,她到手工资可能连贷款都不够。

老周不一样。老周四十五,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算是元老级人物。他老婆身体不太好,孩子上初中,家里开销大。

但他比我们稳。他端着保温杯去茶水间接水,接完回来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喝,喝一口,拧一下盖子,再喝一口,再拧一下。

我问他,周哥,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先看看。

看什么看。我心里那几天堵得厉害。不是少那几百上千块钱的事,是那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

年初定目标的时候说要冲业绩,要增长百分之三十,让我们拼命干。三个月不到,反过来说行情不好,要降薪。那增长目标呢,还作不作数?

降薪之后的日子,表面上看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项目,还是那些甲方,还是熬夜写方案。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比如下午茶取消了。以前每周三下午,行政会订一箱奶茶或者水果,大家聚在茶水间聊个十几分钟。降薪之后,这个福利没了。

没人正式通知,就是周四到了,发现没有奶茶,周五也没有,下周三还是没有。大家默契地不提。

比如团建改了。以前季度团建是去郊区民宿住一晚,现在是下午提前两小时下班,在公司楼下火锅店吃一顿,吃完走人。AA制。

比如空调温度调高了。以前夏天工位上要穿外套,现在行政把温度统一设在二十六度,省电。小陈买了台小风扇放桌上,嗡嗡地转。

这些事单看都不大。但一件一件加起来,像沙子一点一点漏下去,你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往下走,但说不清走到哪里为止。

老周在那段时间话变少了。他中午不跟我们一起点外卖了,自己带饭。一个铁饭盒,里面是头天晚上的剩菜,有时候是炒青菜配米饭,有时候是西红柿鸡蛋面,热一下,五分钟吃完。

吃完他把饭盒刷干净,放回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手提袋里。

我问他,嫂子身体怎么样。

他说,还那样。

还那样。这三个字我听了四年,每次问他,他都说“还那样”。我从来没细问过到底是什么情况。

有些事你不问,是在替别人守着什么东西。

五月份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甲方是外地一家做家居用品的公司,要全案策划。老板在群里发了消息,说这个项目拿下来,下半年就有保障了。那一个月,我们组几乎住在公司。

老周负责主文案,我负责提案逻辑,小陈做数据调研。连续两周,每天干到凌晨一两点。有几次我走的时候,老周还没走。

他戴着老花镜,对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磨。

项目比稿那天,我们赢了。老板在群里连发了六个大拇指表情,说“感谢团队,公司不会亏待大家”。

结果七月份工资到账,降薪照旧扣。那百分之二十,一分钱没少扣。

小陈在工位上小声骂了一句。老周没说话,拿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保温杯去接水。

我是在八月底看到那条新闻的。

那天中午我在外面跑客户,回公司的路上坐在出租车后座刷手机。一条本地商业号的推送,标题平平无奇,类似“XX集团董事长座驾升级”之类的。我本来划过去了,但配图缩略图里那辆车太扎眼,我又划回来了。

标题写的是:“XX科技创始人李某某喜提新车,称‘信心比黄金更重要’”。

配图是一张交车仪式的照片。黑色的宾利飞驰,车头绑着红色大绸花。四个人站在车前面——左边是销售经理,右边是销售顾问,中间两个人,一个是车主,另一个是车主旁边站着的女士。

车主穿着一件藏青色Polo衫,戴着一块我认不出牌子但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表。他伸手在车钥匙交接的位置比了个大拇指。

我放大了照片。

那个人,是我老板。

我看了很久。出租车上了高架,窗外的楼群一栋一栋往后退。我又放大了一次,看他的脸,看那个大拇指,看那辆车的进气格栅,看后面展厅的玻璃幕墙,甚至看他旁边那个女士手里拎的包。

没错。就是他本人。

那辆车。那个时间点。距离我们被降薪,过了五个月零十一天。

我坐在后座,把手机锁屏,又打开,锁屏,又打开。脑子里乱得像被人倒了一筐碎纸。

那天下午回到公司,我谁也没说。坐在工位上改一个方案,改了半天一个字没动。老周过来问我,你怎么了,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中午太阳晒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跟谁说,说什么。说老板在降薪之后买了辆宾利?

这话说出来,办公室会炸。但炸完之后呢?

老周可能是第一个已经知道的人。

我后来回想,他那天的平静不太对。一般人听到这种事,要么愤怒,要么冷笑,总得有个反应。但老周从头到尾没反应,像没看到一样。

第二天、第三天,他照常带饭,照常刷饭盒,照常戴着老花镜改方案。

又过了一周,我中午跟老周单独在楼下便利店吃饭。我买了个盒饭,他热了他的铁饭盒。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

“小刘,你还记得年初定的那个增长目标吗。”

我说记得。

他说,那个目标其实已经完成了。四月份甲方回款比预期多了不少。

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以前管过一段时间的财务,那个数我看得出来。

他说完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很慢。我看着他。

他又说,公司现在不差钱。降薪不是因为没钱。

我问,那是因为什么。

他说,你想想,降薪之后,公司走了几个人。

我想了想。降薪之后,研发走了两个,设计走了一个,还有一个销售主管跳了。加起来五个人。

这五个人的平均薪资,差不多正好是那百分之二十的总额。

老周没再往下说。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饭盒盖上,放进黑色手提袋里,拉链拉好。动作很稳,跟过去八年里每一天的动作一样。

我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老周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在忍。他在算。

他在算这笔账什么时候会摊到桌面上。

中秋节前,公司发了一盒月饼,本地老字号,铁皮盒子,里面六块,五仁的、豆沙的、蛋黄的。行政说这是老板特意让订的,“今年行情不好,大家辛苦了”。

老周把月饼拿回家。第二天跟我说,他儿子吃了两块,说好吃。他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跟报天气似的。

国庆之后,公司氛围变得很微妙。没有人明面上提宾利的事,但我知道很多人都看到了。小陈换了头像,从卡通猫换成了一行黑底白字:“别谈理想,谈钱”。

好几个同事在朋友圈转了一篇关于“老板降薪后换豪车”的文章,不点名,但谁都知道在说谁。

老板那段时间很少来公司。听说去了外地考察新项目。行政有次无意中透露,老板新坐骑是“公司配车”,走的是租赁公司的账,不算个人资产,抵税。

我听完笑了笑。我不懂财务,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公司配车要花钱,那这钱归根到底还是公司的钱。公司的钱是哪儿来的?

是我们省下来的那百分之二十。

十一月中旬,老周提了离职。

他走的那天,收拾东西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一个黑色手提袋,一个保温杯,一盆养了八年的绿萝。他抱着东西走到门口,回头跟大家笑了笑,说,我走了,大家保重。

我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他进去,按了一楼。门快关上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挡住,对我说了一句。

“小刘,我找好了下家。别在这儿耗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电梯口,旁边是那面贴满了公司荣誉和团建照片的墙。有张照片是前年年会,老板站在中间,举着酒杯。老周站在右边,端着茶杯,笑得很淡。

我没有马上走。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招聘网站,更新了简历。三年来第一次。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我过几天就投简历,也许我再忍一段时间等年终奖。老周说得对,这地方不值得耗。

但我又没法像他那样走得干脆。他四十五岁,有家要养,他有底气走,是因为他把账算透了。我还没有算到那一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个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那只柯基扭着屁股走得很快。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宾利的照片。

然后把他删了。

删掉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个人。他笑得很大。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每次谈成大单、每次在年会上举杯、每次在项目会上说“再冲一把”的时候,他都是这个笑。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呜呜响,壶嘴冒白汽。我想起来下个月房贷又要扣了,降薪后的工资只够还贷款和吃饭。

但我没觉得慌。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壶水烧开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也许是因为我终于不再猜老板到底怎么想了。他买不买宾利,配不配车,走不走租赁公司的账,跟我没有关系了。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该给自己算算账了。

那张照片里的人到底怎么想,我猜不透。也许他觉得辛苦一年该犒劳自己,也许他压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老周说他把账算透了,可我想了想,老周算的是经济账。

那笔账之外的东西——八年时间,每天带饭、刷饭盒、在工位上戴老花镜改方案的日子——我不信他全都算进去了。

你们遇到过这种事吗。老板一边说要共克时艰,一边自己换车换房。当时你们是怎么处理的,是走,是留,还是忍到找到下家再说。

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因为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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