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总理默茨的专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时，他行李箱里装的恐怕不只是换洗衣物，还有德国工业界沉甸甸的焦虑和一份亟待通过的“合作考卷”。
2025年德国经济数据已经亮起红灯，GDP增长几乎停滞，制造业更是连续三年萎缩。曾经引以为傲的汽车工业，出口量暴跌了三分之二。
这一切都迫使这位总理必须飞越八千公里，来直面德国经济眼下最现实的问题——如何稳住与中国这个最大贸易伙伴的关系，给国内的工厂和工人找到一条活路。就在默茨登机前，宝马集团首席执行官齐普策发出的一番警告，已经为这次访问定下了最真实的基调。
他的话不是什么客套的商业展望，而是近乎直白的生存危机通告。
他明确表示，如果德国忽视中国市场，就等于主动掐断了自身向电动化和智能化转型的命脉。
这不是危言耸听，数据摆在那里：宝马全球超过30%的销量来自中国，更重要的是，中国已经成为宝马测试最新新能源技术、重构供应链、并依据海量用户数据快速迭代产品的核心基地。齐普策的焦虑，代表了德国工商界的普遍心声。
德国工商总会的负责人说得更直白，他们评估认为，相较于政策时常反复的美国，中国的市场环境“更具可预测性和可靠性”。
对企业家而言，可预测性意味着敢做长期投资规划，可靠性则意味着研发中心和生产线敢真金白银地投下去。因此，默茨的访华行程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双重“考场”的属性。
第一站北京，核心任务是进行高层对话，定规则、搭框架。
根据德国总理府公布的日程，他将与中国领导人举行会晤，并出席德中经济顾问委员会的座谈会。
行程中参观故宫的安排，体现了文化上的尊重，而参访梅赛德斯-奔驰中国总部，则极具象征意义——中国早已是奔驰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这道“经贸压舱石”的题目，默茨需要给出明确的巩固信号。
北京之行，考的是能否将双方“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从外交辞令，转化为具体、可操作的机制。
第二站杭州，则是一张考察“落地与现场”的试卷。
这里的参访对象极具指向性：一家是中国的机器人代表性企业宇树科技，另一家则是德国工业巨头西门子能源的在华业务。
选择宇树科技，意图非常明显，德国想要亲眼目睹并寻求参与中国在前沿科技领域的生态，而不再仅仅满足于向中国输出传统的汽车和机械。
这呼应了德国经济部长特赖尔此前提出的合作重点领域：机器人、循环经济和绿色技术。考察西门子能源，则是审视德企在华本土化深耕的范例。
杭州的行程清楚地表明，合作不能只停留在会议室的备忘录上，更要看在工厂车间和研发实验室里发生了什么实质性的进展。然而，合作的大门敞开，但门槛也清晰可见。
中方早已通过多种渠道，划出了三条不可逾越的底线，这构成了默茨此行必须面对的“阳光规则”。
第一条是战略底线：中方支持德国追求战略自主，反对外部势力干涉欧洲事务。这条线直指美国对德国乃至欧洲施加的政治压力，中方希望德国能在中美之间保持更为独立、平衡的立场。
第二条是合作底线：中方要求德方为中国企业提供公平、公正、非歧视的营商环境，取消不合理的投资审查和技术合作限制。这直接回应了德国及欧盟层面以“去风险”为名，对中国企业在欧投资、并购，特别是高科技领域合作所设置的实际障碍。
第三条是政治底线，也是最根本的一条：德方必须恪守一个中国原则，不支持任何形式的“台独”分裂活动。
这条红线不容任何虚化和掏空，立陶宛此前在台湾问题上的错误行径及后续的公开认错，就是最鲜活的前车之鉴。
这三条底线，让默茨的访华之旅变成了一场高难度的平衡术表演。
他首先要在国内进行平衡：如何应对外交部及党内鹰派人士强调的“价值观外交”和强硬“去风险”论调，同时又要满足工商界巨头们对市场、订单和产业链稳定的“生存刚需”，还得安抚国内因产业外迁和工厂关闭而日益焦虑的普通民众。
其次是在双边关系中进行平衡：他需要在经贸合作中展现出足够的诚意以换取中方信任，又不得不在乌克兰危机等国际敏感议题上，大致维持与西方盟友统一的口径，尽管中方已明确表示，乌克兰问题不应成为中欧之间的问题。最后，他还需要在欧盟层面进行平衡：德国无法完全抛开欧盟单独制定对华政策，但它作为欧盟经济的火车头，又事实承担着稳定中欧关系“压舱石”的责任，如何在欧盟内部复杂的对华辩论中推动务实合作，而非滑向对抗，是另一重考验。
这种内外交困的局面，在默克尔时代是难以想象的。
当年中德关系更多被定义为互惠的“经济伙伴”，而如今，在欧盟官方文件里，中国已被描述为“合作伙伴、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
在这种复杂的“系统性竞争者”叙事框架下，务实的经济合作是否还能像过去那样顺畅地展开，其韧性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测试。数字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尽管政治话语降温，但中德双边贸易额在2025年仍高达2518亿欧元，远超德美贸易额；德国企业对华直接投资额逆势增长55%，达到70亿欧元；此次随默茨访华的代表团里，挤满了包括大众、西门子、巴斯夫、德意志银行等在内的30家德国顶尖企业的高管。
这些冰冷的数字，与热络的政治口号之间，存在着清晰的背离，它们无声地诉说着市场的最终选择。当默茨的专机引擎熄灭，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红毯与握手只是序幕，关键的考验隐藏在杭州机器人公司的实验室里，在北京会谈桌上一项项具体的合作条款中，以及在他返回柏林后，如何向议会和 coalition partners（联合政府伙伴）解释并推动这些合作成果的落地。宝马CEO的警告和北京划出的三条底线，在机场上空已然交汇，共同勾勒出这次访问的严峻轮廓。
两天紧凑的行程，没有现成的标准答案，一切结果，都将由后续的具体行动来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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