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让我顺便送她回家,我到她家楼下等人,她妈一开口就骂:怎么这么磨蹭!我握着方向盘默不作声

同事让我顺便送她回家,我到她家楼下等人,她妈一开口就骂:怎么这么磨蹭!

我握着方向盘默不作声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的声响像指甲划过粗布。

我把车停稳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二分。

下午刘敏说顺路捎她一段,我想着反正要去城西给客户送样品,就应了。

这会儿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卡在四分之一格,我算了下,到城西再跑两个客户够用,不用绕路加油。

单元楼门洞里走出个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两兜子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

她站在雨棚下朝我车头方向张望,雨水顺着雨棚边沿往下淌,溅在她那双黑色方口布鞋上。

我摇下车窗,雨丝斜着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腮帮子。

“是小刘同事不? ”
我点头。

她把菜兜子往地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近两步,眼睛上下扫我的车,从车牌看到轮胎钢圈。

“怎么停这儿? 往里开啊,开单元门口去,这还差着二十来米呢,你让她怎么走? ”
我张了张嘴,想说刘敏还没出来,单元门口停着三轮车和电瓶车,车开不进去。

老太太没给我说话的空,手往单元门方向一指。

“就那个门洞,你倒进去,技术不行就慢慢倒,我帮你看着。 ”
“阿姨,刘敏还没——”
“她换衣裳呢,马上就下来。 你先倒过去等着,别让她踩水。 ”她弯腰拎起菜兜子,又补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办事真磨蹭,接个人也不知道往跟前停。 ”
我把车往前挪了半米,又停下。

倒车镜里映出家属院斑驳的楼体,六层红砖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灰白的水泥底子。

三楼阳台上晾着条碎花床单,被风鼓起来又塌下去。

楼下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停着三辆电瓶车,一辆后座绑着小孩座椅,塑料布盖着。

刘敏从单元门出来,撑着把透明塑料伞,伞骨断了一根,伞面耷拉着一角。

她穿件米色风衣,腰带系得紧,显得腰细。

她妈迎上去,伞往她那边斜,自己的碎花棉袄肩膀淋湿一片。

刘敏看见我车,小跑两步,她妈拽住她胳膊。

“急什么急,让他倒过来接你。 ”
“妈,就这几步路。 ”
“几步路也是湿的,你这鞋新买的吧? 三百多呢。 ”
刘敏冲我抱歉地笑了笑,嘴角扯上去又落下来。

她拉开副驾车门,收伞的时候水滴甩在我仪表盘上。

她妈站在单元门口,两手拎着菜兜,下巴朝我抬了抬。

“走吧。 ”
我挂上D档,松刹车,车往前溜。

刘敏系安全带,咔哒一声响,然后就是雨刮器呱唧呱唧地刮。

开出家属院大门,汇入主路,红灯,我踩住刹车。

刘敏从包里摸出手机,低头划拉屏幕,屏幕光映在她脸上,下巴那颗小痣看得清楚。

“刚才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
“没事。 ”
“她就这样,一辈子改不了。 我爸活着的时候天天跟她吵。 ”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车蹿出去,轮胎碾过积水洼,水花溅在人行道上。

后视镜里,她妈还站在单元门口,碎花棉袄缩成一个点,被雨雾糊成一团。

刘敏在财务部干了七年,比我早进公司四年。

我刚来那会儿,报销单填错,她拿红笔给我圈出来,连贴票的胶水印都擦干净重贴。

她桌上永远摆着个玻璃罐,泡着柠檬片和枸杞,罐壁被热水烫出细密的裂纹。

去年她爸肺癌,请了三个月假,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风衣腰带多打了两个孔。

她妈从老家过来照顾,说是照顾,其实就是天天在家属院打麻将,中午让刘敏从食堂打饭送回去。

这些话都是刘敏在茶水间说的。

公司茶水间在走廊尽头,饮水机咕嘟咕嘟烧水,窗户正对着隔壁写字楼的空调外机。

她端着那个裂了纹的玻璃罐,指甲抠着罐口的软胶圈。

“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爸病那会儿,她把老家房子卖了。 ”她低头吹了吹罐口的热气,“现在跟我住,天天念叨没房子,没着落。 ”
我没说话,往杯子里倒咖啡粉,热水冲下去,焦苦味漫上来。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人嘴严,我才跟你说这些。 ”
后来我才知道,她对谁都这么说。

那天晚上送完刘敏,我拐上去城西的高架,雨大了,雨刮器调到最高档还是糊。

客户在电话里催,说再不到就明天,明天是周六,谁给你开门。

我靠着路边停下,打开双闪,在导航里输地址。

手机屏幕跳出一条微信,刘敏发的:到家了吗?

今天谢谢你。

我没回。

再后来这事就多了。

周一例会结束,她凑过来,手里转着签字笔。

“小李,你明天去东区税务局不? 顺路捎我一段,我去社保中心。 ”
“东区税务局走中山路,社保中心在建设大街,不顺路。 ”
“绕一下嘛,就多走两公里。 ”
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签字笔在指间转得飞快。

旁边工位的小赵抬起头,又低下去,键盘声噼里啪啦。

我把文件夹合上。

“行。 ”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从东区到社保中心,从社保中心到房管局,从房管局到某某银行某某支行。

她的“顺路”范围越来越宽,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

油表指针一次比一次低,我加油的小票攒了一沓,夹在遮阳板后面。

有天早上她拎了袋橘子放我桌上,塑料袋里三个橘子,两个烂了半边。

她说是她妈从老家寄来的,甜。

我把烂的挑出来扔垃圾桶,好的那个吃了,酸得牙倒。

中午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冬瓜。

“我妈说让我问问你,你们家那边房价多少? 她想在附近买个小的,一居室就行。 ”
“我住的那个小区一居室也得一百来万。 ”
“这么贵? ”她筷子停了一下,“那算了。 ”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隔了一周,她妈出现在公司楼下。

那天下午四点半,太阳毒得很,柏油路面反着白光。

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位阿姨找刘敏。

刘敏在开会,让我下去看看。

我乘电梯到一楼,大厅旋转门旁边,她妈穿着那件碎花棉袄,手里提个超市购物袋,袋口露出半截大葱叶子。

“小李! ”她声音亮得扎耳朵,“可算见着你了。 ”
我愣了一下,她上前一步,购物袋换到左手,右手拍在我胳膊上。

“上次坐你车我就看出来了,你这孩子心细。 我跟你商量个事。 ”
她把我往大厅角落的绿植后面拽,大葱叶子蹭在我衬衫袖子上,留下道绿印子。

她从棉袄内兜里摸出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是张房产中介的名片。

“你帮阿姨看看,这个楼盘怎么样? 我让刘敏查,她天天忙,糊弄我。 ”
名片上印着“锦绣家园,首付八万起”。

楼盘在绕城高速外,坐公交要倒三趟。

我把名片还给她。

“阿姨,这楼盘太远,您住不方便。 ”
“远怕什么,便宜啊。 ”她又把名片拍在我手里,“你开车带我去看看,就明天。 ”
“明天要上班。 ”
“下班去,下班去。 五点半,我就在楼下等你。 ”
她没给我拒绝的余地,拎着购物袋走了,碎花棉袄后襟一甩一甩,大葱叶子在袋口晃荡。

前台小姑娘探出半个脑袋看我,我摇摇头,进电梯按了七楼。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她真在楼下等着。

这次换了件红底黑花的棉袄,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得一丝不乱。

刘敏也在,靠在旋转门边上刷手机,看见我出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我妈非要去,我拦不住。 ”
“那你自己带她去。 ”
“我不会开车啊。 ”
她妈已经拉开后车门坐进去了,购物袋搁在脚边,袋口还是露出半截葱。

我站在车门外,手搭在门把上,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走吧小李,看完就回来,不耽误你晚上事。 ”她妈在里面喊。

我坐进驾驶座,点火,空调开到最大。

后视镜里,她妈正低头翻购物袋,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喝,冰的。 ”
“开车不喝。 ”
“那你带回去喝。 ”
那瓶水后来在副驾脚垫上滚了三天,瓶壁上的冷凝水把脚垫洇湿一大块。

锦绣家园售楼处跟工地挨着,沙盘上的模型树比真树还绿。

销售小伙子穿白衬衫黑西裤,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开口就叫阿姨。

她妈围着沙盘转了两圈,手指戳着模型楼顶。

“这个,这个向阳的,还有没? ”
“阿姨您眼光真好,这个户型就剩两套,一套三楼,一套顶楼。 ”
“三楼,三楼好。 ”她妈回头找我,“小李你过来看看,三楼行不行? ”
我站在沙盘另一头,看墙上的区位图。

楼盘距最近的地铁站六公里,距最近的公交站两公里,周边一片荒地,规划中的学校还是块玉米地。

销售凑过来,压低声音。

“哥,你是她儿子吧? 劝劝阿姨,这户型抢手,今天订还能砸金蛋,冰箱彩电随便挑。 ”
“我不是她儿子。 ”
销售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又堆起来。

“那也没关系,帮忙看看嘛。 ”
她妈从包里掏出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

她蘸着口水数钱,一百的,五十的,还有几张二十的。

销售脸上笑得更开了,领她去财务室交定金。

刘敏站在沙盘边上,手插在风衣兜里,盯着模型楼看。

“你真让她买? ”
“她听我的吗? ”
“你不说话,她以为你默认。 ”
“我说了,太远,不方便。 ”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然后同时把嘴闭上。

销售从财务室探出头,喊阿姨您过来签个字。

她妈答应一声,碎步往那边走,红底黑花的棉袄后背洇出一片汗渍。

回去的路上她妈坐在后座数收据,一张一张捋平了夹进信封。

雨又下起来了,雨刮器呱唧呱唧,跟那天一样。

刘敏坐副驾,手机屏幕亮着,导航显示距公司还有八公里。

她妈突然开口。

“小李,今天耽误你时间了。 改天阿姨请你吃饭。 ”
“不用。 ”
“要的,要的。 ”她把信封塞回包里,“你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个照应。 刘敏说你连对象都没谈? ”
“妈。 ”刘敏回过头。

“问问怎么了? 小李人不错,有车有房——”
“人家有房跟你有什么关系。 ”
“我就说说。 ”
车里安静了,只剩雨刮器的声音。

我把她们送到家属院门口,这次没往里开。

她妈下车的时候扶着车门,回头看我。

“小李,那房子的事你再帮阿姨打听打听,贷款怎么办划算。 ”
“阿姨,我不懂贷款。 ”
“你问问你同事嘛,你们年轻人懂得多。 ”
我点点头,升上车窗。

刘敏站在单元门口,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她冲我摆了摆手。

我踩油门走了,后视镜里她妈还站在那,手搭在菜兜子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三点多起来喝水,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刘敏发的微信,两行字:我妈交了两万定金,我拦不住。

那楼盘我查了,开发商五证不全。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打了一行字:定金能退吗?

她没回。

第二天到公司,刘敏桌上那个裂了纹的玻璃罐不见了,换了个不锈钢保温杯。

她坐在工位前翻凭证,我经过的时候她头都没抬。

中午食堂,她端着餐盘坐到小赵那桌去了。

下午我去财务部送单子,她接过去扫了一眼。

“这个发票抬头不对,重开。 ”
“上周就是这样的抬头,你说可以。 ”
“上周是上周,这周不行。 ”
她把单子推回来,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

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干干净净。

我拿了单子转身走,她叫住我。

“小李。 ”
我回头。

“那两万定金,我妈要不回来。 开发商跑路了。 ”
她说完低头继续翻凭证,翻页的声音哗啦哗啦。

我站在那,手里捏着那张抬头不对的发票,窗口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她后颈上,那儿贴着一块膏药,肤色,边缘卷起来。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个月加油,我特意记了账。

一共加了一千三百四十六块钱的油,比平时多出四百二。

我把加油小票一张一张贴在A4纸上,用回形针别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后来刘敏再让我顺路捎她,我说不顺路。

她说那算了,转身去找小赵。

小赵有辆二手飞度,排量小,开起来嗡嗡响。

中午我在食堂看见小赵端着餐盘坐她对面,她给小赵夹了块红烧肉,筷子递过去的时候腕子上的银镯子晃了晃。

她妈来公司找过我一次,在楼下大厅,这回没拎菜,拎了袋苹果,超市那种促销装的,塑料袋上贴着黄标签,九块九一袋。

她把苹果塞给我。

“小李,阿姨之前说话不好听,你别计较。 那个房子的事,你能不能帮阿姨问问律师? ”
“阿姨,我不认识律师。 ”
“那算了。 ”她把苹果又拎回去,“刘敏说你最近不捎她了,是不是嫌麻烦? ”
“不是。 ”
“那就是嫌麻烦。 ”她上下打量我,“你们年轻人啊,帮点忙就计较。 刘敏说你油费贵,我说贵能贵到哪去,一个月能烧多少油? ”
她站在旋转门旁边,苹果袋子搁在脚边,碎花棉袄换成了深灰的,头发还是别得一丝不乱。

玻璃门外,小赵的飞度停在路边,刘敏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屁股冒出一股青烟。

我上楼回工位,打开抽屉,把那张贴满加油小票的A4纸拿出来,放进碎纸机。

碎纸机嗡嗡响,纸屑从另一头喷出来,落在垃圾桶里,像一场细碎的雪。

月底刘敏辞职了,说是回老家照顾她妈。

她妈那套锦绣家园的房子最终没退成,开发商跑路,两万定金打了水漂。

她走那天收拾工位,不锈钢保温杯扔在垃圾桶里,杯壁上贴着标签,写着她的名字。

我从她工位旁边过,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李,那段时间谢谢你。 ”
“没事。 ”
“我妈那人就那样,你别恨她。 ”
“不恨。 ”
她抱起纸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其实你人挺好的,就是太闷了。 我妈说你没出息,开车连句话都不会说。 ”
她进了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往下跳。

我回到工位,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碎纸机吐出来的纸屑已经被保洁收走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把外面写字楼的灯光糊成一片。

手机震了一下,刘敏发的最后一条微信:我妈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还是没回。

雨刮器呱唧呱唧响着,我发动车,汇入主路。

后视镜里,公司大楼越缩越小,最后被雨雾吞掉。

副驾脚垫上那道矿泉水洇湿的印子早就干了,只剩一圈淡淡的水渍,像一枚旧印章。

我踩下油门,雨刮器调到最快,挡风玻璃上还是糊。

前面红灯,我停住车,看着人行道上撑伞的人匆匆走过。

绿灯亮了,我松刹车,车往前开。

有些人你顺路捎一段就够了,捎多了,她真以为你的车是给她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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