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老小区，没有固定车位，谁回来早谁停。
我那辆银灰色的丰田卡罗拉，买了六年了，油箱盖的锁早就坏了，一直没修。
换一个要三百多，我想着老车了，能省就省，反正也就几十块钱的油，谁还能天天盯着我这点东西偷。
是从去年冬天开始发现的。
那阵子车总没劲，油门踩下去软绵绵的，油耗还高得离谱。
我以为是车老了该大修，去修理厂花了八百多清了积碳，换了火花塞，可问题照旧。
直到有天早上我起早了，下楼扔垃圾，远远看见隔壁单元的老赵正蹲在我车屁股后面。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站起来，手里攥着个饮料瓶子，冲我尴尬地笑笑，说看看我车胎气足不足。
我没往那方面想。
老赵我认识，就住隔壁单元一楼，退休了，平常在小区门口支个摊修自行车，见谁都笑呵呵的。
他闺女有病，好像是肾病，每个礼拜得去医院透析两次。
这谁都知道，居委会还组织过捐款，我也掏了二百。
日子过得紧巴，可人不坏。
真正确定是他干的，是因为我那天下班回来，正好看见他从车边闪开。
天已经擦黑了，他以为没人看见，可我的车就停在路灯底下。
他拧开油箱盖，把一根透明管子插进去，嘴一嘬，汽油就顺着管子流进他手里的矿泉水瓶里。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我没声张。
回到屋里，媳妇正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她问我咋了，脸拉那么长。
我说没事，单位有点烦心事。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事，筷子扒拉着米饭粒，一口菜都没动。
媳妇拿筷子敲我碗边，说想啥呢，跟丢了魂似的。
我说真没事。
那晚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着该不该戳穿他。
老赵一个月退休金也就两千出头，闺女医药费去掉报销的，自己还得贴一千多。
老伴儿在超市给人打包，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我知道他难。
可他偷我的油，这算怎么回事？
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七千二，房贷还掉三千五，老婆工资四千，孩子上初中，补习班一个月就得小两千。
日子也不宽裕，但要说真差那点油钱，也不至于。
第二天我下楼，拧开油箱盖闻了闻，一股子刺鼻的汽油味。
我用手指头往里头探了探，指尖湿漉漉的。
昨天晚上我才加了二百块钱的油，续航显示能跑四百二十公里，结果今天早上一看，续航只剩三百出头了。
七十公里的油没了。
按现在八块二的油价，偷了我差不多四十块钱的。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做了个实验。
我每天记录续航里程，再对比实际跑的公里数。
算下来，平均每天他偷我大概三十到四十块钱的油。
一个月就是一千多。
这笔钱说多不多，可架不住天天这么抽。
我的车本来就老，油泵长期供油不足，迟早要坏。
换个油泵一千八，这钱难道该我出？
我媳妇是第二个发现的。
那天我们带孩子去培训班，上车她看了一眼油表，说你昨天不是刚加了油吗，怎么只剩一半了。
我说可能漏油，哪天去修修。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说话。
晚上洗完澡，她靠在床头刷手机，突然来了一句，是不是有人偷咱家油。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每天停车的地方，地上有一滩印子，我闻了，是汽油。
咱车底没漏，那就是有人动油箱盖。
我叹了口气，说隔壁老赵。
她愣了下，说那个修车的老头？
我说嗯。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怎么办，报警？
我说算了，他闺女那个情况，咱要是报了警，他那点退休金都不够罚款的，回头再把他弄进去，一大家子就塌了。
我媳妇把手机一撂，说我可不干，一天三四十，一个月一千多，一年下来快两万了。
咱家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说再看看吧，我想想办法。
她哼了一声，翻身背对着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别到时候车坏了修车的钱从家里开销里扣。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
去加油站，跟加油员说，加满，95号的。
加油员看了我一眼，说你车加92的就够了，95的贵八毛呢。
我说加吧，我试试动力。
一箱油加下来，比平时多花了四十多。
我故意把车停在老位置，离老赵家窗户最近的那个位置。
我那几天故意没用那辆车。
上下班骑电动车，接送孩子骑电动车。
我每天早上都会假装去车里拿东西，拉开副驾门，翻翻手套箱，眼睛却瞟着油箱盖。
盖子盖得好好的，但我每次都会重新拧一下，确认是拧紧的。
我知道他偷油从来不会把盖子拧太紧，怕有响声，所以我就故意把盖子拧得特别紧，这样他拧开的时候就会有痕迹。
我还在盖子内侧用圆珠笔画了一道浅浅的线，每次拧紧都对齐那个线。
第二天再去看，线总是偏的，偏的幅度跟我拧紧的位置差得挺多，说明他确实拧开过。
到了第五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个周三。
那天风大，小区里的垃圾桶被刮倒了好几个，塑料盖子在地上滚，哐啷哐啷响。
下午四点来钟，我正上班呢，手机响了。
一看是交警队的号码，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好，请问是张建军的家属吗？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说我是张建军本人。
他说，你认识一个叫赵宝国的人吗，住你隔壁的。
我心里一紧，说认识，邻居。
那边顿了顿，说赵宝国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在城南路口出了交通事故，骑电动车闯红灯，被一辆正常行驶的货车撞了，现在人在医院抢救。
我脑袋嗡的一声。
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边说，赵宝国昏迷之前跟交警说了一句话，让我们通知你。
说他偷你的油，对不起你，他车后座绑着两个塑料桶，桶里装的是汽油，我们核实过了，是你那辆丰田卡罗拉油箱里的油，油品是95号，跟你车辆加油记录一致。
他说他闺女下午在市医院透析，下午突然血压掉得厉害，医院打电话让他赶紧送一种药过去，那个药得去城南的指定药房买，他那电动车电不够，怕来不及，就偷了你油箱里的油，灌在桶里绑车上应急用的。
他说他实在没办法了才动你的油，他知道你发现了，说对不起你。
交警在电话里又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就听见他说，赵宝国目前伤得很重，右腿骨折，脾脏破裂，还在手术室。
你作为车主，方便的话过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核实。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
手机屏摔过好几次，右下角碎了一角，我一直没舍得换。
这会儿那块碎玻璃硌着我的大拇指，生疼。
我坐在工位上，旁边同事在吃零食，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Excel表格，数字全花了，一个都看不进去。
我请了假，开车往医院赶。
路上我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油表，满的。
从那天加满到现在，我就没动过这车。
一箱95号油，被偷了大半桶，可还剩一小半。
我想起那天加油员问我加什么标号，我说95。
人家还劝我，说92就够了。
我当时怎么想的？
我就想让他尝尝好油，看他还偷不偷。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加的油不一样了，我注意到他在偷了，我想让他自己收手。
我没想让他出事。
到医院的时候，老赵老伴儿坐在手术室外面，一个人。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子，我闻着犯恶心。
她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嘴张了几下，眼泪就往下掉。
她攥着我的手，说我替老赵给你赔不是，他偷你的油，我知道，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就偷一点点，你发现不了，他说他实在没办法了，闺女等着钱救命，他连修车摊一个月都挣不了一千块。
他说等闺女好一点，他攒了钱一定赔你。
她哆嗦着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掏出来一沓钱，有整有零，最大面额五十的，多数是十块二十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块。
她说这是老赵攒的，说要还你，还没来得及给你。
你数数，六百三十八，不够的他还说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沓钱，一张一张的，有的上面还沾着油渍，大概是修车的时候沾上的。
我没接。
我说大姐，钱你拿着，给老赵治病。
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扭头走了。
走到楼梯口，蹲下来，拿手搓了把脸。
隔壁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哄着，说打针不疼，一下就好。
我听见老赵老伴儿在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后来老赵算是救回来了，脾脏切了，右腿打了钢钉，往后走路可能有点跛。
他闺女那药也及时送去了，人没事，透析照常做。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不是陪床，是我自个儿也病了一场。
医生说就是急火攻心，血压飙到一百八，让住院观察。
我媳妇骂我，说你有病，你气的什么火，丢油的又不是你。
我没跟她说我在火什么。
我加那箱95号油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带着气的。
我明知道他偷，我没制止，我没报警，我甚至没找他谈，我选了最阴损的一种方式，我想让他自个儿觉得臊，自个儿停手。
我根本没想过他偷油是为了什么，我光想着我的车，我的油泵，我每月多花的那一千多块油钱。
老赵出院那天我去看了他一眼。
他躺在家里那张木头床上，腿吊着，脸色蜡黄。
看见我进来，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建军，叔对不住你。
我说别说了，好好养着。
他老伴儿在旁边抹眼泪，说医药费报了一部分，剩下那两万多还得想办法。
我啥也没说，临走的时候偷偷在床头柜抽屉里塞了三千块钱。
那是我这个月加班费，本来想给媳妇买个金镯子的，她念叨两年了。
我回家路上，把那辆车开去修理厂，把油箱盖的锁换了。
三百二，我付了钱，没还价。
修车师傅说你这盖子早该换了，漏气，油耗高。
我说嗯，早该换了。
其实该换的不只是油箱盖。
这事儿过去快一个月了，我每天下班回来，把车停好，还是会下意识往隔壁单元一楼那扇窗户看一眼。
有时候老赵老伴儿在厨房忙活，窗户上蒙着油烟，影影绰绰的。
老赵躺在里头，能不能下地我不知道。
他闺女那药费，每个月还得交。
他那修车摊，还搁在小区门口，用雨布盖着，落了一层灰。
我现在每次拧开油箱盖加油，手指头碰着那个新锁扣，都会停一下。
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我也没跟我媳妇说塞钱的事，她问我就说修车花了三千多，她骂了我三天，说三千多够咱家吃一个月的。
我没还嘴。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是天底下最冤的那个人，可你哪知道背后有多少你看不见的难处。
你以为是恶，其实那就是一个被日子逼到墙角的人，闭着眼伸出来的一只手。
他偷的不是油，是喘口气的那点空当。
而你呢，你加的也不是95号汽油，你加的是你自己的那点算计和较劲，以为算计了别人，到头来算计的都是自个儿的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