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
第一幕
年终奖到账的短信提示音,是在周三晚上七点四十三分响起的。
我正在厨房切西红柿,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通知:入账人民币36800元。我关掉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把这条短信截了个图。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体育频道在重播足球比赛。陈明宇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走过去时,他正好抬起头。
“年终奖到了。”他说。
“我的也到了。”我把手机递给他看截图。
他扫了一眼,点点头,视线又回到自己手机上。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打算把我这份给我妈。”
刀还在厨房砧板上。
我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围裙上沾着西红柿的汁水,在浅蓝色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为什么?”我问。
陈明宇终于把手机放下。他转过脸看我,表情里有种让我陌生的坦然:“还债。小时候家里穷,我妈供我读书不容易。现在我有能力了,该还的养育之恩得还。”
电视里传来观众的欢呼声。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地拔高。
“那我呢?”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结婚三年了,说好今年存钱换车。那辆二手卡罗拉空调坏了,你说夏天前一定换。”
“车还能开。”他说,“我妈今年六十二了,身体越来越不好。上周打电话还说腿疼,舍不得买药。”
“我们可以给她钱买药。”
“这是两码事。”陈明宇站起身,他比我高一个头,这个角度让我必须仰视他,“林静,你得理解,这是做儿子的本分。”
我看着他走向书房,背影消失在门后。厨房的灯还亮着,砧板上的西红柿切成大小不一的块状,汁水流到台面上。
那晚我们分房睡。他说要加班赶个报表。
我躺在主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是去年夏天暴雨后出现的,陈明宇说等有空就补。一直等到现在。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笔36800元的入账记录。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和陈明宇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是昨天中午,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打字:“你的年终奖,真的全给你妈?”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早晨六点半,我起床做早餐。煎蛋、小米粥、速冻包子。陈明宇七点从书房出来,眼睛里有血丝。他坐下吃饭,一句话没说。
“昨晚的信息你看到了吗?”我问。
“看到了。”他咬了一口包子,“我已经转给我妈了。三万六,留了八百当零花。”
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明宇,”我说,“我们结婚时你说过,以后的钱我们一起规划。”
“这是特殊情况。”他放下筷子,“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你知道她当年为了给我交学费,去工地搬过砖吗?”
我知道。这个故事我听过很多次。婆婆李桂珍年轻时在建筑工地做小工,肩膀被水泥袋磨破皮,晚上回家用盐水擦。陈明宇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抱着哭了一整夜。
“我记得。”我说,“但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所以我更需要报答她。”陈明宇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林静,你别太小气。我妈养我二十几年,我给三万六多吗?”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那天上班我一直在走神。同事周婷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昨晚没睡好。午休时我去楼梯间,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静静?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我妈的声音带着疑惑。
“妈,”我说,“你最近腿还疼吗?”
“老毛病了,贴点膏药就行。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我停顿了一下,“妈,小时候你一个人带我,最难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问这个干嘛?”我妈笑了,笑声有点干,“都过去的事了。最难是下岗那会儿,一个月两百块低保,要吃饭要交学费。我去菜市场捡过菜叶子,冬天手冻得全是口子。不过现在好了,你出息了,妈也退休了,有养老金。”
“妈,”我说,“如果我现在给你三万六千块钱,你会要吗?”
“我要你钱干嘛?”她的声音严肃起来,“林静,你是不是跟明宇吵架了?”
“没有。”
“你有事瞒着我。”我妈叹了口气,“夫妻俩有话好好说。明宇人实在,对你也好,就是有时候轴了点。你多担待。”
挂断电话后,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晚上陈明宇回来得早,还买了烤鸭。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说:“今天发项目奖金,两千。请你吃好的。”
烤鸭的油渗过纸袋,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痕迹。
“你妈收到钱了吗?”我问。
“收到了。”他拆开一次性手套,“高兴坏了,说儿子没白养。还让我谢谢你,说你懂事。”
“谢我什么?”
“谢你没拦着啊。”陈明宇撕下一只鸭腿递给我,“我妈说了,这样的儿媳妇难得。”
我没接那只鸭腿。
“陈明宇,”我说,“我也有妈。”
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撕另一只腿:“我知道啊。岳母身体挺好的吧?”
“她下岗那年,为了给我凑学费,去血站卖过血。”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往外挤,“一次两百块,她去了三次。后来晕倒在路上,是邻居送回家的。”
陈明宇抬头看我,手套上沾着油光。
“我没听你说过。”他说。
“因为你觉得只有你妈苦过。”我拉出椅子坐下,“我妈没说过这些,她总说现在日子好了,要往前看。但她今年六十五了,膝盖有风湿,下雨天疼得睡不着。她还在用那台十年旧的洗衣机,我说给她换,她说还能用。”
“那我们可以给岳母买台洗衣机。”陈明宇说,“我明天就下单。”
“不是洗衣机的问题。”我说,“是你觉得只有你家的人情需要还,只有你妈的恩情是恩情。”
烤鸭的香味弥漫在餐厅里,油腻的,温热的。
陈明宇摘下手套:“林静,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我在说事实。”
“事实就是我妈养了我二十几年,我该报答她。”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妈养你也是应该的,那是当妈的责任。但儿子给妈钱,是天经地义。”
“女儿给妈钱就不是?”
“那不一样。”他说,“女儿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妈有我岳父,轮不到你操心。”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我们结婚那天,他也穿着西装,胸口别着红花,说会一辈子对我好。那天我妈哭了,说女儿交给你了。陈明宇握着她的手说,妈您放心。
“我妈一个人。”我说,“我爸在我初中时就走了。”
陈明宇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那是意外。总之情况不一样。林静,你别钻牛角尖。咱们日子还长,明年年终奖都存起来换车,行吗?”
他重新戴上手套,把鸭腿放进我碗里:“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没动筷子。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住的筒子楼,走廊里堆满煤球和杂物。我妈在公共水池洗衣服,冬天水冰凉,她的手红得像胡萝卜。我跑过去说妈我来洗,她推开我,说快去写作业,考上大学就好了。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平静。陈明宇主动洗碗,下班带水果回来,睡前给我热牛奶。但他没再提钱的事,好像那三万六从未存在过。
周五晚上,婆婆打来视频电话。
陈明宇接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妈!”
我把卧室门关上,但还是能听见声音。婆婆的大嗓门透过门板传来:“明宇啊,钱收到了!妈存起来了,以后给你孩子用!”
“您自己花,别省着。”
“花什么花,妈有退休金。”婆婆的声音里透着满足,“对了,你大姨家孙子满月,我随礼随了一千。你大姨还夸你呢,说你有孝心。”
“应该的。”
“小静呢?”婆婆问,“她没意见吧?”
陈明宇看了卧室门一眼,压低声音:“她能有什么意见。懂事着呢。”
“那就好。你跟她说,妈谢谢她。等你们生孩子,妈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挂断后,陈明宇推开卧室门,脸上还带着笑:“我妈说要给你包红包。”
我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木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明宇,”我看着镜子里的他,“如果我把我的年终奖给我妈,你怎么想?”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放下梳子,“我小时候我妈也养了我,我也该还养育之恩。”
“林静,你别闹。”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咱们家的钱是有规划的。你的年终奖不是说要存起来,明年装修次卧吗?”
“规划改了。”我说,“就像你的规划也改了一样。”
他的手收紧了:“那不一样。我妈是长辈,我们该孝敬。你妈那边……我们可以平时多去看看,买点东西。但一下子给三万六,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
“因为……”陈明宇松开手,在房间里踱步,“因为这样搞,我们家就没存款了。车怎么办?装修怎么办?以后孩子怎么办?”
“那你给你妈钱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些?”
“那是我妈!”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林静,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夫妻之间分那么清干嘛?”
我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却又泾渭分明。
“陈明宇,”我说,“我不是在计较钱。我是在计较公平。”
“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他说,“我家情况特殊,你多体谅体谅。”
“我家情况也特殊。”
“你妈现在过得挺好的!有退休金,有房子,身体也还行。”陈明宇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妈呢?一个人,身体不好,当年吃了那么多苦。你怎么就非要跟她比?”
我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缓和下来:“好了,不吵了。这样,过年的时候,我们给你妈包个五千的红包,行吗?算我们俩一起的心意。”
“我的年终奖,我自己决定怎么用。”我说。
陈明宇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笑容很冷:“行,你决定。但林静,我提醒你,咱们是夫妻。你做决定之前,最好想想这个家。”
他摔门出去了。
我坐在床沿上,手指在发抖。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东西,从胃里一直往上涌,堵在喉咙口。
手机响了,是我妈。
“静静,周末回来吃饭吗?妈买了条鲈鱼,清蒸。”
“回。”我说,“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好,妈给你做。”她顿了顿,“声音怎么了?哭过?”
“没有,感冒了。”
“多喝热水。明宇一起来吗?”
“他加班。”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页面显示着那笔36800元。我点开转账界面,输入我妈的卡号。在金额栏里,我输入了36000。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退出了。
不是心软,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我就这样转过去,那我和陈明宇没有区别。都是在用钱解决本该用心解决的问题,都是在用转账记录掩盖沟通的失败。
但问题必须解决。
周末我回了我妈家。老房子的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我妈在灶台前忙碌,背影有些佝偻了。
“妈,”我站在厨房门口,“如果陈明宇把他年终奖全给了他妈,你怎么看?”
我妈没回头,继续翻炒锅里的肉:“那是他孝顺。”
“那如果我也把我的年终奖全给你呢?”
锅铲停了。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酱油渍:“林静,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我走过去接过锅铲,“就是问问。”
“妈不要你的钱。”她擦擦手,看着我,“你们年轻人压力大,房贷车贷,以后还要养孩子。妈有退休金,够花。你常回来看看我就行。”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油脂的香气弥漫开来。
“妈,”我说,“你后悔吗?一个人把我带大。”
“后悔什么?”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你是我女儿,养你是应该的。再说了,你现在过得好,妈就高兴。”
那天我吃了两碗饭。我妈一直给我夹菜,说瘦了,工作太累。走的时候她给我装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说陈明宇爱吃。
回到家是晚上八点。陈明宇在客厅打游戏,屏幕上枪声激烈。他没回头,说:“回来了?”
“嗯。”
“岳母身体还好?”
“还好。”
我走进卧室,把咸菜罐放在桌上。罐子是玻璃的,上面贴着红纸,我妈用毛笔写了“雪里蕻”三个字。
陈明宇打完一局游戏,走进来,看到咸菜罐:“哦,岳母给的?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吧。”我说,“下周她生日。”
他愣了一下:“下周几?”
“周三。”
“我看看日程……”他拿出手机,“周三晚上有客户饭局,可能去不了。你帮我带个礼物吧,钱我来出。”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买好了。”
其实没买。但我不想再跟他讨论该花多少钱,该怎么表示心意。太累了。
周三下午,我提前下班去商场。给我妈挑了件羊绒衫,打完折一千二。付款的时候,我想起陈明宇给他妈的三万六。
不是比较。是突然明白了那种感觉——当你真心想对一个人好时,多少钱都不够。但当你只是在履行义务时,每一分钱都要计算性价比。
我妈生日那天,陈明宇果然没来。他发了条微信:“祝岳母生日快乐,礼物下次补上。”然后转给我五百块钱,说让我再买点水果。
我没收。
晚饭就我和我妈两个人。她做了六个菜,说多了吃不完。吹蜡烛的时候,她许愿:“希望我女儿平安快乐。”
“妈,你怎么不许自己的愿?”
“你的就是我的。”她笑。
送她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说:“静静,你跟明宇是不是有事?”
“为什么这么问?”
“你这次回来,话少了。”她挽着我的胳膊,像小时候我挽着她,“妈是过来人。夫妻没有不吵架的,但吵完了要说话。憋着会憋出病。”
“妈,”我问,“当年我爸走的时候,你恨过他吗?”
夜色很深,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恨过。”我妈说,“恨他为什么那么不小心,恨他为什么丢下我们母女。但恨完了,日子还得过。你还在等我回家呢。”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静静,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心里踏实。如果你在明宇那里不踏实,要跟妈说。”
我抱了抱她。羊绒衫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明宇已经睡了。客厅茶几上放着空啤酒罐,两个。我收拾干净,洗澡,躺下。
凌晨一点,他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腰上。我没动。
黑暗中,他说:“林静,我们生个孩子吧。”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有了孩子,你就不会总想着往外跑了。”他的声音带着睡意,“我妈也说,该要孩子了。她还能帮着带。”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有了孩子,咱们才像真正的一家人。你的心思就会放在家里,不会总惦记着……”
“惦记着什么?”
他沉默了。手臂从我腰上移开。
“睡吧。”他说。
我睁着眼,直到窗外天色发白。
第二天是周六,陈明宇说要带我去看车。他说虽然年终奖给了我妈,但他今年业绩好,季度奖还有两万,加上我的年终奖,可以付个首付。
4S店里,销售热情地介绍新款SUV。陈明宇坐进驾驶座,摸摸方向盘,又看看中控屏:“这个不错,空间大,以后放儿童安全座椅方便。”
“你喜欢就好。”我说。
“你喜欢吗?”他从车里探出头。
“还行。”
其实我不喜欢。这车太大了,油耗高,停车也不方便。但我没说。说了也没用,他只会说“你不懂车”。
定车型的时候,销售问:“写谁的名字?”
陈明宇说:“写我的吧,我做主贷人。”
我没意见。我们的房子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当时首付我妈出了十五万。陈明宇说车是消耗品,写谁的都一样。
回家的路上,他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歌。等红灯的时候,他说:“下个月就能提车了。到时候带你妈也出去转转。”
“嗯。”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买车的事先别跟我妈说。她知道了该心疼钱了。”
“你给她三万六的时候,怎么不怕她心疼?”
陈明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绿灯亮起,后面的车按喇叭。他踩下油门,车猛地往前一窜。
“林静,”他说,“那件事能不能过去了?”
“哪件事?”
“钱的事。”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我已经给我妈了,不可能要回来。咱们往前看,行吗?”
“我只是在想,”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如果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他长大结婚后,把年终奖全给了另一半的父母,你会怎么想?”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是儿子!儿子养老是天经地义!”他提高音量,“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娘家的事不该管太多!”
“所以你希望我们生儿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烦躁地打了一把方向,“我的意思是,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的规则。我们家就是这样,我爸走得早,我得扛起来。你们家……你们家情况不同。”
“怎么不同?因为你爸不在了,我爸也不在了。”
“你妈有退休金!”他几乎是在喊了,“我妈呢?当年为了我连工作都丢了,现在那点养老金够干什么?”
我把车窗按下来。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
“陈明宇,”我说,“我妈的退休金是一个月两千八。你妈的养老金是一个月三千二。你妈有职工医保,报销比例比我妈高。你妈住的房子是单位分的,没贷款。我妈住的房子是租的,因为我爸走后我们卖了老房子还债。”
车猛地刹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陈明宇转过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你妈房子是租的?你怎么没说过?”
“因为你没问过。”我说,“你只问过你妈腿疼不疼,从来没问过我妈膝盖的风湿严不严重。你只记得你妈为了你搬过砖,不记得我妈为了我去卖过血。”
后面的车狂按喇叭。有人探出头骂:“会不会开车!”
陈明宇重新启动车子,开得很慢。接下来的十分钟,车里只有引擎的声音。
到家停好车,他没立刻下去。我们坐在车里,谁也没说话。
“林静,”他终于开口,“如果你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问,“告诉你我妈很苦,所以你也该给她钱?陈明宇,我要的不是钱,是你心里有那个位置。是你记得,我也有妈,她也养了我二十几年,她也吃过苦。”
他低下头,双手握着方向盘。
“对不起。”他说,“我……我没想那么多。”
“你只是没想。”我说。
那天晚上,陈明宇做了晚饭,三个菜一个汤。吃饭的时候,他说:“过年我们给岳母包一万的红包吧。我出。”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想好我的年终奖怎么用了。”
他筷子停在空中:“你还是打算给你妈?”
“不全是。”我说,“三万六,我一分都不会动。但我会告诉我妈,这钱是给她的,她随时可以取。如果她不要,就存着,当她的应急基金。”
“那我们的车……”
“用你的季度奖和存款付首付。”我说,“我的钱,我有支配权。”
陈明宇没说话,低头扒饭。吃完了,他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重,碗碟碰撞发出响声。
我坐在餐桌前,打开手机计算器。我们的存款,他的季度奖,我的年终奖如果不动,买车确实紧张。但也不是不行,就是月供高一点。
可我突然不想妥协了。
这三年,我一直在妥协。婚礼从简,因为他说家里没钱;蜜月没去,因为他说工作忙;房子装修我出的设计,最后全按他妈的喜好改了;就连养猫还是养狗,都是他说狗太吵,最后养了只猫。
猫现在趴在沙发上,睡得正香。它叫糯米,是我从流浪动物救助站领养的。陈明宇当时说,野猫不干净,但我坚持。
原来我也有坚持的时候。
只是次数太少,少到他都忘了。
周日早晨,陈明宇说要去见他妈。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自己走了。
我一个人在家,把衣柜整理了一遍。春夏秋冬,我的衣服占一边,他的占一边。结婚时买的红色床单被套,三年了还是新的,因为他说太俗气。
中午他回来了,拎着一袋水果。
“我妈给你的。”他把袋子放桌上,“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懂事。”他脱下外套,“我跟她说了,过年给岳母包个大红包。她说应该的。”
“你妈真这么说?”
“嗯。”他坐下来,“林静,我想过了,以前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两边老人,我们一视同仁。”
我没接话,等着“但是”。
“但是,”他说,“这次年终奖已经给我妈了,确实拿不回来。咱们往前看,以后的钱一起规划,行吗?”
“怎么规划?”
“工资卡还是各管各的,但大额支出要商量。”他说,“每年给两边老人的钱,固定一个数,比如每家两万。剩下的存起来,为以后打算。”
听起来很公平。如果不是经历了这一切,我大概会感动。
“陈明宇,”我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他愣住了:“为什么不答应?这不是很公平吗?”
“因为规则是你定的。”我说,“在你擅自决定把钱给你妈的时候,规则已经坏了。现在你想修好它,但裂痕还在。”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那你要我怎么办?把钱要回来?林静,那是我妈!我做不出来!”
“我没让你要回来。”我说,“我只是说,规则坏了。坏了的东西,修不好了。”
“所以呢?离婚?”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睛红了,“就为了三万六千块钱,你要离婚?”
“不是为了钱。”我说,“是为了尊重。”
他笑了,笑声很苦:“尊重?林静,我这三年对你不好吗?我没出轨,没家暴,工资上交一半,每天按时回家。就因为一次没跟你商量,你就否定了我全部?”
“不是一次。”我说,“是每一次。”
空气凝固了。
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蹭我的腿。我弯腰把它抱起来,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需要时间想想。”我说。
“想什么?”
“想我们还要不要继续。”我说得很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惊讶。
陈明宇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我抱着猫坐在沙发上,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暖洋洋的。茶几上放着他带回来的水果,苹果和橙子,装在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
手机响了,是周婷。
“静静,下周同学聚会,来吗?”
“都有谁?”
“就咱们班那几个,还有班主任王老师。”她说,“王老师退休了,说想大家了。”
“我去。”
挂断电话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高中时我成绩好,但家里穷,差点辍学。是王老师帮我申请了助学金,还私下给我妈介绍过零工。
我欠她的,不止是学费。
而我竟然很多年没去看她了。
第二幕
同学聚会在周二晚上。我特意早点下班,去商场给王老师挑了条丝巾。结账时,收银员问:“需要包装吗?免费的。”
“要。”我说。
粉色的包装纸,浅紫色的丝带。王老师今年该有六十多了,我记得她喜欢淡雅的颜色。
聚会地点在学校附近的老餐馆,我们班当年毕业聚餐就在这里。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周婷看见我,招手:“林静!这儿!”
王老师坐在主位,头发白了,但精神很好。她拉着我的手:“林静啊,好久不见。听说你结婚了?”
“嗯,三年了。”
“真好。”她拍拍我的手,“你妈身体还好吗?”
“还好。老师,我一直想谢谢您。”
“谢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笑,“看到你们过得好,我就高兴。”
吃饭时大家聊起近况。有人升职了,有人创业了,有人二胎了。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还那样,上班下班。”
“听说你老公在国企,稳定。”有人说。
“嗯,稳定。”
周婷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她知道我不喜欢聊这些。
散场时,王老师叫住我:“林静,你等等。”
其他人都走了,就剩我们俩。餐馆的灯暗了一半,服务员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碟。
“老师,怎么了?”
“你心里有事。”王老师看着我,“刚才吃饭,你笑了七次,但没一次到眼睛里。”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跟老公吵架了?”
“也不算吵。”我说,“就是……觉得没意思。”
王老师没说话,等我说下去。
我把年终奖的事说了,说得很简略,但足够她明白。说完后,我补了一句:“老师,我是不是太计较了?”
“不是计较。”王老师摇摇头,“是委屈。”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什么。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王老师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我:“哭吧,这儿没人。”
我哭了几分钟,把这三年的憋屈都哭了出来。哭完了,眼睛肿了,但心里松了一点。
“老师,”我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是婚姻专家。”王老师说,“但我是老师,教了三十年书。我告诉你一个道理:好的关系,是互相成就。坏的关系,是互相消耗。你现在是在消耗,还是被消耗?”
我想了想:“都有。”
“那就要改变。”她说,“但改变不是赌气,不是报复。是你要想清楚,你想要什么,你能接受什么,你的底线在哪里。”
“我想要尊重。”
“那你就得先尊重自己。”王老师握了握我的手,“林静,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但懂事不等于没有原则。原则没了,人就立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明宇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我走过去看,是购房合同——他婚前买的那套小公寓。
“我打算把这套房卖了。”他说,“钱下来,我们换辆好车,剩下的给你妈,让她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
我拿起合同。那套公寓在城东,四十平米,现在能卖一百多万。是他工作第一年买的,当时很骄傲,说这是他的底气。
“为什么突然卖房?”
“我想让你知道,”陈明宇看着我,“我是真的想改。以前是我错了,我太顾着我妈,忽略了你和你妈。以后不会了。”
“这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
“结了婚就是共同的。”他说,“林静,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我放下合同。纸张很薄,边缘锋利。
“陈明宇,”我说,“如果我现在说,我们离婚吧,你会怎么想?”
他的脸白了:“你就这么恨我?”
“不恨。”我说,“是累了。”
“累了我们可以休息,可以旅行,可以……”他语无伦次,“但不能离婚。林静,我离不开你。”
“你离不开的,是一个听话的妻子。”我说,“一个不跟你计较钱,不跟你争对错,永远把你妈放在第一位的妻子。”
“我不是……”
“你是。”我打断他,“这三年,每次你妈来,我必须提前打扫卫生,做一桌子菜。她挑我刺,你说老人家就那样。她催生,你说会努力。她嫌我工资低,你说我在进步。陈明宇,你有一次站在我这边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卖房不用。”我说,“那是你的东西。我的东西,我自己挣。”
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衣服,化妆品,几本书。一个行李箱就装满了。
陈明宇站在门口:“你要去哪?”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几天是几天?”
“不知道。”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想清楚了就回来。想不清楚,就不回来了。”
他走过来,按住行李箱:“林静,我们谈谈。好好谈。”
“我们谈过很多次了。”我说,“每次都是你道歉,我原谅,然后一切照旧。我不想再循环了。”
“这次不一样!”他提高声音,“我卖房!我把婚前财产拿出来!这还不够证明吗?”
“证明什么?证明你愿意用钱解决问题?”我看着他,“陈明宇,问题不是钱。问题是你心里那杆秤,永远偏向你妈。现在你发现我要走了,想把秤扳平。但不是真平,是怕失去我才做的妥协。”
他松开了手。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说:“林静,我爱你。”
我没回头:“但不够。”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电梯下行时,我看着数字一个个跳,心里空荡荡的。
回到我妈家是晚上十一点。她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和行李箱,她愣住了:“怎么了?”
“住几天。”我说。
她什么也没问,去给我铺床。次卧很久没人住了,有股淡淡的霉味。我妈换了新床单,浅蓝色的,印着小花。
“睡吧。”她说,“明天再说。”
那晚我失眠了。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想着陈明宇现在在做什么。他会不会哭?会不会后悔?还是会生气,觉得我无理取闹?
凌晨三点,手机亮了。陈明宇发来一条微信:“我错了。真的错了。”
我没回。
第二天请假没上班。我妈煮了粥,煎了蛋,坐在我对面看我吃。吃到一半,她问:“想好了吗?”
“没有。”我说,“妈,如果我离婚,你会觉得丢人吗?”
“丢什么人?”她放下筷子,“日子是自己过的,舒不舒心只有自己知道。妈就一个要求:别冲动,想清楚。但想清楚了,就去做,别怕。”
“我怕。”我说,“怕以后一个人,怕再也找不到人结婚,怕你担心。”
“妈不怕。”她握住我的手,“妈一个人把你带大,不也过来了?你有工作,有本事,饿不死。至于结婚……能找到互相尊重的人最好,找不到,一个人也挺好。”
我哭了。这次没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妈给我擦眼泪,动作很轻:“哭吧,哭完了,就好好想想。想要什么,能放弃什么。想明白了,路就清楚了。”
那天下午,我开始做两件事。
第一件,整理财务。我打开电脑,建了个Excel表格。列出我的收入、存款、负债。每月工资八千五,年终奖三万六,存款十二万。没有负债,因为房子是陈明宇婚前首付,婚后我们一起还贷,但房本没我名字。
第二件,整理证据。我把这三年来所有转账记录找出来——给他妈的生日红包、过节费、看病钱。不算年终奖,三年一共给了六万八。给我的呢?去年生日他送了个包,两千;前年是一条项链,一千五;大前年是没送,说忘了。
不是计较钱。是要看清楚,这段关系里,我的付出和得到,究竟成不成比例。
做完这些是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手机响了,是陈明宇的妈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静啊,在家吗?”她的声音很热情。
“在,阿姨。”
“明宇说你回娘家了?怎么,吵架了?”
“有点矛盾。”
“夫妻哪有隔夜仇。”她说,“明宇都跟我说了,年终奖的事。这孩子也是,怎么不跟你商量呢?我已经说他了。钱我存着呢,没动,你们需要随时来拿。”
“不用了阿姨,那是明宇给您的。”
“哎呀,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她顿了顿,“小静啊,不是阿姨说你,你也太较真了。男人嘛,孝顺是好事。他要是不孝顺,你能看上他?”
我没说话。
“明宇小时候苦,我跟他爸离婚早,一个人带他。现在他有出息了,孝敬我是应该的。你也是当女儿的,该理解。”
“我理解。”我说,“但阿姨,我也孝敬我妈。”
“那是应该的。”她说,“但你是嫁出来的女儿,娘家的事,差不多就行了。主要精力得放在自己家,放在老公身上。你看我,当年为了明宇,一直没再嫁。现在他孝顺我,是我的福气,也是我应得的。”
我明白了。她不是在劝和,是在宣示主权。
“阿姨,”我说,“您的意思是,女儿嫁了人,就不该管自己亲妈了?”
“不是不管,是分清主次。”她说,“你现在是陈家的人,要以陈家为主。你妈那边,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你总往娘家跑,别人会说闲话的。”
“谢谢阿姨提醒。”我说,“但我妈就我一个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你好好想想。”她的语气冷了下来,“明宇是个好孩子,你别把他作没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远处有乌云在聚集。
晚上陈明宇又打来电话,我没接。他发了条微信:“我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她老了,观念旧。”
我回:“观念旧不是理由。”
“那你要我怎么办?跟她断绝关系?”他发了个苦笑的表情,“林静,那是我妈。”
“我知道。”我打字,“所以我没要求你做什么。我只是要求我自己:不再忍受。”
发送。
这次他很久没回。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发来一句:“我们见一面吧。好好谈谈。”
“过几天。”
“几天?”
“等我准备好的时候。”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清醒。楼下有对情侣在吵架,声音很大,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激烈。
我妈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别着凉。”
“妈,”我问,“当年你跟爸爸,是怎么决定结婚的?”
“相亲认识的。”她靠着栏杆,“见了几次面,觉得人老实,就结了。那时候不懂,以为老实就是好。后来才知道,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不懂沟通,有事憋着。”我妈说,“你爸走之前,我们冷战了三个月。为什么冷战?我忘了。就记得谁都不肯先开口,觉得先开口就输了。现在想想,真傻。人都不在了,输赢还有什么意义。”
她转过头看我:“静静,妈不是劝你忍。是告诉你,如果还想继续,就得学会沟通。如果不想继续,就得学会决断。最怕的就是卡在中间,耗着,耗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我点点头。
第二天我去上班了。同事们都看出我状态不对,但没人问。午休时周婷拉我去天台,递给我一杯咖啡。
“真离了?”
“还没。”我说,“分居。”
“因为钱?”
“因为很多事。”我喝了一口咖啡,苦的,“婷婷,你跟你老公吵过架吗?”
“吵啊,上周还吵呢。”她笑,“因为马桶圈该不该放下来。吵了半小时,最后他妥协了,说以后一定放。但我知道,他还会忘。男人都这样。”
“如果他不只是忘,是觉得马桶圈就该立着,女人就该自己放下来呢?”
周婷的笑容淡了:“那就有问题了。”
“是啊。”我看着远处的高楼,“问题就在于,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我觉得不公平。而他认为,我的不公平感,是矫情。”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但我不想再解释了。解释太累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账户收入20000元,备注是“陈明宇”。
紧接着他的微信来了:“先给你两万。剩下的我慢慢给。别生气了。”
我看着那串数字,突然觉得很可笑。他以为这是钱的问题。他以为给我钱,就能弥补那些不被尊重的时刻。
我没收,也没退。就让钱在那儿放着。
下午开会时我走神了,领导点名让我发言,我愣了半天。散会后,领导叫我留下:“林静,你最近状态不对。家里有事?”
“有点。”
“需要假期吗?”
“不用。”我说,“我会调整。”
走出会议室,我在洗手间待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这是我吗?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觉得结了婚也能保持自我的林静?
手机震动,是我妈:“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说一个。”
“糖醋排骨。”
“好。”
简单的对话,却让我鼻子发酸。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就去买排骨、焯水、腌制、油炸、调汁,花一个小时做一道菜。
而我的丈夫,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咨询离婚的事。律师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说话干脆。
“婚前房产归他,婚后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你有权分割。存款如果是婚后收入,原则上平分。年终奖属于工资收入,也是共同财产。”
“他给他的那部分呢?”
“如果是大额,且未经你同意,你可以主张返还一半。”律师推了推眼镜,“但实践中很难。法院一般会认定为对老人的赡养,属于合理支出。”
“也就是说,我要不回来。”
“基本要不回来。”律师说,“不过可以作为感情破裂的证据。他擅自处置夫妻共同财产,且数额较大。”
我点点头。
“想好了吗?”律师问,“真要离?”
“还在考虑。”
“考虑清楚。”她合上笔记本,“离婚不是结束,是开始。开始一个人生活,开始面对很多现实问题。房子、钱、以后的人际关系。你得有心理准备。”
“如果我不离呢?”
“那就得谈。”律师说,“签个婚内协议,明确财产怎么管,赡养老人怎么分摊。白纸黑字,免得以后再吵。”
我谢过她,走出律所。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回到家,糖醋排骨的香味飘了满屋。我妈在厨房盛饭,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单薄。
“妈,”我说,“如果我跟陈明宇离婚,你能接受吗?”
她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饭:“能。”
“真的?”
“真的。”她把饭端出来,“妈只是担心你以后辛苦。但辛苦不怕,怕的是心苦。你现在心苦,妈看得见。”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人。
“妈,”我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她拍拍我的背,“吃饭。”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排骨酸甜适中,肉质酥烂。我妈一直给我夹菜,自己吃得很少。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水很烫,冲在手上发红。我妈在旁边擦灶台,突然说:“静静,妈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你爸走之前,留了封信。”她说,“在保险箱里,跟存折放一起。他说等你长大了,遇到难处的时候再给你看。”
我关掉水龙头。
“现在能看吗?”
“能。”我妈擦擦手,“我去拿。”
信很旧了,信封泛黄。我爸的字迹很工整,像小学生写字,一笔一划。
“静静: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应该已经不在你身边了。对不起,爸爸没能陪你长大。
爸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希望你平安快乐。以后你会遇到很多人,有的对你好,有的对你不好。但记住,别人对你好,你要感恩。别人对你不好,你要有离开的勇气。
爸爸最遗憾的,是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但完整的家不是形式,是内容。是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互相扶持。如果你以后成了家,一定要找这样的人。如果找不到,宁可一个人。
爸爸给你留了点钱,不多,但应急够用。密码是你生日。
爱你的爸爸”
信很短,就一页纸。我看了三遍,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我妈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
“你爸走得突然。”她说,“这封信是他确诊后写的。那时候你才十二岁,他不想让你知道。”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妈,”我说,“我想好了。”
“嗯。”
“我要离婚。”
我妈点点头:“好。妈支持你。”
“但我不会便宜他。”我说,“该我的,我要拿回来。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
“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列了一份清单:
1. 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有银行流水)
2. 房屋增值部分(需要评估)
3. 共同存款(平分)
4. 他擅自转给他妈的三万六(主张返还一半)
5. 这三年来给他家的其他转账(作为证据)
清单列完,已经是凌晨一点。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手机又亮了。陈明宇:“睡了吗?我想你。”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房子我不卖了。我们好好过,行吗?”
我还是没回。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发信息,打电话,我都没接。直到周五晚上,他直接来我妈家楼下。
我在阳台上看见他的车,停在路灯下。他没下车,就坐在车里。雨刷器偶尔动一下,刮掉玻璃上的雨水。
“要下去吗?”我妈问。
“等会儿。”
我们僵持了半小时。最后他下车了,没打伞,淋着雨走到单元门口。对讲机响了。
我接起来。
“林静,我们谈谈。”他的声音很哑。
“就在这儿说吧。”
“让我上去。”
“不方便。”
他沉默了几秒:“你就这么狠心?”
“陈明宇,”我说,“我不是狠心,是清醒了。”
“清醒什么?清醒到连面都不肯见?”
“见面说什么?听你道歉,然后原谅,然后一切照旧?”我握着听筒,“我不想再循环了。”
“这次真的不会!”他提高声音,“我发誓!我写保证书!我们签协议!以后钱都归你管!行吗?”
雨声很大,透过听筒传进来,沙沙的。
“陈明宇,”我说,“你爱我吗?”
“爱!”
“那你尊重我吗?”
他愣住了。
“回答我。”我说,“你尊重我吗?尊重我的感受,尊重我的家人,尊重我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想法的人?”
“我……”
“你不尊重。”我替他说了,“你只爱那个听话的我。一旦我不听话,你就觉得我变了,觉得我作,觉得我不懂事。”
“不是……”
“是。”我说,“我们离婚吧。”
对讲机里只剩下雨声。过了很久,他说:“好。你约时间。”
我挂断了。
第三幕
离婚协议是在一周后签的。
我们约在律师事务所,陈明宇带了律师,我也带了。两个律师见面握手,客套寒暄,像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谈。
会议室里,陈明宇坐在我对面。他瘦了,眼圈发黑,胡子没刮。我化了淡妆,穿了职业装,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的律师先开口:“关于财产分割,我当事人的意见是:婚前房产归他,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他愿意补偿你三十万。存款平分,车归他,他补偿你五万。”
我的律师看了看我。
我说:“婚后还贷部分一共是二十八万六,增值部分按比例计算,应该是四十二万。我要四十万。存款十二万,平分,我拿六万。车我不要,但年终奖那三万六,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擅自处置,我要返还一半,一万八。另外,这三年来给他家的转账,一共六万八,我可以不追究,但需要他书面确认,以后他母亲的一切开销,与我无关。”
陈明宇盯着我:“林静,你算得真清楚。”
“应该的。”我说。
“我们夫妻三年,你就没有一点感情?”
“有。”我说,“所以只要了该要的,没多要。”
他的律师在纸上记着什么。陈明宇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房子增值部分,不能这么算。”他的律师说,“市场有波动……”
“那就请评估机构。”我的律师说,“评估费你们出。”
陈明宇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林静,你变得我不认识了。”
“我一直是这样。”我说,“只是你从来不想认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最后陈明宇说:“就按她说的。四十万加六万加一万八,一共四十七万八。我一次性付清。”
“可以。”我说,“协议里要写明,付清后两清,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协议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我们各自签字,按手印。红色印泥沾在手指上,像血。
签完字,陈明宇说:“我能跟你单独说句话吗?”
律师们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俩。
“林静,”他说,“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不会嫁给你。”我说得很直接。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我最后悔的,不是给钱,是没听你说话。你说了那么多次,我都没听进去。”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
“我知道。”他站起来,“保重。”
“你也保重。”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妈那边……替我说声对不起。”
“你自己说吧。”我说,“她电话没换。”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份协议。白纸黑字,红手印。三年婚姻,最后就剩下这些东西。
律师进来:“林小姐,你还好吗?”
“还好。”我收起协议,“谢谢您。”
“不客气。”她说,“其实你前夫还算配合。很多男人,一分钱都不想给。”
“因为他要面子。”我说,“怕闹大了,别人说他欺负前妻。”
律师笑了:“你看得挺透。”
走出律所,阳光刺眼。我抬手挡了挡,突然觉得轻松。不是高兴,是轻松。像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虽然肩膀还疼,但至少能直起腰了。
钱是在两周后到账的。四十七万八,一分不少。我给我妈转了二十万,让她付个小房子的首付。剩下的存起来,当我的底气。
我妈没要:“你自己留着。”
“你必须收。”我说,“爸信里说了,钱是给我的。我现在给你,天经地义。”
她收了,眼睛红了:“静静,妈对不起你。当年催你结婚,说女人年纪大了不好找。现在看你这样,妈难受。”
“不怪你。”我说,“路是我自己选的。至少现在,我知道该怎么选了。”
离婚后,我的生活规律了很多。上班,下班,周末陪我妈看房。最后在离她单位不远的地方,定了个六十平的小两居。首付二十五万,贷款二十年,月供两千。
搬家那天,周婷来帮忙。她一边打包一边说:“真离了?”
“真离了。”
“后悔吗?”
“不后悔。”我把书装进箱子,“就是有点……空。”
“正常。”她说,“适应一阵就好了。”
收拾到一半,翻出一本相册。结婚照,蜜月照,日常照。照片里的我们都在笑,但仔细看,我的笑容有点僵。
“烧了?”周婷问。
“留着吧。”我说,“也是段经历。”
最后相册放在箱子最底下,和其他不常用的东西一起。
新家布置好那天,我妈做了顿大餐。就我们俩,点了蜡烛,开了红酒。她举杯:“祝我女儿,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和她碰杯。
那晚我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日子一天天过,平静得像湖面。陈明宇偶尔会发信息,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你的医保卡落家里了,要寄给你吗”,或者“糯米想你了”。我礼貌回复,不多说一句。
三个月后,我升职了。工资涨到一万二,领导说我看问题更透彻了。我请部门同事吃饭,大家都恭喜我。
周婷私下说:“离了婚,你反而更好了。”
“不是离婚让我更好。”我说,“是清醒让我更好。”
秋天的时候,我妈搬进了新家。小小的房子,被她布置得很温馨。阳台上种了花,客厅挂了画,都是她自己画的。
“妈,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
“退休后报的班。”她笑,“以前没时间,现在有了。”
我看着她在阳台上浇花的背影,突然觉得,离婚也许不是坏事。至少,我和我妈都开始了新生活。
十二月,又到了发年终奖的时候。今年公司效益好,我拿了四万五。收到短信时,我正在超市买菜。
我给我妈打电话:“妈,年终奖发了。给你换台洗衣机吧,那个旧的别用了。”
“不用,你自己存着。”
“必须换。”我说,“明天就去买。”
买完洗衣机,又给她买了新羽绒服,新靴子。花了八千多,但我一点不心疼。结账时,收银员说:“给妈妈买呀?真孝顺。”
我笑笑。
走出商场,天空飘起了小雪。细细的,凉凉的,落在脸上很快就化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林静吗?我是陈明宇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阿姨,有事吗?”
“明宇住院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急性阑尾炎,刚做完手术。你能来看看他吗?他一直念你的名字。”
雪下大了,纷纷扬扬的。
“阿姨,”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但是……他一个人,怪可怜的。你就当看个老朋友,行吗?”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情侣共撑一把伞,有妈妈牵着孩子,有老人互相搀扶。
“哪家医院?”我问。
她说了医院和病房号。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很久。雪落在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最后我还是去了。买了果篮,买了花,像个普通朋友那样。
病房里,陈明宇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你来了。”
“嗯。”我把果篮放下,“阿姨说你病了。”
“小手术,没事。”他示意我坐,“谢谢你来看我。”
我坐下来,离病床有一段距离。
“最近好吗?”他问。
“挺好的。”
“听说你升职了。”
“嗯。”
“恭喜。”
“谢谢。”
对话干巴巴的,像在念台词。窗外的雪还在下,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林静,”他突然说,“我相亲了。”
“哦。怎么样?”
“没成。”他苦笑,“对方问我为什么离婚,我说因为钱。她说我抠门,走了。”
我没说话。
“后来我想了想,”他看着天花板,“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太自私,只想着自己,想着我妈,从来没想过你。”
“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笑得特别开心。后来你就不笑了。是我把你弄丢了。”
护士进来换药,打断了对话。换完药,陈明宇说:“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我倒水,递给他。他的手在抖,水洒出来一点。
“谢谢。”他说,“你还是这么细心。”
“应该的。”
又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林静,”他说,“如果……如果我改了,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的眼睛,现在布满血丝,写满疲惫和祈求。
“陈明宇,”我说,“你不需要为我改。你需要为自己改。不是为了挽回谁,是为了成为更好的人。”
“我改了你就会回来吗?”
“不会。”我说得很清楚,“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裂痕补不好,只能换新的。”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知道了。”他说,“你走吧。谢谢你来看我。”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陈明宇。”
他睁开眼。
“祝你幸福。”我说,“真心的。”
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我走出病房,关上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他妈妈坐在长椅上,看见我,站起来。
“小静……”
“阿姨,”我说,“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们两清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头。
我走出医院,雪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冰一样。
但我心里是暖的。
因为我知道,我终于走出来了。
第四幕
过年的时候,我和我妈在家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不大,当背景音乐。
我妈擀皮,我包馅。猪肉白菜馅,加了一点虾仁,是我妈的特调。
“妈,”我说,“明年我想去旅游。”
“去哪?”
“云南。或者西藏。”我说,“一直想去,以前没时间。”
“去吧。”她说,“年轻就该多走走。”
饺子包完了,整整齐齐排在盖帘上,像一群小白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下饺子的时候,我妈说:“你王老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问你好不好。”她捞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我说好,特别好。她说那就好。”
饺子熟了,盛在盘子里,热气腾腾。我们蘸着醋和蒜泥吃,电视里传来歌舞声。
“妈,”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逼我回去。”我说,“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这边。”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是我女儿。我不站你这边,站谁那边?”
我笑了,眼睛有点湿。
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品不好笑,但我们还是笑了。因为开心,因为轻松,因为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新年。
零点倒计时,窗外传来鞭炮声。烟花在夜空绽放,五颜六色,转瞬即逝。
我妈拿出两个红包:“来,压岁钱。”
“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女儿。”她塞给我,“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我接过红包,薄薄的,但很暖。
手机震动,收到很多祝福信息。周婷的,同事的,还有王老师的。我一一回复。
最后一条,是陈明宇的:“新年快乐。”
我想了想,回:“新年快乐。”
就四个字,不多不少。
放下手机,我靠在我妈肩上。她身上有淡淡的花香,是洗衣液的味道。
“困了?”她问。
“有点。”
“睡吧。明天不用早起。”
“嗯。”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夜色温柔,包裹着这座城市,包裹着每一个团圆或孤独的人。
我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
像一场大雨过后,天空洗净了尘埃,露出原本的蓝色。虽然还有云的影子,但阳光已经出来了。
温暖,明亮。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