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蹲在小区门口的路牙子上，手里捏着个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被他按了又按。
旁边停着他那辆开了四年的比亚迪秦，车身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去年在地下停车场被旁边的车开门蹭的，他也没去修，觉得没必要花那个钱。
对面加油站的价格牌跳了一下，92号汽油又涨了两毛，他听见旁边几个等着加油的司机在骂娘，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四年前买这辆车的时候，老张跟媳妇儿大吵了一架。
媳妇儿说买个十万出头的油车就行，皮实耐用，维修也方便。
老张偏不听，非要添两万块钱上新能源，说国家有补贴，充电便宜，算下来一年能省不少油钱。
当时媳妇儿撂下一句话：“你算得清这笔账，我跟你姓。 ”老张梗着脖子回了一句：“走着瞧。 ”
这一走，就是四年。
老张是个出租车司机，跑了十几年，每天早出晚归，一天跑个两三百公里是常事。
以前开油车的时候，加满一箱油三百多，跑个三四天就见底了，一个月光油钱就得两千出头。
换了电车之后，他在自家车位上装了个充电桩，晚上十点以后充，一度电三毛五，充满一次也就二十来块钱，能跑四百多公里。
头一年算下来，电费加保养，总共花了不到七千块，老张心里头那个得意，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太英明了。
可这日子过着过着，味儿就变了。
第二年春天，老张的丈母娘病了，住在城东的医院里。
媳妇儿是独生女，每天下了班就得往医院跑，来回三十多公里。
老张那会儿正跑白班，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家，累得跟条狗似的。
媳妇儿让他晚上去接一下，老张说不行，晚上得充电，第二天还要跑早高峰。
媳妇儿没说话，自己骑着电动车去了，那天晚上下着雨，她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老张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说了句：“锅里还有粥，你自己盛。 ”
那一年冬天，老张的车电池出了点问题，续航突然掉得厉害，充满电只能跑三百公里出头。
开到4S店一查，说是电池衰减，属于正常损耗，不在质保范围内，换一组电池要四万八。
老张当时就急了，跟售后吵了一架，说这车才开了一年多，怎么电池就不行了。
售后的小姑娘态度挺好，给他倒了杯水，说：“张先生，您这车是磷酸铁锂电池，冬天性能衰减是正常的，您要是觉得续航不够用，可以试试慢充，别老用快充，那样伤电池。 ”老张听了，心里头憋着一股火，又没处发，只能自己咽下去。
第三年的时候，老张的邻居老李也换了辆电车，是个合资品牌的，比他的车贵了五万。
老李在小区里逢人就说：“我这车续航六百公里，跑长途都没问题，你那车不行，冬天一开暖风，续航直接对半砍。 ”老张听了，脸上挂不住，嘴上说着“够用就行”，心里头却像吃了只苍蝇。
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李那副得意的嘴脸。
媳妇儿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睡不着就出去跑两圈，别在这烙饼。 ”老张没吭声，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第四年开春，老张的闺女要上初中了，学校在城西，离家远，得坐公交。
媳妇儿说：“你每天跑车正好顺路，送送孩子吧。 ”老张算了算时间，早上六点半出门，送完孩子再去跑早高峰，正好能赶上。
可问题是，他每天收车回家都是晚上九点以后了，孩子早就睡了。
头两天他还硬撑着早起送孩子，到了第三天，实在起不来，就让媳妇儿去送。
媳妇儿没说什么，自己骑电动车带着孩子，来回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到单位迟到了二十分钟，被领导批了一顿。
那天晚上，老张回家看见媳妇儿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他拿起来一看，是医院的检查报告，媳妇儿的乳腺结节长大了，医生建议做手术。
老张的手抖了一下，纸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媳妇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明天去办住院手续，你这两天别跑车了，接送一下孩子。 ”老张点了点头，心里头算了一笔账：住院费押金两万，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少说也得五六万，再加上这几天不跑车，损失一千多。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着余额里那七万三千块钱，那是他攒了四年准备换车的钱。
手术那天，老张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抽了半包烟。
护士出来说手术挺顺利，他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护士又说了句：“对了，您爱人的医保卡里余额不够了，您去补缴一下，三千八。 ”老张跑到缴费窗口，掏出一张银行卡，刷完以后，余额变成了六万九千二。
他站在医院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四年前他算那笔账的时候，只算了油钱和电费的差价，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他从没算过，这四年里，他为了省那点钱，错过了多少东西。
媳妇儿出院那天，老张开车去接她。
路过加油站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价格牌，92号汽油八块一毛二。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自己跟媳妇儿吵架那天，油价是六块八。
他算了算，四年下来，如果开油车，油钱加保养，大概要花六万五，而他的电车，电费加保养加维修，总共花了不到两万八。
账面上看，他确实省了三万七。
可这三万七，换来的是一年冬天续航缩水被邻居笑话，是电池衰减后提心吊胆不敢跑长途，是媳妇儿生病时他还在算一天的损失。
车停在家楼下，媳妇儿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老张也坐着没动，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媳妇儿开口了：“老张，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买电车吗？ ”老张摇了摇头。
媳妇儿说：“我不是心疼那两万块钱，我是怕你天天算账，算到最后，把日子过成了账本。 ”
老张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用了三年的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一直没舍得换。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他买这辆车的时候，媳妇儿说了一句话：“你算得清这笔账，我跟你姓。 ”现在他算清了，可媳妇儿的姓没改，他的日子却变了样。
他转头看着媳妇儿，说：“明天我把车卖了，换辆油车。 ”媳妇儿愣了一下，说：“卖车亏不少钱呢，你算过没有？ ”老张笑了笑，说：“算过了，亏的钱，就当是买了个教训。 ”
媳妇儿没再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老张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账，算得太清楚，反而算不清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把那两个数字又按了一遍——两万八，六万五。
然后他删掉了记录，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熄了火，下车，锁车门，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老张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飘着一股排骨汤的香味，是媳妇儿炖的。
他换了鞋，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煨着一锅汤，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吃饭了，别算了。 ”
老张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放下碗，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停了一排的电车，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便宜，占了就是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