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最后一天,下午四点半,公司群里炸开一个红包。
我点开,6块整。
底下跟了一排“感谢老板”,我没跟。
工位对面王姐撇撇嘴,把手机扣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瓜子,喀嚓喀嚓嗑起来。
财务小刘在群里补了一句:“今年效益一般,年终奖意思意思,明年一定补上。 ”
行政那边把会议室投影打开,循环播放去年的年会照片。
音响里放着《明天会更好》,音量调得不高不低,正好盖不住销售部老周拍桌子的声音。
老周干了十一年,年终奖6块,他把一次性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转身去阳台抽烟。
我没吵没闹,把工牌摘下来,放进抽屉最里面。
桌面上的台历还停在十二月初,底下压着一张去年团建时拍的合影。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撕成两半,扔进碎纸机。
六点不到,我拎着一个布袋走人。
布袋里只有水杯、充电器、半包纸巾。
公司门口贴着一张红色通知,说春节期间注意防火防盗,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我掏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姐,房子不租了,押金您扣吧,我明早搬。
房东秒回:押金不退,合同没到期。
我回:行。
回到出租屋,我拆了两个快递纸箱,开始收拾行李。
屋子很小,四十二平米,一月租金两千八。
厨房吊柜第三格里有三桶泡面,过期半个月。
冰箱里还有半袋速冻水饺,两个鸡蛋。
我煮了锅水,把水饺下了。
手机又响,群里老板发了一条语音,四十五秒。
我没点,直接退了群。
第二天早上七点,搬家公司没叫,我叫了辆货拉拉。
司机帮忙搬下楼,一个行李箱,两个蛇皮袋,一个电饭煲。
车子出城往西开,上高速前堵了四十分钟。
司机开了广播,交通台说某路段三车追尾。
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灰白的天,没说话。
老家在县城底下,我爸妈开一家小杂货店,门脸不大,靠卖烟酒饮料过日子。
到家那天下午,我妈正在门口剥蒜,看我拎着箱子站在路边,手里蒜瓣掉了一地。
“咋回来了? ”
“不干了。 ”
我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计算器,按了两下,没说话。
我妈愣了几秒,弯腰把蒜捡起来,往围裙兜里一塞,转身进了屋。
我听见她小声嘟囔:“说不干就不干,城里房租水电不要钱? 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
我站在门口,脚边是那个灰白色的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省城的泥。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切了一根腊肠。
我爸吃到一半,突然说:“你三叔家儿子在县里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五千八,先干着也行。 ”我夹了块豆腐,没应声。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撂:“你爸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我抬头:“我不开叉车。 ”她火了:“那你想干啥? 在屋里坐着等天上掉馅饼? ”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起身去刷碗。
水龙头的水特别凉,凉得手背上的青筋都缩起来。
开春后,正月初八那天,手机屏幕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
我接起来,是公司人事小周。
“哥,新年好,公司这边想跟你聊聊。 你年前走得急,好多手续没办。 老板说年后给你调个岗,涨工资的事好说。 你考虑考虑呗。 ”
“不考虑。 ”
挂了。
过了五分钟,又打来。
我没接。
连续打了十一个,我调成静音,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翻出来看,未接来电十六个。
第二天小周换了座机打。
我接了,她声音带着笑:“哥,我周敏,人事小周。 你别急着挂。 老板真挺看重你,开年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找你。 你要是在老家,我这边把离职先撤回来,算你请假。 回来保证涨薪,涨这个数。 ”她没说具体数。
“涨多少? ”
“一个月加三千。 ”
“年终奖呢? ”
“今年最低八千。 ”
“能写进合同吗? ”
她顿了一下:“这个得跟老板当面聊。 ”
我笑了:“那你们先聊。 聊好了再说。 ”
没等她说完,我挂了,然后把这个座机号拉黑。
第二周,小周换了自己手机打。
当时我在镇上帮我妈看店,有个人来买一箱优酸乳。
我一边搬箱子一边接电话。
“哥,你别拉黑我。 我也不是老板,我就是个传话的。 老板老婆知道了,说年底只发6块传出去丢人。 他俩昨晚吵了一架,今天一早就让我再打。 你要真不回来,我这边流程只能做辞退。 辞退有赔偿,老板更舍不得。 ”
“辞退就辞退。 ”
“哥,你听我说,你手里那个客户资源,老周接不动。 你走这半个月,华东那边的代理商天天给我打电话问。 老板嘴上不说,心里急。 你回来,条件随便开。 ”
我用牙咬开一卷胶带,把矿泉水箱子捆紧:“条件随便开? 那我要他现在把去年扣的绩效补了,一共两万四,到账再谈。 ”
小周那边沉默几秒:“我帮你问问。 ”
后来她又打了几个,我不接。
小周不死心,给我发短信,说老板同意了,先打两万四,再升职级。
我回了一句:现在不想要了。
那边没再发。
第六个电话,是老板亲自打来的。
用的是他另一个手机号。
我接了,那头先是打火机响,然后是他习惯性的清嗓子声。
“小陈,是我。 你别挂,听我说两句。 你走那天我就跟小周说了,年中那点钱,不是针对你。 公司是真紧。 现在缓过来了,你回来,工资再加两千,提成另算。 ”
我没说话。
“年轻人在外头,不就是图个钱和脸面吗? 我让你当主管,手底下带四个人。 你那点气,也该消了。 ”
“我不气了。 ”
“那正好,正月初十开工,你初九回来把合同签了。 ”
“我不回去。 ”
那头声音拔高:“你什么意思? 不回来你吃什么? 你当外面工作好找? 别拿架子,我给你台阶了,你下来就完了。 ”
我笑了一声:“张总,您这台阶太高,我腿短。 ”
他急了:“别不识好歹。 你走的时候连交接都没做,我要不是看在你干了五年,早追究你。 现在给你脸,你还端起来。 ”
“那您追究。 ”
我挂了,把这个号也拉黑。
到了第七个电话,小周的声音已经有点哑:“哥,你别为难我。 老板给我下死命令,说打不通你,就把这事落到我头上。 我月底要回家订婚,这当口要丢工作,我真扛不住。 ”
“小周,你也是打工的。 我走那天,你连句送别都没有。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我该心软吗? ”
她哭了。
我听了十几秒,没挂。
最后她说:“哥,你骂我几句都行。 你回来吧,算我求你。 ”
“我不骂你。 你也别打了。 这公司,谁爱回谁回。 ”
拉黑。
到此为止,三十六个电话整。
我妈知道后,站在院门口跟隔壁李婶说:“城里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人家追着打三十多个电话让他回去,他当没听见。 传出去,真不够丢人的。 ”
我坐在院里剥花生,太阳晒得头皮发麻。
李婶探头往里看一眼,说:“年轻人有骨气,挺好。 就是别把退路都堵死。 ”我笑了笑。
三月底,我托同学在县里找了个活儿,做本地配送站的调度,一个月四千二,没有五险一金。
干了半个月,站长让我兼着夜班,从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
我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在县城几条街上转。
有天晚上十点半,在城东幼儿园门口,看见一个醉汉躺在花坛边上,裤子湿了一大片。
我报了警,等警车来才走。
回到家,我爸还没睡,坐在灯下记账。
他戴着老花镜,抬头看我:“今天几个单? ”
“四十多单。 ”
“能拿多少? ”
“计件,一个月下来四千五六。 ”
他点点头,没再说。
我把头盔挂在门后,洗了把脸,吃了半块凉馒头。
大半夜,手机亮了一下。
微信上小周的好友申请:哥,老板把我开了。
我在收拾东西,看到你工位底下还有一本笔记本,地址给我,我寄给你。
我点了通过。
她发来一张照片,蓝色封皮的本子,边角磨毛了。
我回:不用寄,扔了吧。
她说:老板这几天到处说你坏话,说你把客户资料带走了,要告你。
你当心点。
我回:让他告。
小周发了一串省略号:其实我知道,你走的前一天,你还给公司那台老空调加过氟。
花了两百,自费的。
我没回。
第二天,我把这些事告诉我妈。
她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盆里泡泡堆得老高。
我说:“妈,你别跟外人说我接了多少电话。 那个公司,不是好地方。 ”她用力搓着衣领:“我不说。 你姨问,我就说你还没找到合适事。 ”
四月初,老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问我在哪儿,说华东那个客户真出事了,老板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我笑了笑:“我人都走了,还能把锅甩过来? ”老周叹气:“你走那天,我就知道,这地方早晚散。 你做得对。 ”
“老周,你什么时候走? ”
“等你回来给我介绍活儿呢。 ”
“我这儿没有好活儿。 ”
“那也比6块钱年终奖强。 ”
我们都笑了。
又过了两天,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陈先生您好,我是张总的律师,关于您离职后涉嫌带走公司商业机密一事,请您限期提供说明,否则我们将走法律程序。
我截图发给小周。
她回:别理他,吓唬人的。
公司注册资金都抽走了,他连律师费都舍不得出。
我盯着屏幕,突然有点想笑。
那个当年在写字楼里人模人样、张口闭口企业文化的人,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装了。
第二天,我把手机里所有跟老公司有关的人,一个个删掉。
删到老周时,我停了一下。
最后没删。
晚上,我妈做了酸菜鱼。
一盘菜端上桌,红油浮着一层。
她给我盛了碗饭,说:“你三姨给你问了个对象,在县城移动营业厅上班。 明天你去见见。 ”我说行。
相亲安排在县城东边一家奶茶店。
姑娘叫赵婷,比我小两岁,穿一件白色羽绒服,坐下先点了杯柠檬水。
我点了杯白开水。
她问我以前做什么,我说在省城上班。
她问为什么不干了,我说年底只发6块钱年终奖。
她愣住,然后笑了:“那你真亏。 我们营业厅还发两桶油、一袋米。 ”
我也笑了。
那天我们聊了不到四十分钟。
她走时说:“你这人说话挺实在,比我之前见的强。 ”我扫码买了单,两杯水,十一块。
晚上到家,小周又发来一条消息:哥,我找到新工作了,在开发区一家厂里。
谢谢你。
本子我留着了,哪天见面给你。
我没回,只回了一个字:好。
睡觉前,我把灯关了。
窗外的月光薄薄地照进来,落在那个灰白色行李箱上。
我就那么靠床头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我妈咳嗽两声,然后是我爸小声说:“别叫他了,让他睡。 ”
第二天早上,我骑电动车去配送站。
路过城东幼儿园,看见铁门旁边贴了张新海报,上面写着“常年招生,电话……”风一吹,纸角翻起来。
我在路边停了两分钟,把头盔摘下来,用手背抹了一把后颈上的汗。
手机响了一声,是站长问我到了没有。
我回:到了。
挂掉电话,我重新戴上头盔,骑进街口。
风从耳边过去,不冷,也不热。
街边卖早点的掀开蒸笼,白气往上窜。
我忽然觉得,那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那家写字楼、那些加班到凌晨的日子,都像隔着一层塑料纸,已经沾满灰。
半年后,我在配送站升了调度组长,工资涨到五千二。
赵婷经常骑电瓶车给我送午饭,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炒面。
那个老东家,后来真出了事。
老周发消息说,张总欠了供应商的钱,办公室被搬空了。
我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
有些地方,你走了,就不用回头看。
有些人,他后来再打多少电话,你只要不接,他的声音就永远追不上你。
往后不管在哪儿混,先看钱给得实不实。
钱不实,话再漂亮,都是拿你当补丁使。
等衣裳穿了新,补丁第一个被撕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