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全部积蓄给了儿子做生意,三年后他开上了宝马,我连打车钱都掏不出来

我把全部积蓄给了儿子做生意,三年后他开上了宝马,我连打车钱都掏不出来-有驾

第一章

“妈,你那张卡里怎么只剩四十三块八了?”儿子站在玄关那儿,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朝我这边怼,他连鞋都没换,脚上那双簇新的Gucci拖鞋踩在我刚拖过的地板上,“我不是让你留两万应急吗?你又给哪个穷亲戚了?”

餐桌上还摆着中午没收拾的碗筷。一双筷子横在空碗上,旁边是一碟子咸菜疙瘩,切得厚薄不一,我眼神不好,切了好半天。

我攥着抹布,手背上青筋绷起来,把灶台那块已经擦了三遍的油渍又蹭了一下:“我没给谁。我就买了点菜。”

“买菜?”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底在地板上发出黏腻的一声,“你从菜市场买龙肉啊?一个月六千的退休金,加上我每个月给你的两千,你花哪儿了?”

他身后站着他老婆,那个叫周倩的女人,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她没说话,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弧度。

我知道那个弧度是什么意思。

“你爸死得早,我拉扯你到二十八,”我把抹布扔进水槽,转过身来,“你念书的学费,你结婚的首付,你开那个破修理铺的启动资金,你说还我——”

“行了行了,又来这套,”他打断我,声音拔高了半截,“我不是每个月给你打钱了吗?两千!别人家老人一个月一千都过得滋滋润润的,你呢?你钱呢?”

周倩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伸手把儿子手机拿过去,划了两下,忽然笑了。

“妈,”她叫得倒是亲热,“你上个月在‘夕阳红大药房’刷了三千二?你家有矿啊?买什么药这么金贵?”

冰箱嗡嗡响了一声。我拉开冰箱门,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都是给他俩准备的菜。排骨、鱼、一袋子冻虾,还有他小时候爱吃的粘豆包,我跑了两条街去那家老字号买的。他带着周倩回来吃饭,我说了今天包饺子。

“那是给倩倩买补品的,”我嗓子发紧,“她不是说要调理身子要孩子吗,那个老中医开的方子——”

“我让你买了?”周倩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啪的一声,“我说要调理,我让你去那个破药店被人宰了?那老中医是骗子你知不知道?上个月都被人举报了!”

儿子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我。他的眼神变了,从不耐烦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个考试作弊被抓的小学生。

“妈,”他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发冷,“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又给那个姓孙的老头花钱了?”

姓孙的。楼下那个退休会计,老伴死了五年,上个月在小区门口跟我打了个招呼,问我青菜多少钱一斤。

我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舔到上颚的假牙边缘,磨得发酸。

“没有。”

“那你卡里的钱呢?”儿子一巴掌拍在餐桌上,碗筷震得跳了一下,咸菜碟子翻了,酱色的汁水淌出来,漫过桌沿往地上滴,“我给你的每一笔转账都有记录!三年!我给你转了七万二!你的退休金一个月六千!你吃喝拉撒一个月能花两千顶天了!钱呢?妈,钱呢!”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我退到灶台边,后腰抵上大理石的台沿,冰凉的触感穿透薄毛衣。

周倩从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用夹烟的那只手指了指我:“我早说了,你妈脑子不清醒。你看看这家里,这破电视机,这摇摇晃晃的沙发,她日子过得跟难民似的,钱全撒给外人。老公,你把卡收回来吧,以后你每个月给她买点米面油送过来就行了,别给现金。”

她吐了个烟圈,烟雾袅袅散开。我看着她无名指上那个我当年当了金镯子给她买的钻戒,那个戒托有点松了,她说过要去改小,一直没去。

儿子沉默了五秒钟。五秒钟里我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嗡地转,还有窗户外头楼下小孩尖叫着追跑的声音。他伸手从茶几上抄起那张银行卡,对折,掰断,塑料断裂的脆响像谁咬碎了一块骨头。

“以后你的退休金卡也给我,”他把两截断卡扔进垃圾桶,“我每个月给你送菜。你就在家待着,别出去给人骗了丢人。”

他没看我。他转身走到玄关换鞋,周倩把烟按灭在我刚洗好的碟子里,滋啦一声。门关上,防盗门在门框里震了一下,客厅里忽然静得厉害。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是咸菜碟子洒出来的酱油,黏糊糊的。我蹲下去,拿抹布擦地,膝盖跪在瓷砖上,凉气往骨头缝里钻。我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棉拖鞋,后跟磨薄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海绵。

擦完地我站起来,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像被人攥着心脏拧了一把。我扶着灶台喘了两口,拉开冰箱,那些排骨虾鱼堆得满满当当。我拿出一袋子冻虾搁在水池里化冻,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灌满了整个厨房。

水声里我想起来三年前。三年前也是这个厨房,儿子带着周倩第一次上门吃饭,我炖了一大锅红烧肉。他喝了两瓶啤酒,脸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说妈,我想开个汽修厂,手里差二十万。

我当天晚上就把存折找出来了。那上面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老头子车祸的赔偿金,我退休这几年省吃俭用抠出来的,一共四十二万八。我留了两万八给自己,四十万整数给他转了过去。银行柜员问我是给谁转,我说给我儿子,他做生意。柜员笑了,说你儿子真有福气。

后来他换了车。后来又换了一辆。又买了一套房。又换了一辆。

我拧上水龙头,冻虾在水池里泡着,水变得浑白。我擦了擦手,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掀开叠着的旧毛衣,露出一个小铁盒。铁盒里是一张存折,我的退休金存折。

我翻开。上一个月的进账是六千二百块。支出栏是空的。余额那一栏,数字是三位数。

我攥着存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指把存折的边角捏出了褶。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客厅,从垃圾桶里把那两截断卡捡出来,拼在一起,看了看上面的卡号。十二位数,我背得下来。

我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您好,建行客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我……我的银行卡断了,我想挂失补办。”

那边问了我身份证号,问了我卡号,问了我几个安全问题。我回答了,声音平得不像自己的。最后客服说,好的阿姨,补办的新卡七个工作日会寄到您预留的地址,卡号会变更,但原卡内的余额会自动转入新卡。

“余额?”我握着手机,指关节泛白,“我卡里还有多少余额?”

客服顿了一下,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几秒,然后说:“阿姨,您尾号7834的储蓄卡当前余额为九万四千六百二十三元七角。”

我坐在床沿上,整个身子往下一沉,床垫弹簧吱呀了一声。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盯着窗帘上那道没拉严实的缝隙,光从那里挤进来,细长的一条,落在地板上。

九万四。他掰断卡之前说给我转了七万二。我退休金每个月六千二,三年不吃不喝是二十二万多。我给他转了四十万,他说是借的,三年了没提过一个还字。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在抖,小拇指尖一下一下地颤,我压住它,用力压住。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他那辆白色的宝马正从车位里倒出来,车灯扫过花坛,调了个头,然后汇入主路,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不见了。

我想起他说:“妈,等我赚钱了,我给你买个大房子,带电梯的那种,你再也不用爬五楼了。”

我站在窗口,楼下风吹上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扑在我脸上。我伸手把窗户关了,插销咔嗒一声扣死。然后我回到厨房,水池里的虾已经化透了,壳软软的,触须在水里飘着。

我把虾捞出来,沥水,剥壳,去虾线,一个一个码在盘子里。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塞着虾泥。我打开冰箱,把排骨拿出来焯水,把鱼拿出来刮鳞,把粘豆包上锅蒸上。

饺子面我和好了,在盆里醒着。我揪了一小块,揉了揉,开始擀皮。

擀到第十二张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去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五秒钟。

我点开,周倩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妈,饺子馅儿别放葱,我最近胃不舒服。”然后语音断了。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继续擀皮。擀面杖在面板上滚来滚去,发出闷闷的声响。饺子皮一张一张摞起来,边缘薄中间厚,我擀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擀得圆。

我数了数,一共擀了六十张皮。然后我调馅儿,猪肉白菜,加了一点虾仁碎,没放葱。包饺子的时候我包得特别慢,每一个褶子都捏得紧紧的,排在盖帘上,一圈一圈,像一朵一朵的白花。

包完最后一个,我洗了手,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响到快挂断他才接起来,背景音是车载音响,放着什么流行歌,鼓点震得我耳朵发麻。

“妈?啥事,我开着车呢。”

我靠着灶台,看着盖帘上那些整整齐齐的饺子,说:“饺子包好了,你们还回来吃饭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周倩的声音,隔着一米远传过来,清清楚楚:“跟她说了别放葱别放葱,她肯定又放了,我不回去了,你把我搁路边我自己打车——”

我听见儿子叹了口气,然后电话里他说:“妈,你自己吃吧,倩倩不舒服,我们外面吃了。你那个卡的事,等我忙完这阵回去处理,你别瞎跑。”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煤气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锅盖被顶得一跳一跳。我走过去关了火,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我伸手在上面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晰的印子,露出来外面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星。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肚上沾着面粉,虎口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是前天切菜划的。我慢慢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藏蓝色外套,把头发梳整齐,揣上身份证和那张存折,出门了。

楼道里碰见楼下那个姓孙的老头,他拎着豆浆油条往上走,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么早去哪啊?”

我冲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僵:“出门办点事。”

他哦了一声,侧身让我过去。我走下楼梯,一步一级,脚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出了单元门,早晨的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往小区门口的公交站走。

我要先去银行。然后我要去一个地方,那个汽修厂,三年前我用四十万给他在城东盘下来的铺面,他说生意好得不得了,换了宝马,又换了房的那个地方。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掏出老花镜戴上,眯着眼看线路图。太阳从楼缝里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打在我脸上,暖融融的。

公交车进站,门开了,我迈上去,投了两块钱硬币。硬币掉进箱子里,叮叮当当响了两声。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窗外的街景往后掠过去,行道树一棵一棵闪过。

我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攥在一起,攥得太紧,骨节泛白。裤兜里那张身份证的硬角硌着大腿,隔着布料一阵一阵地疼。

我看着车窗外头,那辆白色宝马正在前方路口等红灯。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但我知道那是他的车,车牌号我认得。三个数字连在一起,是他的生日。

红灯变绿,宝马一脚油门窜了出去,比我坐的这辆破公交快多了。我坐直了身子,看着那辆车在前面第二个路口右拐,消失在一排梧桐树后面。

那个方向,正是汽修厂的方向。

第二章

公交在城东工业区那站停的时候,车上就剩我一个人了。我下车,脚踩在路面上,那地方刚洒过水,黑色的柏油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天上灰白的云。

汽修厂的门脸比三年前大了一倍。原来那两间铺面现在扩成了四间,招牌换了新的,白底红字,“东升名车精修”,底下还加了一行小英文。门口停着三辆车,一辆保时捷一辆路虎一辆奥迪,车身锃亮,车漆能照出人影来。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了一会儿。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小伙子从里面出来,嘴里叼着烟,看见我就问:“阿姨找谁?”

我说:“我找赵东升。”

小伙子上下打量我一眼,吐了个烟圈:“老板不在。老板一般下午才来。”

我问:“那周倩呢?”

“老板娘?”小伙子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老板娘也不在,她上午上瑜伽课去了。你有事打老板电话呗。”

我没接话。我绕过他往里面走,他哎了一声在后面喊我,我步子没停。卷帘门半开着,我弯腰钻进去,里面一股机油和橡胶混合的气味扑上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修理区比我上次来的时候规整多了,地面刷了环氧地坪漆,亮得能照人。四台举升机立在那里,其中一台上面架着一辆黑色奔驰,底盘下面有个修理工在拧螺丝。墙上挂着一排工具架,那些进口扳手我认识,一把就要好几百,从前他开小铺子的时候使的是一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我往里走,走到尽头那间玻璃隔出来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张大班台,一把真皮转椅,后面的柜子里摆着几瓶洋酒和一个车模。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儿子和周倩站在宝马旁边,笑得一脸灿烂,背景是海边。

我拉开他的办公桌抽屉。左手第一个,里面是几包未拆封的中华烟和一个打火机。第二个,是账本。棕色皮面的,厚厚一本,我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进账、支出、客户名。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上个月,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赵东升 个人提现:八万”——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赵东升 个人提现:十二万”——上个月五号。

“赵东升 个人转账——周倩”——十万,备注写着“新车首付”。

我合上账本,放回原处。手指肚上沾了一点灰尘,我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我拉开第三个抽屉,里面是几封银行的信函。我抽出来一封拆开,抬头是某银行的催收函,写着赵东升名下经营贷逾期三个月,本息合计四十七万三千元。

我又拆了第二封。另一个银行的,信用卡透支逾期,九万二。第三封是某融资租赁公司的,车辆融资租赁逾期。

我把信函塞回去,关上抽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我扶着桌沿稳了稳,环顾这间办公室。那瓶洋酒我没见过牌子,但瓶身上贴着价签没撕干净,露出来一个“9”和一个“8”。

我走出办公室,那个修理工已经从车底钻出来了,正拿一块布擦手,看见我从老板屋里出来,脸上露出一点疑惑:“阿姨,你到底谁啊?”

我说:“我是他妈。”

他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尴尬:“阿姨……老板他不在,要不你坐这儿等会儿?”

我没坐。我走到车间后面那个小隔间,那里从前是儿子晚上看店时睡觉的地方,一张行军床一个电磁炉一个塑料盆。现在那扇门锁着,我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堆满了纸箱和废旧轮胎,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回到门口,站在卷帘门底下,看着外面的路。十点半的太阳已经有点晒了,我眯着眼,看见那辆白色宝马从路口拐进来,车速不快,在门口刹住。车窗摇下来,儿子戴着一副墨镜,看见我站在那儿,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瞪圆了的眼睛。

“妈?”他把车熄了火,开门下来,绕到我面前,“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说:“我来看我的钱。”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把墨镜摘了,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说:“妈,你别在这儿说,进去说,行不行?”

我没动。他就伸手来拉我胳膊,我挣了一下,他的手指攥在我小臂上,指头粗短温热,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我牵着他过马路,他的手就是这样攥着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你进去看看,账本上写的你都看看,”我仰着头看他,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东升,你欠银行多少钱,你跟我说实话。”

他的拇指掐了一下我的胳膊,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靠上车门,车漆被阳光晒得烫,他缩了一下又站直了。

“妈,那是生意上的周转,正常事。你不懂。”

“那我的四十万呢?”我说,“三年前你说借的,什么时候还?”

他嘴唇动了动,墨镜在他手里转了个圈。他身后那家汽修厂的招牌在风里晃了一下,螺丝松了,铁皮哗啦啦响。

“妈,”他把墨镜架上鼻梁,声音压得很低,“你的钱我投在店里了。店现在估值翻了四五倍,你的钱在这儿,跑不了。等我资金回笼——”

“上个月你给周倩十万块钱买车。上上个月你提了十二万现金。上上上个月你提了八万。东升,你说的资金回笼,是往你自己口袋里回笼吧?”

他摘了墨镜,看着我,眼珠子黑沉沉的。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扯:“妈,你翻我抽屉了?”

“你抽屉没锁。”

“那是我办公的地方,你凭什么翻?”他的声音终于拔高了,旁边那个修理工赶紧低下头假装找工具,我听见扳手掉在地上的声响。

我盯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我看着长大的,从襁褓里挣开第一道缝的时候就看着。那时候的眼珠子是透明的灰蓝色,现在黑了,黑得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凭那四十万是我用你爸的命换来的。”我说。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我自己的耳朵都听得很清楚,字与字之间没有连在一起,一个一个单独地砸在地上。

他沉默了。那个修理工钻进一辆车底,扳手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着。远处公路上有大货车经过,轰隆隆的,地板都在微微震动。风吹过来,把卷帘门吹得晃荡,铁皮刮在门框上,吱嘎吱嘎的。

“妈,你先回去。”他开口了,声音软下来,像一块加热了的铁,“你回去,我下午回去跟你细说。我下午一定回去,你就在家等我。”

他伸手过来要拍我的肩膀,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他的手拍了个空,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了。

“我卡里的钱少了一半多,”我说,“我退休金卡你还没拿到,但你哪天要是拿了,东升,你记住,妈今年六十三了,这世上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行了行了,妈,你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跟你保证,你的钱一分少不了。你快回去吧,这儿机油味重,对你身体不好。”

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闷,砰的一声。发动机低吼了一声,白色宝马原地调了个头,朝着来的方向开走了,排气筒喷出一股尾气,扑在我小腿上,热烘烘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阳光正好照在汽修厂的招牌上,“东升名车精修”几个大字亮晃晃的。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分。

我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停下来。那条路我认得,再往前走两个路口就是那片新楼盘,去年年底交的房,儿子说买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精装修。

我拐了个弯,沿着那条路走。路边种着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一排。走了大概十五分钟,那几栋高层住宅楼就矗在面前了。灰色的外墙,深蓝色的玻璃窗,楼下是一排商铺,一家便利店一家水果店一家房产中介,中介橱窗上贴满了房源信息,我凑过去看了看,上面写着一百四十平米的挂牌价,后面跟了一串零。

我数了数,七位数。三开头。

我退后两步,仰头看着其中一栋楼的十一层。窗户关着,阳台晾着一件粉色的浴袍,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旗子。阳台上摆着一把白色的藤编椅,还有一个花架,上面放着几盆多肉。

我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眼那个中介橱窗。然后我转身,走进那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拧开喝了半瓶。收银的小姑娘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儿子打来的。我接起来,那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出来的耐心:“妈,你回家了吧?”

我看着对面那栋楼,十一层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影从窗边经过。

“回了。”我说。

“那就好。你在家好好待着,我今天下午有点事,明天再回去看你。你缺什么不?缺钱不?我让倩倩待会儿给你转五百过去。”

“不缺。”我说。

“行,那我挂了,忙。”

电话断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拧上矿泉水瓶盖,站起来,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十一层那个阳台上,粉色浴袍还在风里飘着,多肉的叶片肉嘟嘟的,晒着太阳,绿得发亮。

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最后排的位子坐下。车开了,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眼前一片红光,那是阳光穿过眼皮照进来的颜色。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数字,四十万,三年,七万二,九万四,四十七万三,九万二。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啊转,像一台坏了的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对不上。

我睁开眼,公交车正经过市中心那家金店。橱窗里摆着一条粗金链子,标签上写着两万八。我想起周倩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锁骨链,她说是儿子在什么周年纪念日给她买的,一万多。

车子开过去,金店被甩在后面。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银戒指,是我结婚时候老头子给我买的,克重轻,戴了四十年,磨得薄薄的,内侧的刻字都快平了。

我用拇指转了转那枚戒指,转了整整一圈,然后攥紧拳头,把手塞进外套口袋里。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我上楼,爬到五层,开门进屋。煤气灶上那锅水还搁着,凉透了。盖帘上的饺子皮有点干裂了,边缘翘起来。我把饺子一个一个捡进保鲜袋里,塞进冰箱冷冻层。

然后我走进卧室,把那个小铁盒又拿出来。存折搁在里面,我翻了翻,又翻了翻,最后把存折放回去,盖好铁盒,推回衣柜底层。

我坐在床边,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我几乎从不用的转账软件。我研究了半天,把银行卡绑了上去,然后对着那串我背下来的卡号,输入转账金额的时候,我的大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十几秒。

最后我转了五千。收款方是我自己新补办的那张卡。转账成功四个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热了一碗剩粥,就着那碟咸菜吃了。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周倩,穿着一件杏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是新烫的,卷卷的披在肩上。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把青菜和一块豆腐。

“妈,”她叫了一声,嘴角往上翘着,笑得很甜,“东升让我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菜,你可别再跑那么老远去买菜了,楼下超市就有的。”

她侧身挤进来,换了拖鞋,把菜搁在餐桌上。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我那台十四寸的老电视机上停了一秒,嘴角那个弧度没变。

“妈,我今天去把头发做了,你看怎么样?”她撩了一下卷发,露出耳垂上一颗珍珠耳钉,不大,但是光泽很好,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

我说:“好看。”

她笑得更开了,坐到沙发上,翘起腿,那只脚上的尖头平底鞋晃了晃。她看着我,手指绕着一绺头发,绕了两圈松开了,又绕。

“妈,东升让我跟你道个歉,”她说,语气还是那种甜甜的,“他这个人你知道的,急起来说话不过脑子。他不是不孝顺,他就是压力大,店里的生意看着风光,其实账面上紧得很。”

我没说话。我坐回那把旧藤椅上,拿起毛线接着织。织的是条围巾,灰蓝色的,准备入冬了给他。

她看我不说话,停了停,又说:“妈,你那个卡的事,东升跟我说了。他那个意思是,怕你被人骗了,毕竟现在骗子专盯老年人,一个电话就能把棺材本骗光。他把卡收回去也是为了你好。”

我数着针数,一针上针一针下针,数到了四十二针停住,抬头看她:“那我的钱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抖起来:“妈,你这话说的,你的钱不就是东升的钱吗?他是你儿子,他还能不养你啊?你以后有啥事你就跟我们说,缺啥少啥你开口,别自己瞎花就行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把那颗珍珠耳钉凑到我眼前晃了晃:“你看这个,东升上周给我买的,九千多呢。他说等我过生日再给我买条项链配一套。妈,到时候你跟我们一块吃饭啊。”

她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唇膏的香味,甜甜的,腻腻的。

我低头继续织,毛线针一进一出,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嗯”了一声。

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连衣裙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大腿上雪白的一截皮肤。“行了,那我走了,下午还约了美容呢。妈你好好待着,别乱跑啊,过两天东升来看你。”

门关上,脚步声下楼去了。我织完了那一排,把毛线针搁在膝盖上。窗台上有一盆我养了三年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我站起来去给它浇了点水。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楼下的白色宝马车停在路边,周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发动了,缓缓开走。

我回到卧室,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了那个转账软件。我输入了儿子的手机号,在转账金额那一栏里,把那个四位数的数字改了,改成了一百。

然后我又改了。改成了一千。

最后我按了返回,退出软件,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我去厨房把那块豆腐切了,搁了葱姜蒜,煎了两面金黄,盛出来端到桌上,就着一碗白米饭慢慢吃了。吃完了洗碗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我把厨房的灯打开,隔着窗户看见对面那栋楼里,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暖黄色的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的。

我关上水龙头,把手擦干,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你有空吗?来一趟吧,我有话跟你说。”

等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行,中午到。”

我锁了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那一瞬间,映出我自己的脸。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嘴角垮着。

我对着那块黑屏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看起来像哭。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门锁响了。

是他自己拿钥匙开的门。从前他结婚搬出去那会儿留了一把,说是万一我有点什么事他好进来,这三年他一次都没用过这把钥匙,进门前连敲都不敲了。

我正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闻见一股烟味和车里空调吹出来的香薰味儿,混在一起,呛鼻子。

"妈,我来了。"他换鞋,那双Gucci拖鞋又穿上了,鞋底踩在瓷砖上哒哒响,"吃饭了没?我带了两份快餐,楼下那家烧腊的,你尝尝。"

他把两个白色塑料盒放在餐桌上,转身看见茶几上那个信封,脚步顿了一下。"这啥?"

"你先坐。"我说。

他没坐。他走过来,伸手要去拿那个信封,我按住了。我的手按在信封上,他的手悬在半空,手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圆润的甲缘泛着光。

"东升,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在沙发那头坐下了,屁股挨着沙发边沿,上身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妈,你别整那些吓人的行不行?我中午就一个小时时间,店里还等着呢。"

我把信封推过去。他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我自己去柜台打的,厚厚一沓,从三年前那笔四十万的转账开始,一直到上个月他断卡那天为止。每一笔我的退休金入账,每一笔他转给我的两千,还有我自己的支出明细,房租水电买菜买药。我用红笔圈出几个数字,写着四十万那笔,圈了三圈,红墨水洇透了纸背。

他翻了翻,翻到后面,脸色沉下来了。他把那沓纸扔回茶几上,哗啦一声。"妈,你弄这个干什么?"

"我算了一笔账,"我说,声音很平,"三年前我给你转了四十万。这三年你一共给我转了七万二。我自己的退休金每个月进来六千二,三年的总数是二十二万三千二,减去我日常开销,我存下来九万四千六。加起来,我手里应该还有四十九万四。"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沓纸,眼皮一下一下地眨。

"东升,你现在店里欠银行的钱,跟你没关系,那是你的经营风险。但我的钱,你得分出来,四十九万四,你什么时候能给我?"

"妈,"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跟周倩昨天一模一样,"你这是在跟我算账?我是你儿子。"

"对,你是我儿子。但你也是借了我四十万的那个人。"

他把那沓纸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像称什么东西的重量。"妈,你觉得我拿得出来吗?我现在手头紧得很,银行那帮人天天追着我要钱,供货商那边也压着几十万的款没结,我要是能凑出来我早凑了。"

"那你把店里的股份转给我,按估值折算出来我那部分。"

他顿住了。手里那沓纸停在半空,手指收紧,纸边被捏出了褶。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我坐在那里似的,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说我的钱。"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然后转回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背光站着,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我能看见他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快了。

"你要股份干什么?你懂经营吗?你连手机银行都不会用,你拿了股份能干啥?"

"我不干啥。我拿着。"我仰头看着他,脖子仰得有点酸,"你什么时候把四十九万四给我,我就把股份转回给你。一天不给,那股份就一天在我手里。"

他笑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短促且冷。"妈,你是不是被谁撺掇了?那个姓孙的老头?他给你出的主意?"

"没人给我出主意。我自己想的。"

"你想什么想!"他声音猛地拔高了,茶几上那沓纸被他一巴掌拍飞,散了一地,白纸黑字飘了满客厅,"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跟我撕破脸?我是你儿子!你养我这么大就是为了跟我算这笔账?"

我看见那些纸落在地上,有一张飘到餐桌腿底下,被他的拖鞋踩了一脚。我弯腰去捡,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关节嘎嘣响了一声,他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动。

我把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收拢起来,摞整齐,放回信封里。然后我直起腰,扶着茶几边沿站起来,转身去厨房端出两个盘子。一盘是昨天的饺子,我蒸热了,皮蒸得有点软塌塌的,但馅儿还是香的。另一盘是他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我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肋排,焯过水,炖了一个钟头,骨肉分离。

"你坐下吃饭。"我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吃完饭再说。"

他站在那儿没动,胸口还在起伏。他看着那盘糖醋排骨,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肌肉松了一些。他慢慢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

"咸了。"他说。

"嗯,手抖,盐放多了。"

他没再说话,低头扒饭。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他吃饭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样,左腮帮子动的幅度比右腮帮子大,因为他右边有一颗蛀牙,从小就用左边嚼。那颗蛀牙我带着他跑了三次医院才补上,他坐在牙科诊所的椅子上哭得撕心裂肺,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出了印子。

他吃了一碗饭,又盛了一碗。排骨吃了大半盘,饺子吃了六个。吃完他把筷子搁下,抽了一张纸巾擦嘴,擦了擦手指头,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在桌上。

"妈,"他声音低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你让我想想,行不行?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去盘一盘账,看看怎么把你这笔钱腾出来。"

"多久?"

"月底。月底之前我给你个准信。"

我说好。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弯着腰系鞋带的时候后腰的衣服往上抽了一截,露出一条皮带扣,那个扣是金的,方方正正一块,上面印着个牌子的LOGO。

他直起身推门要出去,我在他身后说:"东升。"

他回头。

"你上个月给周倩买那辆车的时候,手头紧不紧?"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妈,那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月供,不是全款。"

"那她耳朵上那对珍珠呢?也是贷款的?"

他把门把攥紧了,指关节发白。他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已经跨出去了,楼道里的风吹进来,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吹得翘起几根。"妈,你管这些干什么?我给我自己老婆花钱,我乐意。"

"你欠着银行的钱,欠着我的钱,你给老婆买车买珍珠,你乐意。"

他猛地转过身来,门在他身后砰地撞上门框。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的脸凑到我面前很近的地方,我能看见他眉心那颗痣,还有他鼻翼两侧粗大的毛孔。

"那是我赚的钱!"他的声音震得我耳膜发麻,"我他妈累死累活干出来的,我给谁花那是我的事!你是我妈没错,但你不能拿那四十万来压我一辈子!那四十万我早就还你了!每个月给你打的两千就是还你的!你算的那笔账不算数!"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气。他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

"那你给我写个欠条。"我说。

他愣住了。眼里的红慢慢地退了一些,退成了茫然。"什么?"

"你给我写个欠条,四十万,分五年还清。每个月还七千,我不要利息。你写了,我就不催你了。"

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楼道里传来楼下邻居开门的声响,哒一声,又关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来看我。

"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他没说完,那个词卡在嗓子里,吞回去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外,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头扣着木头的边缘。

"我明天给你送过来。"他说。声音哑了。

然后他把门带上了,锁芯咔嗒一声转回去。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楼道里往下走,一开始很快,后来慢了一些,到二楼的时候停了几秒,又继续往下。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两个空碗和半盘剩排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两个油乎乎的盘子上。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热水冲在手上,烫得我缩了一下。我把水温调凉一些,手指浸在水里搓着油渍,盘子边缘有一块没洗掉的酱色,我用指甲抠了抠,抠掉了。

洗完碗我把手擦干,走到窗边。楼下他那辆宝马还停在那里,车门开着,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手指垂在外面,指间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风一吹断了,飘下去。

我看了他大概三分钟。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弹出窗外,关上车门发动了车,走了。

我转身回到卧室,从小铁盒里拿出那张存折翻了翻,余额还是三位数。我把存折放回去,手在铁盒底下摸了一下,摸到一个硬边。

我把它抽出来。是一张房产证,老房子的,我的名字。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老头子单位当年分的,房改的时候花了两万多买下来的。现在这地段的二手房挂牌价,我上回在楼下中介橱窗瞟了一眼,每平米大概在一万出头。

我拿着房产证在手里掂了掂,皮的封面磨得发亮了,边角翻起了毛。我把房产证放回铁盒里,跟存折搁在一块儿,然后盖上盖子,推回衣柜最里面。

下午我去了一趟楼下中介。那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热情得很,阿姨长阿姨短地给我倒了一杯水,说这套房子现在行情好得很,要是诚心卖,挂出去一个礼拜就能出手。

"七十五万。"他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下,"保守估计。"

我端着那杯一次性纸杯,水是温的,杯壁烫着我的掌心。

"如果我卖了房,钱什么时候能到手?"

"全款的话,签完合同过户完,最慢十五个工作日。快的十天。"

我说知道了,把水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上楼回家了。

晚上七点,儿子发来一条微信:"欠条我写好了,明天中午送过来。"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坐在床边,把那枚银戒指从手指上撸下来,对着灯看了看。内侧的刻字几乎磨平了,我使劲辨认了半天,认出最后两个字,是"白头"。前面那两个看不清了,但我知道是什么。

我把戒指戴回去,拧了拧,拧紧了。

窗外面那条街上,有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喇叭里循环放着一句录好的吆喝:"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我关了灯躺下,天花板上一片黑。楼上有脚步声来回走,咚咚咚的,响了十几下停了。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夜里三点多我醒了一次。听见防盗门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什么人在翻东西。我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又没声了。我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晌,外面只有风声,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

我回到床上躺下,再也没睡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车发动的声音,从窗户往下看,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灯底下,发动机没熄,排气管突突突冒着白气。驾驶座上空着,副驾驶坐着个人影,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半张脸,是周倩。

我看了两分钟,儿子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袋子,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车在路灯下面停了几秒,然后缓缓开走了。

那个袋子我认识,是我昨天蒸的粘豆包,用保鲜袋装了放在冰箱上层的。

我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后腰抵着冰凉的墙,深呼吸了几口。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对面那面墙上,照出一个斜长的光影,从天花板一路拖到地板。

我在那道光线里站了很久。站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楼底下开始有人走动,有卖早点的推车经过,铁皮炉子下面炭火烧得通红,热气和白烟混在一起往上升。

我换好衣服洗了脸,把那本房产证从铁盒里拿出来,装进我那个背了好多年的帆布包里。包带断了又缝上的地方,针脚歪歪扭扭的,我摸了摸那个线头,确认它没松。

然后我出门了。

我要去办一件事,一件连我自己都没想明白到底算不算对的事。但我必须去。

第四章

房产中介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把合同递给我的时候,我握着笔在签字栏上方停了很久。笔尖都快碰到纸面了,我忽然把手缩回来。

"阿姨?"小刘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有什么问题您说。"

"我要加一条。"我说,"房款到账之后,其中四十万要直接划到一个指定账户上,不走我的卡。"

小刘愣了一下,翻开合同看了看:"阿姨,一般情况下都是全款打到卖方账户,您再自行处置。您要指定划转的话,得另外签一份委托支付协议,银行那边也要走流程,时间上可能会多两天。"

"那就签。"我说。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转身去打印补充协议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着他那台饮水机上的指示灯,红色的一直亮着,好像水烧开了又没人接。

协议打好了,他把其中一页递给我,上面写着收款账户的户名、账号和开户行。我接过来,掏出老花镜戴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两遍。那个账号我背得滚瓜烂熟,但纸上写着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刺眼。

"阿姨,您确认一下,这个收款人和您是什么关系?"

我摘下老花镜,折起来放回口袋里。"是我儿子。"

小刘脸上的笑裂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答案。他很快又圆回去了,嗯了一声,没再问。我在委托支付协议下面签了名,一笔一画,手没有抖。

签完字出来,太阳正晒,我站在中介门口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拧开又喝了一口。楼上的阳台,我住了快三十年的那套两室一厅,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边角,一截晾衣竿伸出来,上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挂。

我低头往回走。走了两步,手机响了,是儿子的电话。

"妈,我到你家门口了,你怎么不在?"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里有电梯叮咚的提示音。

"我在外面买点东西,马上回。"

"你快点,我下午真有事,没空等你。欠条我给你放鞋柜上了,你回来看就行了。"

电话挂了。我加快步子走了几步,然后又慢下来。阳光照在路面上白晃晃的,我眯着眼,看着脚下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楼道里一股子泡面的味道,不知道谁家在煮午饭。我爬楼梯爬到四楼拐角,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膝盖这两天有点疼,应该是变天的缘故。

五楼门口,地上放着一张A4纸,折了两折,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头。我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字,蓝黑墨水的签字笔,字迹潦草,和他初中时候写的作业一个样。写的是:

"今借到母亲赵玉芬人民币肆拾万元整,分五年还清,每月还款柒仟元,自2026年9月起执行。借款人:赵东升。"

下面签了名,按了一个红手印。手印按得不太匀,食指的纹路中间有一块空白。

我把欠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开门进屋,鞋柜上还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五千块钱现金,崭新的百元钞,捆着银行的白色纸带。

钱旁边有一张便签条,写的字比欠条上工整一些:"妈,这五千你先花着,下个月我再给你送。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东升。"

我把钱和便签条放回信封里,搁在茶几上。然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站到脚底下瓷砖的凉气透过鞋底渗上来,我走到厨房去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茶叶是去年的陈茶了,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我一口一口喝完了。

下午两点,我去了一趟银行。柜台的小姑娘接过我的身份证和存折,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抬头问我阿姨您要办什么业务。

"我要把这张存折里的钱全部取出来。"

她看了看余额,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丝疑惑:"阿姨,余额是九万四千六百二十三元七角,您确定全部取现吗?"

"确定。"

她递过来一张取款单,我填了金额签了名,她把一沓现金点好了从窗口推出来。十万一捆的少了几张,还有一把零钱。我把钱装进帆布包里,拉链拉紧,又把包抱在怀里,出了银行门直接拐进了旁边的邮政储蓄。

我把钱存进了另一张卡里。那张卡是我十年前办的,一直没怎么用过,上面只有几块钱余额。存完钱我站在邮局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云很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光柱落在地上。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欠条收到了。五千也收到了。"

他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后面跟了一句:"妈,我月底之前肯定先把第一笔给你凑出来,你别急啊。"

我没回。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我停下来,转身去了另一条街。那条街上有一家老牌的律师事务所,门面不大,招牌挂了很多年,油漆剥落了一块,露出下面铁皮的锈色。

我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问我找谁,我说我找周律师。她让我坐那儿等着,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杯是玻璃的,外面印着律所的名字和电话。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阿姨?好多年没见了,您怎么来了?"

周律师是我老头子当年单位的法务,退休了自己开了这家所,帮街坊邻里写过几次遗嘱、看过几份合同。我坐下来,把那张欠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了推到他面前。

"周律师,我想让你帮我看看,这张欠条有没有法律效力。"

他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抬起头:"阿姨,格式没问题,有签名有手印,金额还款期限都写清楚了。但是——"他顿了顿,"我得提醒您,这只是一张普通的民间借贷欠条,如果对方不履行,您需要走诉讼程序,周期长,成本也不低。"

"我知道。"我说,"我就想知道它合法。"

"合法。"他把欠条推回来,"不过阿姨,我冒昧问一句,这个借款人……是您儿子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了一张名片递给我:"如果有需要,您随时给我打电话。诉前调解、发律师函、起诉,我都可以帮您做。"

我把名片收进包里,跟那沓现金放在一起。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叫住我,犹豫了一下:"阿姨,您想好了?"

我回过头,笑了笑:"想好了。"

出了律所的门我才发现自己出了汗,后背的毛衣贴在了皮肤上,潮乎乎的。我站在路边把帆布包换了另一边肩膀背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五千现金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从里面抽了三张出来,塞进买菜用的零钱包里。剩下的四千七我用橡皮筋捆好,放进铁盒里。

夜里我坐在客厅织那条灰蓝色的围巾。毛线针一针一针地走,织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把织好的部分抖开比了比,大概有五十公分长了。我摸了摸那个针脚,密实紧致,指尖滑过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

楼下有人吵架,声音飘上来,断断续续的。我听了两句,好像是夫妻俩为了谁洗碗吵起来了,女的声音尖利,男的声音闷闷的,互相顶了几句之后安静了,大概是一个摔门出去了。

我把围巾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上眼。耳朵里还有毛线针互相碰撞的声响,细细的金属叮当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手机屏幕亮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但不是儿子发的。是楼下那个姓孙的老头,他前两天加了我微信,说是方便问菜价。

"赵大姐,你那天早上去办啥事了?看你急乎乎的。没事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打了一个字又删了,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三个字:"没事,办点小事。"

他回得很快:"那就好,有需要帮忙的你说一声。"

我把手机放下,接着织围巾。织到半夜十二点,我收了线,把针和线团放进一个塑料袋里。躺下之前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路灯亮着黄光,灯底下停着一辆白色宝马车。

我眯着眼认了一下车牌,是他的。驾驶座上坐着个人影,手里有一点红光一明一灭,是在抽烟。

我站在窗边没动。隔着一层玻璃,他看不见我,我能看见他。他抽了半根烟,然后拿手机出来打了个电话,讲了几分钟,挂了。又坐了一会儿,车子发动了,倒出车位,掉了个头走了。

我拉上窗帘,上床躺下。天花板还是那片黑,我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还没大亮。我起来洗脸刷牙,煮了一锅白粥,就着前天剩的半碟咸菜吃了。吃完我拿起手机,给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周律师,如果我要打官司,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他回复得很快:"身份证复印件、欠条原件、银行转账记录、对方身份信息,还有您自己的银行卡流水。另外,如果对方名下有资产,最好能提供线索,方便申请财产保全。"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如果对方名下的资产在别人名下呢?"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行字:"阿姨,您具体是什么情况?方便电话说吗?"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粥碗还剩下一个小底,米汤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我用勺子把那层皮挑起来吃了,然后把碗洗了,擦干手,给周律师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他接了,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三年前转账到昨天拿到欠条。说到汽修厂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说那个厂子注册的法人好像是周倩,不是赵东升。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律师说:"阿姨,这个情况有点复杂。如果资产登记在别人名下,得先证明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或者存在代持关系,否则追偿起来比较棘手。您手上还有其他证据吗?"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有。"我说,"我还有一套房子。"

第五章

九月一号那天,我签了卖房合同。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肚子里怀着孩子,男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他们看完房出来的时候,女的拉着男的手说“这个阳台好,以后晾孩子的衣服方便”,男的冲我笑了笑,说阿姨这房子保养得真不错。

我说住了快三十年了,是有点舍不得。

签完字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天阴沉沉的,要下雨没下的那种闷。小刘在门口跟我握手,手心汗津津的,说阿姨钱十五个工作日内到账,您放心。我点点头,把合同收进包里,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楼。我住了三十年的那个阳台,从下面看过去只有巴掌大一块,晾衣竿上空的,风把竿子吹得晃晃悠悠。

我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起来之后我把脸贴着窗玻璃,外面的街道一点一点往后退,我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才把脸转回来。

到家的时候快四点了。我掏钥匙开门,拧了两圈没拧动,以为锁坏了,又试了一遍,还是拧不动。我蹲下去看了看锁眼,是好的,但我这把钥匙插进去就是转不动。

我站起来,后背靠着门框站了几秒。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背景里很吵,有机器的轰鸣声和人在喊话。

“妈?咋了?”

“东升,我钥匙打不开门了,锁坏了?”

那边吵声小了,好像他走开了几步。“哦,那个啊,”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前天把锁换了。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那老锁不安全,上次有人半夜在楼道里转悠你忘了?我给你换了把新的,回头我给你送钥匙去。”

我拿着手机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周围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手。

“你换锁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啊!我那天放信封里了,便签条上写了‘我回头给你换锁’,你自己没看吧?行了妈,我这儿忙,钥匙明天让人给你送过去,今晚你先找个地方凑合一宿,要不你就去倩倩她爸妈那边住一晚——”

“东升。”

“啊?”

“你是怕我进去拿东西,还是怕我进去不放东西?”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机器轰鸣声又大了,像是有车从旁边开过去。然后他说:“妈你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忙死了回头再说啊。”

电话断了。我站在黑暗里,攥着手机,指头把手机壳边缘捏得咯吱响。声控灯亮了,楼下有人上来,踩得楼梯咚咚响,是一个外卖小哥,拎着一袋汤汤水水的东西,从我身边挤上去,看了我一眼。

我下楼,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天擦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线里我看见对面那棵槐树底下停着一辆车,不是宝马,是一辆银灰色的丰田。车里没人,车窗关着,黑乎乎的。

我坐了很久,坐到屁股底下凉透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膝盖咔咔响。我掏手机看了看,七点二十三分。

我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跟他说锁被换了。他在那头叹了口气,说阿姨,你要有心理准备,对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那房子呢?”我说,“房子我已经卖了,钱到账之前会不会出问题?”

他沉吟了一会儿:“不会,交易已经完成备案了,除非买家反悔或者贷款出问题。但阿姨,我还是那句话,您确定要走到这一步吗?毕竟是儿子。”

我看着路灯下面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花坛边上。一只流浪猫蹲在花坛沿上舔爪子,舔完了抬头看了看我,喵了一声跳下去跑了。

“周律师,我确定。”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沿着路往外走。走到街角那家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最便宜的那种,没有窗户,一张床一台电视一个卫生间。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的身份证,说阿姨您一个人住啊?我说对。

房间小得转不开身,我坐在床沿上,电视打开放着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嗡嗡的像蚊子叫。我把帆布包放在枕头边上,没脱外套就躺下了。

躺了十分钟我坐起来,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换锁的事我知道了。我的东西还在里面,你明天让人把钥匙送来,或者我自己找开锁公司。”

他没回。过了半小时我又发了一条:“东升,你爸留下的那本相册你得给我留着。”

这次他回了一个字:“行。”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里能听见隔壁房间的电视声,隐隐约约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瞪着天花板,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退房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说我脸色不好看,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没睡好。出了酒店我去了附近的派出所,户籍窗口的民警帮我补办了一张身份证挂失声明,然后我去移动营业厅补了一张手机卡。

我在营业厅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新卡装进手机里,然后打开那个转账软件,把绑定的银行卡全部解绑又重新绑了一遍。绑完我站起来,在路边吃了一碗馄饨,汤太咸了,我只喝了半碗。

下午两点,小刘给我打电话,说买家那边贷款批下来了,可能比预计的早到账,让我留意银行短信。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边,日头晒得后颈发烫。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提醒——新补办的那张卡里到账了一笔钱,我点开一看,九万四千六百二十三元七角。

是我原来那张卡里的余额,旧卡断了补办之后自动转过来的。

我看着那个数字,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我走到最近的一家银行网点,把那张卡里的九万四全部转进了另一张卡里,连同上次从存折里取出来的那笔,放在一起。

办完这些事我又回了趟那个小区。单元门口遇到了楼下的孙老头,他拎着一袋橘子正要上楼,看见我愣了一下:“赵大姐,你咋这几天没见着?听你儿子说你回老家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袋橘子,黄澄澄的,皮薄得透着光:“没有,我一直在。”

他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尴尬,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你拿着,我买多了。有啥事你说话。”

我拎着那袋橘子上了五楼。门口的锁确实换了,不锈钢的新锁,亮闪闪的。我用新身份证在门框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我对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门里面安安静静的,不知道那盆绿萝怎么样了,几天没浇水了。

我把橘子放在门口,转身下楼了。

又等了三天。第四天早上,银行短信来了,房款到账。七十五万整,扣了中介费和税费,净到手六十九万八。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把短信截了图,存进相册里。

我点开儿子的微信,发了三个字:“有空吗?”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咋了妈?我下午有空,你在哪?”

“我在银行旁边的咖啡厅,你过来一趟。”

他回了个“好”。

下午三点,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咖啡厅里就我一个人。他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手腕上那块表我没见过,表盘上镶了一圈碎钻,灯光一打闪得晃眼。

他坐在我对面,把车钥匙搁在桌上,钥匙扣是那个宝马的LOGO。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妈,你这几天咋不回家?换锁的事我跟你说了呀,你住哪儿了?”

“我住酒店。”

他愣了一瞬:“酒店?妈你回家住啊,你住什么酒店?明天我给你把钥匙送过去。”

我没接话。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那张转账截图,收款账号是周倩的名字,金额四十万整。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赵东升借款偿还。”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时候,脸上的笑像冻住了一样,慢慢裂开了。“妈,这是什么?”

“我把房子卖了。”我说。“房款到账了,我把你的四十万还给你自己了。转到了周倩的卡上,因为那是你老婆,你的钱在她那儿跟在你那儿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哑的气音。他伸手拿起我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放下。他的脸白了一层,从颧骨到下巴那道轮廓线绷得紧紧的,跟刀削出来似的。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卖房干什么?那是你的房子!你住哪儿?”

“那是我的房子,”我说,“我想卖就卖。”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响。咖啡厅里其他几桌的人都扭头看过来,他环顾了一圈,又坐下了,胸膛一起一伏的。

“妈,”他咬着牙,“你把钱转给倩倩了?你把四十万转给倩倩了?”

“对。欠条上写的本金四十万,我还了。从此以后,你不欠我钱了。”

他盯着我看,眼神从我脸上慢慢移到桌上的手机屏幕上,又移回来。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突然通了电。

“那你呢?”他问,声音有些飘,“你住哪?你吃什么?”

“我住哪,吃什么,跟你没关系了。东升,从你换锁那天起,你那个家我就进不去了。你要跟我说那是换锁是为了我安全,行,我信。但我不回去了。”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我看见他无名指上那枚结婚戒指,铂金的,上次见还没戴。

“你还要跟我断亲?”他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像喉咙里卡了一口痰,“就因为我换了把锁?”

“不是因为你换了把锁。”我说。“是因为你从来没想过,我除了是你妈以外,还是个人。”

他沉默了。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歌,吉他弹的,调子很慢,女歌手唱着一句我听不懂的英文。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光带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他站起来,拿走了我的手机,在上面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放回我面前。屏幕亮着,显示一笔转账已撤回——那条四十万的转账被他取消了。

“你的钱,我不要。”他说,声音粗嘎,“房子你给我买回来。”

我看着那条“撤回”的提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我把手机拿起来,解锁,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房产交易合同的照片,买家那一栏签着两个名字,收款账户那一栏,收款人的名字是我自己的新卡号。

“合同已经备案了,”我说,“买家是诚心要的。你如果想赎回来,按现在的市价,七十五万,一分不少。而且,东升,你以为我只有那四十万吗?”

我把手机翻到另一张照片,是我那两张卡的总余额截图,加起来将近八十万。

“你拿走的,我拿回来了。你不想还的,我自己挣回来了。我不需要你那个欠条了。”

他站在那儿,后脑勺对着窗外的太阳,整个人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看见他肩膀塌下去了,那个挺拔的、撑着Polo衫领子的肩膀,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塌了下来。

“妈,”他的声音变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含混的,鼻音重得厉害,“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要让我去死是不是?”

“我没让你去死。”我站起来,把那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又刮了一下地板。“我让你活着,但我不伺候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妈”,声音又高又尖,像小时候在公园里走丢了找不见我的那种喊法。

我没回头。我推开门走出去,下午三点多的太阳还毒得很,晒在胳膊上发烫。我沿着人行道一直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一条巷子,停下来靠着墙喘了口气。

巷子里有只橘猫趴在墙根底下睡觉,尾巴尖一甩一甩的。我蹲下来看它,它眯开一条缝看了看我,又闭回去了。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毛很软,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我蹲在那儿蹲了好久,蹲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阿姨,情况怎么样?需要我这边发律师函吗?”

我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又删了。最后我打了一行:“暂时不用。我再看看。”

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沿着巷子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条大马路,车流滚滚的,红绿灯交替变换,人群在斑马线上涌过来涌过去。

我站在路口等绿灯。风迎面吹过来,把额头上的碎发吹得往两边飘。绿灯亮了,我抬脚迈下马路牙子,汇进人流里,一步一步走到了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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