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朋友又搭我的车,半路我去加油顺便上个厕所,回来发现他已经付了,奇怪的是路上他突然沉默了,我跟他说话,他却不太回应我。

赵德发把车停进加油站的时候,李国平正靠在副驾驶座上刷手机。

赵德发拉开车门,说了句我去加个油顺便放个水,李国平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等赵德发从厕所出来,加油站的小伙子已经把油枪挂回去了,赵德发掏出手机要扫那个付款码,小伙子摆摆手说,你朋友给过了,微信付的,二百八十六。

赵德发愣了下,转头往车上走。

拉开车门坐进去,李国平已经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前挡风玻璃外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德发系上安全带,说了句你跟我客气啥,下次别这样了啊。

李国平没接话,只是把脸往窗户那边偏了偏。

车重新开上国道,赵德发觉得不对劲。

刚才来的时候两个人还聊拆迁的事,聊李国平家老宅子那棵树到底能赔多少钱,李国平说得眉飞色舞的,这会儿跟换了个人似的。

赵德发试着找话,说今天这油价比上周便宜了毛把钱,李国平嗯。

赵德发又说你儿子期末考试考完了吧,成绩出来没,李国平还是嗯。

赵德发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李国平把手机屏幕摁亮了又锁上,手指头在裤子上来回蹭。

赵德发心里开始翻腾。

他跟李国平是二十年的老邻居,后来各自买房搬了家,但隔三差五还约着钓鱼吃饭。

李国平这人他了解,嘴碎,兜里揣不住话,占了别人一毛钱便宜都要嚷嚷半天。

今天这么主动把油钱付了,又一声不吭,太反常了。

车过一个红绿灯,赵德发实在憋不住,说国平你是不是有啥事,有事你就说,咱俩谁跟谁。

李国平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过了老半天,李国平说,德发,你记得上个月我跟你借那两千块钱不。

赵德发心里咯噔一下。

记得,怎么不记得,李国平说给他妈交住院费的押金,差了点儿,赵德发当时微信转过去的。

赵德发说是啊,那钱不着急,你啥时候宽裕啥时候给。

李国平把窗户又往上摇了摇,那只手停在摇柄上没拿下来。

他说,德发,我今天其实不是特意去加油的。

我本来打算到你家楼下把钱还给你,我取了现金,装在信封里。

结果你车开到加油站,我一看那个里程表,想起来你上礼拜送我去火车站接人,来回跑了八十多公里,你也没跟我算油钱。

还有上个月你帮我拉那趟水泥沙子,车斗里蹭掉的那块漆,你去补漆花了四百,你跟我说二百。

赵德发张了张嘴,说那都是顺手的事,邻里邻居的。

李国平突然扭过头来,赵德发余光扫见他眼眶有点红。

李国平说我今天在加油站把钱付了,我看你手机支架上那个加油记录,你每个月油钱将近两千。

我搭你车快半年了,一趟没掏过。

以前我觉得咱俩关系铁,铁到不用算这些。

今天看你加油的时候跟人家说加满,眉头都没皱一下,我突然想起来你媳妇上回跟我说,你跑滴滴跑半夜才回家。

车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赵德发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说你媳妇跟你说的?

李国平说不是,我媳妇不知道。

是那天在你家吃饭,你媳妇在厨房跟我媳妇说的,说你最近瘦了十斤,晚上跑完滴滴回来就啃凉馒头,说你想趁还能跑得动多攒点,你闺女明年上大学要用钱。

赵德发没说话。

前面是个弯道,他打了一把方向,车速慢下来。

李国平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仪表台上面。

他说这里是两千整,你数数。

以后我搭你车,油钱我分摊,你要不收我就不坐了。

赵德发瞥了那个信封一眼,说国平你这是干啥。

李国平说德发,我不是今天才想起来这些的。

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我在你家吃饭,看见你家冰箱门上贴的那个单子,你闺女补习班的缴费单,一学期一万六。

你媳妇那天说,你本来想换个新手机,看了价钱又把旧手机贴了个膜接着用。

赵德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李国平去他家吃饭,是去厨房帮端菜。

他那会儿在客厅跟李国平媳妇说话,没注意李国平在厨房待了多长时间。

冰箱在厨房门口,那个缴费单用个熊猫冰箱贴按着,他媳妇写完就搁那儿了。

赵德发说国平你跟我计较这个就没意思了,我乐意跑滴滴,我坐不住。

李国平把信封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德发,你听我说完。

我今天在加油站扫码的时候,看见你车后座那摞矿泉水瓶子,你是不是跑完滴滴回来还要顺路捡瓶子卖。

赵德发被这句话噎住了。

矿泉水瓶子是他这周跑完夜班顺手收的,搁在后座忘了拿下去。

他没想靠这个卖钱,就是看见空瓶子不捡觉得浪费。

李国平说德发,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

以前你爸住院那会儿,我媳妇去送饭送了半个月,你没跟我提过一个谢字。

上回你老丈人把腿摔了,我开我车去车站接你丈母娘,来回两百公里,你也没跟我算油钱。

咱们这样的人情,掰扯不清楚。

但今天我看见你加油时候那个样子,我突然就难受了。

你跑一晚上滴滴,刨掉油钱落到手里也就百八十块,我搭你一趟车,你相当于白跑半宿。

赵德发把车靠边停下了。

国道上车不多,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两只手还搁在方向盘上,大拇指来来回回搓那个皮套。

李国平说你收着吧,你不收我今天晚上睡不着觉。

赵德发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捏了捏,挺厚的一沓。

他说国平,你是不是觉得我穷得活不下去了。

李国平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觉得,咱俩这么好,你为啥不跟我张嘴。

赵德发把信封揣进外套内兜,拉链拉上。

他说国平,我跟你张嘴的时候还少吗。

你前年买那个二手车,首付差八千,是谁给你凑的。

李国平说那不一样。

赵德发说有啥不一样。

你那时候在厂里工资都发不出来,你媳妇天天在家哭,你找我喝酒喝了半宿,我问你为啥不跟我张嘴,你不也没说。

李国平不吭声了。

赵德发重新挂了挡,车慢慢往前挪。

他说国平,咱俩这样的人,谁帮了谁一把,心里都记着呢。

你帮我加一次油,我帮你垫一回住院费,算来算去算得清吗。

李国平叹了口气,说算不清。

我媳妇昨天还骂我,说我跟朋友出门从来不带钱包,老蹭人家的。

我说我跟德发不用算,我媳妇说,就是因为不用算,才更不能让人家吃亏。

赵德发说弟妹说得对。

但你也别把我想得那么惨,我跑滴滴是自愿的,我在家待不住,看电视看得腰疼。

李国平笑了一声,说你别装了,你媳妇说你一看体育频道就能在沙发上窝一整天。

赵德发也笑了。

车里的气氛松下来一点,但赵德发知道,有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让李国平搭车,从来没想过油钱不油钱的事。

今天李国平这么一弄,他突然想,这半年李国平搭了他多少趟,他还真数不出来。

每周至少两三趟吧,有时候去钓鱼,有时候去办事,有时候就是顺路捎一段。

他跑滴滴的时候,拉个乘客跑十公里也就挣十几块,还要被平台抽成。

李国平搭他的车,从来没扫过那个付款码。

他也没想过让李国平扫。

但李国平今天扫了。

扫了二百八十六,还取了两千现金装在信封里。

赵德发把着方向盘,眼盯着前面的路,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冰箱上那张缴费单。

他媳妇把单子贴那儿,估计没想给人看,就是随手一搁。

但李国平看见了,还记住了。

车到李国平家小区门口,李国平解开安全带,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说德发,以后我搭车,你就把我当乘客,该多少是多少。

要不我真不好意思再坐你车了。

赵德发说行,听你的。

李国平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弯腰从车窗里说,德发,你闺女明年考大学,钱要是凑不齐,你跟我说。

赵德发说知道了,你赶紧上去吧。

李国平转身走了。

赵德发看着他的背影,李国平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夹克,后背上有一块洗得发白的印子。

赵德发突然想起来,这件夹克李国平穿了至少五年了,领子磨得都起毛了。

他把车掉了个头,仪表台上那个信封还在。

他腾出一只手按了按外套内兜,两千块硬硬地硌着胸口。

他想起去年冬天,李国平他妈住院那阵子,他去探望,李国平在走廊里蹲着抽烟,说德发,我妈这住院费又该交了,我手头紧,你帮我凑两千。

他二话没说就转了。

那时候他没想过要回来。

但李国平还了,还是用这种方式还的。

赵德发把车开进自己家小区,停好车,把后座那摞矿泉水瓶子拎出来,搁在垃圾桶旁边。

一个捡瓶子的老太太正弯着腰翻垃圾桶,看见他手里的瓶子,朝他笑了笑。

赵德发把瓶子递过去,老太太说谢谢你啊小伙子。

赵德发说没事。

他上楼,开门,他媳妇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他媳妇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

你那个老同学李国平今天来过没有,刚才他媳妇打电话来说他出门了。

赵德发说来了,搭我车回来的。

他媳妇说哦,那留他吃饭没。

赵德发说没有,他回去了。

他把外套脱了挂门后,摸了摸内兜里那个信封。

他没跟他媳妇说这事。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媳妇围着那条用了三年的围裙,上面溅满了油点子。

他说媳妇,咱闺女补习班那个费,下学期的交了没。

他媳妇铲子停了一下,说还没呢,老师说下礼拜之前交就行。

你问这个干啥。

赵德发说没事,就问问。

我今儿挣了点外快,回头转给你。

他媳妇看了他一眼,说你别太累,跑滴滴那么晚回来,我老担心。

赵德发嗯了一声,回屋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有一圈灰。

他盯着那圈灰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李国平在车上那几句话。

说他瘦了十斤,说他在家啃凉馒头。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李国平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想说国平你那两千块我收下了,但油钱以后不用你分摊。

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句:到家了没。

李国平那边秒回:到了,正吃饭呢。

赵德发把手机扣在胸口,吊灯那圈灰在他眼前晃啊晃。

他想起李国平那件磨白了领子的夹克,想起后座那摞矿泉水瓶子,想起加油的时候李国平低头扫微信的样子。

他媳妇在客厅喊他吃饭。

赵德发应了一声,爬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外套,内兜鼓鼓囊囊的。

他伸手进去把信封掏出来,搁在了床头柜抽屉里。

抽屉里头有张全家福,他闺女还上初中时候拍的,三个人站在公园门口,笑得都挺开心。

他把信封压在相片底下,合上抽屉。

客厅里传来他媳妇盛饭的声音,筷子搁在碗沿上的脆响。

赵德发走过去坐下,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

他媳妇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你又瘦了。

赵德发咬了一口排骨,咸淡刚好。

他说媳妇,明天咱去把这学期补习费交了吧,钱够。

他媳妇愣了一下,说你有钱?

赵德发点点头,说朋友还的。

他没说是哪个朋友。

他媳妇也没问,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窗外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竹竿碰着铁架子,当啷当啷响。

赵德发嚼着那块排骨,觉得比平时香。

后来每个礼拜李国平搭他车,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扫他手机支架上贴的那个收款码。

赵德发说不用每次都扫,李国平说不行,你不收我就不坐。

赵德发也就不再推了。

他听着手机里那个收款到账的提示音,从后视镜里看李国平靠在副驾驶座上刷手机的样子,觉得这样也挺好。

再后来有一次,李国平又跟他提那个信封的事,说德发你心里别有个疙瘩,我不是跟你生分。

赵德发说我知道,你是怕我饿死。

李国平笑了,说你知道就好。

赵德发也笑了。

他没有告诉李国平,那个信封他一直压在全家福底下,一分没动。

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从来不是油钱和学费,是有人在你最难的时候,看破了你所有伪装,还给你留了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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