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沧州一家洗车店擦车，擦了七年。
每天蹲着、弯着腰，擦轮毂、擦内饰、擦底盘边缝。一辆车四十分钟，一天十几辆。夏天顶着太阳，冬天手泡在凉水里，裂口子。
三十九了。腰疼膝盖疼我都认了。洗车的哪有好腰好膝盖。
三年前生了老二，出了月子就回来上班了。店里人手紧，我不回来就转不开。
从那以后身上就不对劲。蹲着擦轮毂站起来的时候底下坠得慌。后来咳嗽也漏一点，提水桶也漏。
我垫护垫，一天换好几片。夏天店里热，闷得难受。
没跟谁说。店里的都是男的，说了也没人懂。跟我老公说他在外地打工，说了也白说。跟妈说她说到了年纪都这样。
拖了两年多。
有天擦一辆越野车的轮毂，蹲了半天站起来，底下突然一阵坠，跟有什么东西往下掉。我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车主在旁边看着，我硬撑着笑了笑继续擦。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床边想，我擦了七年车，把别人的车擦得锃亮，自己身上这点事拖了两年多。
第二天跟店长请了假。在手机上搜了半天，看到有人说沧州有个从市中心医院出来的老主任，现在在另一家医院看妇科，做了几十年了。
第二天到了医院挂了号。郭主任头发全白了，戴老花镜，看着七十了。说话干脆，不绕弯。
她问我干什么的。我说洗车的。她说一天蹲多久。我说大半天。她说搬不搬重东西。我说提水桶，一桶二三十斤。她说几个孩子。我说两个，都顺产。
她点了点头，说先查一下。
查完回来她说了情况。那些词我记不全，大意是底下的肌肉撑不住了，跟生孩子和长期蹲着有关。
我问要开刀吗。
她说能不开就不开，能保住就保住。先练，练好了就行。
她教了几个动作，让我回去每天练。又说以后别一直蹲着，能坐个小凳就坐。提水桶别憋气使劲。
我说洗车轮毂不蹲着擦不干净。
她说那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掂量。别人替不了你。
后来我每周去两次。第三次坠的感觉轻了。第五次提水桶不太漏了。第六次复查，郭主任说有进步，继续练。
我说店里走不开能不能少来。
她说那你自己在家一定练。断了等于从头来。
出来经过大厅，看到墙上挂着条横幅，写着建院十七周年。底下小字没细看。
后来我在店里放了个矮凳，擦轮毂的时候坐着擦。店长说你怎么坐上了。我说腰不好。
上个月我妈打电话问好了没。我说好差不多了，还在练。
有人问我沧州玛丽亚医院怎么样。我说我去过一回，那个老主任说话实在，没上来就让你开刀，先让你练。我觉得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