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岁失业我夜里跑车补贴家用,接单竟接到妻子,后排的她正对着手机说:等我转移完财产就跟他提离婚

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密集得像谁在往上泼水。

我拧了把毛巾擦了擦后颈,手机屏幕亮着,还剩最后一单就能收工回家。

系统弹出提示,接人地点在恒泰酒店正门。

我把车拐上辅路,老远就看到旋转门里走出一个女人,踩着高跟鞋,风衣腰带没系,显然喝了不少酒。她拉开后门坐进来时,一阵香水味扑面而来。

我抬头瞄了眼后视镜,手里的方向盘猛地一紧。

雨刷刚好划过,灯光穿过水帘,照出那张我二十年来无比熟悉的脸,可她正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娇柔到了我不认识的地步:“房本到手了,明珠湾那套已经过了……”

我松掉油门,车速慢下来。车窗外大雨瓢泼,她浑然不觉。

01下岗那天

通知是周四上午下的。

车间主任讲话的时候,全程没有看我。三十七个人的名单贴在公告栏上,第一个就是我的名字。机械厂被收购后的第三个月,第一轮裁员开始了。

技术组的老同事丁永强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操”,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

我站在公告栏前头,一张脸绷得死紧,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转身往外走。

厂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

当年我二十二岁进厂,填了第一张入职表,陈静站在树荫底下等我下班,手里拎着两瓶橘子汽水。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兜里的手机一直没响。

我算了笔账:媛媛高三,补课费一个月三千二,房贷每个月四千六,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她寄一千五。

厂里给的补偿金算下来不到四万块,满打满撑不过半年。

天黑前我拨通了陈静的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旁边有杯盏碰撞的声音:“嗯,什么事?我在跟客户吃饭。”

我说没事,就问你几点回来。她说“再说吧”,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我把它揣进兜里,去路边小卖部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

晚上十点陈静才到家,带着一身酒气进门,鞋也没脱就窝进沙发里。

我坐在茶几旁边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没接,只抬手摆了摆:“今天累死了,那帮客户灌酒没个度。”

我没接话,停了几秒才说:“厂里今天下了通知。

她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又搞什么名堂?降工资还是调岗?

“裁员。”我说,“第一批名单里有我。”

她愣了几秒,随后坐直了身子,声音提高了八度:“徐辉,你开什么玩笑?你在那厂干了二十年,技术组长,他们说要裁就裁?”

我没吭声。

“赔偿呢?谈了多少?”她的语气迅速从惊讶变成了务实。

“不到四万。”

“就这点?”她冷笑了一声,声音明显尖了起来,“你为厂里搭进去半辈子,最后就给这点钱打发你?就没有劳动仲裁去告他们?”她一连串地数落着,像连珠炮一样收不住。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我没还嘴,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去了厨房,倒掉,又接了杯新的。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静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两次。

她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翻身,打完字又放回枕头边。

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广告推送,网约车平台招募司机。

我没把它放在心上,偏偏那一晚脑子迷迷糊糊的,满脑子都是账本上那些数字。

我没在怕赔钱,怕的是断供。

媛媛的补课费不能断,房贷也不能断。

快天亮的时候,我在手机里下了个软件。

45岁失业我夜里跑车补贴家用,接单竟接到妻子,后排的她正对着手机说:等我转移完财产就跟他提离婚-有驾

第二天早上,我跟陈静说单位还要交接一个月再走人。她打着哈欠往卫生间走,头也没回。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把注册资料填完了。

审核通过那天是个周六。

我开车去了趟城南二手车市场,用两万八买了辆八年的老大众,刷的是我藏了许久的私房钱。

车主是个中年男人,递钥匙给我时打量了我一眼:“跑网约车的吧?”

我点了点头。

他把行驶证和交强险副本一起递过来,又说了一句:“注意身体,哥。跑这行拼的就是熬。”

我接过钥匙,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攥紧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陈静已经睡了。

我拎着一只保温杯下楼,钻进那辆二手大众,座椅还没调舒服,手机已经传来提示音:您有新的订单,上车点学府路书苑小区三号门。

我深吸一口气,挂挡松离合,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那晚我跑到凌晨三点,接了十一单,挣了二百一十六块。

回家时陈静还在睡,我把外套脱在门口,轻手轻脚躺下,盯着天花板想:照这个跑法,每个月能多出四千多。

能撑住。

只要不被发现。只要不出事。

我闭上眼,这样告诉自己。

那时候我还没想到,出事的那天来得那么快。

02接单接到陈静

跑网约车的第七天是个雨天。雨从中午就开始下,时停时续,到了傍晚越下越大,路面很快积了水。

我坐在车里啃了半个面包,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晚高峰要到了。手机屏幕亮起来,新订单提示跳出:上车点恒泰酒店正门,到和平路名苑。

恒泰酒店离我不到一公里,我放下手刹,慢慢汇入车流。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车内飘着一股潮湿的脚垫气味。

我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未久,旋转门里便走出一男一女的身影。

女人穿着米白色风衣,踩着高跟鞋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走得又快又稳。

男人发际线偏高,西装革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她便笑着摆了摆手,朝他指了指门口的一辆商务车。

那个男人朝那辆车走去。

我把遮阳板压低了一格。

车门被拉开,一阵淡香水味裹着雨气灌进来。后排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好,尾号8812。”

我低低应了一声“”,透过遮阳板边缘的缝隙瞄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的女人正低着头翻包里的手机,头发在灯光下泛着跟家里那盏台灯一样的光泽。

那件米白色风衣,前两天我在家里衣柜见过。

陈静的脸被手机屏幕照亮,眼妆浓了好几度,看起来乍眼又陌生。

她根本没抬头看司机一眼。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擦了擦,掌心有点发潮。前方路口的红灯亮着,雨滴敲在车顶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响声。

“好。”

她还在拨弄手机。我挂挡起步,车子平稳地驶出酒店门廊。就在汇入主路那段短短几十米里,她拨通了电话。

“房本到手了。”

我只觉得车里的空气忽然变稀薄了,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

“……明珠湾那套已经过了。契税和人脸都是中介代办的,没费什么劲。”陈静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等第二套弄完手续,我就让他签字。”

我几乎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手心发凉,方向盘上的握感都变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真切。

陈静听完笑了一声,带着点娇嗔的意味:“急什么,这么多年都等了。我那半边份额早就找评估公司做了,比市场价高出不少。这些都归我,女儿的抚养权我也不会让。”

雨刷吱嘎一声擦过玻璃,声音很醒耳。我的脚在油门踏板上轻轻晃了一下,车子微微前窜,把她的话掐断了一瞬。

“司机,”陈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能关小点空调吗?有点冷。”

我又把挡风玻璃的出风口拧小了一格,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又靠回座椅上,继续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轻快:“……他什么都不知道,天天说厂里加班,晚饭都是自己随便对付。”

她顿了一下,低声一笑:“就他那样,还想瞒住我?”

我不记得那趟车是怎么开完的。

导航的声音一路提醒着限速,测速,前方三百米右转。

我按照语音提示打灯、变道、转弯,像一根被线牵引的木偶。

陈静坐在后排,从头到尾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到了和平路名苑,她说了一声“谢谢”,推开车门下去,脚步轻快地走向小区的门禁。

我坐在车里没动。计价器跳完了最后一口价,手机屏幕弹出“本次收费28.5元”的提示。我没有点确认收款,任由那行字挂在屏幕上。

车窗没有摇上去,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我的胳膊上,带着一股清凉的触感。

我盯着陈静消失的方向,足足过了两分钟才反应过来,那把车钥匙还攥在我手里,掌心被钥匙齿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松开手,低头看了看钥匙链上那只褪了色的皮猴子挂件。

那只挂件已经很旧了,陈静当年亲手系上去的,挂绳都磨得起了毛边。

后来我换了车,她就没再留意过,我也一直没摘。

这么多年我开着它,带着它,习惯了有它。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只皮猴子,指尖触到磨光的表面,凉凉的。然后我收起手机,把车缓缓开离了小区门口。

在路边停下来的时候,我拉上手刹,头靠在方向盘上,过了很久才直起身。

我翻开手机通话记录,拨出陈静的号码。

彩铃响了几声,她接了:“嗯?”

我说:“你几点回来?”

“还在客户这里。”她的声音听不出异样,“有点事要谈,可能晚一点。”

停顿了一息,她又问:“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下雨了,问问你带伞没有。

“不用等我。”她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坐在安静的车厢里,听着雨点敲击车顶的声音。从前我还觉得那声音挺助眠,现在听来,那雨点沉得像砸在心坎上。

那一夜我没有再接过单。

03皮猴子挂件

连着三天我没怎么出车。

白天我照常出门,开着那辆老大众在城南一片没什么人的荒地上停着,放倒座位躺一会儿。

晚上回到家,陈静都已经先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见我进门也就随口说一句“回来了”。

口气平常得跟从前没什么不同。

我换好鞋,去厨房倒热水,路过茶几时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她手快,一下就滑走了,但我还是看清了页面顶部的对话框,备注名是个字“钱”。

我没停步,端着杯子进了卧室,坐在床边,喝水喝得很慢。

她在外面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从前觉得那笑声挺暖的,现在听着,只觉得满屋子都透着别扭。

媛媛从书房探出头来催了一句“妈你们小声点”,陈静的声音才歇了下去。

我进了媛媛的屋里,她正趴在书桌前面写卷子,台灯把她的侧脸照得明亮。

我站门口看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偏过头看见我,问道:“爸你就这么看我干嘛?”

“没事。”我说,“妈给你报的那个英语集训班,周六几点上?”

“八点半。怎么了爸?”媛媛看着我,看了两秒,“……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都凹进去了。”

我摸了一下脸:“没有吧。”

她没再追问,瞥了口气:“爸,你别太累。”她声音放轻,“我听说你们厂裁员了,是不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没有的事。”我说,“再说,就是真裁,也轮不到你爸我。”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回身去写卷子。

我关上门出来,胸口一阵发堵。

客厅里陈静已经回了卧室,房门关着,里头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我站在客厅中间,低头看了看了手里还端着的那杯水,想了想,明天还是去把那个叫明珠湾的地方摸清楚再说。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到了城东明珠湾售楼处。

售楼处门口停着的车,大多比我这辆老大众高档好几倍。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下来,装成来看房子的样子过去。

接待的置业顾问是个年轻姑娘,笑着迎上来问我考不考虑刚加推的二期。

我随口问了几句户型,翻着桌上的户型图,装作不经意地问:“听说一期有套大户型刚成交,你们这边现在均价多少?”

小姑娘笑着说均价两万出头,大面积的话总价要两百五十万上下。我看到这个数字,脑中嗡的一声,手在图纸上停了一刻。

陈静一个月拿了八千多的工资,跟我月薪差不多——就算她不吃不喝了三十年也攒不出这样一笔数目。我推说再考虑考虑,转身走了出来。

上车后,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建国的微信:“徐辉,周六有空吗?带孩子妈那吃个饭,妈说想外孙女了。”

我说好。

发动车子往家开的时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两百五十万。

前两年买房那阵子,陈静每个月从工资卡里取走三千块做家庭存款。

户口本上有她名字的那套商品房是两年前买的,房贷还剩几十万没还清。

难道她还打算把这套也弄出去?

不对。她说的是“第二套”。

那就是说,明珠湾那套加上现在住的这套,一共有两套房产。她的手已经伸出去那么远了。

回到家,我把那只皮猴子从车钥匙上取下来,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买它的那年,陈静过了二十五岁生日,我攒了两周的钱在夜市摊上买的,虽然不值钱。

她接过去时笑着说“你这人真没品位”,但第二天就把它挂在了我的钥匙圈上。

那个挂件跟着我换了三把车钥匙。

现在,旧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04备用手机

周五晚上,媛媛补完课回来,我听到她在自己房间跟陈静说话:“妈你备用手机借我用一下,我手机落学校了。”

陈静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在充电呢,你自己去拿。”

媛媛在门口“切”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我用一下行吧?我同学问作业,我回了就还回去。”

我站在阳台收衣服,听着房里的动静:媛媛踩着拖鞋走回房间,几分钟后,她敲门叫陈静,说要看完一个东西。

陈静在客厅应了一声“哦”,并没有过去。

我下楼扔垃圾时看到那个充电器仍亮着红灯,手机壳的颜色我看得清楚。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拿。

第二天一早,趁着陈静还没起床,我进媛媛房里把床头柜上那部手机拿了起来,屏幕还亮着。

手机没设锁,微信对话框挂在最上边。

联系人一栏赫然写着“钱云峰”。

我不自觉地用手指点了进去,看了聊天记录里某一条“等你跟他离完,购房资格就能腾出来了”,只觉得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下。

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原位,走出去时顺手把垃圾桶带到门口。

那之后的几天,我在家里变得很沉默。陈静跟我说话,我尽量地简短地回应,问不出别的话题。她似乎也没太在意,只当我是工作压力大。

直到一天夜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说道:“徐辉,你整天摆张脸给谁看?该不会是跑车跑多了心里不平衡了吧。”

我愣了一瞬。

“什么跑车?”

陈静也顿住了。过了几秒,她移开目光,语气放缓了些:“你就当我说话不中听,整天老在外面晃,人影儿都见不着。”

我没有接这句话。

但那天晚上,我开车出去后没有跑单,而是把车停在我家楼下的路边。

车里很安静,我望着三楼亮灯的窗口发呆,脑子里想起的却是媛媛上周末去补课,我开车送她。

她在路口下车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好像写着点什么。

晚上回到家,陈静已经睡下了。

媛媛从她房里探出半个头来,低声说了句:“爸你来一下。”

我走进她房间。她窝在被窝里,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看了我一会儿才说了句:“爸,你别跟妈吵架。”

我说:“没有啊。”

媛媛的目光在手机上停留了一瞬,又把屏幕转向我。

上面是一张照片:是一条短信的截图,“”的手机号发给一个未备注的号码,内容是一段支行转账回执,金额显示是八万,收款人姓钱。

媛媛看着我:“这是妈手机忘了关,我在她相册里看到的。”

她说:“爸,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站在床边,来回摸着手机壳边缘,沉默了老半晌才开口:“没事,你好好备考。大人的事别操心,我知道怎么处理。”

她没说话,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可是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还捏得紧紧的,一直没松开。

我关灯前,她低声说了一句话:“爸,你要是缺钱,我卡里还有五千压岁钱。”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留着你自己花,别乱想。”

我的声音有点哑。

05老同事的提醒

媛媛的五千块压岁钱,一直记在我心里。

那个周末我去母亲家送生活费,顺道帮岳母修了阳台漏水的水管。

陈建国也在,坐在椅子上看我蹲在地上拧管子,递了根烟过来:“行了行了,叫物业弄就完了,你折腾啥。”

我没接烟:“抽完了,戒了。”

他也不坚持,自己点了烟,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最近你们家陈静是不是挺忙的?我上回打电话,她说出差去了趟杭州,回来又说公司在扩展项目。我就随口问问,你也不用多想。”

我一听这话,就顺着他的话茬问:“她跟你提过什么项目吗?

陈建国想了想:“我哪懂你们那些事。那天她夸了她一个供应商,说人家做医疗器械赚得盆满钵满。还说她那个采购部,年年都有返点。”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她那人就是这样,看到别人挣钱就眼睛发亮。”

我点点头没再问。

修完水管,岳母留我吃饭。

她张罗了一大桌子,桌上一碗红烧肉摆在陈静的位置前头。

我忽然想起,自从她升了采购主管,就很久没有在家里吃过红烧肉了。

她不回家吃饭的日子越来越多,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冷清的饭桌前,草草扒拉两口就收拾了。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岳母在厨房里跟隔壁老太太念叨:“女婿是个好人,就是没什么出息。

隔了几日,我接到原厂老同事丁永强的电话。他下岗比我早两个月,开了家修车铺,生意一般般,但消息灵。

老徐,你媳妇单位是不是做医疗器械采购的?”丁永强说,“我上次在饭局上听人说,她们公司被收购方那边的供应商查过一轮账,听说好几家在回拢资金。你留个心眼,别让她掺和到不该掺和的事里头去。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去银行打了个流水。

家里那笔存款,十五万,在我下岗后的第三天被转走了十万。

转出的账户,收款方是程浩贸易公司的对公账户。

我查不到这家公司和钱云峰的直接关系,但去明珠湾售楼处那天,记下的那家评估公司名称,我挂在网上搜了搜。

法人一栏,显示的正是“钱云峰”三个字。

我在车里坐了快一个小时。

所有的碎片,拼到一起,露出一个轮廓。

她很早就开始准备了。

她做了财产评估,转移了家里的存款,买下了一套房。

她在等一个时机,先发制人,让我签那份单方面对她有利的离婚协议。

我攥着手里的手机,里头的流水截图发烫。我在保存处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一个新文件夹,把那些照片一张张存了进去。

晚上回到家,陈静正坐在餐桌前补妆,看了我一眼:“回来了?你最近回来得怪晚了。”

“嗯,单位有点事。”

我换了鞋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任由水哗哗地流着。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才四十来岁,眼角已露出好些纹路。

我关了水,用毛巾擦了把脸。

外头传来陈静打电话的声音:“……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晚上不要直接打我这个号码,有事发微信。”

我顿了一下,拧干毛巾,挂在架子上,转身出去时脸上挂着一副平静的表情。她也正好收线,冲我淡淡笑了一下:“公司打来的。

06录音

我开始在车里加装行车记录仪。

这事做得很自然。我去汽配城买了一台前后双录的,带录音功能。老板帮我装的时候随口问了句:“跑网约车的?”

我说是。

装一个好啊,防碰瓷防纠纷。”老板拧紧螺丝,拍了拍手,“现在这年头,谁还讲个脸面?多留一手,不吃亏。

我笑了笑。他把内存卡递给我:“你原来那张卡太小了,换张大的吧。”

我从兜里摸出现金付了钱,走出店里时,将那台新装好的记录仪看了一眼,镜面反光里映出我自己的脸。平静得有点不太像我。

从那天起,我每天出车的时候,行车记录仪都开着录音功能。

外面人看来,我只是个谨慎的车主,生怕路上出什么事说不清。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等的不是碰瓷的,是那一位固定乘客。

陈静每周四晚上都有“应酬”,从恒泰酒店出来打车回家。

我特意把车停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空闲等单。

周四晚差不多十点,我准时把车停到酒店对面街边,熄了火。

十点二十分,系统弹出来订单:恒泰酒店正门,到和平路名苑。

接单。

她没换香水。上车后照旧低头翻手机,语气里带着几缕不易察觉的疲倦:“师傅,空调别开太大。”

我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风量。

几分钟后,陈静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还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那边说评估价定了,比我预想的高。

我还是不动声色地开着车,但脖子微微绷紧了些,试图听清后座传来的每一句话。

她带着些笑意说:“两套房加起来,应该够我跟媛媛后半辈子了。”

那头说了什么,她笑了,声音温和又甜蜜,是我这些年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语调:“行了行了,等我离完婚再说。”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又好像是被人扔进了冰水里。

我踩油门的脚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力道,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车稳稳地向前走,前方的路在雨夜里绵延。

那晚收车回家后,我没有直接上楼。

我坐在驾驶座上,把记录仪的内存卡拔出来,插进读卡器连上手机。

调出今晚那段录音,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点开手机录音软件,录下了一段备份。

做完这件事,我靠在椅背上,车门没锁,车内一片漆黑,周围静得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很久以后我上楼回家,推门进去。陈静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门口。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她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肩膀偶尔轻轻起伏。

我轻手轻脚走进卫生间洗漱,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穿着毛巾的肩上湿了一块。我擦了把脸,在毛巾底下蹲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的“假”,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前台把我领进一间小办公室。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吴,戴着细框眼镜,听完我的情况,推了推镜框:“你有证据吗?”

我从手机里调出转账截图、聊天记录照片、购房记录信息、行车记录仪录音。

她一份一份听完,表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之后她抬起头看我:“徐先生,如果这些证据属实,你太太做的这些事,在法律上对你很有利。”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走法律程序,夫妻情分就没有了。”

我看着桌面上那几张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说道:“吴律师,你觉得她留着夫妻情分吗?”

她没有接话,低头翻了翻文件:“我会帮你整理材料。另外,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对方可能先发制人。”

她的话在第四天应验了。

那天陈静回来得格外早,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她站在餐桌前,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声音淡淡的:“徐辉,我拟了份协议,你看看吧。”

我走过去,看到了那行标题:离婚协议书。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名下的房子归女方,存款归女方,女儿的抚养权归女方,男方自愿放弃一切财产权益。

我的目光在“自愿放弃”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冷静点,我不是着急赶你出去。给你一周时间考虑一下,条件还可以商量。”陈静语气温和,“实在不愿搬走,我可以多补贴你几个月房租。你一个人,在哪儿住不是住?”

我垂着眼看了那份协议,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画了精致的眉毛、涂了淡淡的口红。她并不害怕。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透亮,没有任何闪躲。

我慢慢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说:“我看看吧。

07反咬一口

那晚我没在协议上签字。

第二天早上陈静没再提这件事。她像往常一样化了妆出门,临行前特意说了一句:“我不逼你,你自己掂量,多久都给够。”

门在身后带上,屋子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掌心里还捏着那份协议,纸面上她打了“男方自愿放弃”的几行字,被我攥得微微起了褶。

下午两点,吴律师的电话打了过来。

“徐先生,你尽快来一趟,你太太的律师刚递交了起诉材料。”

我赶到律所时,吴律师把一叠材料推到我面前。

最上面是一张复印件:向某棋牌室转账记录,金额六万。

下面附着几张照片,照片上确实是“我”的侧脸,站在一家棋牌室门口。

日期是两个月前。

“这些是假的。”我说,“我根本没去过这里。”

吴律师神色凝重:“我知道是假的,但法庭上,对方会把它们作为证据提交。”

我翻了翻文件,最底下那页是一份申请书:以男方赌博挥霍家庭财产、不适合抚养子女为由,申请判决离婚,女儿抚养权归女方,同时主张男方少分或不分夫妻共同财产。

我看着那行字,只觉得喉咙有点发干。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却压根没算过我会找出真相。

“这些转账记录,能查真伪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对方完全可以解释为现金被用于赌博之类的用途。”吴律师看着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场官司不会舒服。”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我打。”

走出律所时,天色已经暗了。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座椅靠背调直,好像连躲一会都不肯让自己松弛。刚准备发动车子,手机响了,是媛媛。

“爸,你在哪儿?”

“单位开会,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你在家吗?妈把一份文件落在茶几上了,我看到上面写着爸同意放弃房子……爸,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

一阵冷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我深吸了口气才开口:“你听爸说,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安心读书。

“你别骗我了。”媛媛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静,“我都十七了,我什么都懂。爸,那两张转账记录是假的。我妈做账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见过。”她停了一下,说:“她以为我没注意。”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爸,你要打官司的话,我可以出庭作证。”媛媛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但语气却很坚定,“我妈这样不对,我拎得清。”

媛媛……”我的声音有点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句:“爸,我不会让她把房子也拿走的。”

我低下头,掌心里那部旧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没回那句话,只对电话里说了一句:“你好好上学。”

挂断后,我在车里枯坐了快二十分钟。等我抬起头来,雨刷已经自动扫了好几轮了,挡风玻璃上全是雨水。

第二天,我找陈建国见了一面。

我们约在一家早点铺子,他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我坐到他对面,把他的油条往他盘里推了推:“建国,你知道明珠湾的事吗?”

他夹油条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过了几秒钟才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你知道了?”

“知道了。”我说,“你不止知道吧?那套房首付的五十万里头,有十万,是拿了你们爸妈养老本出去的。”

陈建国手里的筷子缓缓搁回碗沿,半天没说话。

他低下头去,盯着碗里的豆浆看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来:“徐辉,我就跟你说个实话。那笔钱,我妹跟我说是借来周转一下,两个月就还。后来我翻她手机看到那个人的名字,才知道事情不对。”

他看着我说:“她是我妹,我没法去说她。但我想过了,她要干的事,我不能跟着搭进去。”

我看着他,说:“你帮我不一定是要对簿公堂。你只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的律师就行。”

他沉默着没说话。

但那天下午,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那份用爸妈养老本付首付的银行转账回执,拍得清清楚楚。

08陈建国的沉默

开庭前三天,陈建国约我去了大排档。

夜风挺大,桌上支着塑料棚布被吹得猎猎作响。他要了一瓶白酒,两个杯子都满上了,却一直没有端起来。

喝到第二杯的时候,陈建国才开口:“徐辉,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别骂我。”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说:“你说。”

“我妹从小要强。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供她读了大专已经费劲。她毕业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哥,我不想再过咱们家那种日子了。’”陈建国抿了口酒,“她嫁给你的时候,是真高兴的。那年端午节她回家包粽子,说你人实在,对孩子也好,她挺知足。”

他停了一下又说:“后来你厂里效益越来越差,她嘴上没说什么,可每次回来,话就越来越少了。后来她就很少跟我讲你的事了。有回过年她喝了点酒,说了一句:‘哥,我这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机会,我要等的那个门路好像快来了。’当时我没听懂。”

我端着酒杯没喝,酒里的泡沫一点点散了。

陈建国又给我倒满,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妹对你是真过了线。我这做哥的管不了她,也没资格替她说原谅。但她那个人,不坏到根子上。她只是太想翻盘了,从小到大穷怕了,逮着个指望就想往上爬,越爬越偏。”

他举起杯:“我帮不了你上庭作证,那张回执照片,就当我没看见过。你拿去用,别在我面前告诉我用在哪了。我担不起这个心。”

我端起自己那杯酒,碰了碰他的杯沿。

那晚我喝了不少,但没有醉。

我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看到吴律师发来的消息:“开庭前准备基本到位,对方的转账记录提交了司法鉴定申请。关于那两张打麻将的转账,对方主张的来源是现金,大概率经不起查。”

我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子往回走,整个人醒酒了大半。

到家时陈静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牛奶,看到我进来,目光淡淡的:“喝酒了?”

“跟建国喝了一杯。”

她抱着牛奶杯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突然开口:“徐辉,你不上班的日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门口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直起身看她。她坐在灯下,脸色看不出情绪,怀里那只白瓷杯被她两手的掌心抱住,指尖微微泛白。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问。

我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说:“陈静,你要是想跟我说话,不如说说明珠湾的事?”

她的脸色在我提到这三个字时,肉眼可见地绷紧了。她放下杯子,站了起来:“你在查我?”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客厅里的灯光悬在我们之间,照着她那张精致了许多年的脸。

她忽然笑了笑,声音放柔了几分:“徐辉,我们别闹成这样。协议上条件我不会让你白签,媛媛归我,你也可以来看。你一个人,一个月给你三千生活费,够了吧?好聚好散。”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陈静,你连那份协议都拟好了。可你给过媛媛一次选择的机会吗?”

她面色一僵。

“她跟我住。”我说,“这个不变。

那晚我们没再说话。

我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听见她在客厅里将那只杯子轻轻搁下,然后推开阳台门打了很久的电话。

我靠在门后没有听内容,只觉得阳台那扇门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她收线后进门,经过我房门口时脚步声停了片刻,最终还是走过去了。

抽屉里,那只褪色的皮猴子静静地躺着。我没舍得扔,也没敢再看太久。

09法庭对峙

开庭那天,天阴着,没有阳光。我穿了一件洗干净的深色夹克,比平时正式些,但也没刻意打扮。吴律师来得早,在法院门口等我。

陈静也到了,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身边跟着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律师,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走路带风。

我们隔着走道相望了一眼。她没有挪开目光,也没有主动打招呼,嘴唇动了动,似乎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头转了回去。

开庭后,陈静的律师率先起身发言,话说得滴水不漏:男方长期不承担家庭责任,沉溺赌博,有家暴倾向。

申请离婚,女儿抚养权归女方,男方少分或不分共同财产。

同时还补充了一份徐辉的“暂住酒店记录”等材料。

吴律师没有急着反驳。

直到法官询问是否有异议,她才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对方提交的两笔转账记录和数张照片,现申请司法鉴定。另外,我方提交一份补强证据。”

她将光盘递上去:“这是我方当事人徐辉的车辆行驶途中记录的一段录音。录音中,原告本人亲口确认转移房产、处理家庭共同财产并规划离婚事宜。原告在起诉状中称男方不顾家庭,然而事实是,男方在婚后二十年承担了绝大部分房贷与家庭开支,录音中的表述与起诉理由明显矛盾。”

法庭沉默了一瞬。

陈静的律师脸色微变,要求查阅录音内容。

法官同意当庭播放片段。

法庭的音响效果一般,声音带着些许电流声,但陈静那句“明珠湾那套已经过了”依然清清楚楚地在大厅里回荡了一遍。

我坐在位子上没有回头看她的表情。只听她律师用很小的声音申请了休庭,说需要核实情况。

休庭时我去走廊尽头接水,陈静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怎么会有那段录音?”

我没抬头:“你上我的车,我也很意外。

她沉默了片刻:“徐辉,你早就知道了。”

我拧上瓶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陈静,是你自己教会我的。你教了我一条道理,这年头,谁还讲个脸面?多留一手,不吃亏。”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却半天没有再出口反驳。吴律师在旁边远远地朝我招手,我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回法庭的方向。

再次开庭后,事情有了转折。

法官宣布对陈静方提交的赌资转账记录启动司法鉴定,同时休庭择期复核抚养权的相关材料。

吴律师当庭提交了陈静婚内转移共同财产的流水汇总,那笔从家庭存款中转到对公账户的十万也记录在册。

陈静的律师援引了几个无关痛痒的程序条款做了反驳,但他略显局促的音调已经出卖了他的底气。

她看了我一眼,表情看不出任何一种情绪,只听见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随着法官宣布休庭,她提着包起身走了。经过我身前的时候她没有停下来,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我注意到她握着包的指节发白。

我没有叫住她,也没有看她走远。我站在法庭门口,只觉得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后背全是冷汗。

吴律师走过来,轻声说了一句:“大概率能赢。”

我没有应声。

走出法院大门时,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尘土和树叶的气味。

媛媛站在路边台阶上等我。

她翘了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穿着校服,书包背带没有系好,垂在一侧。

她远远看我走出来,没有问我结果,只说了一句:“爸,我饿了我请你吃面。”

我望了她一眼,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掉下泪来。

我走过去,伸手把她的书包带子扶正。

她的手捏着手机的手机壳边缘,轻轻应了声:“嗯。

她细细的手指攥紧了我的手指,没有放开。

10皮猴子

判决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法院最终采信了关键证据,驳回了陈静主张剥夺抚养权的诉求。

房产和存款的划分上,她转移的两套房产中的明珠湾那套被认定属于恶意转移婚内财产。

由于那套房的首付中有她父母养老本里的五十万,最终的处理结果:房子归我,但需偿还那笔钱给两位老人。

她的律师当庭表示先回去考虑是否上诉,但后来没有下文。

陈静在判决书送达后的第三天才回了一趟家,那天我正好在楼下。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不再是那件米白风衣。

她从车上拖下一只行李箱,站在楼道口没有动。

我站在车旁,也没有靠近。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徐辉,房子你留着,东西我收拾完就走。”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她上楼待了大约四十分钟。

我坐在车里,车窗开着,听着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响。不一会儿媛媛从楼上下来,走到我车边,塞给我一只鼓鼓的信封:“爸,妈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写的一行字:“媛媛的抚养费,先存了一年的。”

我捏着那张卡,在掌心里顿了一下。

窗台边的抽屉里,放着陈静。

我没有上去看她,也没有回头。

几分钟后,陈静拖着行李箱下来了,箱子轱辘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在门廊下停住了,远远地看向我这边。

我没动。她却忽然朝车的方向走过来,停在几步远的地方。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里。目光像是扫了一圈什么,忽然凝住不动了。

车钥匙还搁在仪表台上,钥匙圈上挂着那只褪色的皮猴子挂件。

我上次把它放回抽屉后,犹豫了很久,还是重新把它挂上去了。不是念旧情,只是用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陈静盯着那只皮猴子看了很久。我注意到她攥着行李箱杆的手指紧了紧,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声线略沉:“你还留着这个。”

我没有回答。

她慢慢收回目光,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那时候年轻……”她这句话没有说完,尾音消失在风里。

半晌,她拉了拉行李箱杆,往后退了半步:“我走了。”她转身向小区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时,她停下来回了一次头。

隔着大半个院子的距离,她朝这边看了几秒。

我只看到她在阳光里微微眯了眯眼,然后她拉紧行李箱走了。

媛媛从楼道里走出来,在我身边停下,跟着她的背影望了一会儿,说:“爸,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我妈用那张卡里的钱,就是给她自己买的那张保单?”

我摇了摇头,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引擎声平稳地响起来。

窗外阳光透进来,风把那只挂件轻轻吹得晃了晃。

媛媛的手搭在车窗边,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渐渐远了。

树底下空无一人。

我一路开过了两个街口,才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

我坐了一会儿,抬手拿起钥匙上那只皮猴子,攥在掌心里,触感粗糙,带着体温。

过了很久,我把它放了回去,重新发动车子。

副驾驶座上,媛媛没有说话,只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握着挡把的手背上。

那只皮猴子的挂绳磨得更细了,却还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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