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家公司干到第八个年头,从来没请过一天年假。
不是不想休,是不敢。
手底下带着十二个人,每个月的绩效考核表都像一把刀悬在脖子上,你休一天,数据就往下掉一截。
去年我妈住院做心脏支架,我都是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早上六点从病房爬起来直接赶早高峰地铁,路上啃个包子就当早饭了。
年终奖这事,每年都是元旦后第一个星期一公布。
今年也不例外,一月六号,上午十点,行政部群发的邮件准时弹出来。
我点开一看,总监赵建伟,年终绩效S级,年终奖总额一百五十九万。
下面是我的名字,绩效B,年终奖一万零八百。
十二个人的部门,我拿的是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个刚转正两个月的新人,拿了八千。
我当时没吭声。
把邮件关了,继续改手头那份下季度的渠道投放方案。
旁边的同事李娟探头过来瞄了一眼我的屏幕,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知道我去年干了什么。
整个部门十二个人,赵建伟只管签字和开会,具体执行全是我在盯。
去年双十一大促,我带着团队连续加班三十七天,每天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
双十一当天凌晨两点系统崩了,是我打电话把技术部的人从被窝里薅起来修的。
销售数据出来的时候,大老板在年会上点名表扬了“电商运营部全体同仁”,赵建伟上去领的奖杯,合影的时候他站C位,我站在最边上那排,连脸都没露全。
中午去食堂打饭,赵建伟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笑着说:“老周,年终奖看到了吧? 今年公司整体利润下滑,你也知道,大老板那边卡得紧,我尽力了。 明年好好干,我帮你争取。 ”
我扒了口米饭,没抬头,说了句行。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那把那盘西红柿炒蛋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回工位的路上,我给人事部发了封邮件,申请休年假。
我的年假累积了两年没休,加上调休,一共四十五个工作日,我直接申请了两个月。
人事部的王姐秒回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老周,你这时候休? 马上春节大促了,你部门谁带? ”
我说我有假,按规定可以休。
王姐沉默了几秒,说行吧,我走流程。
当天下午我把工位收拾了,电脑里的文件按年份月份归档好,交接文档写了七页,发到部门群里。
群里有几个人私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累了,歇歇。
赵建伟到下班前才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理由。
我没回。
当天晚上我定了去云南的机票。
第二天一早六点多的航班,我关了手机,直接飞了丽江。
在束河古镇找了个民宿住下来,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正旺,房东是个本地纳西族大姐,给我泡了杯普洱,问我来玩几天。
我说看情况。
前一个星期,我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去古城里瞎逛,吃碗米线,坐在石桥上晒太阳。
手机一直关着,微信没登,电话卡拔了,只连民宿的WiFi用备用号跟家里报平安。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怎么突然休假了,我说攒的假快过期了,不休浪费。
第二个星期,我开始觉得无聊了。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人闲下来反而浑身不得劲。
但我没开机,我知道只要一开机,赵建伟的消息肯定塞满。
他有事从来不分时间,凌晨两点也发语音,你回慢了就打电话,开口就是“有个急事你处理一下”。
我没让他找着我。
第三个星期,我刷到前同事发的朋友圈,说我们部门春节大促的数据崩了。
活动页面上的优惠券设置错了,本来满一千减一百,设成了满一百减一千,半夜三点被人薅了将近两万单,直接损失两百多万。
技术部紧急下线修复,但已经晚了。
赵建伟在部门群里骂了一通,问谁负责的,结果负责那个活动页面的小王是去年刚来的,根本不懂后台逻辑,照着之前的模板改的,赵建伟签字的时候也没细看。
这事要是搁我在,根本不可能发生。
每次大促的活动配置我都亲自复审一遍,连小数点都盯着。
但我不在。
第四个星期,李娟给我打电话。
我的备用号只留给了几个亲近的人。
她开口就说:“老周,部门快炸了。 ”她说赵建伟现在天天拍桌子骂人,底下三个人提了离职,两个是去年我带出来的,走的时候跟李娟说,不是不想干,是实在受不了赵建伟那个甩锅的劲儿。
大促的烂摊子还没收完,赵建伟把锅全扣在小王头上,小王写了三次检讨,上周还是被开了。
我说嗯,然后问她,你怎么样。
李娟叹了口气说,她也在看机会了,但年底不好找,先忍着。
挂了电话,我躺在民宿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天上的云,那天的云走得很慢,像黏在天上一样。
房东大姐给我端了盘切好的木瓜,问我咋不出去玩,我说不想动,就想这么躺着。
第五个星期,我开了手机。
微信炸了,未读消息九百多条,赵建伟一个人的就占了两百多条。
最开始是问“干嘛呢”,然后变成“你什么时候回来”,再然后变成“部门出事了你知道吗”,最后几条是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语气已经软了,说老周你回来咱们好好聊聊。
我没回他的,挨个看了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发来的消息。
他们说赵建伟被大老板叫去办公室骂了三次,最后一次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整个电商运营部连续两个月业绩挂零,大老板在高层例会上点名批评,说要“重新评估部门管理结构”。
第六个星期,我开始觉得脚底板痒了。
闲了太久,心里发慌。
我算了算日子,年假还剩下半个月。
但我知道该回去了。
不是因为赵建伟,是因为李娟给我发的那句话,她说老周你不在,这个部门真没人扛事。
我带出来的那几个人,技术上是真下了功夫的,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散了。
第七个星期,我提前销假。
从丽江飞回来那天是周一,早上七点半的飞机落地,我直接打车到公司,八点四十到的。
打卡进门,前台妹子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周哥你可算回来了。
我说嗯,新年好。
工位上落了层薄灰,我拿湿巾擦了一遍,把电脑打开。
邮箱里塞了一千多封未读,我懒得翻,直接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路过赵建伟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灯也没亮。
九点整,我正把上个月的退换货数据拉出来做表,李娟在旁边给我补这两个月的情况。
茶水间的阿姨这时候跑过来,说老周,董事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李娟拽了下我袖子,压低声音说:“大老板这半个月查了咱们部门所有的项目进度和审批流程,把赵建伟那个一百五十九万的年终奖方案也翻出来了。 我听行政那边说,赵建伟的年终奖是他自己报上去的,大老板当时批的是部门总额,没细看分配比例。 ”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把杯子搁在桌上。
董事长的办公室在顶楼,我没坐电梯,走的楼梯。
十七层,爬上去的时候心跳有点快,不是累的。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敲门。
“进来。 ”董事长姓陈,五十多岁,做建材起家的,脾气出了名的硬。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眼镜摘了扔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坐。 ”他说。
我没坐。
他看了我几秒,开口说:“你那两个月假,休得挺好。 部门烂成那样,你倒是沉得住气。 ”
我说:“我有假,按规定休的。 ”
他嗤了一声,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说你不用跟我打官腔。
他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我。
上面是一份详细的业绩对比表,左边是我去年带的全年数据,右边是这两个月赵建伟带的数据。
销售额跌了百分之七十,退货率翻了四倍,部门人员流失率百分之三十。
“你一年到头干了多少活,我心里有数。 ”老陈把电脑又转回去,“赵建伟的年终奖方案我批了,当时我没细看总额下面的分配比例,这是我的问题。 但他敢这么填,是他有问题。 ”
我没接话。
老陈从抽屉里拿了份文件推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人事任命通知。
拟任命周海波为电商运营部总监,原总监赵建伟调岗至市场部,职级不变,薪级下调两级。
“你接不接? ”老陈问我。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脑海里闪过的是去年双十一我在技术部机房熬通宵的场景,是赵建伟在大老板面前举着奖杯合影的画面,是那天中午食堂里他轻飘飘说的那句“明年好好干”。
“接。 ”我说。
老陈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赵建伟那一百五十九万,财务在追回了。 公司制度里写着,部门内部奖金分配方案必须由直接上级与员工本人确认签字,他的方案里面压根没有你的签字确认那一栏。 这事他赖不掉。 ”
我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赵建伟正站在走廊拐角,拿着个纸箱。
看见我出来,他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嘴动了动,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的办公桌上那些摆件全收干净了,桌上只剩一台显示器和一只压文件的铜貔貅。
他抱着纸箱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味,以前他每次让我加班赶方案的时候,身上就是这个味儿。
我回到工位,李娟凑过来问我老陈说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正常谈话。
然后我打开电脑,把我休假前写的交接文档翻出来,一页一页往下看。
赵建伟这两个月一条都没照做。
李娟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老周,你说这人怎么能这样,拿了一百五十九万,给你留一万,他晚上睡得着觉吗? ”
我把文档关了,打开工作表开始排下季度的投放计划。
敲键盘的时候我说:“睡得着。 有些人拿了钱才睡得着,管那钱是谁的。 ”
春节前,财务把赵建伟多拿的那笔钱追回来了,重新按实际贡献比例做了分配。
我拿到的数字不算多,但跟那笔一万零八百比,是翻了倍的。
赵建伟调去市场部之后,再也没在电梯里跟我打过照面。
偶尔在食堂远远看见,他端着盘子绕着我走。
我把那笔钱没存,转手给我妈把去年做心脏支架的住院费还上了。
老太太在电话里问我今年怎么这么大方,我没说年终奖的事,就说公司效益好,发了奖金。
开春之后部门补了三个新人,都是我从简历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
李娟升了副总监,管日常执行。
我每天早上还是八点四十到公司,晚上基本七点之前走。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每天准时上午九点开始响,叮叮当当的,我把办公室门关上,照样看报表。
有人问我为什么当时不闹,明明有证据、有底牌、有业绩,为什么不吵不骂不摔东西。
我说吵架是为了让别人听见,但我那时候想通了,我要的是什么——不是让赵建伟下不来台,而是让他走了之后,这个台子还是我的。
闹了,撕破脸了,就算把人赶走了,自己在领导眼里也成了一个“不好管的人”。
有些账不是不算,是要等会算的时候再算。
拿了一百五十九万的人,往往觉得自己能一辈子踩在拿一万的人头上,他不知道的是,真正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年终奖那个数字,是离开你之后,公司一样转,离开我之后,公司转不动。
我今年四十岁,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从来没请过一天年假。
现在我请了,也明白了一个理:人不把你当回事的时候,你得先把自己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