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方向盘上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透过后视镜,我能看到陈厅长闭目养神的侧脸。
他鬓角的银丝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像一笔写意的霜。
这条通往偏远县区进行灾后重建调研的路,本该平顺而肃穆。
车是单位的,牌照低调,我作为厅办的专职司机,职责就是确保绝对安全与平稳。
然而,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放肆的蓝色魅影,像一根即将被引爆的导火索,预示着这段路途的终点,绝不会是平静。
01
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像是被无形之手梳理过的发丝,整齐而有序。
我驾驶的这辆黑色中大型公务轿车,行驶在中间车道,速度稳定在一百一十公里每小时,不多不少,这是最能兼顾效率与安全的速度区间。
车内静谧,只有轮胎与路面接触的轻微摩擦声,以及空调系统送出的微风。
后座的陈厅长正在闭目小憩,他昨夜为了审阅一份紧急报告,几乎彻夜未眠。
今天一早又要赶赴三百公里外的扶贫点,中途的休息时间无比珍贵。
作为他的司机,向驰的使命就是将一切颠簸与噪音隔绝在车窗之外。
然而,一声刺耳的引擎轰鸣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辆扎眼的蓝色双门运动轿跑,如同离弦之箭,从右侧的慢车道猛然切入我们前方。
它的车头距离我的前保险杠不足五米,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距离。
我下意识地轻点刹车,脚下的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妙,既迅速拉开了安全距离,又没有让车身产生丝毫突兀的顿挫。
后座的陈厅长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我知道,他察觉到了。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行为不像是正常的超车,更像是一种挑衅。
我没有鸣笛,也没有闪灯,只是默默地将车速降到一百公里,拉开更长的跟车距离。
在机关工作,第一准则就是“稳”,任何可能引发冲突的行为都要避免。
那辆蓝色轿跑似乎对我这种“毫无反应”感到不满。
它故意放慢了速度,与我保持平行,车窗降下,驾驶位上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冲我比划了一个轻蔑的手势,嘴角挂着嘲弄的笑。
副驾上,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正举着手机,似乎在拍摄。
我目不斜视,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如初,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两棵树。
我的专业素养告诉我,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被情绪左右。
任何一点冲动,都可能演变成无法预料的事故或纠纷,耽误了领导的行程,那就是天大的责任。
蓝色轿跑的司机见我油盐不进,似乎觉得无趣,一脚油门,再次呼啸而去。
我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心中刚松了半口气,准备重新提速。
可就在五分钟后,那个蓝色的幽灵再次出现。
这一次,它从左侧的快车道以同样的方式,蛮横地挤到了我的前面,并且在切入的瞬间,亮了一下刹车灯。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赤裸裸的恶意别车。
02
这一次的刹车更加急促。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踩下制动踏板,同时飞快地瞥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车辆还有足够的反应距离。
轮胎与地面发出短暂而尖锐的抗议,但车身在电子稳定系统的辅助下,依旧稳稳地停留在车道内。
车内用来挂衣服的伸缩杆上,陈厅长那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因为惯性轻轻晃动了一下。
“小向,怎么了?”陈厅长的声音传来,平静,但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威严。
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我脸上。
“报告厅长,前方有车辆恶意别车,情况已经处理好了。”我言简意赅地汇报,声音沉稳,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陈厅长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转向了前方那辆蓝色轿跑,眼神深邃。
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不是一场偶然的路怒,这是一种针对性的、持续性的危险驾驶行为。
对方似乎玩上了瘾。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那辆蓝色轿跑第三次故技重施。
它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在车流中肆意穿梭,每一次的目标都明确指向我们。
它时而在我们前方蛇形走位,逼迫我不断调整方向;时而又与我并排行驶,驾驶员摇下车窗,用不堪入耳的词汇进行辱骂。
我将所有车窗紧闭,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但那种被戏耍的屈辱感却穿透了玻璃,在密闭的车厢内发酵。
我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愤怒。
我是一名退伍军人,在部队里开的是重型装甲车,面对过比这惊险百倍的场面。
但此刻,我身上穿着的不是军装,而是单位的制服;我手里握的不是武器,而是领导和国家财产的安全。
我必须忍。
第四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
我们在一个长下坡路段,车辆的势能很大。
那辆蓝色轿跑从后方高速追上,然后猛地向右打方向,整个车身几乎是横着甩到了我的车前。
它想用一个类似“漂移”的动作,将我逼停。
我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个距离,这个速度,如果我处理不当,结果就是两车相撞,甚至可能引发连环追尾。
那一刻,我大脑里关于车辆动力学、轮胎抓地力、制动分配的所有知识被瞬间激活。
我的右脚没有去踩刹车,那会让车头因为重心前移而更难控制。
相反,我松开油门,左手稳住方向盘,右手迅速将档位推入手动模式,连降两档。
利用发动机的牵引力制动,同时向右侧的应急车道轻打方向,以一个平滑的弧线避开了对方失控的车尾。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三秒钟。
我们的车安然无恙地停在了应急车道上,而那辆蓝色轿跑因为自己的鲁莽操作,差点撞上中央护栏,最终歪歪扭扭地停在了我们前方几十米处。
车内,一片死寂。
“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保存好。”陈厅长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是。”我回答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03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蓝色轿跑的驾驶员,那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怒气冲冲地朝我们走来。
他的副驾上,那个女人也拿着手机下了车,镜头始终对着我们,似乎要记录下她男朋友“大发神威”的场面。
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潮牌,头发染成了张扬的亚麻色,脸上混合着被我避开的惊魂未定和被“冒犯”的恼羞成怒。
他走到我的驾驶位旁,狠狠地用手掌拍打着车窗玻璃,发出“砰砰”的闷响。
“下来!给我滚下来!”他咆哮着,唾沫星子都喷在了玻璃上,“你他妈会不会开车?知不知道老子这车多少钱?蹭掉一点漆你赔得起吗?”
我没有动,也没有摇下车窗。
在这种情况下,待在车里是最安全的选择。
我透过玻璃,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按下了中控台上的报警电话快捷键,并选择了免提模式。
“您好,这里是交通报警中心。”电话里传来标准的女声。
“您好,我在京承高速出京方向,大概一百三十公里处,遭到一辆蓝色轿跑恶意别车四次,并被对方驾驶员逼停在应急车道上。车牌号是京……”
我的话还没说完,那个男人就愣住了,随即更加暴怒。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嘿,你小子还敢报警?行啊你!有种!”
他身后的女人也跟着尖声叫嚷:“报什么警啊?明明是你们差点撞到我们!我们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继续对着电话清晰地报告了对方的车牌号、我们的位置以及现场情况。
我的冷静似乎彻底激怒了对方。
那个男人绕到车头,抬脚就想踹我们的前进气格栅。
我立刻通过车内广播对他喊话:“先生,请注意你的行为!车辆四周都有监控录像,你的所有行为都已被记录。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是违法行为。”
我的声音通过外放喇叭传出,清晰而有力,让他踹出去的脚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大概没想到这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轿车,居然还有这种广播功能。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加轻蔑的笑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公家车?吓唬谁呢?开个破奥迪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要是不跪下来给我道歉,咱们没完!”
他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深色封皮的证件夹,在我面前“啪”地一下打开。
04
证件夹里,一枚闪亮的金属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下面是“某某市公安局”的烫金字样,以及一张贴着照片的卡片。
照片上的人,正是眼前这个嚣张的年轻人,郭鹏。
职务那一栏,写着“某某支队,科员”。
“看清楚这是什么了吗?”郭鹏的语气充满了不可一世的优越感,“现在,我怀疑你危险驾驶,危害公共安全。立刻下车,出示你的驾驶证、行驶证,接受调查!”
他俨然一副正在执法的姿态,那嚣张的气焰仿佛要将这高速公路都点燃。
他身后的女人更是得意洋洋,将手机镜头对准了那本证件,又对准了我,似乎在直播这场“权力的展演”。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害怕,而是感到一阵恶心和悲哀。
人民赋予的权力,竟然成了某些人耀武扬威、欺压百姓的工具。
但我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我知道,他这是在滥用职权,甚至这证件的真伪都有待商榷。
可一旦我下车,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很可能会陷入无休止的纠缠,彻底耽误陈厅长的行程。
“根据《人民警察法》,警察执行公务时必须有两名以上警员在场,并主动出示证件。您目前单人行动,且身着便装,驾驶私家车,我无法确认您的执法资格。”我的声音通过广播传出,不卑不亢,字字清晰。
我没有去质疑他证件的真假,而是从程序上指出了他的问题。
这是在机关单位学到的基本工作方法——凡事讲程序,讲规定。
郭鹏显然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他脸上的得意凝固了,随即转为恼怒:“你少跟我在这儿掉书袋!我有没有资格,不是你一个臭司机说了算的!我数三声,你再不下来,我就以妨碍公务的罪名,强制破窗了!”
“一!”
他开始倒数,眼神里充满了威胁。
“二!”
他身后的女人也跟着起哄:“跟他废什么话啊,鹏哥,直接把他的车窗砸了,看他还敢不敢横!”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已经开始发白。
我正在脑中飞速权衡。
如果他真的砸车,我该如何应对?
是继续坚守,还是下车制止,将冲突升级?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都快要凝固的时刻。
“嘶——”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响起,我左后方的车窗,那扇属于陈厅长的车窗,开始缓缓地、匀速地向下降下。
这个动作,像是在一部紧张的动作片里,被导演按下了慢放键。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我、郭鹏和他那个咋咋呼呼的女伴,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窗外的喧嚣仿佛被瞬间抽离,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05
黑色的车窗玻璃一寸一寸地下降,如同舞台剧的幕布缓缓拉开。
先是露出陈厅长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灰色头发,接着是他宽阔的额头,和那双在官场沉浮多年、早已磨砺得波澜不惊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气焰嚣张的郭鹏,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方连绵的群山,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不过是风景里的一粒尘埃。
郭鹏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显然没料到这辆“破奥迪”的后座,还坐着这样一位气度不凡的人物。
他下意识地将手里的证件往回收了收,但随即又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挺直了腰板。
“看什么看?车里的人都给我下来!”他色厉内荏地喊道,但声音明显比刚才弱了几分。
陈厅长终于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他。
那眼神很淡,却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瞬间就剖开了郭鹏所有的伪装和心虚。
“你,是哪个单位的?”陈厅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实心钢板上,沉重而有力。
郭鹏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搞得一愣,他本能地回答:“市局的,怎么了?”
“哪个市局?”陈厅长追问。
“还能哪个?本市的!”郭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上位者审视时的不安。
陈厅长点了点头,没再看他,而是转向了我,语气依旧平淡:“小向,把手机给他。”
我立刻会意,将刚才一直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从车窗的缝隙里递了出去。
郭鹏下意识地接了过去,脸上写满了困惑。
电话那头,交通报警中心接线员的声音还在传来:“先生?先生您还在吗?现场情况怎么样了?”
就在郭鹏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陈厅长那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郭鹏说的:
“不用跟接线员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说道:
“给你们局长打电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郭鹏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握着手机,难以置信地看着车窗后那张平静的脸,嘴巴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速公路上呼啸而过的风声,此刻听起来竟像是无情的嘲笑。
06
郭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给……给谁打电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陈厅长没有再重复,只是用一种“你难道听不懂人话”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它不带情绪,却能让你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无法逾越的层级差距。
郭鹏旁边的女伴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她扯了扯郭鹏的衣角,小声嘀咕:“鹏哥,他谁啊?这么大口气!还给局长打电话,他以为他是谁?”
郭鹏此刻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不是傻子,能在市局工作,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科员,最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眼前这位,虽然衣着朴素,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和不怒自威的气场,绝非普通人所能拥有。
尤其是那句“给你们局长打电话”,这不是虚张声势的叫嚣,而是一种平淡如水的陈述。
仿佛让他给局长打电话,就像是让下属去倒杯水一样自然。
恐惧,像藤蔓一样从郭鹏的脚底迅速爬满全身。
他握着我的手机,手心里的汗水瞬间就将冰凉的机身浸得温热。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报警中心通话界面,又看了看车里那位深不可测的领导,大脑飞速运转。
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踢到了铁板?
赌不起。
他根本赌不起。
他颤抖着手,挂断了报警电话,手指在通讯录里飞快地滑动。
他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找到了那个他平日里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名字——“周局”。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一个沉稳而威严的中年男声传来:“小郭?什么事?”
周局长的声音!
郭鹏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用一种近乎谄媚和恐慌的语气,结结巴巴地说道:“周……周局,您好!我……我……”
他“我”了半天,却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说自己在高速上恶意别车,还滥用职权威胁恐吓?
那不是找死吗?
就在他语无伦次的时候,车里的陈厅长似乎失去了耐心,他对我摆了摆手。
我立刻心领神会,再次通过车载广播发声,这一次,我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电话的另一头:“周局长,您好。我是省厅办公室的向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省厅?”周局长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哪个省厅?”
“我们正在陪同陈厅长前往基层调研的路上。”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报出了一个让他无法忽视的名字。
07
“陈……陈厅长?!”
电话那头,周局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个姓氏,这个级别,在整个省的体系内,指向的只有一个人。
郭鹏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终于知道自己惹上的是谁了。
那不是一块铁板,那是一座他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泰山!
“是的。”我的声音依旧平稳,“在京承高速一百三十公里处,我们的车辆被一辆蓝色轿跑连续四次恶意别停,对方驾驶员还出示警官证,试图滥用职权。”
我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事实。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电话两端两个人的脸上。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寂静到郭鹏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可以想象,此刻在办公室里的周局长,脸色该是何等的铁青。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周局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极致的谦卑:“陈厅长!万分抱歉!是我管教不严,是我队伍建设出了严重问题!我……我向您做深刻检讨!”
他甚至没问那个驾驶员是谁,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追究细节已经毫无意义,最重要的是先平息这位省厅领导的雷霆之怒。
“把电话给肇事警员。”陈厅长的声音从车里传来,依旧听不出喜怒。
我将手机的话筒对准了早已面如死灰的郭鹏。
郭鹏哆哆嗦嗦地接过手机,贴在耳边,里面立刻传来周局长压抑到极点的咆哮:“郭鹏!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你拦的是谁的车?你把市局的脸,把全市公安的脸都丢尽了!!”
“我……我错了,局长……我真的不知道是陈厅长……”郭鹏的声音带着哭腔,所有的嚣张跋扈在绝对的权力碾压面前,都化为了最卑微的乞求。
“你不用跟我说!你现在,立刻,马上,向陈厅长道歉!诚恳地道歉!然后给我滚回局里接受调查!你的警服我看也别穿了!”
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郭鹏握着手机,像一尊石化的雕像,愣在原地。
他旁边的女伴也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收起了手机,躲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前一分钟还意气风发,仿佛世界尽在掌握;后一分钟,却已跌入万丈深渊。
这种从云端到地狱的坠落,让他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对着那扇只开了一半的车窗,他把头深深地磕了下去,声音嘶哑而绝望:“陈厅长,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狗仗人势!求您大人有大量,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08
高速公路的应急车道上,这一幕显得无比荒诞。
呼啸而过的车辆里,不时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厅长看着跪在地上的郭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似乎对这种极端的姿态感到不适。
“起来。”他淡淡地说道,“我不需要你的下跪。我需要的是一个遵纪守法、敬畏权力的人民警察,而不是一个只知道对上摇尾乞怜、对下作威作福的恶霸。”
他的话语不重,却字字诛心。
郭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根本不敢起来。
“另外,”陈厅长继续说道,“把你的女朋友也管好。在公共道路上,用手机拍摄他人,随意发布到网络,侵犯他人隐私,扰乱公共秩序,同样是违法行为。”
躲在后面的女人闻言,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陈厅长没有再理会他们,他对我说道:“小向,给当地交警支队打电话,让他们过来处理。我们是报案人,也是证人,一切按照正常程序走。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不升级,也不降格。”
“是,厅长。”我立刻拨通了电话。
陈厅长的处理方式,让我心生敬佩。
他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要求特殊处理,也没有得理不饶人地把对方往死里整。
他要的,是“程序”和“规矩”。
这比任何私下的报复都更加有力,因为它维护的是整个体系的尊严和法治的公平。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交警的巡逻车闪着警灯,从远处驶来。
车上下来两名交警,看到现场的情况,尤其是跪在地上的郭鹏和那辆黑色的公务轿车,眼神里都透着一丝凝重。
为首的交警走到我们车旁,敬了一个标准的礼,语气非常客气:“您好,我们是高速交警支队的,接到报警,请问……”
我摇下车窗,将自己的工作证和事情的经过简单复述了一遍,并明确表示,行车记录仪里有完整的视频证据。
当交警听到“省厅陈厅长”几个字时,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他再次敬礼,对着后座的方向说道:“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交警对现场进行了取证,固定了证据,然后将郭鹏和他的女伴带离了现场。
整个过程中,郭鹏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再也没有了半点嚣张气焰。
临走前,那位交警队长特意走到我车窗前,再次保证会把处理结果书面上报给省厅办公室。
看着警车远去,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终于平息。
我重新启动车辆,平稳地驶回主路。
“小向。”后座的陈厅长突然开口。
“厅长,您请说。”
“今天这事,你处理得很好。”
09
得到陈厅长的肯定,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口中依旧谦虚地说道:“谢谢厅长,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不,”陈厅长摇了摇头,透过后视镜看着我,“我说的‘好’,不是指你最后联系了周局长,而是指从一开始,你就表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含和心理素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一,面对恶意挑衅,你没有冲动,始终把安全和纪律放在首位。第二,在对方亮明身份、滥用职权施压时,你没有慌乱,而是有理有据地指出了对方程序上的问题,这是有勇有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的驾驶技术非常过硬,在最后关头避免了严重的交通事故。”
他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更少如此直接地夸奖下属。
我能感觉到,这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作为领导的司机,很多人以为只是开车,但实际上,你是离领导最近的‘第一道防线’。你的言行举止,你的处事风格,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领导和单位的形象。”
陈厅长的话,让我对自己的工作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我一直以为,我的职责就是安全、准时地把领导送到目的地。
但今天我才明白,这份工作背后,还承载着更多的责任与担当。
“今天这个郭鹏,年纪轻轻,手握一点权力,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样的人,如果不及早敲打,将来必然会闯出更大的祸,给我们的队伍抹黑,损害政府的公信力。”陈厅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所以,今天这件事,处理他,不是为了我个人的面子,而是为了维护‘规矩’这两个字。”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安静,但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凝重。
我感觉自己与后座这位平日里威严的领导,距离拉近了许多。
他不仅是我的上级,更像一位指点迷津的人生导师。
我们一路无话,顺利抵达了调研的目的地——一个刚刚经历过山洪灾害的小县城。
陈厅长一下车,立刻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
他查看灾情,慰问群众,召开现场办公会,研究重建方案,仿佛之前在高速上发生的不快,从未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而我,则默默地将车停好,检查了车辆状况,然后站在不远处,随时待命。
看着陈厅长在田间地头与老乡们亲切交谈的背影,我心中对“权力”这个词,有了新的感悟。
真正的权力,不是用来炫耀和欺压的工具,而是用来为人民服务的责任。
就像陈厅长,他可以一个电话就让一个市局的局长诚惶诚恐,但他更愿意俯下身子,去倾听一个普通农民的声音。
10
调研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
返程时,已是繁星满天。
车内依旧静谧,但我的心境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方向盘在手中,感觉沉甸甸的,那是一份责任,也是一份荣耀。
快到市区的时候,我的私人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
我利用等红灯的间隙看了一眼,是厅办公室的一位同事发来的。
短信内容很简单:“向哥,牛!听说了今天的事,厅里都传开了,大老板刚才在小范围会议上,点名表扬了你处变不惊,很有大将之风。”
短信里的“大老板”,指的自然是比陈厅长级别更高的那位领导。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我默默地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我知道,这件事会成为我职业生涯中的一个重要注脚,但它不应该成为我骄傲自满的资本。
车子平稳地驶入省政府大院,停在了陈厅长家楼下。
我下车,为他打开车门。
“厅长,到了。”
陈厅长下车,他今天看起来格外疲惫,但精神很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向,今天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不辛苦,您注意身体。”我说道。
看着陈厅长上楼的背影,我回到车里,并没有立刻离开。
我拿出工作日志,将今天的出车时间、里程、路况以及那起特殊的交通事件,一五一十、客观公正地记录了下来。
包括郭鹏的四次别车行为,我的四次规避操作,以及最后陈厅长的指示和交警的处理。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合上日志。
这件事,对我来说,到此才算真正画上了一个句号。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擦车、检查、待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中午去食堂吃饭,好几个其他处室的同事都对我投来赞许和好奇的目光,还有人特意过来打招呼,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昨天那件事的了解。
我只是微笑着点头,不多言语。
下午,办公室主任把我叫了过去,递给我一份文件。
“小向,这是关于今天上午市公安局党委会的处理决定通报,厅长让你阅知。”
我打开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经市局党委会研究决定,给予郭鹏开除公职处分,留党察看一年。
对其直管领导给予警告处分。
在全市公安系统内,就此事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作风纪律整顿教育。
处理得果断而严厉。
我看完,将文件交还给主任。
主任看着我,笑着说:“小向,好好干。厅里都看着呢。”
我立正,认真地回答:“是,主任!”
走出办公室,阳光正好。
我的人生,就像这辆时刻准备出发的黑色公务轿车一样,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我知道,只要我始终握紧手中的方向盘,守住心中的规矩,这条路,一定会越走越宽,越走越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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