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游戏之夜的喧闹像一层被戳破的泡泡,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骰子还在桌面上打转,有人手里的牌啪嗒掉在地上,却没人弯腰去捡。整个客厅里只剩下暖气片嗡鸣的低响,以及所有人齐齐转向我的目光。
那些眼神里没有意外的火花,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甚至带着点儿怜悯。他们在等,等一个傻瓜反应过来。
我是在那一刻才明白的——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蒙在鼓里十年。
指尖抖得厉害,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晃出细碎的涟漪。我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玻璃碰撞木头发出清脆的一声,惊得旁边的人缩了缩肩膀。
“几个月了?”我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顾衍琛像是被人从一场大梦里猛地拽醒,脸色唰地白了,猛地朝我冲过来。他手肘扫到了桌角的红酒瓶,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碎渣扎进他没穿鞋的脚底,血珠立刻渗出来,洇在浅色的地毯上,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根本不是他的脚。
他一把将我箍进怀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嗓子里像是堵了砂纸:“清茉,孩子只是个意外!真的是意外!”
意外。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裂了缝。
“所以你……真的背叛了我。”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嗓子眼儿里泛着铁锈味,舌尖都是苦的。我想象他也这样用力地抱过别人,那双曾经只碰过我的手,也曾抚过另一个女人的背脊,胃里一阵翻涌,猛地挣开他的胳膊,转身就往外跑。
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脚步声急促地追过来。可就在他即将够到我衣角的那一瞬,手机响了。
他接了起来。
我脚下顿了一瞬,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到听筒里漏出来的声音,娇滴滴的、黏糊糊的,像融化的糖:“顾总~孩子想你了~”
鼻腔猛地一酸,我咬住下唇,推开门冲进了十二月的夜风里。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叶像被刀刮过一样疼,冷空气灌进来,反而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我缩着肩膀,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毛衣,风从袖口和领子往里钻,像细针密密地扎。路边商场的橱窗透着暖黄色的光,我推门进去,只想买一件能挡住寒风的厚外套。
柜台后的店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扫码枪顿住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请、请问……你是宋清茉吗?”
旁边一个正挑围巾的顾客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接话:“拜托,只是长得像而已。顾总裁多宠他老婆啊,全城谁不知道?怎么可能让宋清茉大冷天穿这么少一个人跑出来买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发青的指尖,扯出一个笑。刷卡,拎着袋子出了门,把那句议论关在了玻璃门后面。
第2章
商场外墙的巨型LED屏上,正在播一档晚间访谈。镜头里的顾衍琛眼眶泛红,声音是恰到好处的哽咽,却字字清晰:“今年是我和妻子结婚的第十年。十年前,她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选择了我,为了救我,她失去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他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宋清茉是我顾衍琛此生唯一的挚爱。三天后,我会给她补办一场世纪婚礼,我要让所有人见证,我对她的爱从未变过。”
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驻足,举着手机拍屏幕,赞叹声不绝于耳。“顾总真是宠妻狂魔。”“你看看人家老公。”是啊,全城都这么觉得。今天的我之前,我也这么觉得。
这么爱我的顾衍琛,怎么会出轨呢。
我像个断了线的风筝,漫无目的地飘出商场,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台阶上。
街对面停着顾衍琛的车。那辆黑色轿跑静静趴在路灯下,引擎盖上的积雪还没化,显然停了有一阵了。
他在等谁?
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冷了。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朝他挪过去,一步,两步,每靠近一寸,心就揪紧一分。我恨自己,恨到骨头缝里都发酸,恨自己到了这种地步心底居然还残存着一丝可笑的期待。
我在期待什么?期待他停在这儿,是为了找我?
深吸一口气,我慢慢走向那辆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可就在我距离车头不到五步的时候,驾驶座的门开了。
顾衍琛快步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一个年轻的女孩从里头蹦下来,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球随着动作一颠一颠。地上积雪厚,她跺了跺脚,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的袖口,声音又甜又软:“顾总谢谢你,我最怕冷了。”
顾衍琛半弯下腰,一手护住她的后背,一手托着她的胳膊,几乎是将她半抱着拎过了那段积雪的路面,小心翼翼地不让她的鞋底沾到一点雪。
相爱十年,他对别的女人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冷脸。他说过,他要给足我安全感,他的温柔只对我一个人有效,不把爱分给任何人。
可现在,我穿着单衣在风里抖得像片枯叶,他正弯着腰,把另一个女人护得滴水不漏。
我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他终于感受到了那道灼烫的视线,猛地回过头来,与我对上目光的那一瞬,他瞳孔骤缩。他怀里扶着的女孩突然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本能地松了手。
第3章
他跌跌撞撞地朝我冲过来,跨过雪堆时差点绊了一跤。到了跟前,他双手捧住我的脸,掌心的温度烫得我一缩,随即又迅速握住我的手,拢在嘴边呵气,眼底的心疼浓得几乎化不开:“清茉,你身上怎么这么冷?你出来多久了?手套呢?”
他眼睛里的关切是真的,那一瞬间我差点就要心软了。可他身后,那个挺着巨大孕肚的女孩正歪着头看我,一只手抬着肚子,另一只手在上面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嘴角噙着一抹笑,目光直勾勾的,像在看一出好戏。
我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灯柱,退无可退。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嗓音干涩得像砂纸蹭过铁皮:“她是谁。”
这句话压上了我们十年的全部。所有的共同记忆、所有生死与共的誓言、所有我曾深信不疑的爱,我全部押在了这一问上。只要他否认,只要他亲口说那个孩子跟他无关,我就愿意把今晚的一切都吞下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身后传来女孩低低的、却足够清晰的抽泣声,像一把细刃,慢慢割开了最后一层幻想。
顾衍琛的眉头拧成一团,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吐出来,沉得仿佛压了一座山。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我的骨头里:“她的孩子……是我的。”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嵌进掌心,血珠立刻从指缝间渗出来。他慌了,掰开我的手指,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清茉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这么伤自己!”说着他真的抬起了手,左右开弓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脸颊顿时肿起通红的掌印。
身后的女孩疾步上前,一把将顾衍琛挡在身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一股固执的坚定:“宋小姐,我是陈依依,我和顾总都是受害者,请你不要怪罪他!”
她眼眶泛红,泪光盈盈,偏偏挺着腰把顾衍琛护得严严实实。
顾衍琛脸色一寒,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清茉是我的妻子,你应该称呼她顾太太。”
第4章
他语气里的权威不容置喙,可陈依依只是微微一缩肩膀,随即又挺直了背,声音反而拔高了半度:“顾太太,我也是女人,我才二十二岁。如果不是顾总的母亲……我根本不会想要这个孩子!”
她话音一落,顾衍琛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从我脸上移开了,转向了身后那个挺着肚子的女孩。
就是那个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了这十年像一场盛大的烟火,漂亮是真的漂亮,可终究要散。
最后,顾衍琛打电话叫来特助,把陈依依送回了家。他自己开车送我。回去的路上,他握着方向盘,断断续续地跟我讲那件事的来龙去脉——去年公司年会,他被对手的人下了药,陈依依误打误撞进了他的房间。就那一次。事后他给了她一笔钱,再也没联系过,没想到她会怀孕。婆婆知道后,说什么都要保这个孩子。
我太了解婆婆的固执了。婚后不久,我和顾衍琛出过一场车祸,车子冲进冬季的深潭。顾衍琛护住了我,自己却被碎玻璃划穿了后背,双腿卡在变形的座位里动弹不得。他忍着剧痛把我晃醒,催我先爬出去求救。我怎么能丢下他?我留在冰冷的潭水里,拼命托着他的身体不让他的伤口泡进水中,直到救援队赶来。我在刺骨的冷水里泡了整整一天。
他后来恢复得很快,我却在那次失去了孩子,从此再难怀孕。从那之后,顾衍琛对我格外珍重,他说我们死过一次了,这辈子都不会分开。可婆婆对不能生育的我越来越不满意,如今凭空多出一个孙子,她怎么可能放手。
第5章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我的指尖却还是凉的。顾衍琛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覆上我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着,声音低下去:“清茉,真的是意外……”
我盯着他的侧脸,问出了最后一句话:“孩子和我,你选谁。”
他沉默了。那个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缓缓地从我们中间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厚。我抽回手,扭头看向车窗外流动的霓虹。我们走了十年的路,原来到这里就是尽头了。
到家后,他轻轻拉住我的手腕,避开我的目光,嗓音温软得近乎讨好:“天冷,我给你煮碗粥暖暖再睡吧,不然你胃又该疼了。”我没应他,径直回了卧室,反锁了门。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来,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茉,让我进去抱抱你,我很担心你。”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醒来,我翻开床头柜上的日记本,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日期刺得眼眶发酸。今天是妈妈的十年忌日。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不放,让我答应她,十年后一定带着老公和孩子去看她。婚后我跟顾衍琛提过这件事,他很郑重地记在了日历上,亲手画了大大的红圈,说:“清茉你肯带我去见岳母,我太高兴了,到那天就是死我也得去。”
现在……我正出神,房门忽然开了。顾衍琛站在门口,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神色疲得像一宿没合眼。
“你有钥匙,昨晚怎么不进来。”我语气冷得像窗外的霜。他走过来,弯腰替我提了提被角:“我进来你更睡不好。我身体扛得住,一晚不睡没事。”
鼻尖一酸。我脱口问:“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认真地看着我,目光专注:“清茉,我怎么会忘?今天是去拜岳母的日子,忘了什么我都不会忘这个。”
我们收拾好准备出门,他的手机却炸响起来。那头陈依依带着哭腔尖叫:“顾总!啊!我摔了!肚子好痛!救我!”
顾衍琛整个人绷紧了,他回过头紧紧抱住我,眼里全是恳求:“清茉,我就过去看一眼,我发誓我一定赶回来!”
他转身就跑。我抬手擦眼角,却发现怎么都擦不干。一个人去了墓地,在母亲的墓碑前坐了一整天,说了许多话。
夜里回到家,我开始收拾行李。凌晨时分顾衍琛才回来,从背后紧紧箍住我,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对不起。我任他抱着,一动不动。他的胸膛还是热的,可隔在我们中间的那条缝隙,已经宽到再也跨不过去了。
第6章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空荡荡的半边床铺。顾衍琛已经走了。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去了医院。
拿到孕检单的时候,我居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下来。医生用那种见惯了的怜悯目光看着我,轻声问:“单亲妈妈?孩子要留吗?以你的体质,坚持生下来会很危险。”
我没说话,把单子叠好放进口袋,离开了医院。鬼使神差地去了我和顾衍琛婚前的公寓——那个他曾说“独属于我们两人世界”的地方。可推开门,客厅沙发上坐着的是陈依依。
她怯生生地抬眼看我,眼底却藏着一丝故意露出来的挑衅:“姐姐是偷偷来录音的?想挑拨我和衍琛哥哥?”
她拿出一只扫描仪,非要搜我的身。我冷笑:“你这样暗地里挑衅,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确认我没带任何设备之后,她卸了伪装,扬起下巴轻蔑地笑:“我这样又怎么了?你老公就是喜欢我,你早晚要输给我。”她打开手机相册,一张张划给我看——换了全套新家具,棱棱角角都包了软边,她说:“顾妈妈说这里最适合养胎,衍琛哥哥就让我住进来了,你不生气吧?怕我磕着碰着,家具全换了我喜欢的款呢。”
我环顾四周。电视柜旁边那对陶瓷兔子不见了,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在路边摊买的。沙发换成了米白色的布艺款,我们原来那套深蓝色皮沙发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还有,客厅角落那个老榆木的小几上,原本摆着我母亲的遗照,此刻空空荡荡。
“我妈的照片呢?!”我的嗓音陡然拔高。
“哦,那个不吉利的东西啊,衍琛哥哥扔掉了。”陈依依轻描淡写地答。
我瞪着她,她才不情不愿地从储物间翻出相框扔给我。就在我伸手去接的那一瞬,她嘴角翘了一下,手指一松,相框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照片从裂开的框里滑出来。
我浑身发抖,扑到地上捡碎片。身后传来陈依依跌坐在地的痛呼声,紧跟着是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以及顾衍琛不可置信的怒喝——
“清茉你为什么要推她?!”
我没抬头。耳边是他抱起陈依依往外冲的脚步声,以及陈依依压抑的抽泣。我跪在碎玻璃碴里,把母亲的照片小心地捡起来贴在胸口,低头才发现两只手掌被划得血肉模糊。
十年的婚姻,原来不过如此。
我自己包扎了伤口,慢慢收拾屋子。没多久婆婆冲进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我脸上:“不下蛋的母鸡!我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第8章
去而复返的顾衍琛拦住婆婆,终于奔向我。他解开我胡乱缠的纱布,重新上药消毒,动作很轻。可婆婆一句“那边要生了”,他手里的棉签顿了一瞬,随即放开我,让婆婆先走。
人走后,他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斟酌了半天才开口:“清茉,依依年纪小,她惹你不高兴是她不对,但你也不该推她……”
“我推她?”我笑了。
他赶忙摆手:“没事没事,她不敢怪你的。”可他嘴上说着没事,话里话外全是在替陈依依开脱。
我不想解释了。他早已选了站边,十年夫妻,敌不过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新欢。他低头替我吹伤口,目光却频频飘向门口,提到“那边在生了”的时候,眼角掠过一抹压都压不住的光。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孕检单。孩子的去留,他替我做了决定。
他送我回家之后,还是赶去了医院。我把行李打包寄走,留在这间屋子里的只剩一地碎掉的回忆。我们曾约定每年拍一套新的婚纱照,可自从去年陈依依出现,每次拍摄总被临时取消,我当时只当是公司有事。他还说过要给我写一辈子的情书,可我记不清他已经多久没动过笔了。
第9章
婚礼策划公司打来电话确认明天的细节,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麻烦在新娘入场时加一个环节,我要送新郎一份礼物。”
放下电话,我像被抽空了全部力气。
那天夜里顾衍琛没有回来,十年来的头一次。但他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佣人,问我的晚饭和吃药情况,还嘱咐一定要帮我梳头。他知道我不梳头就睡不着。深夜佣人进来替我盖被子,见我没睡着,笑着说:“先生打电话来说您睡觉踢被子,让我一定来看看。”
她絮絮叨叨地说我们多么恩爱,说顾先生特意补办婚礼多么浪漫,说她将来想让女儿嫁个这样的男人。我没有答话,明天之后,她大概就不这么想了。
天亮后,顾衍琛来电说婚仪公司会来接我,他直接去医院那边再赶到现场。电话没挂断,我已经坐上了打来的网约车,司机跟我确认尾号。
他在电话那头听见了动静,疑惑地问:“清茉你怎么打车?”
“我打车去现场。”我语气平淡。
他沉默了一下,认真地说:“清茉,孩子出生了。但你相信我,我真的永远最爱你。”
曾经的专属,如今变成了“最”中的一个。
我挂断电话,告诉司机:“去机场。”
身后那座城市里,婚礼现场宾客满座,全城名流齐聚。顾衍琛站在台上焦急地望向拱门,等着他的新娘。拱门打开了,来的人是顾妈妈,怀里抱着新生儿,手里拿着文件和U盘。
她扬声对满堂宾客宣布:“衍琛,这是你前妻送你的礼物!”
满场哗然。顾衍琛站在聚光灯下,像被雷劈中一般僵住。
而此刻我已经过了安检,登机口前,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暖融融地落在肩头。我低头看着那张孕检单,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往后的日子,是我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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