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周雪和她的男闺蜜杨帆,在我新提的保时捷卡宴里,亲得啧啧作响。
她整个身子都快挂到杨帆身上了,杨帆的手也没闲着,在她后背上乱摸。
我站在车窗外,手里拎着她最爱吃的那家蟹黄汤包,塑料袋勒得我手指发白。
三天前我才把这车提回来,车钥匙还是周雪帮我挂上的,她说以后接她做美容就不用开旧车了。
现在好了,新车第一单业务,就是给她和野男人当炮房。
杨帆先看见我的。他动作僵了一下,嘴还贴在周雪嘴上。周雪感觉到不对,扭头往窗外一看,脸上的表情从迷离变成错愕,再从错愕变成不耐烦。
她推开车门下来,短裙裙摆卡在座位上调都没调,先伸手往下拽了拽,那裙子短得遮不住大腿。她撩了一把散下来的头发,嘴角歪了歪。
“就亲一下至于吗?你至于跑到这儿来捉奸似的盯着?”
她居然先开口质问我。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蟹黄汤包,汤汁都快凉透了。她早上发微信说想吃过桥缘的,我开车四十分钟排队二十分钟才买上。她说她在万达做美容,让我直接去店里等。打她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我担心她出什么事,让商场保安调了监控。
然后看见她挽着杨帆进了地下车库。
保安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也没多问,自己找过来的。
“周雪,你再说一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说什么说?就亲一下!大惊小怪的。”她翻了个白眼,伸手要去拉副驾驶的门,“杨帆心情不好,我安慰他一下怎么了?你这么大人了,思想怎么那么肮脏。”
杨帆坐在车里没动,也没下车解释,就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领口敞着,脖子上有个新鲜的口红印。
那是周雪今天出门涂的颜色,迪奥999正红。我给她买的。
周雪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她把头发往后一甩,两只手抱在胸前,往车门上一靠,那姿态像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建国,我告诉你,别一天天跟防贼似的。杨帆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清清白白。你这种态度,只会让我觉得你小气、狭隘、没有格局。”
她说我小气。狭隘。没有格局。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拎着那份蟹黄汤包。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清清白白。”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就亲了一下,朋友之间表达关心不行吗?你去国外看看,贴面礼亲嘴都很正常。你这种土包子不懂。”
周雪越说越理直气壮,声音都拔高了,车库里有回音,嗡嗡的。
我掏出手机。
周雪眼睛一瞪:“你干嘛?要拍照发给我爸妈?你幼不幼稚!”
我没理她,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我按了免提。
“喂,赵总?”
“老刘,我提的那辆卡宴,车牌号你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昨天刚上的牌,赵总有什么吩咐?”
“你现在带一台平板拖车过来,万达B2地下车库,C区。现在就来。”
周雪脸色变了:“赵建国,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就亲一下吗?”我把手机装回兜里,看着她的眼睛,“行,这车不干净了。我不要了。”
“你疯了?!这是你刚花一百多万买的车!”
“一百三十八万。”我纠正她,“落地价。我还是按揭的。每个月还三万二。”
“你知道一百多万你还要……”
“所以我更得砸了它。”
周雪冲过来拉我胳膊:“赵建国你冷静点,别做傻事!这车是我们家的财产,你凭什么一个人说不要就不要!”
我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家的财产?”我笑了一声,“周雪,这车首付是我爸妈卖掉老家房子凑的。月供是我加班熬夜挣的。你出过一分钱吗?”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做家务不是付出吗?我伺候你爸妈不是付出吗?”
“我妈瘫痪在床三年,你去看过她几次?”我盯着她,“一只手数得过来吧?”
周雪被我噎住了。她的嘴张了张,没说话。杨帆这时从车里下来了,拉了拉周雪的胳膊。
“雪儿,别跟他吵了。他情绪不稳定,我们先走。”
“站住。”我指了指杨帆,“你的事,等会儿再说。”
杨帆冷笑了一下:“赵建国,你跟谁说话呢?我好心劝雪儿,你还冲我来劲了是吧?”
“杨帆你少说两句。”周雪拽了拽他。
“我凭什么少说?”杨帆甩开周雪的手,朝我走近两步,那个欠揍的笑容又浮上来了,“赵建国,你自己管不住老婆,拿车撒什么气?还叫拖车压废铁,你演给谁看呢?”
我没说话。我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杨帆还在那儿笑。他以为我不敢动手,或者以为我是那种只会对自己老婆发火、对外人怂的软蛋。
老刘来得很快。平板拖车倒进C区的时候,周雪终于慌了。她挡在车前面,两只手张开,眼圈红了。
“赵建国!你敢动这车一下,我们就离婚!”
“离婚?”我看着她,“你舍得吗?离了婚你就没地方住了。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二,付不起你现在的房租。”
“你!”周雪气得脸都白了,“你养我难道不应该吗?我是你老婆!”
“马上就不知道是不是了。”
我冲老刘招了招手。老刘从拖车上跳下来,把平板放下来,又指挥司机把卡宴慢慢倒上平板。
“赵总,这车真压啊?”老刘凑过来小声问,“一百多万呢,太可惜了,要不我给您联系个二手车商,能卖个八九十万……”
“压。”
“赵建国你敢!”周雪尖叫起来。
我看着她。她今天穿的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开着,脖子上戴着我们结婚五周年我送的那条铂金项链。她化了妆,精致漂亮。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是超市收银员,素面朝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从来不会对我说“你养我难道不应该吗”。
“老刘,压。”我重复了一遍。
老刘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操作员启动液压装置,巨大的压板缓缓降下来。
金属挤压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疼。我听着那声音,像一百三十八万被一点点撕碎。玻璃爆裂,钢板变形,轮胎一个个炸开。
周雪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杨帆站在远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车被压成了一个铁饼。彻彻底底的废铁。
老刘把拖车开走的时候,我把那份蟹黄汤包搁在了那堆废铁旁边。汤包凉透了,一个一个瘪在盒子里,像摊烂泥。
周雪还在哭。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现在我们可以回家好好谈谈了。”
周雪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赵建国……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起来。”我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回家。别在这儿丢人。”
我转身朝电梯走去。身后是周雪抽泣着爬起来的动静。杨帆还想跟上来,我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杨帆,你也来。有些事,得当着三个人的面说清楚。”
杨帆的脚步僵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等他们两个都进来。周雪靠着角落,别着脸不看我。杨帆站在中间,双手插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电梯往上走。空间里全是周雪压抑的抽泣声,还有杨帆身上那股薰衣草味的车载香水。我闻得恶心。
到家之后,我打开门,让他们进去。周雪直接跑进卧室锁了门。杨帆站在客厅中间,四处张望,像个来参观的客人。
“赵建国,你现在想怎么样?”他先开口。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挺可笑的。不就是亲了一下吗?你心里清楚,雪儿跟你在一起根本就是在报恩。她根本不爱你。”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杨帆,你哪来的自信说这种话?”
“因为她早就想跟你离婚了。三年前就想了。你知道你妈瘫了那三年,她背着你哭过多少次吗?她说她只是不想做那个抛弃瘫痪婆婆的恶媳妇,才没走。”
“所以她现在就不想做恶媳妇了?”
杨帆耸耸肩:“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行,我谢谢你告诉我。”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杨帆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你知道周雪一个月花多少钱吗?”
杨帆没说话。
“你知道这房子的房贷还剩多少吗?你知道我妈的护理费一个月多少钱吗?”
“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我摆摆手,“你肯定不知道。你只需要负责陪她聊天、哄她开心、趁我不在的时候亲她摸她。”
杨帆的脸阴沉下来:“赵建国,你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我靠着沙发背,翘起二郎腿,“你跟我老婆在车里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我亲眼看见的。”
“就亲了一下!她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往你嘴里送?那她心情好的时候送什么?”
杨帆站了起来,拳头攥紧了:“你再说一遍试试。”
“坐下。”我抬眼看他。
“你以为我怕你?”
“你怕不怕,跟我没关系。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周雪背着我给你花了多少钱?”
杨帆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心虚,又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你放屁!我从来没花过她的钱!”
“三万八,她的信用卡。一个月刷的。”我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流水,甩在茶几上,“收件人是你。杨帆,你在她身上吸了多少血,你自己清楚。”
杨帆低头看着那张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周雪冲出来,抢过那张流水,看都没看一眼就撕得粉碎。
“赵建国!你调查我!你居然调查我!”
“你的信用卡留的是我的手机号。银行打电话催款,我帮你还了。三万八。”我平静地说,“周雪,你告诉我,你买什么了?”
周雪愣住了。她的眼神开始飘,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买的衣服?包?还是给杨帆换了个新手机?”我看着她,“或者……开房了?”
“你放屁!”周雪尖叫起来,“赵建国你血口喷人!”
“流水上写得清清楚楚,商家名称我也查了。周雪,你当我傻?”
周雪突然不说话了。她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哭了,但不是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哭,而是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是……我是给杨帆买了东西。”她声音很轻,“因为他对我好。他听我说话。你只会加班,只会挣钱,你根本不关心我。”
我闭了闭眼睛。
“你再说一遍。”
“你从来不关心我。你妈病了三年,你天天守在医院,什么时候管过我的感受?我每天回到这个家,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杨帆他……”
“所以你就跟他上床了?”
周雪猛地抬头:“我没有!”
“到哪一步了?”
“真的没有!就亲过几次……赵建国你相信我,真的没有上床!”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里全是慌张和恳求,但我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演的。十二年了,我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好,我信你。”我点点头。
周雪松了一口气。
“但是,离婚。”
周雪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站起来,俯视着她,“既然你在这段婚姻里这么痛苦,既然你觉得杨帆才是关心你的人,那我放你走。”
“不!我不离!”周雪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建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保证再也不跟杨帆来往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你刚才在车库里不是挺硬气的吗?不是要离婚吗?”
“那是我气话!我胡说的!建国你别当真……”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周雪,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杨帆这时候开口了:“雪儿,你求他干什么!你越求他,他越来劲。不就是离婚吗?我娶你!”
周雪愣住了,转头看杨帆。
杨帆走过来,把她拉起来,搂在怀里:“离了你就自由了。以后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再也不用伺候那个瘫老太婆了。”
“杨帆你闭嘴!”周雪推开他。
“我为什么要闭嘴?他赵建国有什么好?一个开建材公司的土老板,就剩那点钱了。雪儿,你值得更好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茶几上。
“杨帆,你再说一遍。”
杨帆讥讽地笑了一声:“说就说。赵建国,我劝你痛快地把婚离了,财产分一分。不然的话,我手里可有一些照片,发到网上对你可不好。”
“什么照片?”
杨帆掏出手机,翻了几张,举到我面前。
是我妈在护理院的照片。她瘫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子,旁边是护工在喂饭。照片拍得昏暗模糊,但能看清我妈的样子。
“你妈那个样子,你还有心思管我们的事?”杨帆收回手机,笑着说,“你不如先管管你妈。”
我盯着他。我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爆出来。
“杨帆。”我的声音很轻,“你把手机给我。”
“凭什么给你?”
“你拍我妈的照片,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拍怎么了?那是事实。你妈就是瘫了,就是跟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
我没等他说完,一拳打在了他脸上。
杨帆整个人向后摔去,后脑勺撞在沙发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机脱了手,滑到墙角。周雪尖叫起来。
“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杨帆捂着脸爬起来,鼻血流了满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再让我听见你说我妈一个字,我就不是打你这么简单了。”
杨帆像是被激怒了,冲上来要还手。我侧身一闪,顺势抓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拧,把他按在墙上。他疼得直叫唤。
“我告诉你杨帆,以前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是看周雪的面子。现在,你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我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好别报警,因为一报警,你偷我妈的照片、破坏别人家庭这些事就全兜出来了。我不在乎丢脸,但你在这个圈子里,就再也别想混了。”
杨帆不吭声了。
我松开他,拍拍手,走到墙角捡起他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在正常运行。我翻到相册,把他拍的我妈的照片全删了,然后扔回给他。
“滚。”
杨帆捡起手机,捂着鼻子看了周雪一眼。
“雪儿,走。”
周雪站在原地,眼泪挂在脸上,动也不动。
“我……我不走。”
“周雪?”杨帆一脸不敢相信。
“我不能走。我妈……我妈还在医院。而且建国他不会真的伤害我的,他……”
“你刚才不是说他从来不关心你吗?不是说他妈瘫了三年你委屈死了吗?现在他不跟你离婚了,你又贴上去?”
杨帆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周雪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杨帆你先走吧。我……我要跟我老公谈谈。”
杨帆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
“行!周雪你行!你把我当什么了?心情不好就找我,老公一强硬就扔一边。你把我当什么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摔门摔得震天响。
客厅里安静下来。周雪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她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
“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吗?”我坐回沙发上。
周雪慢慢走过来,在我对面蹲下,仰起脸看着我。
“建国……我真的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别离婚。”
“你错哪了?”
“我不该跟杨帆不清不楚,我不该说你小气狭隘,我不该……”
“你觉得这是重点吗?”
周雪不说话了。她的手试探着放在我膝盖上,我没动。
“周雪,你听好了。你今天在车库里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我可以当作气话。但有些东西,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
“你妈上个月做手术的八万块,我给你的。可医院说没收到,只用社保报了不到两万。剩下的钱呢?”
周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我买东西了……”
“买什么了?”
“就是……就是一些衣服和化妆品……”
“周雪。”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给杨帆了。”她的声音像蚊子叫。
“给杨帆干什么?”
“他……他之前赌输了钱,被人追债。他说如果还不上,那些人会砍他的手。我……”
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我笑了。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他为什么一直缠着你?因为你是他的提款机。”
“不是的!他也喜欢我,他……”
“周雪,你醒醒吧。他要是真喜欢你,会花你的钱?会让你一个已婚女人给他还赌债?会趁你老公不在的时候跟你亲嘴?”
周雪捂着脸哭起来。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哭得喘不上气。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我妈的护理费,上个月又涨了。护工说,得加两千。”我背对着她说,“这个月房贷三万二,车贷还没开始还,因为我把它压了。哦对了,那车贷还是得还,银行不会管车是不是废铁。”
“建国……我可以去上班,我可以……”
“你一个月挣四千二,够干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周雪的哭声越来越小。我转过身,看见她还蹲在地上,像一只被淋湿的猫。
“所以,你要离婚吗?”她问我,声音抖得不行。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想起我妈。她老人家瘫在床上,话都说不了,只能眨眼睛。每次我回去看她,她都努力眨眼睛,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儿子,你要好好的。
“先不离。”我终于说。
周雪惊喜地抬起头。
“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从今天起,你跟杨帆断干净。手机、微信、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如果被我发现你再跟他有任何联系,我们直接去民政局。”
“好!我保证!”
“第二,你要出去工作。工资多少不重要,但你不能继续天天在家无所事事地刷手机逛街做美容。”
“好!我明天就找工作!”
“第三,我要知道所有钱的去向。你的每一笔开销,每一分钱花在哪,都要记账。月底对不上,你走人。”
周雪犹豫了不到半秒,重重点头。
“还有。”我加了一句,“明天你跟我去我妈那儿。她在床上躺了三年,你是她儿媳妇,从结婚到现在,你去看她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以后每周末都去,给她擦擦身子,翻翻身。你要学会。”
周雪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后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锁门的时候,我听见周雪在客厅轻轻哭泣。
那一夜,我们分房睡了。我睡在客卧,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周雪起得很早,给我煮了粥,煎了鸡蛋。她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眼底下是青黑的,显然也没睡好。
“建国,吃早饭。”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怕我生气。
我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还行。就是有点咸。
“我找到工作了。”她突然说。
我抬头看她。
“以前美容院的老板,我之前在那儿做过一段时间,她愿意让我回去当前台。一个月五千。”
我点点头。五千不多,但至少她愿意出门了。
吃完早饭,我换好衣服准备去公司。周雪站在门口给我递包,像日本电影里的妻子。我觉得有点讽刺。
“今天下班我会查你手机。”我说。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先去了公司。公司最近接了个工装项目,忙得焦头烂额。我在办公室里翻图纸的时候,副总老张敲门进来。
“赵总,外面有个人找你。”
“谁?”
“说是你老婆的朋友。姓杨。”
我把图纸放下,看向门口。杨帆站在那儿,鼻梁上贴着一个创可贴,嘴角破了皮,肿着一块。他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好,眼神却带着一股狠劲儿。
“你还敢来?”我靠在椅背上。
杨帆走进来,也不等我请坐,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赵建国,我今天来,是跟你谈条件的。”
我笑了:“你跟我谈条件?你拿什么谈?”
“拿这个。”杨帆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我桌上。
我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照片。是周雪。
穿着睡衣,躺在沙发上,领口开得很低。旁边还有一只手,男人的手,放在她腰上。我没露出任何表情。
“就这些?”
“你老婆的照片,你觉得不够?”
“你什么时候拍的?”
“上周。在你家。”杨帆得意地笑了,“趁你出差。我跟她喝酒,喝多了就拍了。赵建国,你说这些照片要是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我无所谓,反正我无名小卒。但你不一样。你在建材圈也算有头有脸,你老婆的艳照满天飞,你的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抬头看他。
“你要什么?”
“二十万。”杨帆伸出两根手指,“一次性买断。我把原图删了,你给钱。以后我消失。”
“二十万?”
“对你来说不多吧?不过你昨天刚把车压了,估计也心疼。要不十五万也行。”
我笑了:“你倒是挺会替我省钱。”
“怎么样?给不给?”
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杨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杨帆,你觉得我会给吗?”
“你老婆的名声,你不要了?”
“我老婆的名声,早就被你这种人糟蹋干净了。”我弯下腰,双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脸离他很近,“我告诉你,我赵建国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威胁。”
“你……你就不怕我把照片发到网上去?”
“发吧。”我直起身,重新走到桌子后面坐下,“你发的同时,我会报警。敲诈勒索,传播他人隐私。你算算自己得蹲几年。”
杨帆的脸涨得通红,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硬。
“赵建国,你逼我是不是!”
“我没有逼你。我是给你机会。现在走,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你要是不走……”
我指了指头顶的监控摄像头。
“这个角度拍得很清楚。你拿着什么东西进来,怎么威胁我的。都能当证据。”
杨帆猛地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他抓起那个信封,转身往外走。
“赵建国,你会后悔的。”
门被重重摔上。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周雪,周雪。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第三天,杨帆真的把照片发网上了。发在了我们本地的一个论坛上,还有几个微信群。标题写得很恶心:某建材老板老婆的私密照,看看是谁家的。
周雪哭着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验材料。她的声音已经哭哑了,断断续续地说:“建国……出事了……杨帆他……他真的发了……”
“我知道。”我语气平静,“你在家待着,别出门。手机关机,谁来都别开门。”
“我怎么办……我活不下去了……”她哭得快背过气。
“等我回家。”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公司。路上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律师姓方,跟我合作多年,处理合同和纠纷都很利落。我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方律师说没问题,证据链可以构成,但是需要周雪配合。
我回到家的时候,周雪缩在卧室的角落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蜷成一团。她看到我,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
“建国!救救我!我没脸见人了!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全亲戚都看到了……我怎么办啊……”
我扶着她坐到床上,让她喝了口水。她的手指冰凉,整个人在发抖。
“你冷静点。事情已经出了,哭没用。”
“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是不是只能去死了……”
“周雪。”我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说。现在不是想死的时候。你要振作起来,配合律师去告他。明白吗?”
“告他?有用吗?照片已经发出去了……”
“他发的照片侵犯了你的隐私权,他之前也试图敲诈我,监控拍下来了。证据都有。只要你想告,他跑不掉。”
周雪抬起泪眼看我:“你为什么……为什么还帮我?我做了那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为什么还帮她?我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十二年感情,也许是对她还有最后一点责任,也许是因为我妈说过,婚姻不是儿戏,出了问题要先修,修不好再换。
“因为你现在还是我老婆。”我最终说。
周雪的眼泪又掉下来,但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配合方律师收集证据、报警、做笔录。杨帆发出去的照片被平台下架了一部分,但截图已经传开了。周雪请了长假,躲在家里不出门。我帮她联系了心理咨询,希望她能扛过去。
但我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两周后,杨帆被警方以涉嫌敲诈勒索和传播隐私为由带走调查。周雪作为受害者做了笔录。杨帆的家人开始给周雪打电话、发短信,求她撤诉。周雪一开始不接,后来她妈妈给她打电话说杨帆的姐姐找上门了,哭天抢地的,说她弟弟是一时糊涂,求周雪高抬贵手。
周雪心软了。她晚上跟我商量,想撤诉。
“不行。”我直接拒绝了。
“可是……他姐姐说,如果杨帆进去,他妈会活不下去的……”
“他妈活不下去?你当初被他拍照片的时候,他想过你活得下去吗?”
周雪沉默了。
“周雪,你记住,有些人不会因为你的宽容而悔改,只会变本加厉。你今天放过他,他明天就敢做更过分的事。”
她点了点头。但我知道,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果然,开庭前的那个周五,杨帆的家人带着两个老人来我们家门口堵着,跪在地上,又哭又闹,说周雪勾引他们儿子、给他们儿子下套,说周雪要毁了他们一家。周雪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我出去的时候,杨帆他妈一把抓住我的裤腿,哭天喊地。
“赵老板啊!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家帆帆吧!都是那个女的不检点,我家帆帆是受害者啊!”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荒诞。这种烂俗的戏码,我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
“你儿子拍我老婆照片发到网上,敲诈我二十万。他是受害者?”
“他年轻不懂事!你老婆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要不是她先勾引我儿子,我家帆帆怎么会……”
“闭嘴。”我蹲下来,看着她,“你再说一句我老婆坏话,我让你儿子多蹲两年。不信你试试。”
老太婆瞬间不哭了,嘴巴张着,像吞了只苍蝇。
我把腿抽出来,回了屋,把门反锁。周雪在卧室里捂着耳朵,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我走过去,把被子掀开。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害怕……”
“怕什么?他们还能冲进来把你杀了?现在是法治社会。”
周雪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建国,我错了。如果一开始我没有跟杨帆走那么近,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没有如果。事情发生了,就得面对。”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我不常抽烟,但那天突然想抽。楼下的街道安静下来,偶尔有车开过,灯光扫过墙壁,又消失。
周雪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没注意。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睡不着。”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那就别睡。”
“建国……你还爱我吗?”
我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还爱吗?这个问题我这些天想过无数次。没有答案。我的感情在看见她和杨帆在车里那一刻,似乎就碎了一部分,后来杨帆发照片、他的家人来闹,那些碎片被踩得更碎。
“不知道。”我如实说。
周雪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会儿,她轻声说:“我会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我要让你重新爱上我。我会证明给你看。”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夜色里有些模糊,眼角有泪光。我伸手,覆在她手上。
“别想那么多。先把这个坎过了再说。”
杨帆最终还是被判了。因为证据充分,敲诈勒索和传播隐私两个罪名都成立。他被判了两年六个月。
宣判那天,周雪没去。她在家给我做了饭,等我回来。她说她不想再看到杨帆那个人。我觉得挺好。
但是事情还没完。杨帆进去之后,他姐姐开始在本地论坛上发帖,说周雪骗她弟弟的感情和钱,说她才是真正的祸害。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配了周雪给杨帆的转账记录。网友的评论一边倒地骂周雪。
周雪又崩溃了一次。她躲在浴室里哭,不出来。我把门踹开,看见她坐在淋浴下面,全身湿透,头发贴着苍白的脸。
“起来。”我拉她。
“他们说得对……是我贱……是我害了杨帆……”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你听我的,你不是贱,你是傻。被一个男人当提款机耍了三年,还以为人家真爱你。”
周雪不哭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像被吓到了。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活得漂漂亮亮的。让那些人知道,你没有被打倒。”
我拿毛巾擦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又黑又密,以前她总喜欢让我帮她吹干。我拿起吹风机,插上电,慢慢给她吹起来。
周雪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吸一下鼻子。
“建国,我以后再也不犯傻了。”
“嗯。”
“我不求你原谅,但我会改。”
“嗯。”
我吹干她的头发,关掉吹风机。她转过身,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怀里。
“谢谢你。”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原不原谅她,她能不能改,未来会怎样,都是未知数。
但我心里突然升起一丝希望。也许所有的裂痕,都有修复的可能。也许经历了这些,她才能真正长大。
我搂住她,看向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但明天还会有太阳。
周雪找的新工作,干得并不顺心。
美容院的前台听着清闲,实际上什么脏活累活都归她。拖地擦玻璃、整理产品架、给顾客端茶倒水、应付各种难缠的客人。她以前被捧得跟公主似的,现在每天下班回来脚都是肿的。
她没抱怨过。至少没跟我说过。但我知道她累。有几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揉脚踝,揉着揉着就掉眼泪。
我没戳破。有些苦得她自己吃,才知道生活有多重。我心疼,但不能替她扛。如果我现在心软,她就永远长不大。
倒是我妈那边,周雪真的去了。每个周末,雷打不动。开始的时候,她站在病床边手足无措,不知道先干什么。护工教她怎么翻身、擦身、换尿不湿。她一开始还会干呕,尤其处理排泄物的时候,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没跑。
有一次我提前去护理院,远远看见她正给我妈喂米糊。我妈吃得慢,米糊顺着嘴角往下流。周雪就一勺一勺地喂,喂一口,用纸巾擦一下。动作很生疏,但很专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弯着腰的背上。那一刻,我心里那层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我妈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手指动了动。护工说,老太太这是高兴了。她认得儿媳妇,看到她来,眼睛都有光。
周雪转过头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跟十二年前一样,眼睛弯弯的。
但我没忘了她做过的事。
十二年的感情,不是一笔勾销。信任被撕裂了,就得一点一点缝回来。
我给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有一天晚上,周雪突然抱着枕头站在我卧室门口。
“我能……能睡这儿吗?”
我正靠着床头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我妈给她买的旧睡衣,碎花的,洗得有点起球了。她眼神怯怯的,像怕被赶走。
“床很大。”我把手机放下。
她小跑着进来,把枕头放好,钻进被子。她躺下后没敢动,躺得直直的,呼吸都放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向我。
“建国,你睡了吗?”
“没有。”
“我想跟你说说话。”
“说。”
“我今天……在美容院遇到一个客人。她老公出轨了,她哭得特别惨。我看见她,就想起我自己。”
我侧过身,跟她面对面。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
“我当时跟她说了句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因为我知道她有多痛。而且……我做过类似的事,虽然不是出轨,但也背叛了婚姻。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伸手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没动。她的手指慢慢滑进我的掌心,握住了。
“建国,我欠你一句正式的对不住。虽然我知道这三个字很轻,但我真心诚意说的。”
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周雪,过去的事翻不过去。但以后的路,可以重新铺。”
“我明白。”她往我这边靠了靠,额头抵着我的肩膀,“我会用一辈子来补。”
那一晚我们没有做任何亲密的事。只是牵着手,靠在一起,像两个筋疲力尽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杨帆出狱的消息,是方律师告诉我的。
他在里面表现良好,减了五个月。出来那天,他姐姐去接的。听说他在里面放狠话,出来之后要让我和周雪付出代价。
我听完就笑了。在里面蹲了两年,出来还想翻天?
但我没掉以轻心。我花了点钱,让人盯着他的动向。果然,出来不到一个月,他开始在周雪工作的美容院门口转悠。
周雪吓得够呛。她跟我说的时候,手指冰凉的,抓着我胳膊不放。
“建国,他会不会害我?他会不会……”
“你今天请个假,回家待着。这事我来处理。”
我把周雪送回家,然后开车去了杨帆租住的城中村。那地方又窄又挤,巷子里飘着劣质煤气味和霉味。他的门半掩着,里面在放电视。
我推门进去。杨帆正窝在床上啃方便面,看见我进来,差点被面呛死。
“赵建国!你来干什么!”
我环顾他的小破屋。墙上贴着几张海报,地板脏得粘脚。他的生活水平和两年前判若两人。看来出狱之后,没混出什么名堂。
“听说你去美容院找我老婆了?”
“你哪只眼看见的!我路过!”
“我让人拍的照片,要看吗?”
杨帆愣住了。他知道我没有虚张声势。他放下方便面,从床上坐起来,两条腿吊在床沿上。
“你想怎么样?”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你想怎么样?”
“赵建国,你毁了我。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满意了?”
“我毁了你自己?杨帆,你搞搞清楚。是你自己赌钱欠债,勾搭别人老婆,拍别人老婆照片发网上,蹲了两年出来还不老实。你哪一样是我逼你的?”
杨帆不说话了。他的脸扭曲着,嘴唇在抖。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旧账。”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是来通知你。离我老婆远一点。再来骚扰她一次,我保证让你再进去。这次不是两年,是十年。我手里有证据,随时可以告你。”
“你吓我!”
“你可以试试。看我是不是吓你。”
杨帆看着我,眼里的凶光慢慢变成了恐惧。他别开脸,盯着墙壁。
“我……我就是气不过。周雪那个婊……”
“注意你的用词。”我打断他。
他硬生生把后面半句咽回去了。
“我不会再见她了。”他最终说。
“最好是这样。”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五千块放在他床上。
“拿着,找个活干。别再来找我们麻烦。再有一次,我让你连这五千块都没机会花。”
杨帆瞪大了眼睛,好像不敢相信我会给他钱。我没解释,转身出去了。身后是一片死寂。
回家的路上,周雪给我打电话,声音紧张得不行。
“怎么样?他说什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他以后不会来了。”
“真的吗?你怎么……”
“别问了。晚上想吃什么?我顺路买点菜。”
周雪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爱吃的红烧排骨。我学会了,今天做给你吃。”
“好。我买排骨回去。”
挂了电话,我打了转向灯,往菜市场开。车窗外的风灌进来,热烘烘的。我忽然觉得,生活好像又活过来了。
那天晚上,周雪真的做了红烧排骨。颜色黑乎乎的,卖相不怎么样。她盛好饭,摆好筷子,坐在对面紧张地看着我。
“你尝尝……我按照视频学的,可能不太好看……”
我夹了一块放嘴里。有点咸,有点糊,但味道居然不赖。
“还行。”
她笑了。我也笑了。是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真正地、从心底里笑出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窗外的星星很亮。我们面对面坐着,吃着不算好吃的饭,像一对刚刚开始学习如何相处的夫妻。
我知道前面还有很长很长的路。也许她还会犯错,也许我还会怀疑。但至少此刻,我们都选择了不放手。
一年后。
周雪的工资从五千涨到了七千。她学了新的美容技术,从前台转成了技师。她开始有了自己的客户,有了稳定的小收入。她给我妈请了个更好的护工,费用我们一人一半。我妈现在看到她,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我的公司撑过了最难的时期,新的项目回款到账,经济压力小了不少。我们买了辆代步车,二手的。不贵,但开着踏实。
杨帆没有再来骚扰。听说他去了外地,在工地上找了活干。真假我不确定,也不想管。
周雪现在每个月记账,厚厚的笔记本,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我偶尔翻一翻,心里踏实。她说她要把从前的坏毛病全改掉。我信她,也不全信。但没关系,时间会证明。
有些夜晚,我们还是会吵架。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她还是会发脾气,有时候说话不经脑子。但我发现,她越来越懂得退一步,越来越会在吵架之后来道歉。
我也学会了低头。十二年的婚姻,从前都是她让着我、忍着我。现在我们在学习怎么平等地爱对方。
上周日,我们从护理院回来。她坐在副驾驶上,脑袋靠着车窗,眯着眼睛。夕阳从外面照进来,她的头发被染成金色。我空出一只手,去握她的手。
她反手扣住我的手指。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我转头看她。
“周雪。”
“嗯?”
“谢谢你。”
她睁开眼睛,有些惊讶:“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也谢谢你给我时间。”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把我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赵建国,我这一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差点弄丢你。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没松手。”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后视镜里,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烧起一大片晚霞。
像我们重新开始的生活。
不太完美,但足够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