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事约我一同登山,车子停在山边停车场,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和我发生关系?我愣住,她盯着我说一直偷看,何必装老实人
车熄了火,她还坐在驾驶位上,手搭着方向盘,半天没动。
六点四十,仙姑山半腰那个碎石停车场,就我们一辆白色两厢车。再远一点靠近树林的地方还停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头朝里,挡风玻璃灰扑扑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林子挡着风,鸟叫得特别响。
我从副驾驶弯腰去够后座底下的双肩包,手指刚搭上包带,听见她说了一句。
“赵哥。”
她平时在办公室也这么叫我,隔着两个工位喊我借充电器。可这会儿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冷却的“嗒嗒”声,她这一声就显得很突兀。
“你是不是想跟我发生关系?”
我手还扣在包带上,整个人定在那儿。
“什么?”
她转过脸来看我。小葛,行政部,来单位一年出头。平时扎马尾穿工装,今天散着头发,穿一件深灰色速干T恤,领口拉链拉到锁骨下面。她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特别直,一点弯都不拐。
“你不用装,”她说,“你一路上看了我六次。”
我手腕一用力把包提上来,搁在腿上,拉链扯开又合上,合上又扯开。矿泉水在包里咣当响。
“小葛,你看错了吧。”
“我系鞋带的时候,你从后视镜里看的。”她一条一条数,不带喘,“我拉了一下领口,你还看。我拿了瓶水拧不开,递给你的那一下,你手指头碰着我的手,停了两秒。”
“我帮你拧瓶盖——”
“拧个瓶盖要两秒?”她嘴角往上挑了一下,不是笑,就是挑了一下,“赵哥,你结婚了吧。”
“结了,孩子都上二年级了。”
“那你偷看我干什么?”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确实看了。早上她开车到我小区门口接我,下车帮我把副驾的门拉开,弯腰的时候领口往下垂了一截。我上车的头十秒里,余光扫过去一下。后来上了绕城高速,她变道超车,手搭在挡杆上的时候袖子往上滑,胳膊上有一道晒出来的分界线。我看了。都是很短的注视,一触即走的,我以为她看不见。
“我看了,”我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盖好,放回包里,“但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了?”
“我要是真想怎么着,我约你爬什么山。”
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没劲。她那表情果然没变,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抱在胸前,歪着头看我。
“你们结了婚的男人都这么说话?”她问,“好像爬山是多正经的事。”
“小葛,”我把矿泉水又掏出来,这回没喝,攥在手里,瓶身的水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咱们一个单位的,上下楼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天这话我就当没听过。八点多了,上山吧。”
“我要是说你听过了呢?”
“那你到底想干啥?”
她不说话,看着我。车厢里闷得很,六月底的早上,太阳从停车场的树缝里照进来,晒得中控台上的塑料饰板一股子味儿。我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
“先喝水。”
她没接,反问一句:“你慌什么?”
“我没慌。”
“那你手抖什么?”
我低头一看,还真抖了。瓶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手指头滴到副驾座椅的织物上。我把瓶子换了个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嘴硬:“早上没吃饭,低血糖。”
她笑了,这回是真笑,露出右边一颗歪着长的小虎牙。
“行,赵哥,你就当我开了个玩笑。”她把车门推开,一只脚踩到碎石地上,“上山。你要是不敢,现在开车回去也行。”
我坐在副驾上没动。心里翻了几个来回:来都来了,半山腰扔下女同事自己开车走,回去办公室传成什么样?况且说句实在话,我也确实不觉得自己这时候该跑。
“走。”我把包甩到肩上。
山路是石阶路,修了有年头了,不少地方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边上嵌的鹅卵石都磨平了棱角。她体力好,走在前面,脚步“嗒嗒嗒”的,隔一会儿回头等等我。
“赵哥你平时不锻炼吧?”
“坐办公室的,跟你比不了。”
“那你老婆也不拉着你运动?”
“她比我还不爱动,我们家住六楼,她下楼拿快递都得攒三天的件一块儿拿。”
她笑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往上走。
我跟在后面,脑子里反复过刚才车里那段对话。不对劲。哪儿不对劲我说不上来,但就是堵着一块东西。她约我来爬山,周四下班前说的,当时在茶水间,她端着杯子说了句“周末去爬山吧,仙姑山,我开车”。我随口说行啊。回到家吃饭的时候跟我老婆提了一句,老婆把筷子放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行政部的小葛?”
“嗯。”
“就你俩?”
“她说她问了一圈没人去。”
我老婆夹了一筷子青菜搁我碗里,说了句:“那你爬山别光顾着看人家,看路。”
当时我以为她在开玩笑。现在想起这句话,觉得哪儿不太对。
爬到半山腰有个观景台,水泥栏杆,栏杆外面就是悬崖,能看见山脚下我们那个小区的楼顶。她在石凳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袋小番茄,递到我面前。
“吃不吃?”
“吃。”
我拿了两颗,放嘴里,酸甜的汁水在牙根那儿滋出来。她自己也吃,吃得慢,一颗一颗往嘴里丢,一边吃一边看山下。
“赵哥,你在单位干了多少年了?”
“第八年。”
“才升到主管?”
“就混日子。”
“你老婆干什么的?”
“商场里卖女装的,楼层主管,工龄比我还长一年。”
“挣钱比你多吧?”
我把嘴里的番茄嚼完,看了她一眼。
“小葛,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随便聊呗。”她把装番茄的袋子系好,扔回包里,拍了拍手,“你人挺好,顾家,老实。”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说呢?”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吧,还有一半路。”
到山顶那截石阶陡,她落在后面了,喘气声粗起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
“不行了,歇会儿。”
我在上面几级台阶转过身,等了她一分钟。她直起腰的时候满脸通红,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拿手背一抹,刘海全糊在脑门上。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又马上把目光挪开。就是这一下,她接住了。
“又看?”
“我看你上不来,等你呢。”
“赵哥,”她喘匀了气,往上走了两步,“你知不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不知道。”
“该看的时候不看,不该看的时候瞎看。”
她说这话的语气不轻不重,不像生气,也不像开玩笑。说完就超过我往上走了,步子比刚才还快。
从山上下来已经十一点多了。回到停车场,太阳把车晒得烫手,她开了车门先放味儿,坐进去打着火开了空调。我站在车外把汗吹干,钻进车里的时候凉风正好上来。
“中午回市里吃?”我系安全带。
“再聊会儿呗。”她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格,整个人仰下去,脚还踩在刹车旁边,“赵哥,问你个正事儿。”
“你说。”
“我看你手机屏保,是你闺女吧。”
“嗯,去年夏天拍的。”
“你老婆知道你今天跟我出来爬山?”
“知道。”
“她放心?”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侧过脸看我,嘴角又往上挑了一下,和早晨在车里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赵哥,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你说明白。”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锁屏打开,翻了几下翻到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照片上是办公室,从角度看不像是拿手机拍的,像是监控截图,画面放大过,有点糊。拍的是茶水间的门,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马克杯,头往茶水间里面偏。往里面看什么看不清,但那个探头探脑的姿态很显眼。
我认出来了,大概是上个月的一个下午。
“这是保安老刘给我看的,”她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你那天在门口站了有两分钟。”
“我接水。”
“接水你站门口往里探头探脑两分钟?”
“里面有人开着饮水机在换水,我等着。”
“里面的人就是我。我在洗杯子。”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一拽,声音很脆,“赵哥,我也不跟你绕了,你老婆知道你在单位老往我这儿看吗?”
车里的凉风还在吹,但我后脖颈子开始出汗。
“小葛。”我把声音压下去,“第一,我看你是因为你就在我隔壁工位,抬头不见低头见。第二,你穿着打扮、说话做事,跟别人不太一样,年轻人好奇多看一眼很正常。第三,我没有别的心思。第四,今天这话到此为止,回去该上班上班。”
她听完,一个字没说。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她摸到了车钥匙,插进去拧到通电那一挡,仪表盘亮起来。
“赵哥,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说这么多条,越描越黑,还一条一条摆得整整齐齐的。”
“你想听什么?”
“听你真话。”
“这就是真话。”
她叹了口气,嘴角一翘,这回是那种“行了我放过你”的表情,“行。走吧,请你吃拉面,就当赔罪。”
回去的路上她没再说那些话,开着收音机听一路的交通广播,遇到堵车还绕了一段小路。到小区门口我要下车,她说等一下。
“赵哥。”
我下车,弯腰从车窗外看她。她把副驾的窗户摇下来,左手胳膊搭在窗沿上。
“说句正经的。你这个人,单位里好多女同事都盯着呢——不是你想的那种盯,是觉得你人品好,老实,靠谱。”她顿了一下,“但是我劝你以后别随便答应女同事单独出来。你老实,你架不住别人不老实。”
“你这话啥意思?”
“意思是再有下回,你老婆不一定还信你。”
她踩了油门,车蹿出去,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脑子里的东西捋顺。
回到家,我老婆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轰轰响。我换了拖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上山咋样?”她没回头,拿铲子扒拉锅里的西红柿炒蛋。
“还行。山顶风大。”
“小葛体力好不?”
“比我强,一路把我甩后面。”
她把火关了,端着锅往盘子里倒菜,回头瞅我一眼。
“你咋了,脸这么沉?”
“没事,累的。”
“那你出去把桌子收拾了,叫闺女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老婆没再提。闺女在饭桌上背了一首新学的古诗,背到一半忘了词,她妈拿筷子敲了她一下。我闷头扒饭,脑子里还在过停车场那段话。
晚上洗完澡躺床上,我老婆背对着我刷手机。我把床头灯拧暗了些,开口了。
“今天在山上——”
“嗯?”
“小葛问我一句奇怪的话。”
我老婆把手机按灭了,翻过身来面朝我。
“说。”
“她说我老偷看她。”
我老婆看了我三秒。
“你偷看了吗?”
“也不算,就是多看了几眼。”
“那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骂你,还是想让我信你?”
“让你信我。”
她翻身躺平,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赵磊,我跟你结婚十年了。你什么德行我能不知道?你连在超市碰到老太太插队都不敢吭声,你有那胆儿在外面搞花花事?”
“那你信我?”
“我信你没那个胆。”她顿了一下,又翻过身来,“但是赵磊,没那个胆不代表没那个心。你要是真一点想法都没有,你连多看都不会多看。她叫你去爬山你就去,你是不是觉得反正也没什么事,反正就是同事?”
我没说话。
“人家不这么想。”她把被子往肚子上拉了拉,“明天上班你跟她把话说清楚。说委婉点,别伤人面子,但得让她知道,以后单独活动没有了,微信聊天别超过三句,在单位别往一块儿凑。”
“她说她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我老婆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那种,“赵磊,我用不着你天天早请示晚汇报,我也不至于傻到信你真敢跟谁怎么着。但人家把话都递到你脸上了,你还以为是玩笑?你明天上班去给我问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那一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来回——直接问,显得太当回事;不问,又觉得哪里不踏实。天快亮的时候我老婆迷迷糊糊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
“别想了。明天到单位,找个单独的机会,你就说‘小葛,周末的事我回去跟我老婆说了,她觉得咱们都是同事,以后还是别单独活动了,免得不合适的’。说完你就走,别多待。”
“这不太好吧?”
“哪不好?”
“显得我好像在跟她汇报。”
“你就是在跟她汇报。”我老婆把手缩回去,声音已经带了鼻音,“你把老婆搬出来,她要是正经人,她自己就退了。她要是不退,你再想别的招。”
第二天到单位,一进办公室我先看了一眼行政那边的工位。小葛已经在了,端着杯子喝水,看见我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表情跟平常一模一样,嘴角还挂着那个小虎牙。
“赵哥早。”
“早。”
上午忙得脚不沾地,新到的物料要清点,供应商那边送错了两箱,我跑上跑下折腾到快十一点。回工位坐下没五分钟,小葛从行政那边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表,放在我桌角上。
“赵哥,周五下班前交。”
“什么表?”
“下个月团建预算,你们部门报个数。”
“放这儿吧。”
她放下表没走,站那儿看着我桌子上的东西。我手机就扣在鼠标垫旁边,屏保这会儿没亮。
“赵哥。”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跟你老婆说了?”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都写着呢。”她嘴角还是那个弧度,但眼神比昨天硬,“你老婆骂你了?”
“没有。她说同事之间别单独活动,免得误会。”
“就这?”
“就这。”
她把手撑在我桌沿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赵哥,你觉得你老婆是真心大度,还是嘴上说信你,心里记着一笔账?”
“小葛,”我把手里的笔搁下来,正面看着她,“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她直起身来,左右看了一眼,这会儿办公室还有三个人在,各忙各的。她压低了声音。
“你跟我出来一下,走廊说。”
我跟着她走到楼道里,消防通道那扇常闭门前,楼道窗台上搁着几个没人收的快递盒。她转过身来,抱着胳膊。
“赵哥,我说实话。我明年要竞聘行政主管,你们部门推荐名额占三成权重。你到时候帮着说句话,我就不缠着你了。”
我愣了一下。
“你绕这么大一圈,就是为这个?”
“你以为呢?”她往窗台上一靠,拿手指头抠着快递盒上的胶带,“你以为我真看上你了?赵哥你人挺好的,但你照照镜子,我要真想找,我得找个比你强的吧?”
这话伤不伤人另说,但确实说得我脸上挂不住。我憋了两秒。
“那你停车场那一出——”
“停车场那一出,是想试试你这个人遇到事什么反应。”她抬眼看我,抠胶带的手指头停了一下,“你要是那种一勾就上钩的,我今天跟你说这个推荐名额的话,你信不信,你明天就敢跟我提条件。你要是不上钩呢,那说明你这人做事有底线,我找你帮这个忙,我不担心你反咬我一口。”
楼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楼下有人推门出去,铁门“哐”一声,震得窗户上的灰往下掉。
“你这算盘打得挺响。”我说。
“没办法,单位里混,谁不算计?”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赵哥,条件我开了,你想想吧。你答应呢,以后咱俩正常工作关系,我绝不再提这一出。你不答应呢——”
“不答应怎样?”
她笑了一下,这回那笑里头什么意味都有,就是没有不好意思。
“不答应就算了呗,我找别人。就是吧,你老婆那边,你可能得自己回去圆了——毕竟你昨天已经跟她说是‘女同事开了个玩笑’,你总不能再回去说是‘她想拿这个换推荐票’吧?你老婆要是问起来,你咋说?”
她说完就从消防通道推门走了,高跟鞋“嗒嗒嗒”敲着水磨石地面,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道里,窗户外面是单位后院,老周正在那儿拿水管子浇他那几盆冬青。水浇急了,泥点子溅到白墙上,他拿手背一抹,墙上更花了。
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我老婆的微信对话框。光标闪了半天,我打了三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过去一条:
“晚上回家跟你说个事,比昨天那个还麻烦。”
晚上到家,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我老婆说了。从停车场那句问话,到楼道里她提的那个条件。
我老婆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蒜,剥完一头搁进碗里,又拿了一头。
“所以她是拿话敲打你,逼你给她投票。”
“嗯。”
“你咋回的?”
“我说我想想。”
她把蒜碗往茶几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皮。
“赵磊,你听好了。第一,这个票你不能投给她。第二,从明天起,她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留个底。”
“怎么留?”
“微信能打字就别语音。她要是打电话,挂了之后你拿笔记下来,时间地点说了什么。你手机不是能录音吗?”
“录什么音?”
“你傻啊,她要是再跟你提条件,你录下来。”
第二天上班,我一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小葛跟平常一样打招呼,但嗓门比平时亮,隔着两排工位冲我喊:“赵哥,你上周那个物料表我帮你交了,不用谢啊。”
旁边几个同事抬头看了一眼,笑笑又低头。这话听着是帮忙,但那语气、那音量,让满办公室的人都觉得我俩之间有点什么。
中午食堂打饭,她端着盘子直接坐到我旁边。
“赵哥,昨天跟你说那事你想好没?”
我扒了口米饭,没抬头。
“小葛,推荐的事是部门集体研究决定的,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你一个人说了不算,但你说一句管用啊。”她拿筷子戳着盘里的红烧茄子,“赵哥,我不白让你帮忙。你老婆上周六是不是在商场跟人吵了一架?我有个姐们儿正好在你们那商场做楼层助理,听说点事。”
我筷子停了。
“什么事?”
“你先说帮不帮忙。”
“你先说听到什么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嘴里,嚼完了才慢悠悠开口:“听说你老婆管的那个区域,有个柜台撤柜没按规定走流程,公司要追责,她会不会吃挂落,全看上面怎么说。”
我老婆在商场做楼层主管,这事我知道,上个月确实有个品牌不打招呼就撤了,留下一堆烂账。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不大,那得看谁往上递话。”她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时还拍了拍我肩膀,“赵哥,你别紧张。我就是觉得,你帮我,我肯定也帮你。互相的嘛。”
那天下午我给我老婆打了电话,把这段学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磊,她这是两手准备。”我老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消防通道或者仓库角落打的,“推荐票不成,就拿我工作上的事敲打你。你先别慌,我这头那个撤柜的事本来就是品牌方违规,公司层面有定论,她那个‘姐们儿’递不递话都改变不了结果。但你得探探她的底——她说的那个姐们儿叫什么,在哪个部门,你问清楚。”
“问清楚干啥?”
“看她是不是在诈你。”
我挂了电话,回到办公室,小葛正趴在桌上看手机。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小葛,你上午说的那个姐们儿,叫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睛眯了一下。
“赵哥,你还真上心啊。”
“我总得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李蕊,商场运营部的,你老婆应该认识。”
我把名字发给我老婆,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条:“认识。去年刚调过来的,跟我不是一个片区,平时没打过交道。”
这就怪了,没打过交道的人,怎么会知道我老婆片区的事?除非有人跟她说了什么。
我把这个疑点压在心里,没跟小葛再提。但那天下午我留了个心眼,把她上午在食堂说的话、时间地点,记在我手机备忘录里。
过了两天,我在单位食堂碰见老周。老周是行政部退了二线的老主任,还有半年多退休,平时就在办公室养养花、帮人搭把手,不管事,谁跟他说话他都笑眯眯地应着。打饭的时候他排我后面,拿胳膊肘碰了碰我。
“小赵,这两天小葛老往我们行政那边跑,你知道吧?”
“不知道啊。”
“她拿着个推荐意向表,说是你们部门要用的。我问她谁签的字,她说是你口头同意的。”
我手里的餐盘差点没端稳。
“老周,我没同意过。这表我见都没见过。”
老周的表情没变,还是笑眯眯的,但声音往下压了压:“我就说嘛,你上回在停车场跟人爬山的事,院里可都传开了。你老婆知道吧?”
我脑门一阵发紧。
“传什么了?”
“就传你俩出去玩了呗。”老周夹了块排骨,语气轻飘飘的,“我是不信啊,我说小赵不是那样人。但你也知道,这种事越描越黑。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吃完饭回办公室,我把门关上,坐在工位上发了五分钟呆。然后打开电脑,在单位OA系统里查了一下——小葛说的那个“推荐意向表”,行政那边根本没有正式收件记录。
这就意味着,她拿着那张表在各部门之间游走,却没走正式流程。表上的“口头同意”,是她自己说的。
我给我老婆发了条微信,把老周的话和OA查到的结果都说了。她回得很快:“晚上早点回来,让我想想。”
那天吃完晚饭,我老婆把闺女哄去写作业,关上门,从床头柜里翻出个旧笔记本。封面是熊猫图案的,闺女一年级用剩的,她拿来记事。
“赵磊,你过来看。”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三行字,写着什么日期、什么事、谁说了什么。
“这是啥?”
“我这几天记的。你每天回来跟我说的关于那个小葛的事,我都记了。她哪天在办公室跟你说了什么,哪天食堂坐你旁边,哪天拿推荐表说事——全在这儿。”
她把本子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
“她现在还在试你,一会儿递话吓唬你,一会儿找人传闲话,一会儿拿推荐表背后搞小动作。你要是被她牵着鼻子走,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应付,迟早被她绕进去。”
“那你说怎么办?”
“三件事。第一,你在单位别再跟她单独说话了,她来找你,你拉个第三人在场,去茶水间也行,去走廊也行,反正别在没人的地方。第二,她那个推荐表的事,你明天上班直接找你们部门一把手老郑,别告状,就说‘小葛拿了个推荐表说是我们部门要用的,我不清楚这个流程,想跟您确认一下’。第三——”她顿了顿,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我找人打听了一下,那个李蕊去年确实在运营部干过,但今年三月就调去下面分店了。小葛说你老婆工作上的事,她那个‘姐们儿’根本不在这个楼层了。她在诈你。”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中午去运营部找了趟管人事的小张,聊了二十分钟。小张说李蕊调走都三个月了,小葛拿她说事,纯粹是编的。”
我老婆说完把笔记本往我手里一塞。
“这个你拿着。万一以后厂里闹开了要说话,你有东西可翻。”
第二天上班,我先去找了老郑。老郑五十多岁,部门一把手,平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我把推荐表的事说了一遍,没提小葛那些拐弯抹角的条件,只说“行政那边递过来一个表,说是我们部门的意向,我不清楚流程,来跟您确认”。
老郑听完没急着表态,拿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葛这丫头,最近跑了好几趟。昨天还拿着这表找我了。”
“您签了?”
“没签。我说这事得部门集体讨论。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有人提醒我留个心。”我没细说。
老郑点点头,也没追问,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老实,别让人拿你当枪使。”
从老郑办公室出来,我往工位走,经过消防通道那扇常闭门,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是小葛。
“……不是,妈你听我说,这回我肯定能上去。我们部门那个赵哥,就是个软柿子,我稍微一说他老婆工作上那点事他就慌了……嗯,李蕊早调走了,我瞎编的,他也不知道……”
我站在门外,没往里看,也没推门。走廊那头有人抱着打印纸走过来,我侧身让了一下,等那人过去了,门里的电话也挂了。
我回到工位坐下,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小葛发了一条消息,打字的:
“小葛,今天中午有空吗?想跟你聊两句。”
她回得很快:“好呀赵哥,食堂呗。”
“不了,就办公室外面走廊说吧,当着人。”
那头发来一个问号。我没再回。
中午十二点半,走廊里,我靠着窗台,小葛站在对面,手插在工装裤兜里。
“赵哥,啥事啊,搞得这么正式?”
“两件事。第一,推荐表的事我已经跟老郑说了,以后这种需要部门签字的表,别私底下递,走正规流程,大家都省心。”
她脸上还笑着。
“第二,”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当着她的面念了一行字,“六月十四号,食堂,你跟我说李蕊能递话,说商场撤柜的事可以帮我老婆挡下来。小葛,李蕊三月就调走了,你比我清楚。”
她脸色一瞬间发白,但嘴还硬。
“赵哥你记错了吧,我那是随口说的……”
“第三,”我把手机收回兜里,看着她,“你说我偷看你,你说我就是想跟你发生关系,又拿推荐票说事,又说我老婆工作有麻烦。小葛,这些话够不够凑一盘菜?我记性不好,所以我全记下来了。我不打算把这事闹大,但你也别再在我跟前说这些了。以后在单位,你跟我就当不认识。推荐票你找别人去。”
她说不出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我,过了好几秒,嘴角又往上挑了挑,但那个笑明显已经挂不住了。
“赵哥,你还挺记仇的。”
“我不记仇。我记事。”
说完我转身回了办公室,把她一个人留在走廊里。
当天下午她没再来找我。但事情没完。傍晚快下班的时候,我老婆打来电话,声音很冲。
“小葛是不是找你了?”
“找了,我当面说清楚了。”
“她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后脊梁一凉。
“她说什么?”
“她跟我道歉,说是她误会了,不该说那些话,让我别往心里去。然后问我能不能劝劝你,帮她把那个推荐的事办了。”
“你怎么说?”
“我说推荐的事我不懂,单位里的事我从来不掺和。但我说了另外一句——‘小葛,我老公回来什么都跟我说,这是他优点,你别当缺点用’。”
我老婆说完顿了一下,电话那头抽油烟机轰轰响,她拿远了一些,“赵磊,这事还没到头。她这么收着,说明后面还有人推她。”
“还有谁?”
“我现在不知道。但你记住那个笔记本,接着记。她今天能找我,明天就能找你们老郑,后天说不定找更上面的人。这种人,不达目的不会停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小孩在追着跑。
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我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又添了一行字:六月十七号,小葛给我老婆打电话,被拒。电话里她说“误会了”,但下午还在跟同事打听老郑的行程。
我把这条写完,把手机揣进兜里,进屋盛饭去了。
付费卡点
推荐会那天是周四下午,二楼会议室。
我本来不想去,老郑说部门主管必须到。推门进去,长条桌边坐了七八个人,行政那边来了两个,小葛坐在靠墙那排折叠椅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拿在手里,头低着写什么,跟平时一个样。
老郑开场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让各候选人陈述。行政主管这个岗,报名的三个人,小葛排第二个。她站起来,手里捏着两张打印纸,声音很稳,一年多的成绩一条一条往外数,听得出来提前背过好几遍。我坐在对面,没怎么看她,盯着自己杯子里的茶叶梗竖起来又沉下去。
轮到推荐投票环节,老郑说部门主管每人一票,不记名。我拿过票,折好,塞进票箱。回去的路上老周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拎着个鸟笼子,里头是他养的那只画眉,叫得正欢。
“小赵,投了谁?”
“老周你别打听,不记名。”
“不打听不打听,我就说一嘴啊——”他把鸟笼子换了个手拎,“你们部门那个名额,老郑昨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小葛平时工作怎么样。我说这丫头能力有,就是心思活泛了点。”
“您就这么跟老郑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实事求是呗。”老周把鸟笼子往车筐里一搁,“不过我多说了半句,我说赵磊这人厚道,他要是觉得谁不对劲,那多半是不对劲。老郑听完就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票是周五上午统计的。中午食堂吃饭,老郑端着盘子凑到我这桌,坐下夹了块红烧肉,嚼完了才开口。
“小葛没选上。”
“差多少?”
“差得不多,但也不太少。她没说什么,回行政那边正常干活去了。”老郑拿筷子点了点我,“你那个推荐表的事,我让人查了一下,行政系统里确实没走流程。小葛那边我会跟她谈,以后这种私底下传表的事不能再有。”
“她没闹?”
“闹什么?要脸的人,没选上就没选上。不过——”老郑压低声音,“她找我聊了一次,说你跟她之前有点误会,问能不能调个部门。”
“调哪儿?”
“下面分店的行政岗,远是远了点,但那边缺人。我跟上面报了,看批不批。”
我说行,老郑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过了一个多星期,调令下来。小葛调去城南分店,距离单位总部二十多公里,坐公交得倒两趟。消息传开那天,办公室几个人凑一块议论,说小葛是不是得罪谁了。刘姐从财务那边过来串门,手里端着水杯,半开玩笑地问我:“赵哥,是不是你把人挤走的?”
“她自己申请的。”
“她申请?她去年还说总部的食堂比下面强一百倍——”
我没接话,把注意力放回报表上。小葛倒是没显出什么情绪,在工位上该干嘛干嘛,交接单打了一份又一份,整整齐齐码在桌角。
她走的前一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给我发了条微信:“赵哥,明天就走了,晚上请你吃个面?就当散伙饭,我把话跟你说开。”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有一分钟。本来想找个理由推掉,想了半天,回了一个字:“行。”
我选的地方,小区东门底商那家兰州拉面,玻璃门上贴着“正宗牛肉面”红字,里头四张条桌,桌面蒙着薄薄一层油,老板娘在厨房门口喊单,后厨拉面的摔面声邦邦响。我六点半到的,她已经在靠墙那张桌坐着了,面前摆了两碟小菜,一盘拍黄瓜一盘花生米,塑料筷子拆了封,搁在筷托上没动。
她今天没穿工装,套了件白色短袖,头发还是扎着,看着和单位那身打扮差挺多,像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
“赵哥,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老板娘过来问吃什么,我说大碗毛细。她点了宽面,加了一份牛肉。
“你先说。”她把拍黄瓜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说吧,你今天叫我出来,是想说什么?”
她拿筷子夹了颗花生,搁嘴里嚼,嚼完也没接着说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赵哥,我这事办得挺不对的。”
“哪件事?”
“都挺不对的。”她拿筷子在碟子边沿上蹭了蹭,“停车场那番话,是我编的——我说你偷看我,其实你也没怎么看。我就是想找个由头,看看你这个人遇事什么反应。你要是那种顺着杆子爬的,我就有你的把柄了,到时候推荐的事你自然得帮我。”
“你倒是实在。”
“我在这单位待了快两年,就没见过谁实在。”她笑了一声,但那个笑里头没什么高兴的意思,“你是我碰到头一个把话摆桌面上的。”
“所以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意思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她把筷子搁下来,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认认真真看着我,“赵哥,我来跟你道个歉。其实推荐的事,我找了好几个人,都含糊其辞,就你一个人当面跟我说‘不行’。我后来想想,人家含糊其辞是给我留面子,你当面说‘不行’也是给我留面子。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调令都下来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扑了一脸。我拿醋壶往碗里倒了一圈,又舀了勺辣椒油,搅开。
“小葛,你调分店这事,是你自己申请的,没人挤你。我要是真想对付你,我能干的事多了去了——去老郑那儿把你说的话学一遍,发到单位群里,找你那个不存在的‘姐们儿’对质。我全没干,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老实。”
“因为犯不上。”我吃了一口面,嚼完了才继续说,“你还年轻,工作能力不差,就是路走窄了。你把什么事都当成买卖,以为手里攥着别人的短处就能换东西。这回你是碰上我没跟你计较,下回呢?再下回呢?”
她没说话,低头把面碗挪到面前,拿筷子卷起一绺宽面,送到嘴边又放下来了,碗沿磕得叮当响。
“赵哥,你说这话,我回去路上得想好几天。”
“想几天是几天。总比吃亏强。”
她吸了两口面,拿纸巾擦了擦嘴,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老婆知道你今天出来跟我吃面吗?”
“知道。”
“她没拦着?”
“她说面钱得让你付。”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回笑开了,小虎牙露出来,跟单位里那个样子完全两个人。
“你老婆挺厉害。”
“嗯,是挺厉害。”
面吃完,她抢在我前头把账结了,两碗面加小菜一共五十六块,她扫码付的。出了店门,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起来,她在门口站定,把肩上的背包带子拢了拢。
“赵哥,以后在总部,我可能偶尔还会回来开会。到时候碰上了——”
“碰上了正常打招呼。”
“就这?”
“就这。”
她点了一下头,往公交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赵哥。”
“嗯?”
“你是个好人。”
“别,这话听着像骂人。”
她笑着摆了摆手,走进了站台等车的人群里。
小葛调走之后的头两个星期,办公室恢复了以前那种不冷不热的状态。刘姐还偶尔提一嘴,说行政那边新来的小姑娘干活不如小葛利索。老周倒是在食堂碰见我一次,说小葛这丫头走之前把行政那边所有流程文件整理了一遍,贴了标签,分了类,新来的人一上手就能用。“你说她这人,能力是有的,就是——”老周没往下说,拿筷子夹了块排骨,把嘴堵上了。
我也没追问。
八月中旬有一天,我老婆下班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我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咦”了一声。
“咋了?”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给我。是她们商场内部的工作群,有人在里面发了个截图,是城南分店的行政通知,下面署名是“行政专员葛某某”,发的是一份关于商场促销活动物料申领的新流程。
“她去了那边还真干起来了。”
“干起来不好吗?”
“好。”我老婆把手机收回去,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就是离得远,她以后没法找你爬山了。”
“你还记着这茬呢?”
“我记性好着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赵磊,你那个本子——就是记小葛那些事的——你放哪儿了?”
“床头柜底下压着。”
“别扔。”
“留着干嘛?”
“留着以后闺女长大了,万一碰到这种事,给她看看,让她知道她爸当年是怎么办的。”
“那都是些糟心事,别给孩子看。”
“糟心不糟心另说——”她从靠垫里抬起头来,“让她看看,她爸遇到事不躲。”
我老婆说完又趴回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趴着的姿势跟闺女小时候趴她身上睡觉一模一样。我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给她搭上,顺手把餐桌收拾了。
九月份女儿开学升三年级,换了新教室,在三楼。开学第一个周末,我带着她去新华书店买教辅,出来的时候路过一家文具店,她非要进去看,在货架前转了三圈,最后挑了本新笔记本,熊猫封面的,跟她妈用剩的那本一模一样。
“爸爸,我要这个。”
“家里不是还有本没用完的吗?”
“那本被妈妈写满了。”
我愣了一下,付了钱。
晚上回家,闺女趴在餐桌上写作业,我坐在旁边拿手机看新闻。我老婆从厨房端了碗银耳汤出来搁我手边,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对面。
“你猜今天行政部老刘跟我说什么?”
“什么?”
“说小葛在城南分店那边,写了份什么店面管理的改进报告,被片区经理看上了,要拿她那个报告当模板,整个片区的分店行政都照着改。”
“那挺好的。”
“是挺好的。”我老婆拿勺子搅了搅银耳汤,没抬头,“她要是早这么干,不耍那些小聪明,兴许早就上去了。”
“你说她后不后悔?”
“后悔不后悔,只有她自己知道。人嘛,总得栽个跟头才认得清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跟说今天超市鸡蛋特价一样。
过了几天,我在单位收到一份OA流转文件,是各分店行政流程优化的备案,起草人一栏写着小葛的名字。文件末尾附了一段说明,大概意思是这套流程是针对日常物料和文件管理梳理出来的,总部如果有需要可以参照使用。
我把文件打印了一份,拿订书机订好,搁在文件夹里。下班前老周晃过来拿文件的时候看见了,翻了两页,啧啧了两声。
“这不是小葛写的吗?”
“嗯。”
“这丫头还真行。”
“您上回不是说她能耐有,就是心活泛?”
“那是我说的吗?我岁数大了,记不清了。”老周把文件放回我桌上,拎着他的鸟笼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小赵,你那个推荐表的事后来咋弄的?”
“老郑那边重新走了流程,该谁签谁签。”
“没打起来?”
“哪能呢,一个单位的。”
“那就好。”老周推开门走了,鸟笼子在他手里晃荡,画眉叫了两声。
九月底有天晚上,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我老婆在客厅喊:“赵磊——你手机响——”
我进屋接起来,是单位新来的行政专员小唐打来的,说分店那边需要一份上半年的物料台账,问我手头有没有存档。我说你等会儿,我查查电脑。挂了电话打开文档找了五分钟,把文件发过去,又追加了一句:“你们那边小葛手上应该有备份,以后可以先问她。”
小唐回了一个“好的赵哥,谢谢赵哥”,后面跟了三个抱拳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搁下来的时候,注意到屏保又换了。闺女上个月学校秋季运动会,我老婆去当志愿者,拿手机拍了张闺女跑接力的照片,闺女咬着牙往前冲,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我老婆把这张设成了我的屏保。原先那张去年夏天拍的,换成这张了。
“你给我换的?”我举着手机问她。
“好看不?”
“头发都糊脸上了。”
“你懂什么,这叫动感。”
我没跟她争。屏保就屏保吧。
那个熊猫封面的旧笔记本,后来我老婆把它从床头柜底下翻出来,夹在一摞菜谱和家委会通知中间。她撕掉了前面几页记小葛的内容,在空白页上写了一些别的东西——闺女换牙的时间,家里空调的购买日期,楼下净水器滤芯更换记录,还有中秋节买月饼要送哪几家的清单。
“这都记?”
“记着方便。”
“以前怎么不记?”
“以前没这个习惯。”她把笔往本子上一搁,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翻冷藏室,“本子这个东西,记脏事也记得住,记正事也记得住。看你怎么用。”
冰箱门开着,冷气从里面往外冒,她蹲在那儿翻找半天,掏出一盒上周日剩的卤牛肉,回头看我一眼:“这个热一下还能吃吧?”
“能,别热太久,柴了。”
她应了一声,把牛肉搁案板上切起来。刀碰砧板钝钝地响,闺女在客厅看电视里放的动画片,声儿开得比平常小一格。
十月中旬有一天我下班早,骑车路过仙姑山那条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半山腰的停车场还是那个碎石地,白色两厢车换成了一辆黑色SUV,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敞开,一个师傅蹲在旁边抽烟。山路口的指示牌掉了颗螺丝,歪在一边,上头“仙姑山森林公园”几个字被晒得发白。
我没上去。在路口站了一分多钟,调转车头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我老婆还没下班,闺女在楼上邻居家写作业。我换了拖鞋进厨房,淘米下锅,把冰箱里前天剩的半个白菜拿出来洗了切好,又打了三个鸡蛋备着。做完这些我站在灶台前面发了一会儿愣,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老婆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加班,八点半到家。你们先吃别等我。”
后面跟了一句:“冰箱里有卤牛肉,别动,那个留着明天吃。”
闺女从楼上下来了,推门进来喊饿。我拿锅铲敲了两下锅沿:“米饭焖上了,西红柿炒鸡蛋,五分钟的事。”
“妈呢?”
“加班。”
“哦。”她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自己摸了个苹果去水池边洗,“爸,下礼拜家长会你去还是妈去?”
“我去吧,你妈那个班不好调。”
“行,你别忘了啊,上回就忘了。”
“这回忘不了,记本子上了。”
她啃着苹果抬头看我一眼:“什么本子?”
“你妈那个熊猫本子。”
“哦——”她拉了个长音,“妈说那个本子是我们家的‘历史档案’。”
我笑了一声,把鸡蛋液倒进热油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漫上来,西红柿跟着下锅,鲜红配着金黄,锅铲翻炒的动静在厨房里来回撞。
我家的饭,该做还得做,闹钟该响还得响。
那个本子,现在搁在冰箱旁边的挂历底下,封面上那只熊猫的耳朵被胶带粘过一回,是我老婆上个月接电话的时候手一扯,扯下一块皮,她拿透明胶带仔仔细细贴回去了。
贴得有点歪,但还认得出来是只熊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