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嫌弃我买的面包车丢人,逼我给小舅子买奥迪。我直接把面包车过户给他:现在这是你的车了。次日他因为车辆违章被罚了三万
岳父当众把我的面包车钥匙摔在桌上,骂我穷酸相,说这破车开进他家小区都脏了地面,非要我掏三十万给小舅子换奥迪。
我笑了笑,第二天就把车过户到了他名下,车钥匙亲自送到他手上:“爸,现在这是您的车了。”
第三天清晨,岳父电话炸了,声音都在抖:“小周!那车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冒出来三万的违章罚款?!”
我慢悠悠喝了口粥:“哦,那车以前跑过网约车,有点历史遗留问题。不过现在,它跟我没关系了。”
周传志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从桌角抽出那张薄薄的违章通知单。单子被揉得皱巴巴的,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六条超速记录,全是同一段路的同一套探头拍下来的,日期从三个月前一直排到上个礼拜。他数了数罚款金额,加上滞纳金,总共三万零六百四。他冷笑了一声,把单子折好,塞进外套内兜里。
手机在充电口旁边响起来,振动带着桌面一起嗡嗡地抖。周传志看了一眼屏幕,“爸”那个字在明灭的晨光里一跳一跳。他按下接听键,岳父赵德柱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嗓子眼儿里像卡了一把碎玻璃:“小周!你那个破面包车!你赶紧过来一趟!快点!”
“爸,您别急,慢慢说。”周传志用肩膀夹着手机,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黏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掉。
“我能不急吗?今天一大早,交警队的人堵到我家门口了!说那车有二十多条违章没处理,罚款加一起三万多!还问我是不是车主!我把车本给他们看,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啊!我这老脸往哪儿搁?邻居都出来看热闹了!你赶紧给我滚过来!”
“哦,那个啊。”周传志把碗放下,筷子横在碗沿上,“爸,那车已经过户给您了,跟我就没关系了吧。再说当初是您亲口说的,我那车丢人,配不上您家的门面。我寻思着,行,那我把它给您,您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现在它违章了,您找我……找不上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是一阵粗重的喘息,像是老旧的鼓风机在漏气。赵德柱的声音低下来,每个字都咬着后槽牙往外蹦:“你什么意思?你是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管不着。”周传志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青菜涨了两毛钱,“车是您的了,违章也是您违章。我一个开面包车的穷女婿,哪敢插手岳父大人的事儿。”
“放屁!那车以前是你开的!那些违章也是你闯的!现在过户给我,你倒推得干净!我告诉你,这钱你得掏!不然我让我闺女跟你离婚!”
“离不离婚,您说了不算。赵丽要是想离,让她自己来跟我说。”周传志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晨风从纱窗眼儿里钻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一动一动,“至于那三万块钱……爸,您一个月退休金六千多,小舅子不是马上要开奥迪了吗?这点钱,对您来说算什么呀。”
“你——”
周传志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捏在手里,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摆开了,蒸笼里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涌,两个穿校服的小孩在摊子前头追着跑。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从内兜里掏出那张违章单,他把它重新展开,平平整整地贴在阳台的瓷砖墙上,用冰箱贴压住。然后他转身回屋,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水龙头哗哗地响,油腻的碗在手里打滑。周传志一边洗一边想起三个月前的事。那天是赵德柱六十九岁生日,按本地规矩要提前过七十大寿。赵丽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订了酒店最大的包间,买了三层的水果蛋糕,还特意去市场挑了新鲜的土鸡和竹荪,炖了一锅汤。周传志开着那辆五菱荣光去接岳父岳母,车刚停在酒店门口,赵德柱的脸色就变了。他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那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还有几道溅起来的泥印子,右后门的漆掉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你就开这个来?”赵德柱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亲戚都听见了,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周传志从驾驶室下来,绕到后面去开侧滑门,手还没碰到门把手,赵德柱已经背着手往酒店大堂里走了。赵丽从副驾驶下来,脸上挂不住,小声说:“爸,您倒是等等我们。”
赵德柱头也不回:“我在门口等你们,我都嫌丢人。”
那顿饭周传志吃得别扭。赵德柱坐在主位上,旁边围着一圈亲戚,有他两个舅舅、一个姨妈,还有赵丽的表姐一家。酒过三巡,赵德柱的脸红扑扑的,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天高兴,我来说两句。”
大家安静下来,看着赵德柱。他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周传志身上,像在看一道不够体面的下酒菜:“我赵德柱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养了一儿一女。女儿呢,嫁了个……呵,你们也都看见了,开面包车的。我这不是说面包车不好啊,面包车,拉货的嘛,经济实惠。可人要往高处走对不对?我儿子赵亮,今年二十八,正当年,马上要订婚了。人家姑娘家里条件不错,开口就要一辆二十万以上的车当聘礼。我寻思着,赵亮他姐姐姐夫,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周传志放下筷子。赵丽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转头看她,她眼睛里全是不安和哀求。周传志明白了,这件事赵丽早就知道,只是没敢跟他说。
“爸,您的意思是?”周传志问。
赵德柱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出来,带着酒气:“我的意思很明白。赵亮结婚,房子我出首付,装修我来,但车呢,我拿不出三十万。你和赵丽当姐姐姐夫的,总不能让弟弟在对象面前抬不起头吧?我寻思着,你那个面包车也开了三四年了,该换了。正好,你出点钱,给赵亮买辆奥迪A4,三十万出点头。你那面包车,自己留着继续开,我也不嫌弃。”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赵丽的表姐低下头,假装在剥虾。两个舅舅互相碰杯,装作没听见。周传志看着赵德柱,嘴角肌肉抽了抽:“爸,我一个月跑货拉拉,刨去油钱和损耗,到手也就五千多。赵丽在超市上班,三千二。三十万,我们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赵德柱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转盘上,“那你还开什么车?开个破面包车,满大街晃悠,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你看看你大舅哥,开的是别克;再看看你二姨家的表弟,去年换了辆帕萨特。就你,开个面包车,拉货的!你说,你哪点配得上我闺女?”
赵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赵德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你闭嘴!当初我让你别嫁他,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跟着他过穷日子,还要连累你弟弟!”
周传志站起来。他比赵德柱高出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划拉了一声。赵德柱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马上又挺直了腰板:“怎么?你还想动手?你动一个试试!”
周传志没说话,他走到赵德柱面前,从裤兜里掏出面包车的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已经磨掉了颜色的塑料牌,上面写着“五菱”。他把钥匙放在转盘上,轻轻转了一下,那串钥匙就转到了赵德柱面前。
“爸,明天我去趟车管所。”周传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这辆面包车,我过户给您。您不是嫌我开这车丢人吗?行,以后这车就是您的了。您想开就开,想扔就扔,想怎么处理都行。”
赵德柱愣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传志转头看了一眼赵丽,赵丽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砸在面前的骨碟上,“您不是要个说法吗?我给您个说法。车过户给您,我以后骑电动车跑活,不丢您赵家的脸。至于赵亮买奥迪的事……爸,我实在拿不出三十万。您要是觉得我不配当赵家的女婿,您让赵丽跟我离,我没二话。”
他说完,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身后传来赵德柱摔杯子的声音,还有赵丽压抑的哭声。周传志没回头。
第二天一早,周传志就给赵丽打了电话:“赵丽,你把你爸的身份证和那辆车的手续都带上,到车管所门口等我。”
赵丽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传志,你别冲动,咱再商量商量……”
“没得商量。”周传志打断她,“你爸在寿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我要是不把这车交出去,以后我在你们赵家,永远都矮一头。你愿意看我那样?”
赵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这就过来。”
周传志坐在车管所长椅上的时候,赵德柱还没到。他透过大厅的玻璃门往外看,看见赵丽搀着赵德柱从出租车里下来。赵德柱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脸绷得紧紧的,嘴抿成一条线。他看见周传志,鼻子里哼了一声。
“爸,身份证。”周传志站起来,伸出手。赵德柱从兜里掏出身份证拍在他手上,力气不小。周传志没在意,转身去窗口排队。手续办得很快,半个小时后,这辆二手的五菱荣光就换到了赵德柱名下。周传志把新的行驶证和登记证书递给赵德柱,然后把车钥匙放到他手心里。
“爸,从今天起,这车是您的了。”周传志说,“我对车有感情,但您比我更需要它。您开着它去接您孙子上下学,或者去钓鱼,都行。别嫌破,能跑。”
赵德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抬头看了看周传志,嘴唇动了动:“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儿。行了,你走吧,回头赵亮买车的事,你再好好想想。别以为把个破车过户给我,就把我打发了。”
周传志笑了笑:“您放心,我肯定好好想。”
他转身走了,走进车管所外面那片白花花的阳光里。赵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追上去,被赵德柱拉住了:“你追什么追?让他走!有本事一辈子别开这个车!”
周传志确实没再开那个车。他花了三百块钱,从二手市场淘了一辆半新的电动车,后座绑了个泡沫箱,继续跑货拉拉。赵丽跟他冷战了半个月,后来自己好了,因为他每天晚上都给她带一份夜宵回来,有时候是烤冷面,有时候是关东煮,用保温袋裹得严严实实。
“传志,你真不觉得委屈啊?”赵丽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问他。
“委屈什么?”周传志翻了个身,面对着墙,“你爸骂的是我的车,又没骂我的人。再说了,那车是我自己的,我想给谁给谁。他要是开出去违章了,那是他的事。”
赵丽叹了口气:“你明知道他不会开手动挡。”
周传志没接话。他知道赵德柱不会开手动挡。那辆五菱荣光是手动五速,赵德柱这辈子只开过自动挡的车。他过户的时候就知道,那车到了赵德柱手里,要么停着吃灰,要么硬着头皮开出去。不管是哪种结果,都跟他周传志没关系了。
但他没想到,赵德柱居然真敢开。
赵德柱拿到车的第三天早上,就把车从小区停车位里倒了出来。他倒车的时候把隔壁车位的本田雅阁蹭了一道印子,车主下来理论,赵德柱赔了六百块钱。然后他开上主路,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就熄了火,后面的车按了一串喇叭,急得他脑门上全是汗。等好不容易过了路口,他拐错了车道,被交警拦下来,一查,这辆面包车有六条超速未处理,当场就扣了分,罚单开了一沓。
交警走后,赵德柱坐在驾驶室里,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他给赵丽打电话,声音都在发飘:“丽丽,你老公那个面包车,在交警队有记录!三万多块的罚款!现在都挂在我头上了!”
赵丽正在超市上早班,接到电话赶紧跑到后面的更衣室:“爸,您先别急,那车不是您的吗?违章也得您处理啊。”
“我处理?我拿什么处理?三万块!我上哪儿变出来三万块!”赵德柱嗓门提高了几度,更衣室外面有同事探头进来,赵丽赶紧把门关上。
“那您去找传志吧,车以前是他开的,那些违章也是他闯的。他应该……”赵丽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她自己都觉着这话没底气。
赵德柱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最后甩下一句“你们两口子合伙坑我”,就把电话挂了。周传志晚上回来,赵丽把这事跟他说了。周传志正蹲在卫生间里刷鞋,头也不抬:“我知道。那车以前确实跑过一段时间的网约车,后来生意不好,才改跑的货拉拉。那六条违章,都是在一段限速六十的省道上拍的,那路我熟,一过了晚上十点就没车了,我有时候赶时间,就踩得狠了点。”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赵丽急了,“现在我爸被罚了三万,他肯定要闹个没完。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要面子。这回在交警面前丢了人,还罚了钱,他能咽下这口气才怪。”
周传志把鞋刷子在鞋帮上敲了敲,泥点子溅到洗手池边上:“他咽不下也得咽。车是他的,违章是他的,钱也是他的。我早说了,跟我没关系。”
他站起来,拿毛巾擦手。赵丽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侧脸上的那层薄薄的胡茬,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了。她记忆里的周传志,是个闷葫芦,家里大事小事都听她的,在赵德柱面前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可自从那次寿宴之后,周传志像是变了个人。话还是不多,可每句都带着钩子。
赵德柱那三万块钱,最后是自己掏的。
赵丽回娘家劝了两次,都被赵德柱骂了出来。赵亮更是跳着脚地闹,说姐夫这是故意害他们家,非要周传志把罚款的钱拿出来。周传志在电话里跟赵亮说:“赵亮,你那奥迪还买不买了?我那车能卖几个钱?卖了也填不上你这个窟窿。你要真想帮你爸,就把买奥迪的钱拿出来,先把你爸的罚款还上。”
赵亮不说话了。他哪有钱?他连工作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相亲对象家里要奥迪,他爸妈正犯愁呢。
赵德柱硬扛着没再找周传志。他把那辆五菱荣光停回了车位里,用一块蓝色的旧床单盖了起来。每天早上出门遛弯,他都绕着那个车位走,看也不看一眼。有一天傍晚,周传志骑电动车从小区门口经过,看见赵德柱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他的背影比三个月前佝偻了一些。
周传志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到赵德柱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赵德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
“怎么,不抽我这便宜烟?”周传志笑了一下,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用打火机点着。他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爸,车停那儿都落灰了。您要是真不想开,我给您拉回去。反正在我手里,它还能跑。”
赵德柱把烟头掐灭在花坛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着周传志,嘴张了两下,最后只说出一句:“你早就算好了,是吧?”
周传志没回答。他站起来,跟赵德柱并排站着,两个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那辆盖着蓝布的旧面包车下面。
“爸,我就想让你知道一件事。”周传志把烟夹在指间,烟灰烧得卷起来,“你觉得我开面包车丢人。可那辆面包车,是我没白天没黑夜,一单一单跑出来的。它没偷没抢,没跟谁低过头。您嫌它脏,嫌它破,嫌它开出去丢份儿。行,我把它给您了。您看看它到底能惹多大的麻烦。”
他说完,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把手,车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周传志走后,赵德柱在原地站了很久。傍晚的风吹过来,把盖在面包车上的蓝色床单掀起一个角,露出下面那扇掉了漆的车门。他走过去,把床单重新压好,又用一块砖头压住边角。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赵丽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通了,赵德柱的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丽丽,你跟小周说,那三万块罚款,我认了。但是……但是明天,让他回来吃顿饭吧。”
赵丽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爸,我问问传志。”
周传志回到家的时候,赵丽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摆着两盘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都用保鲜膜盖着。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把保鲜膜揭开:“吃饭吧,我热一下。”
“不吃了,跑了一天的单,没胃口。”周传志把钥匙丢在鞋柜上,换鞋的时候看见赵丽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他问。
赵丽转过身去,用围裙擦了擦眼角:“没事。我爸打电话来,让你明天回去吃饭。他说……他说那罚款他自己交,不逼你了。”
周传志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脚塞进拖鞋里:“哦,行。”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正在放一个调解节目,一个老头在镜头前哭诉儿女不孝。周传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那车,还是我给他开回来吧。他放着也是放着,万一电瓶没电了,还得搭救。”
赵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周传志的手。那只手很粗糙,虎口和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机油印子。
“传志,你真的不生气吗?”她问。
周传志转过头看她。电视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生气。寿宴那天,我恨不得把桌子掀了。可后来我想通了,你爸那个人,你跟他来硬的,他比你还硬。你跟他来软的,他更看不上你。我得让他自己跳进来,尝尝那滋味。”
赵丽愣了一下:“那你早就有这个打算?”
周传志笑了一下,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赵丽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车辆违章查询结果的截图,打印出来的,日期就在寿宴前一天。上面清清楚楚列着那六条超速记录,罚款总额三万零六百四十元。
“我本来想自己处理掉的。后来想想,先不急着弄。”周传志把纸折好,重新放回茶几下面,“就让你爸替我交这笔钱吧。他骂我穷,我就让他感受一下,穷人的钱是怎么攒出来的。”
赵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二天中午,周传志骑着电动车去了岳父家。他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三楼的阳台上,赵德柱正探着身子往下看,看见他来了,又把头缩了回去。周传志笑了一下,从电动车后座拎下一袋水果,走进了单元门。
门是赵丽开的。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周传志,小声说:“爸在客厅等你。”
周传志点点头,换上拖鞋往里走。客厅的电视开着,赵德柱坐在沙发上,手里拄着老花镜,装作在看报纸。听见周传志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周传志身上扫了一圈:“来了?坐吧。”
周传志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旁边的单椅里坐下来。赵丽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只有电视里的新闻主播在播报天气。过了大概五分钟,赵德柱把报纸叠起来,往茶几上一放。
“那车,你什么时候开走?”他问。
“您要是不方便,我下午就开回去。”周传志说。
赵德柱嗯了一声,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那串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到茶几上,往周传志面前推了推:“给你。以后别再把车过户给别人了。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我是说……算了。”
周传志看着那串钥匙,没拿。赵德柱叹了口气,又把钥匙往他那边推了推:“拿着。车是你的,我开着不顺手。还有,那三万块钱,我明天去银行取出来交了。你以后开车注意点,别图快,安全第一。”
周传志的喉结动了动。他伸出手,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还带着赵德柱掌心的温度。
“爸,那三万块钱,您别交了。”周传志说。
赵德柱抬起头,一脸意外。周传志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有两万,密码是赵丽生日。剩下的,算我先欠着您的。违章是我闯的,没道理让您替我背。”
赵德柱盯着那张银行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周传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饭我改天再吃。下午有个单,得去城南拉一趟货。我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赵德柱在身后说:“你等等。”
周传志回过头。赵德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把手里的银行卡塞回他手里:“钱你拿着。我退休金够用。你跑车不容易,别跟我争了。”
周传志还想说什么,赵德柱摆了摆手:“行了,别废话了。下次来吃饭,别买水果了,浪费钱。让你妈给你包饺子,你最爱吃的猪肉白菜。”
周传志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把银行卡收回兜里:“行,那我走了。”
他打开门,走出去。身后传来赵德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小周,那车……其实也不丢人。我那天在寿宴上,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周传志没回头,他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带着一点笑:“爸,您放心,我记住了。”
他走下楼梯,走到那辆盖着蓝布的面包车前。他伸手把床单掀开,白色的车身在阳光底下晃眼。他掏出钥匙,按了解锁键,车门“咔嗒”一声弹开。他坐进驾驶室,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方向盘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档把球的缝隙里嵌着陈年的灰尘。他点火,发动机响起来,声音很稳,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周传志挂挡起步,车子慢慢驶出小区。后视镜里,三楼的阳台上,赵德柱站在窗前,一直看着他的车开远,才转身回了屋。周传志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十一万七千四百六十三公里。这辆车陪他跑过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巷,拉过凌晨四点的青菜,送过深夜十二点的水产。它身上每一道划痕,每一处凹陷,他都记得来历。
现在它回来了。带着三万块的罚单,带着一场过户,带着一个老头的低头和一句迟来的道歉。周传志想起寿宴那天,赵德柱说的话。“你一个开面包车的,哪点配得上我闺女?”他当时没反驳。现在也没反驳。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车轱辘转起来,路就在前头。
经过城东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周传志等红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骑着共享单车从旁边经过,书包带子松了,在车后轮旁边晃悠。周传志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小孩,书包带系上,别绞车轮里去。”
男孩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书包带子甩到肩上:“知道了,叔。”
周传志笑了笑,绿灯亮了,他松开离合。车驶过路口,经过那家他以前常去的小面馆。面馆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洗菜,看见他的车,直起腰来挥了挥手:“周师傅,好久没见你啦!”
周传志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应。然后他拐进了一条小路,这条路走到头,就是赵丽上班的那个超市。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赵丽还有两个小时下班。他决定先不走了,把车停在路边,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包瓜子,边嗑边等。过了一会儿,有人敲他的车窗。他扭头一看,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手里提着一袋面粉。
“兄弟,你这车是拉货的不?能不能帮我送趟货,去西郊,给五十。”
周传志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打开车门:“行,先看看多少东西。”
男人把面粉往后座一放:“就这一袋,五十公斤,我自己搬不动。你送我去西郊的粮油店,到了帮你卸。”
周传志看了一眼那袋面粉,又看了看自己的车后座。后座早就被他拆掉了,铺了一层胶皮垫,空间足够。他点了点头:“上来吧。”
男人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周传志起步,车子拐进主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男人问他跑多久了,一个月能落多少。周传志说,没细算,够吃够喝。男人叹了口气,说现在钱不好挣,他这面粉店也快干不下去了,房租涨得厉害。
“你那店,在西郊哪条路?”周传志问。
“幸福路,挨着那个农贸市场。你路过过吧?”
“路过过。”周传志说。
车子过了西郊大桥,往幸福路方向走。周传志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A4从旁边的车道超了过去,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嘴里嚼着口香糖。周传志多看了那车两眼,车牌子是本地新牌照。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跟面粉店老板聊天。
“现在年轻人结婚,是不是都得要辆好车?”周传志问。
老板苦笑了一声:“可不是吗。我外甥女去年订婚,男方家没车,女方家里死活不同意。最后男方东拼西凑,买了辆二手的帕萨特,这才把事儿定下来。你说这年头,车算什么?算脸面。没车就没脸。”
周传志没说话。他想起赵亮,想起赵德柱,想起那天寿宴上的每一句话。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路边的行道树往后退,影子一截一截地压过来,又滑过去。
到了幸福路,周传志帮老板把面粉卸下来。老板给了他五十块钱,又多塞了五块,说谢谢他等得晚,请他喝瓶水。周传志说不用了,老板硬塞过来,他只好接着。回到车里,他把那张五十的纸币展开,平平整整地夹在遮阳板的夹层里。然后他重新打火,车子抖动了一下,重新汇入车流。
周传志没回家。他开着车去了城北的一个旧货市场。市场里卖什么的都有,旧家具、旧电器、旧自行车,还有几辆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报废车。周传志把车停在市场外面的空地上,走进去转了一圈。他在一个卖旧零件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去翻看一个拆下来的方向盘。
“老板,这方向盘多少钱?”
“哪个?你拿的那个?五十。”
“三十行不?”
“三十就三十,拿走。”
周传志付了钱,把方向盘拎在手里。他回到车上,把那个旧方向盘往副驾驶一放。那方向盘是真皮的,上面有磨损的痕迹,中间的车标已经被撬掉了,只留一个圆形的凹槽。周传志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点火起步,往家的方向开。
到了赵丽下班的时间,他把车停在超市门口。赵丽从员工通道走出来,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她看见那辆熟悉的面包车,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周传志从里面把副驾驶的门打开,赵丽上了车。
“车开回来了?”她问。
“嗯。”周传志点头,“你爸给的钥匙。他还说,让我妈下次给包饺子。”
赵丽笑了,系上安全带:“我妈早就在张罗了。说你这几个月都瘦了,得补补。”
周传志也笑。他挂挡起步,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晚高峰的路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走走停停。赵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传志,赵亮那个奥迪,你不买,他是不是得黄?”
“不知道。”周传志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这事儿得看你爸。他要是想通了,就不会惯着赵亮。他要是还想惯,那我也拦不住。”
赵丽叹了口气:“其实我妈最近也在劝他。赵亮那个对象,家里条件也就一般,就是女方她妈心气高,非说要辆好车才有面子。我弟自己也没啥主意,天天跟着起哄。”
“那就让他自己挣去。”周传志说,“二十八了,总不能什么都靠家里。你爸那点退休金,迟早给他掏空。”
赵丽没再说话。车子在路口停下,红灯亮着。周传志从后视镜里看见后面跟着一辆白色的别克,车灯晃眼。他把遮阳板翻下来,那张五十块钱从夹层里滑出来,落在挡风玻璃前。赵丽看见了,拿起来看:“哪儿来的?”
“帮人送了趟面粉,给了五十。”周传志说,“又买了这个。”他指了指副驾驶上的旧方向盘。
赵丽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盘:“买这个干嘛?你车上方向盘不是好的吗?”
周传志笑了一下:“备着。以后万一用得着呢。”
绿灯亮了。车子起步,驶过路口。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晚霞和烟尘的气味。周传志把车窗摇上去,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咿咿呀呀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赵丽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停下来,说:“传志,下个月我涨工资了,一个月能多三百。”
“真的?那不少。”周传志说,“攒着吧,过年给你妈买件羽绒服。她去年那件,领子都磨破了。”
“行。”赵丽说。
车子拐进他们住的那个老小区。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地上。周传志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他没马上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室里,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面那面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风一吹,叶子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赵丽拉了拉他的袖子:“走了,回家做饭。”
周传志应了一声,拔下钥匙。他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赵德柱打来的。
周传志没急着接。他站在车旁边,等铃声响了五六下,才按下接听键。赵德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疲惫:“小周,你到家没有?我跟你说个事。”
“爸,您说。”
“赵亮那个奥迪……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就五万。我……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以后每个月从退休金里还你。”
周传志拿着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赵丽。赵丽站在单元门口,正回头看他。他对着手机说:“爸,五万我有。但您得先告诉我,赵亮那个对象,是不是又提什么条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传志能听见赵德柱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的,像拉风箱。
“她怀孕了。”赵德柱说,“两个多月。她妈说,要是没有奥迪,就让孩子别生下来。”
周传志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三分。天已经全黑了。他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说:“爸,明天我去找赵亮聊聊。”
电话里传来赵德柱的一声长叹,像把整个晚上都吸进了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