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闹钟响了第三遍,李明远才从床上爬起来。
他媳妇在隔壁屋嘟囔了一句,说天天起这么早也没见你考过,不如别考了,省得花那个冤枉钱。
李明远没吭声,穿好衣服洗了把脸,从厨房拿了两个凉馒头揣在兜里就出了门。
他到驾校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练车场上一个人都没有,那辆破旧的皮卡教练车孤零零地停在水泥地上,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露水。
他把馒头啃完,蹲在车旁边等教练来开门。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考科二了,前两次都挂在倒车入库上,第一次压线,第二次车身出线。
每次挂科都要等十天才能再约,一个月就这么耗过去了。
教练早就烦了他,说他手脚不协调,脑子转不过弯,不是开车的料。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远处传来脚步声。
李明远抬头一看,是个胖墩墩的小伙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
小伙子看见蹲在地上的李明远,愣了一下,然后问,你也是来练车的?
李明远点点头。
小伙子叫大刚,在建筑工地干活,白天没时间,只能趁早上来练两把。
他说他已经考了四次科二,两次科三,全挂了。
昨天又挂了一次科三,灯光模拟的时候打错了转向灯,直接扣一百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李明远注意到他攥着塑料袋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教练八点才来,骂骂咧咧地开了门,说你们两个废物凑一块了,正好,谁也别嫌谁。
李明远先上车,倒车入库练了五把,一把没进。
教练在旁边骂了二十分钟,最后气得坐到树荫底下抽烟去了。
大刚上车,比李明远好一点,能进去,但每次车身都是歪的。
教练又骂,说你这是开车还是扭秧歌?
一辆车让你开出了蛇形走位。
练到九点半,教练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让他们自己练。
两个人轮流开了两个小时,累得满头大汗。
收车的时候,大刚突然说,要不咱俩自己找个地方练吧。
李明远问他上哪练,大刚说,我知道城东有块空地,沒人管,我画个线,咱俩拿自己的车练。
李明远说自己没车。
大刚说没事,我有一辆面包车,拉货用的,就是破点,能动就行。
当天下午两点多,大刚开着他那辆银灰色的五菱面包车来接李明远。
车确实破,副驾驶的门要用绳子拴着才能关上,空调早就坏了,车窗摇下来一半卡住了上不去。
李明远坐进去的时候,座位上的海绵都塌了,弹簧硌得屁股疼。
大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将就一下,等考过了再换好的。
城东那块空地原来是个废品收购站,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生锈的铁丝。
大刚从后备箱里翻出几根木棍和一桶白石灰,蹲在地上画了两个倒车入库的线,又用砖头摆了个侧方停车的位。
李明远问他怎么会这些,大刚说他之前在工地上开过铲车,倒车入库的基本原理大同小异。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考试是考试,一到考场我就紧张,腿抖得踩不住离合。
两个人从下午三点练到天黑。
大刚开的时候,李明远站在外面帮他看点位,哪个该打方向,哪个该回正。
李明远开的时候,大刚就在旁边喊,慢点慢点,对,就是这个点,打死。
面包车没有教练车那种副刹车,大刚就在屁股底下垫了个枕头,伸着脖子使劲往前看,嘴里不停念叨着注意事项。
练到第六天,大刚接了个电话,脸一下白了。
李明远问他怎么了,大刚说老婆在老家生二胎,早产,要住院,家里没钱,让他赶紧寄五千块回去。
大刚翻遍了手机,微信钱包里只有三百多,银行卡里还有八百,凑一起才刚过一千。
李明远问他缺的钱怎么办,大刚沉默了半天,说先找工头借点。
李明远回到家,翻出自己的存折看了一眼。
他在一家小工厂干机修,一个月工资三千五,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两个人要还房贷,要养孩子,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存折里还剩六千,那是留着给孩子下学期的学费。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取了两千五出来,用信封装好。
第二天早上练车的时候,他把信封递给大刚。
大刚愣住了,说这钱我不能要。
李明远说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考过了有了驾驶证,跑跑货拉拉挣了钱再还我。
大刚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但他没哭,使劲吸了两下鼻子,把钱揣进兜里,说了一句,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从那以后,两个人练得更狠了。
大刚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把面包车收拾干净,加好油,然后去接李明远。
有时候练到半夜,两个人饿得不行,就在路边摊上吃一碗五块钱的牛肉面,大刚落魄到连加个鸡蛋都要犹豫半天。
李明远看不下去,每次都多要一个荷包蛋,悄悄放进大刚碗里。
练到第十五天,李明远的科二补考约上了。
考试那天早上,大刚比他起得还早,专门跑到超市买了两瓶红牛和一包巧克力,塞到李明远手里,说补充点能量,别紧张。
李明远嘴上说没事没事,其实手心全是汗,大腿根都在发抖。
科二考场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倒车入库四个库,侧方停车四个位,坡道定点停车和起步在场地最里面。
轮到他的时候,监考老师喊了三遍他的名字他才听见。
上车调座椅,调后视镜,系安全带,每个动作都做得又慢又僵硬。
监考老师不耐烦地催他,说你赶紧的,后面还有人等着。
李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挂了一档,松离合,车慢慢动了。
到倒车入库的库位前,他停下车,挂倒挡,往后倒。
他脑子里全是这半个月大刚喊的那些话,慢了慢了,对,对准那个白线,好,回正。
一把进去,车身正正的,一点没歪。
他差点喊出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后面的侧方停车、直角转弯、曲线行驶,他一个都没出错。
坡道定点停车的时候,车停得稍微靠前了五厘米,扣了十分。
九十,过了。
李明远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扶着车门蹲了半天。
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就是有点晕。
他掏出手机给大刚打电话,声音都在哆嗦,说我过了。
大刚在电话那头嗷了一嗓子,把李明远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
过了科二,科三的约考就快了。
大刚比李明晚三天考科二,也过了,虽然中间在坡道起步的时候熄了一次火,但好在没扣太多分。
两个人高兴得不行,当天晚上破例去吃了一顿小烧烤,花了六十八块钱,大刚抢着买的单。
科三的路考比科二难,因为要在真实的路面上开,会有社会车辆和行人,什么情况都可能碰到。
大刚之前四次都挂在科三上,心里有阴影。
李明远就跟他说,你倒车入库都能练成,科三算个啥,无非就是胆子大一点,眼睛尖一点。
两个人又开始了每天早上五点的练车。
这次不敢乱跑,就围着驾校周围那条空路来回开。
大刚有一个毛病,只要旁边有车超过他,他就慌,方向盘往右边偏,好几次差点蹭到马路牙子。
李明远就坐在副驾驶上帮他盯着后视镜,嘴里一直说别管别人,开好你自己的道。
练到第二次约考,李明远先考的科三。
上路之后一切顺利,靠边停车的时候停得稍微近了点,扣了十分,也过了。
他考完没敢走,蹲在路边等着大刚。
大刚是下午考的,李明远坐在考场外面的台阶上等了三个多小时,手机快没电了也不敢离开。
下午四点半,大刚从考场出来了。
他低着头,走得特别慢。
李明远心里一沉,心想肯定又挂了。
结果大刚走到他面前,抬起头,嘴巴咧得跟瓢似的,说,哥,我过了。
李明远站起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好半天,大刚才瓮声瓮气地说,走了,回去,我得跟老婆打个电话。
科四的理论考试两个人约在了同一天。
李明远刷了五天题,大刚刷了三天,都低空飘过。
拿证那天是个晴天,两个人站在车管所门口,一人手里攥着一本崭新的驾驶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大刚说,这玩意儿花了老子快两年时间。
李明远说,两年算啥,能拿到就行。
从车管所出来,大刚请李明远吃了顿饺子,猪肉大葱的,十八块钱一斤,两个人吃了两斤。
大刚一边吃一边说明天就去货运平台注册,跑货拉拉,听说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李明远说你要真跑了,记得把借我的钱还了。
大刚笑了,说放心吧,第一个月工资还你。
拿了证之后,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李明远继续上班,每天八点到厂里,修机器,换零件,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十点。
大刚真的去跑了货拉拉,头一个月挣了六千多,还了李明远两千五,剩下的全寄回了老家。
两个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也都是互相问问最近怎么样。
大刚说他在城北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四百块,吃饭都是自己做的,一个月伙食费控制在五百以内,剩下钱全攒着,打算年底把老婆孩子接到城里来。
李明远说小孩要上小学了,学区房买不起,只能上私立,一年学费一万二,愁得睡不着觉。
有一回,李明远下班回家,在路上看见一辆银灰色的五菱面包车。
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车牌号不是大刚那辆。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大刚,说我还以为是你。
大刚回了一句,我那车早卖了,换了个二手的金杯,能拉更多货。
末了又加了一句,哥,有空出来吃个饭,我请客。
那顿拖了很久的饭,一直到三个月后才吃上。
大刚黑了也瘦了,但精神头很好,说话声音也比以前大了。
他点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辣子鸡丁,全是硬菜。
李明远说你发财了?
大刚说没有,就是今天想请你吃顿好的。
吃到一半,大刚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李明远看。
照片上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举着一辆玩具车。
大刚说,我儿子,两岁了,会叫爸爸了。
上个月老婆带着他来了城里,我租了个一室一厅,虽然小了点,但总算一家三口在一起了。
李明远看着照片,突然想起来什么,说,你那会儿为啥那么拼命要考驾照?
大刚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他说他在建筑工地干了八年,扛水泥,搬砖,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有一回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工头给了两千块钱就打发了。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活不能干一辈子,得换个行当。
开货拉拉不用那么高的技术,只要有个驾照,肯吃苦,每个月能挣个七八千。
他在老家打听过了,跑货拉拉在县城里也能干,到时候他开车,他老婆跟着搬货,两口子一起干,一个月挣个万把块钱不是问题。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但李明远发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特别亮,跟他练车时候那股死磕到底的劲儿一模一样。
吃完饭往回走,两个人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大刚说你咋回去,我送你。
李明远说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大刚也没再坚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哥,那段时间要是没有你,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李明远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凌晨五点的馒头和包子,想起空地上的碎玻璃和石灰线,想起那碗加了荷包蛋的牛肉面,想起那把拴着绳子的车门。
他想了想,说,你撑不撑得下去,跟我没啥关系,是你自己不想认命罢了。
大刚笑了,笑得很憨,说,是啊,人这辈子总得为自己拼一把。
拼一把,说不定能拼出个不一样。
不拼,就啥也没有。
李明远转身往家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他儿子的照片,八岁,刚上二年级,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七十八分。
他老婆在班级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他没点开听,大概也知道是什么内容,无非是嫌他不管孩子学习,嫌他挣钱少。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他想着自己那个机修工的活,干了快十年,工资一分没涨,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差,老板已经在考虑裁员了。
他也想过考个货运证,但一直下不了决心。
可刚才听大刚说的那些话,他心里突然有个东西松动了。
干了大半辈子了,不拼一把,后面几十年咋过?
人这一辈子,最难走的路,可能就是那条最笨的路。
但好在,路上有个伴,就不觉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