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360元,我冷静打卡下班,当晚公司12亿核心数据遭受攻击,上级疯狂给我打了356个电话,我就不接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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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奖到账360元,我冷静打卡下班,当晚公司12亿核心数据遭受攻击,上级疯狂给我打了356个电话,我就不接怎么着!-有驾

第一章

“赵东升,全公司就你年终奖三百六,你还有脸打卡下班?”部门主管周德彪把工资条拍在我工位的隔板上,指甲盖刮过那串数字,发出刺耳的呲啦声,“你看看人家小孙,比你晚来两年,两万八。你丢不丢人?”

隔板震了一下,我杯子里半凉的茶水荡出来,溅在键盘缝隙里。

我抬手,把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摘下来,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扣在桌上。

周德彪身后,开放办公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人把转椅往后挪了半寸,椅轮碾过地毯发出闷响。小孙坐在斜对面第三排,低头刷手机,嘴角翘着,拇指划得飞快。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八点零一。

我站起来,拉开抽屉,拿走充电器、半包纸巾、工位下面那双旧拖鞋没拿。抽屉推回去,磕在轨道尽头,咚一声。

“问你话呢。”周德彪往前迈了一步,领带垂到我键盘上,“三百六,你心里没点数?你今年经手那个项目,尾款拖了八个月,客户投诉多少回,我没扣你绩效就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按了电梯,没回头。

身后有人压低声音笑,短促,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小孙的声音飘过来:“周哥,别说了,赵哥可能有急事,毕竟三百六买年货不够,得赶着去抢打折鸡蛋。”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转过身。门合上的前一秒,我看见周德彪拿起我工位上那个杯子,把剩下半杯凉茶泼进了垃圾桶。

他嘴形在动,电梯门挡住了后半句。

一楼大堂,保安老刘正低头剥一个橘子,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赵工,今天这么早?”

我冲他点了个头,推开旋转门。冷风灌进领口,像有人从后面塞了一把冰碴子。手机贴在腿侧,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七点十三分,我到家。四十三平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钥匙插进锁孔转两圈,门推开,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排风扇嗡嗡转着。我妻子林悦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锅里煮着速冻饺子。

“哎你放心,过年那几天我肯定去,咱们多少年没见了……他啊,他今年忙,公司项目多,走不开,我就说我自己回老家,没事没事……”

我站在厨房门口。排风扇把她的声音切成一截一截的,像刮片打在铁网上。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见我,脸上那点笑没来得及收干净,僵在嘴角:“回来啦?饺子马上好。今天发年终奖了吧?”

我嗯了一声,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多少?”她拿漏勺在锅里搅,“我看你同事沈哥朋友圈发了,他们部门一人两万起步。你们部门今年项目不还行吗?怎么着也有一万五六吧?”

我走到冰箱前,拉开门。里面灯坏了很久,每次打开都是黑乎乎一个洞。我摸出一罐啤酒,食指勾着拉环,没开。

“三百六。”我说。

厨房安静了一秒。只有锅里水咕嘟咕嘟冒泡,像有人在泥地里喘气。

“多少?”林悦转过身,漏勺的汤水滴滴答答掉在地砖上。

“三百六十块,工资条在包里,你自己看。”

漏勺当啷一声扔进锅里。她解开围裙,快步走到门口,扯开我的公文包,翻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她后颈上细密的汗珠。

“赵东升,你跟我说三百六?”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纸在她手里抖得哗哗响,“我妈还等你拿年终奖回去给她装暖气片,你三百六装什么?装个暖水袋都买不起贵的!”

我打开啤酒,灌了一口。泡沫涌上来,呛得我喉结猛地一滚。

“说话啊。”她把工资条攥成团砸过来,纸团打在我胸口,弹到地上,“你每天加班到十点十一点,我天天自己吃饭自己睡,你就拿三百六回来?你他妈是不是耍我?”

“没有。”我看着地上的纸团,“就是三百六。”

林悦蹲下来,半天没动。厨房的排风扇还在转,发出潮湿的嗡嗡声。锅里的饺子已经煮破了皮,白花花的馅料翻上来,水变成了浑黄的汤。

“离婚”两个字在空气里悬了一下,又被她自己咽回去。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抽屉里掏出一张红色请柬,甩在餐桌上。

“我妹妹初六结婚。你最好这钱能拿得出手。”她说,“不然你别去了,去了也是给我丢人。”

饺子盛出来两盘。她端走自己那盘进了卧室,甩上门。门板撞上门框,墙皮震下来一小片,落在鞋柜上的绿萝叶子上。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破了皮的饺子,肉馅散在汤里,像被嚼碎了吐出来的。过了五分钟,我起身把饺子倒进垃圾桶,洗了盘子,把请柬打开看了看。桌角堆着她昨天从超市拎回来的购物袋,最上面一张小票,印着腊肠、车厘子、坚果礼盒、一条中华烟,合计两千一百四十六块八。

我手机亮了起来。

是一条短信,银行入账提醒。周德彪居然把年终奖打过来了,三百六十元整,账户余额显示:1487.53。

我把短信截了图,打开电脑。

老旧的台式机风扇呼哧呼哧转起来,像拉风箱。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九十六位密码,等了三秒钟,一个名为“清算”的文件夹展开了。里面有七个子文件夹,分别命名为:周德彪、林悦、采购部、财务部、核心库、应急通道、最后一步。

我点开“周德彪”。里面存着他近三年的所有报销记录、发票照片、他和供应商吃饭的录像、他拿回扣的转账截图、他用自己的权限给外包公司开的后门账户。每一个文件都标注了时间,精确到秒。

我又点开“财务部”。一张张内部流水照片排列在文件夹里,虚开发票、走私人账户、洗成项目咨询费,一条链路清晰得像剥开的鱼骨。过去一年半,我把这些证据一点一点收集起来,不动声色地混过每一次加班、每一次出差、每一次被灌酒到凌晨三点还要回公司改方案的夜晚。

我的手机响了。

周德彪的号码。我没接。屏幕亮了二十三秒,自动挂断。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消息弹窗在屏幕上方叠成一串,像雨点砸在脏玻璃上。

“赵东升你今天什么态度”

“马上回公司,客户那边出了点事需要你核对数据”

“把你手上那个数据库权限交出来”

“听到没有回电话”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电脑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咬了绷紧的声响。

我点开一个脚本,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屏幕中央跳出一行字:是否确认执行程序?

我按下了回车。

脚本开始运行。进度条像一条蜈蚣慢慢爬过屏幕。我起身,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关了灯,走进书房,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人在楼下放烟花,闷响一声接一声,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从未保存过的号码,发来六个字:

“核心库已清空。”

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零五分,周德彪的微信从iPad上弹出来。我忘记登出iPad,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屏幕像失控一样亮个不停:

“赵东升你在哪”

“公司服务器出大事了你他妈知道吗”

“十二亿核心数据全没了”

“上面要追责,你要是不出来说清楚,全扣你头上”

“接电话”

“接电话”

“接电话”

“赵东升我求你了你接个电话”

语音电话请求一个接一个弹出来,像尖叫声卡在手机里。我靠在床头,把iPad立在膝盖上,看着那串未接来电数字往上涨:十七、二十一、三十八、六十四、一百零二。

我没有接。

天快亮的时候,我数到第三百五十六个未接来电。最后一条消息是周德彪发来的语音,转成文字只有一句话:

“赵东升,你完了。”

我笑了。

窗外的天泛起灰青色。我拿起那个备用手机,删掉那条短信,关机,拆出电话卡,扔进床头柜抽屉最里面一格。然后我继续躺着,等天亮透。

厨房传来一声响,是林悦起床了。她的拖鞋趿拉趿拉经过客厅,经过我书房门口时停了两秒,没敲门,又走了。

我听见她打开冰箱,听见她烧水,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妈,他今年年终奖就几百块,你那暖气片我再想办法……嗯……我知道丢人,别提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备用手机没再响。我的主力手机还扣在桌上,飞行模式,安静得像块砖头。

我知道,从昨晚六点零一分我摘工牌那一刻起,很多事情就回不去了。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东西已经开始自动发送,一条条,发送到该去的地方。核心数据不是被清空了,是被转移了,带走了,放在一个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而周德彪不会知道,那三百六十块的入账短信,是我给他的最后一块倒计时牌。

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楼下早点摊炸油条的气味,混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警笛声。那声音很远,正朝某个方向去。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车窗半开,里面坐着的人看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三百五十六个未接来电还挂在屏幕上,红底白字的数字,像一摊凝固的血。

我走向地铁站,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

第二章

地铁早高峰,人挤得前胸贴后背。我站在车厢连接处,左手拽着横杆,右手隔着口袋摸到那把钥匙——昨晚从公司带出来的,不是门禁卡,是机房应急通道的铁门钥匙。市面上配不到,丢了要写三天检讨。我故意没交。

车厢一晃,身后中年男人的公文包顶在我腰上,又硬又沉。我回头看了一下,他假惺惺地往旁边挪了半寸,连句不好意思都没有。

手机还在飞行模式。我不急着开。就这么晃晃悠悠,让它在口袋里像块死铁一样贴着大腿。

到了公司楼下,我没直接进去。先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杯豆浆,五块钱,扫码的时候看见收银员身后的电视正在播早间新闻。画面切到一栋写字楼,主持人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通知。字幕上写着某互联网企业数据泄露,警方已介入。

我仰头把豆浆喝完,扔进垃圾桶,推开玻璃门。

一楼大堂已经站了五六个保安,老刘不在,换成了两个生面孔。其中一个看见我,快步迎上来:“赵工,楼上领导等你。”

“哪个领导?”我把空杯子捏扁,扔进电梯旁的垃圾桶。

“都等你。”

电梯门开,我进去,按了十七楼。保安跟进来一个,站在我身后,对讲机里偶尔传出沙沙的电流声。电梯镜面里,他的视线落在我后脑勺上,像贴了一块湿布。

十七楼门开,办公区安静得不像话。几十台电脑开着,但没人坐在工位上。人都围在会议室玻璃墙外,伸长脖子往里看。看见我,自动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

会议室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里面坐了七个人:周德彪、部门总监陈志刚、分管副总郑海峰、人力资源总监、法务主管、两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看穿着像第三方安全公司的。桌上摆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日志文件,纸张边角被翻得卷起来,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周德彪看见我,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顶撞到墙。“赵东升,你还知道来。”

我没理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外套搭在扶手上。

陈志刚咳嗽一声,身子往前倾:“东升,昨晚六点以后,你在哪里?”

“家里。”

“谁能证明?”

“我老婆。还有小区门口的监控,你们可以去调。”

郑海峰把一份打印件推到我面前:“公司内网后台显示,你的账号在昨晚七点十二分到七点四十八分之间,有异常访问记录。三次登录核心数据库,两次触发下载权限。这个账号,是你本人在用吗?”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清清楚楚列着登录时间、IP地址、访问模块、操作类型,最下面一行红字:下载数据包共计4.7T。

“我的工号和密码,上个月就交给周主管了。”我把打印件放回桌上,“他说要统一管理,方便年底审计。”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部分。

周德彪脸色变了:“你放屁。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账号密码?”

“十月二十号下午三点十七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在十二楼小会议室,让我把工号密码写在一张A4纸上交给你。你说要归档,还让我签了保密承诺书。那张纸应该还在你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

周德彪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陈志刚转头看周德彪,目光像刀子。郑海峰也看过去,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周主管,有这回事吗?”

周德彪急了,嗓门陡然拔高:“那是内部管理流程,我收账号密码是为了审计,不是拿来干这些。而且我收完就锁起来了,根本没动过。”

“锁起来,”我重复了一遍,“但你上周三晚上八点四十六分,拿我的账号挂过后台,下载了采购部四季度的供应商结算单。那天的监控还在,你要不要现在调?”

周德彪脸色煞白。他愣在那里,嘴巴半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法务主管推了推眼镜,开口了:“赵东升,你先别急着说别人。我们更关心的是,你作为这个账号的使用者,昨晚有没有主动参与、或者配合外部人员,对数据库进行破坏。你放心,如果查清楚跟你无关,公司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我整晚没碰电脑。”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手机飞行模式,怕领导骚扰。”

周德彪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拍桌子:“你他妈的什么态度,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在那阴阳怪气……”

“周主管。”我打断他,声音很平,“我手机里存着你从昨晚到现在的三百五十六个未接电话和几十条消息,需要投屏给大家看吗?你还要我交出数据库权限,我昨晚就说过,权限早就在你手上。你现在反过来追责我,是忘记自己说过什么了?”

会议室安静了至少十秒。

郑海峰摆摆手,示意周德彪坐下。周德彪不坐,胸口起伏得厉害,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赵东升,我昨晚六点零一给我打的款,六点零一啊,年底了,三百六,你还真是一点不耽误。”我慢慢抬起头,盯着周德彪的眼睛,“我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包饺子,我老婆问我年终奖多少,我说三百六,她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你说,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账号去碰公司数据库?我有什么可碰的?我连开机的资格都被你收走了。”

陈志刚抿着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郑海峰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起身出去。

门开了条缝,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警察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赵东升在吗?”

我举起手。

“跟我们下去一趟,有些情况要了解。”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动作很慢。临走前,我回头看了周德彪一眼。他的脸白得发青,嘴唇在轻微哆嗦,额角有汗,往下巴流。他不敢看我。

楼下,警车没闪灯,停在侧门。我坐进后座,两个警察一左一右。车里一股皮革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窗外的天空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像蒙了层脏抹布。

车开出园区没多远,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看,是备用手机,又一条短信:

“第二批已送达。”

我锁了屏,转头看窗外。

路边的梧桐树落了一地枯叶,风一吹,贴着地面翻卷。警车拐过街角,驶向派出所。

警局问询室很小,四面墙包着灰色隔音棉,一盏日光灯嗡嗡响。坐我对面的警察四十来岁,国字脸,眼皮耷拉着,像熬了个通宵。他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开口:“赵东升,你知不知道昨晚你们公司数据库的数据被清空,损失初步估算十二亿往上。你作为最后一个系统权限未回收的员工,我们需要你解释清楚。”

“我昨晚六点零一分下班打卡,到家七点十三分。之后没出过门。我手机有飞行模式记录,家里路由有连接记录,你们可以查。”

“你那个账号,有异常下载。”

“账号密码十月就交给主管周德彪了,有书面记录和监控。我家里电脑上没有公司数据,只有一份工作总结。”我顿了顿,“你们也可以搜。”

警察看着我,没说话,翻了一页材料。过了半分钟,他抬头:“有人说你昨晚拒绝接听公司电话,为什么?”

“因为周德彪在电话里骂我妈。”我说,“我录音了,需要听吗?”

他愣了一下,跟旁边同事交换了个眼神。旁边那个年轻警察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记笔记。

“你昨晚情绪怎么样?”国字脸继续问。

“还行。”我想了想,“就是有点饿。饺子煮破了,没吃上。”

问询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他们中途出去三次,每次出去都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间小屋子里,日光灯在我头顶嗡嗡响,像一只快死的飞虫。终于,国字脸推门进来,把手机和随身物品还给我:“你提供的账户管理记录和家庭网络日志初步核实了。今天先回去,不要离开本市,保持电话畅通。”

我点点头,把东西一样样装回口袋,走出派出所。门口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对面,车窗半开。这次我看清了,后座坐的是陈志刚。

他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弯下腰:“陈总。”

“赵东升,公司内部先查周德彪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声音很轻,“你配合就好。该说的说,不该问的别问。”

我直起身,没说话。

他关上车窗,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关掉飞行模式。下一秒,微信消息像决堤一样涌出来,屏幕卡了一瞬,红点数字疯狂跳动。林悦发来二十多条,从昨晚到现在,语气从愤怒到慌乱到沉默。最后一条是早上八点:“赵东升,我们单位的人也看到新闻了,说你们公司出大事。你给我回句话。”

我划过去,没回。又看到大学同学群里有人在转新闻链接,说什么核心数据遭遇攻击,公司内部有鬼。有人@我:“赵哥,你们公司那个?你没事吧?”

我退出群聊,锁了屏。

傍晚的天阴沉得更厉害,像是要下雨。我在路口站了很久,看车流来来回回,尾灯在灰蒙的空气里晕成红色的光斑。然后我转身进了一家面馆,要了碗牛肉面,多加一份牛杂,一共四十六块。

吃完面,我走回家。

林悦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我进门,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跳起来:“你怎么不接电话?我打了多少个你知不知道?你们公司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被警察带走了?我上午给你妈打电话,你妈哭得喘不上气,你倒是好,现在才回来。”

我脱了鞋,穿上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后。

“说话啊你。”她追到玄关,一把拽住我毛衣袖子,“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我请了半天假,哪都不敢去,就怕有人上门找你麻烦。赵东升,你看着我。”

我回过头看她。她眼眶发红,鼻尖也红,手里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新闻页面并排的未接来电记录。

“我在派出所吃饭了。”我说,“牛肉面,四十六块,味道不错。”

她举起手来,我下意识往后让了一下,但她没打。她的手从半空中垂下来,低头咳嗽起来。我去厨房倒水,发现水壶里的水已凉透了,像是烧开了之后没人倒过。我再回到客厅,把水杯搁在她面前。

她没接。过了好一会儿,她哑着嗓子说:“赵东升,你到底在外面搞什么?”

“没搞什么。”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杯凉水的表面慢慢静止,“就是年终奖三百六,想休息一天。”

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的行军床上。林悦没有来敲门。

凌晨两点,备用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三条消息:

“第三批已送达,周德彪的。”

我回了一个字:“收。”

然后删掉短信,把手机塞进垫子下面。窗外起了风,雨点开始敲在遮雨棚上,像无数根指头在弹铁皮。

第三章

接下来两天,公司像被放进冷冻柜里,所有人噤若寒蝉。没人敢大声说话,连键盘声都轻得像怕踩碎什么。警察来了三趟,安全公司的工程师像蚂蚁一样进出机房,贴着封条的设备被搬上搬下。

我成了办公室里最闲的人。账号被冻结,权限被回收,工位没人安排活,连周德彪被叫去配合调查后,市场部一个小姑娘都临时顶了他的位置。她经过我工位时,眼睛不敢看我,脚底像抹了油。

我照样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六点打卡。没人管我,也没人叫我开会。桌上的工资条已经被保洁收走了,键盘缝隙里还粘着几粒茶叶碎。我泡了杯茶,放在昨天被泼了半杯茶的位置,杯底压着一份辞呈草稿。那是我进公司第一周就写好的,存了七年,修修改改,每一行字都磨得发亮。

第三天晚上,陈志刚的秘书给我发消息,让我去地下二层车库等着。

我下去了。车库很空,几辆领导的车停在一起,地上有滩水渍,映着头顶节能灯的光。陈志刚站在一辆黑色奔驰旁边,抽着烟。他看见我,把烟头丢在地上碾灭。

“周德彪的事,坐实了一部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车库入口的方向,像在防备什么人,“他这些年搞了不少钱,还拿你的账号掩盖过几次下载记录。昨晚正式停职了。”

我没接话。

“公司还要继续查。但有些烂账,上面不想全翻出来。”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项目尾款,我帮你批了一笔补偿,算是之前绩效算错了。春节前到账,数字你到时候看。”

“陈总,我交的辞呈,人事还没审批。”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表情很淡:“要走可以。等调查结束,把字签了,别留尾巴。你在这个节骨眼走,反而让外面的人多想。”

“明白。”

“还有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递到我面前,“你老婆前阵子托她单位领导给我打了电话,问年终奖的事。我说公司效益不好,今年普遍不高。你心里有数,别闹到家里不痛快。”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蛋糕店会员卡,面值五百,背面写着谢谢两个字。看笔迹,是林悦写的。她把卡送给了陈志刚,为了帮我问一句年终奖。

我把信封折好,塞进裤兜。陈志刚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驾驶座的门,发动了车。引擎声在车库里嗡嗡回响,尾灯红得发暗,缓缓消失在坡道尽头。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八。我睡到自然醒,起床时林悦已经出门了。她的牙刷还是湿的,梳子上缠着几根长头发,化妆镜前放着一张超市小票。我拿起来看,新买的年货比上次更多,又多了两瓶五粮液,两条软中华。她用自己的工资贴进去了不少。

我洗了把脸,走到客厅,打开手机。新闻又更新了一轮。警方通报出来了,某互联网公司前中层管理人员涉嫌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已被采取强制措施。通报没提名字,但评论区已经有人把周德彪扒出来了。我翻了翻,有人说他是惯犯,有人说他早就有前科,有人贴了他在夜店搂着供应商女人的照片,说这孙子一年回扣吃这个数。

手机划到相册,最新一张是昨晚拍的。我拍的。画面里是公司一楼大堂的监控屏幕,周德彪被两个保安一左一右带进电梯,工牌被他自己扯下来攥在手里,变形的塑料片陷进掌心。这张照片我拍得不算清楚,但能认出他。如果发给任何一个人,都能让他在同行群里再“火”一次。我暂时没发。

中午,我回了趟公司。办公室已经空了,大部分人提前请假回家过年。只剩几个实习生还在装模作样地刷网页。我到自己工位,把抽屉里最后一点东西收进包里:一本笔记本、一个旧工牌、三根数据线、一包没开封的胃药。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条,是两年前一位离职的前辈留下的,上面写着:“这个公司的好人当不起,你要走就干干净净地走。”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又写了一行字,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离开公司的时候,我特意绕到十二楼机房那条走廊。应急通道门口换了一把新锁,银灰色的锁体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我把口袋里的旧钥匙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进门禁闸机下方那道废弃的线槽里,用脚尖踢了进去。

叮一声,钥匙滑进深处,再也拿不出来。

晚上回家,林悦正在往行李箱里叠衣服。她要回老家,初六她妹妹结婚。她没抬头,只说:“我明天上午的车。你要不回去,就在这边自己过。红包我给你准备了,包了一千二。你那份自己想办法。”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一件件衣服卷成卷塞进箱子。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涂了暗红色,是新做的,估计花了三百六十八块。她前几天还在跟我吵三百六的年终奖,转头自己做了个指甲,价格刚好是我年终奖加八块。

“明天我送你。”我说。

她手上一停,抬头看我:“你不是还要去公司处理事情?”

“没事了。”我走过去,把她的衣服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点地方。她没说话,继续叠。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手,叹了口气:“东升,我那天说离婚,是气话。可我真的过够了这种日子。你说你,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房贷六千,剩下六千,我们自己吃用,再给我妈点,你妈那边再贴点,一年到头连件像样的大衣都买不起。我同事下午茶都在点星巴克,我只能自己冲速溶。”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摩挲着新做的指甲边缘。

“这回你们公司又出这么大乱子,你工作还能保住吗?”她问,眼睛还是没看我。

“能。”我顿了顿,“不过可能得换。”

她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换?现在什么行情?你三十四了,还在基层混,跳槽能跳到哪去?你那个破项目,搞了两年,给公司挣了几个钱?你自己看看你这些年,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也没指望我说话。我们之间这种对话持续了差不多三年,从结婚前就开始了。她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沉默。她知道沉默不是认了,只是我不跟她吵。她最恨我这点。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她呼吸很浅,翻了好几次身。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听楼下的野猫打架,发出婴儿哭一样的叫声。

第二天,大年二十九。我送林悦去车站。人山人海,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我提着一大袋年货跟在后面。进站口,她停下来,接过袋子,看了我一眼:“你自己过年,别凑合。”

“嗯。”我把她的身份证递还给她,那是我刚才从她包里拿出来替她取票用的。

她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进了站。我站在这边,看着她小跑着追电梯,红色行李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银行短信。

陈志刚批的那笔补偿到账了,七万四千块,备注写着“项目奖励补发”。加上之前账户里剩下的一千多,现在余额七万五千多。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我点开相册,找到周德彪那张照片,配了一句话,发到那个早就建好的同行交流群里。群里有两百多人,覆盖了本市几乎所有互联网公司。我没说多余的一个字,只把照片和一句话发出去。

“前同事,周德彪,有认识的注意下。”

发完,我退了群,注销了小号。手机卡倒没换,那是用街边小贩身份登记的,用了一年,扔进出租车后座的缝隙里。

事情在除夕那天彻底炸开。

周德彪的事传遍了整个圈子。他以前经手过的项目、合作过的公司、面试过的人,全被翻出来。有人贴出他在招聘网站上的简历,有人爆料他收钱给人内推,还有他那个夜店女人的抖音被扒出来,评论区几千条,骂什么的都有。周德彪的社交账号被迫关闭,微信头像换成了全黑。有人开始挖他买房买车的资金来源,算出他这些年前后贪了至少两三百万。

新年第一天,热搜上两条:一条是公司数据泄露案警方再次报进展,另一条是涉事主管被扒出巨额来源不明财产。

第二天,林悦给我打电话。她那边很吵,亲戚小孩在尖叫,她走到什么地方,关上门,声音低下来:“赵东升,那个周德彪是不是就是你们公司那个主管?他到底怎么了?跟你有关系吗?”

“没什么关系。”我在阳台上,看楼下积雪堆在冬青上,“他犯了事,被抓了。”

“那你呢?你没事?”

“没事。”

她沉默几秒:“我这边亲戚都在问我你在哪,怎么不回来。你妈也来我家吃饭了,坐在那,人家都有女婿敬酒,就她一个人吃菜。你让我怎么跟她们说?”

“想怎么说怎么说。”我说完就挂了。

手机还没黑屏,又进来一条消息,是备用手机。我拿起来看,屏幕上一行字:

“林悦这张再不发,就赶不上了。”

我回:“再等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候。

除夕夜,我给自己煮了碗面。面煮得正好,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叶子,汤清亮亮的。我端着碗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春晚的背景音浮在空气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窗外烟花炸开,一簇接一簇,红色紫色绿色的光映在对面楼的玻璃上,碎成一整片。

我吃得很慢。吃完去洗碗,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盖过电视。碗洗了三遍,灶台擦了一遍,油烟机上的油渍也顺手抹了。做完这些,我站在厨房中间,忽然觉得这房子安静得让人发冷。

备用手机又亮了。

这次只有四个字:

“可以发了。”

我把碗放进橱柜,擦干手,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加密文件夹重新弹出。我点开“林悦”那个子文件夹,里面有她近两年的微信聊天记录备份、转账流水、美团酒店开房记录、几个视频截图。最晚的一段是上个月十九号,她跟我说公司团建不回来住,实际去了城西一家叫“澜庭”的酒店。下午三点入住,次日上午十一点退房。订单金额六百八十八,大床房。

我把这些资料整理成一个压缩包,压缩文件名用了她电话号码后四位。然后我打开一个匿名的临时邮箱,输入她的邮箱地址,点击发送。

邮件正文我只写了一句话:

“要么初六之前回来说清楚,要么我把这些发到你单位、你妈、你妹妹婚礼现场的大屏幕上。你选。”

发送完成,我关掉电脑,把备用手机扔进抽屉。

窗外的雪还在下。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听见不知道哪家在放《难忘今宵》,歌声断断续续,像被风吹得散了一地。

第四章

大年初二清早,我被门铃声吵醒。

昨晚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后颈僵得像被人拿棍子敲过。我撑着椅背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林悦站在走廊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围巾歪在一边,箱子立在她脚边。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青白。

我把门打开。

她冲进来,带进一股寒气,箱子轮子卡在门槛上,她使劲一拽,差点把自己绊倒。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尖得破了音,眼睛瞪得通红,“赵东升,你发的那是什么东西?你想干什么?你凭什么查我?”

我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坐下。她跟过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胸脯剧烈起伏。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她的手指还在不停摩挲着边缘,像那里面关着什么会咬人的东西。

“初六之前,你给我一个解释。”我抬头看她,“要么现在说,要么去你妹妹婚礼上说。”

“我解释什么?那是我跟同事出差,房间是她订的,就订了一间,我总不能睡大街吧?你脑子里天天装这些脏东西,是不是自己心里有鬼?”

“你同事叫什么?手机号多少?”我语气很平,“现在打,开免提。”

她不动,嘴唇抖了一下。

“赵东升,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一个疑神疑鬼的窝囊废。自己年终奖三百六,就拿老婆撒气。”

“你那个美团订单,用的是你私人账号。你同事订的,用你的账号下单?下午三点入住,第二天中午退房,中间十八个小时,你告诉我,谈的什么工作能谈十八个小时。”我盯着她,目光没挪开半寸。

她的脸白了一瞬,很快又涨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后退一步,小腿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弯下腰去揉。再直起身时,眼角已经汪了泪。

“赵东升,你到底要干什么?”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过年回家,满桌子亲戚都在说你们公司的事,你知道我多难堪吗?我都没怪你,你现在反过来搞我?”

“你难堪。”我重复了一下,“那你开房的时候,想过我难堪吗?”

“我没有!”她喊出来,嗓子劈得厉害,“你非要认定我做了什么,我也没办法。我嫁给你这七年,过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要真在外面有人,我早不跟你过了,我用得着在这受你的气?”

她说着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赵东升……你把那些东西给我删了……算我求你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的脸因为哭泣而扭曲,新做的指甲刮在手机壳边缘,发出轻微刺耳的声音。客厅里静得只剩她的抽泣和暖气片偶尔传来的一声滴水。

过了很久,我开口:“不删。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说。再有下次,我直接发。”我站起来,往书房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另外,你妹婚礼,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带上你妈那份红包,就说我公司有事来不了。你该怎么演怎么演。”

她蹲下去,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像被抽掉了骨头。我走进书房,关上门。背后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那天林悦没再进来。她在客厅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洗了把脸,然后拉开门,红着眼睛说:“我回我妈那儿了。你一个人清醒清醒。赵东升,你不信我,我们真的没法过。”

我听见她拖着箱子出门,门锁咔哒一声,像子弹上膛。我没追。

傍晚,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接起来,她劈头就问:“悦悦回她妈那儿了?这大过年的,你们又闹什么?”

“没什么。”我站在厨房烧水,壶里的水咕嘟响。

“还没什么,她嫂子刚给我打电话,说什么你查她、逼她,还威胁她。东升,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爸在那边要是知道……”

“妈。”我打断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别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我妈低低的抽泣声。她说:“我还没问你,你公司那些事,到底多严重?你那个领导被抓了,你咋还一直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这个年怎么过的?我天天给你爸上香,都不敢抬头看他。”

水开了。我关了火,看着水蒸气扑到抽油烟机的油网上,凝成水珠往下掉。

“妈,我过两天回去看你。”我说。

“你回来再说。”她哭得厉害,又努力压着,像怕被邻居听见,“东升,妈就你一个儿子,你别出什么事……”

“不会。”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案板上。

那天夜里,我调出了微信小号的聊天记录。我和林悦之间早有痕迹。那部旧手机还自动备份过她一段对话,是她和那个男人吵架后跟闺蜜哭诉的语音。我听了两遍。第一遍没听完就关了,第二遍听到底。她跟那人在一起快一年,对方有家室,两人约在城西的酒店见面,因为离她单位远,不容易碰见熟人。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把这些语音转成文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又打开一个表格,把林悦近两年的银行卡流水拉出来。她工资不高,每个月五千多,但有额外收入,我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没说过。那个账号单是去年就转了四十七万进去。其中三十多万是我交给她的工资和家用,剩下的来自一个姓孙的,每月少则五千,多则一万,备注写着“理财收益”。

我把这些数字一一对应,做成一张图。

做完已经凌晨四点。我靠在椅背上,眼睛发涩,像有沙子。我揉了揉太阳穴,合上电脑,在桌上趴了一会儿。

天快亮时,备用手机又震了一下。我迷迷糊糊拿起来,看见一行字:

“林悦已经委托律师,准备先告你侵犯隐私。”

我愣了两秒,然后慢慢直起身,靠住椅背。

窗外的天灰白色,对面的楼层有灯亮起来,一盏两盏,像刚睁开的眼睛。我点开林悦的微信头像,看见她朋友圈昨天更新了一条,照片是她家客厅一桌年夜饭,配文写着:“一家团圆。”下面是几百个点赞和评论,其中有一条她的回复:“他公司忙,没来。”

我盯着“公司忙”三个字看了十几秒,随后把那张做的图发给了她。

不等回复,我把手机锁屏,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冷得像针。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底青黑,嘴角起了个泡,像被火气烧出来的。

我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了一句话:

“赵东升,你没错。”

声音很小,被水管里残留的嗡嗡声吞了一半。

初五晚上,我回了我妈那里。她住在城北的老房子,六层没电梯。我推门进去时,她正跪在客厅角落的供桌前,给他爸上香。香灰积了一小截,屋子里一股檀香和剩菜混杂的气味。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我,慢慢站起来。我走过去,把手里提的牛奶和水果搁在茶几上。她没接话,先拉过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我的脸。

“瘦了。”她说。

“没瘦。”我坐下,把外套脱了。她盛了碗汤端给我,碗底烫得我手心一缩。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喝,也不说话。电视开着,春节重播的小品在演,笑声灌满屋子,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悦悦她妈昨天给我打电话。”她到底没忍住,“说悦悦跟你吵架了,吵得很凶。东升,妈不是偏谁,可你三十好几了,家里不能就这么散了。你要是有不对的地方,去给悦悦认个错。”

“妈,她外面有人。”

我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看着我,又看向供桌上我爸的遗照,手不自觉地搓着膝盖。过了一会儿,她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这大过年的……你咋不早说……”

那天晚上我留在老房子住。我睡在小时候那间屋里,天花板贴的夜光星星已经发黄变脆,一片片翻起边角。我躺在那儿,听我妈在隔壁房间翻来覆去叹气,一直叹到后半夜。

凌晨两点,备用手机又震了。这次我拿起来一看,不是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归属地显示本地。

我接起来,没说话。

对方沉默了几秒,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赵东升,我是孙文彬。我们见一面。”

我坐起来,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刚好落在我右手虎口上,像一条细长的伤疤。

“行啊。”我说,“你定地方。”

第五章

孙文彬把地点定在城东一家倒闭了一半的茶楼。二楼拐角最里面那间包房,窗户朝着巷子,玻璃上贴着几张褪色的福字,边角都翘起来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下了。四十一二岁,微胖,发际线偏高,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手腕上一块浪琴。他面前摆着杯铁观音,热气已经没了。看见我进来,他欠了欠身,像在接待一个客户。

“赵东升,坐。”

我扫了一圈包间,墙上挂着幅印刷的山水画,天花板角落有个烟雾报警器,红灯一闪一闪。我在他对面坐下,没脱外套。

他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动作不紧不慢,手指粗短,指甲修得很圆。我看了眼杯口,没动。

“我不知道林悦怎么跟你说的。”他开口,嗓音温吞,像个常年开会的人,“但我觉得咱们之间不该闹得太难看。我跟林悦的事,是我不对。我也有家庭,我不能让我老婆知道。”

“你给她的那些钱,一共多少?”我直截了当。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先问这个。他扶了扶眼镜,嘴角那点客气的笑收了回去:“没细算过。她有时候说手头紧,我就转个三千五千。不是包养,就是朋友之间的帮衬。”

“你一个月工资到手多少?”我问。

他脸色微变,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这跟你有关系吗?”

“你老婆在青山区实验小学当老师,你女儿在外国语学校读初二。你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87。你老婆上周四在你们家楼下收了个快递,是林悦寄的,一盒马卡龙,里面夹了张贺卡,写着‘谢谢孙老师’。”我停下,看着他,“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孙文彬的茶杯停在半空,没放下去。包间里静得能听见楼下巷子里野猫翻垃圾桶的声音,铁皮盖子弹回来,咣当一声。

“赵东升,你调查我?”他的声音低了几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你跟我老婆开房,我不能查?”我笑了笑,嘴角有点干。

他脸上那层温和彻底撕开了。他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敲着桌面,节奏很慢:“赵东升,我跟林悦能到今天,也不全是我一厢情愿。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往外跑?你给过她什么?一年到头忙成那样,年终奖三百六十块。说出去都寒碜。”

我盯着他。他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出几分油腻,鼻翼两边泛着油光。

“你们夫妻的事,我不掺和。我今天找你来,是希望你把手里的东西删干净。你要钱,开个价,别太离谱。你要工作,我们公司年后有岗位,我可以帮你内推。”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赵东升,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能撒气,什么不能撒气。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

我没接名片。他又往前推了一下,指甲正好压在那三个烫金的字上,孙文彬。

“你怕了?”我抬眼看他,声音不大,“怕我把东西发给你老婆,还是怕你单位知道?”

他喉咙动了动,像咽下一口什么。过了几秒,他挤出一个笑:“赵东升,你要真敢发,就不会来见我了。你跟你老婆,都一个样。嘴上硬,心里软。”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尖利的声。我拿起那张名片,看也不看,放回他面前,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孙文彬,你从去年一月到今年一月,给林悦转了十七万三千。这笔钱我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记录。你现在最该想的,是怎么跟你老婆解释这些转账,而不是教我怎么做人。”我俯视着他,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另外,我跟林悦离不离婚,跟你没半点关系。但你对我造成的那些,我会原原本本还给你。你接好。”

说完我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服务员,端着一壶新茶,看见我出来,愣在门边。我侧身过去,下了楼。

外面风很大,像刀子刮过脸。我站在茶楼门口,拢了拢外套,抬头看了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孙文彬还没出来。

我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青山区实验小学的位置。距离这边四十分钟地铁。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地铁站。

晚上九点,我站在孙文彬家楼下。他们小区管理不严,门禁坏了半个月,随便一推就开。我上了七楼,把一个小信封从门缝塞进去。里面就装了一张纸片和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最上面那张写着:

“你丈夫孙文彬近一年与我妻子婚外情,并多次转账、共同入住酒店。以下为部分证据。若需要完整材料,请联系此邮箱。”

底下那串邮箱是我上周用随机生成器编的,密码和答案都写在某本买来的二手书扉页上,那本书此刻躺在我家书柜最顶层。

我敲了三下门,然后转身快步下楼。拐过楼道拐角时,我听见门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含糊不清,像刚睡醒。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没回头,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楼上传出一声细长的尖叫,像猫被踩了尾巴。

大年初七,孙文彬的老婆把电话打到我妈那儿。她不知道从哪找到的号码,一接通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骂完林悦骂孙文彬,又问我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我妈吓得手抖,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我接过电话,让她到我指定的邮箱联系。她哭到后来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个劲儿说:“我要跟他离婚,他别想好过。”

挂了电话,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东升,非要闹成这样吗?这是人家的家啊,人家还有孩子……”

“妈,她也有孩子。”我说,“你儿子的家,已经被她闹没了。”

她再没说话,起身回了自己房间。我听见她跪在供桌前磕头,额头磕在木地板上,一声一声,闷闷的,像锤子敲在旧墙上。

同一天晚上,林悦的电话来了。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沙哑,像哭了很久,又像感冒了:“赵东升,你去找孙文彬了?”

“嗯。”

“他老婆知道了我单位的地址,说要来闹。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你才甘心?”

“你怕了?”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得我太阳穴突突跳。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短促,划破冷空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她笑了,笑声短而涩:“赵东升,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连一只鸡都不敢杀。现在你把我往死里弄。”

“你搞男人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我说完这句,挂断电话。

回到客厅,我打开电视,新闻正在报我们公司那个案子的后续。画面里公司大门紧闭,门口有记者在寒风里跺脚。画外音说,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不排除有更多涉案人员。

我把电视关了。屋里的声音和光线一起消失,只剩窗外风声在玻璃上蹭来蹭去。

备用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是我那个临时邮箱。收件人是林悦单位的行政邮箱。主题写得很克制:“关于贵单位职工林悦的举报材料。”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可能是孙文彬的老婆,也可能是被她转给了别人。但无论谁干的,邮件已经进了那个每天有专人查阅的公共邮箱。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我删掉截图,把手机放回口袋。

第二天,林悦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一行字:“我明天回,离婚。”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转发给我妈,然后关机,睡觉。

那天夜里,我头一次睡了六个小时没醒。醒来时,天光大亮,窗台上积了一小撮雪,像谁趁夜放上去的。

第六章

林悦回来那天,是正月初八。她没带行李箱,只背着一个大包,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她进门时没说话,弯腰换鞋,背上的包滑下来,带子挂在手腕上。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勒出的红痕,像被细细的绳子缠过。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份离婚协议,是我昨晚从网上下载模板改好的。她走过来,看也没看,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最后面签了字,然后坐下。

“房子呢?”我抬眼看她,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半张脸白得发灰。

“留给你。”她顿了顿,喉头动了动,“我住我单位宿舍。车留给你,还有那个车位。”

“你妈装暖气片的钱,我打给你了,昨天转的。”我说。

她愣了一瞬,张了张嘴,没出声。过了半晌,她低下头,泪水直直掉下去,打在协议纸上,洇开一小片。她拿手背抹,抹不干净,索性不抹了。那滴眼泪在纸上慢慢晕开,我瞅着那团水渍,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蹲在地上不起来的样子,跟现在一个姿势。

“赵东升,我知道你恨我。”她嗓子像被纸片子割着,“可我没有办法。我跟你在一起,永远都是我在要,你在退。我要什么你都给不了,这个家早晚要垮。我是先垮的那一个。”

“你跟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的是这个,声音比预想的还稳。

“去年四月。”她吸了吸鼻子,“有次单位联谊,他也在。我喝多了,他送我回家。你那天加班,没回来。我吐了一身,他给我脱的外套。后来……”

“行了。”我打断她,没让她再说下去。胃里翻了一下,像有人在我肚子里拽着肠子往上提。我端起杯子喝水,水已经凉透了,咽下去一路冰凉。

她看着我,眼睛里是我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也不是狡辩,而是一种认命后的空。她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下一盆绿萝。那盆绿萝叶子边缘已经发黄,土里插着根塑料小铲子,是她以前种多肉时留下的。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是要带走,又放了回去。

“你留着,给我浇浇水。”她拉开门,回头说了一句,“你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远了,越来越轻。窗外有风灌进来,把协议纸的一角吹得翻起来,又落下。

下午,我去了民政局。门口队伍排得老长,都是刚过完年来办手续的。有对年轻夫妻,女的哭得直不起腰,男的在旁边低头刷手机。还有一对中年人,各自带律师,脸上都是谈判的表情。我和林悦没带律师,就我们自己。

把材料递进窗口时,办事员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材料,什么也没多问。章落下的声音很脆,像什么东西最终断了。

出了民政局,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林悦往公交站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她没回头。

我打了个车,去了公司。公司已经开工了,工位上的人都在,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谁都知道,这栋楼里少了一个人。周德彪的工位还在,屏幕被搬走了,剩下个空支架,像具没合上的骨架。

我办完了离职手续。陈志刚没出面,让行政代办了。我签字的时候,行政小姑娘对我笑了笑,小声说:“赵工,你以后要找工作,我给你发内推。”

我点头,说好。

出了公司大门,天已经擦黑。我没急着回家,绕到公司后面那条街上,找了家便利店,买了包烟和一瓶矿泉水。我不抽烟,但把烟拆开抽了一根,呛得眼泪涌出来。水流进喉咙里,混着烟味,像吞了口铁锈。

我蹲在路沿上,抽完那根烟,把剩下的烟整包扔进垃圾桶。起身时,腿麻得厉害,像有无数根针在皮下扎。

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四个字:“赵哥,厉害。”

我看了一会儿,删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孙文彬公司。那栋写字楼在市中心,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前台问我找谁,我说孙文彬。她说他不在,今天请假了。

我说:“你告诉他,说赵东升来了。”

前台看了我一眼,拿起电话,拨了内线。过了几秒她挂下,说:“孙经理不在。您要有事,改天再来。”

我笑了笑,转身走出写字楼。楼下花坛边有个摄像头,正对着大门。我站在那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这栋楼的照片,发给孙文彬,附了一句:“你老婆昨晚找我要了全部银行流水。今天她应该已经到你公司了。你要是不在这,最好快回来处理。”

发完,我收起手机,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开出两百米,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地库冲出来,没拐好弯,右前轮磕在了路沿上,前保险杠刮下一片漆。

我报了我妈家的地址。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问:“没事吧?”

“没事。”我靠在座背上,眼睛闭起来,“累了。”

那几天,我住在老房子。我妈顿顿给我做饭,碗里肉堆得冒尖。她看着我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我吃到一半,她忽然说:“离了也好。她心不在了,留着也没用。妈不怪你。”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米饭软得发黏,像在嘴里化不开。

正月初十,我收到一份快递。打开,是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林悦的字。她写了好多页,从我们恋爱那时写起,写到最近,最后一句是:“你从前眼里有火,后来只剩灰。对不起,是我先把你灭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了书柜最底层,上面压了本旧字典。那本字典里还夹着一张电影票,是2016年我和林悦看的第一场电影,《你的名字。》,座位号六排七座、八座,两张并排,折痕深得快断了。

我没哭。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本书的脊背,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备用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没说话,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像是有人在楼顶。接着,一个声音传来,是孙文彬。他嗓子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赵东升,我完了,我老婆把东西发到了我单位纪委。我工作没了,老婆孩子也不要我了。你现在满意了吧。”

“你对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他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林悦也完了。她单位收到举报,停职了。”

我没说话。

“赵东升,我承认我对不起你。可你为了报复我,把林悦也毁了。你心里就真这么痛快?”

“你们一起做的,就一起担。”我说完挂断了电话,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关了灯,我躺下来。天花板上那些旧星星在黑暗里还隐约泛着绿光,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我数了一遍,十七颗,缺了三颗,留下黑乎乎的窟窿。

我闭上眼。手机在床头震动起来,像一只烦躁的虫子。我拿起来,想挂掉,却看见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数字。是陈志刚的秘书。

我接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急促:“赵工,出事了。陈总让你现在去一趟公司,走后门。警察又来了,这次要找你问清楚。核心数据被转移的事情,他们查到了一条线路,跟你的备用邮箱有关。你快过来。”

我坐起身,窗外的风骤然变大,拍得玻璃嗡嗡响。

我握着手机,慢慢说了一句:“好,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我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然后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个备用手机,把它贴在掌心,又放下,最后关进了铁盒里。

我知道,后面还有最后一场戏。

第七章

后门没有灯。保安已经撤了,卷帘门半拉着,我弯下腰钻进去,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味,地面湿漉漉的,像刚拖过。安全出口的绿灯把整条走廊泡在一种阴惨惨的光里。

陈志刚的秘书在电梯口等我。她穿着平底鞋,头发扎得很紧,看见我就小跑过来,声音很轻:“陈总在十七楼大会议室。警察带了搜查令,你上去了别乱说话,有律师在。”

“好。”我进了电梯,她没跟进来,只站在门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大会议室灯火通明。我推门进去,四个人坐在靠窗那侧,有警察、有公司高层、陈志刚、还有法务。桌上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投影仪,屏幕上定格的是一张网络拓扑图,几根红线汇聚到某个节点,旁边的标识被放大,是我的备用邮箱地址。

陈志刚看见我,没说话,只朝法务使了个眼色。法务站起来,示意我坐过去。

一个警察开口,语气比上次沉:“赵东升,我们查到,被转移的核心数据经过一条加密通道,发到了这个邮箱。邮箱注册的手机号,是一张无实名卡。但我们追踪到,这张卡曾经连接过你们公司的内部WiFi,时间点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一号下午三点四十。那天你在公司吗?”

“在。”我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天部门开年终会,我一直在大会议室,有监控。”

另一个警察把一份纸推过来:“那这张卡,你认识吗?或者说,你能不能解释,为什么你手上的备用手机,序列号和这张卡曾经绑定过?”

我没有碰那张纸,只是看了一眼。纸上是通信基站记录的截图,密密麻麻的经纬度和时间戳。

“那个备用手机,早就不在我手里了。”我说,“上个月我卖给了二手回收站。老板给了我五十块。我留有交易记录。”

陈志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我没看他。

警察对视一眼,没说话。其中年纪大点的那个往后靠了靠:“赵东升,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指向你比指向周德彪更充分。周德彪认了账目造假和职务侵占,但他不承认动了核心数据。他说你就是用他收走的账号,伪造了他的操作记录。你们俩现在互相咬,最后总得有一个进去。”

我看着他,慢慢说:“那你们去把数据找回来。谁经手,谁负责。谁转移,谁用过那张卡。技术可以解释清楚,我配合所有调查。但没用过就是没用过。”

屋子里静了几秒。投影仪的光落在我脸上,热烘烘的,像有只手在烤我的额头。

法务清了清嗓子:“赵东升,公司这边暂时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但你要清楚,如果你真的接触了核心数据,保密协议里的违约金可以让你赔到这辈子翻不了身。”

“我现在身无分文。”我笑了一下,“三百六都不剩了。”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没人接。陈志刚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郑海峰坐在最边上,从头到尾没说话,只盯着墙角一个灭火器看。

警察最后让我签了一份询问笔录,复印了身份信息,收走了我当月的通话记录,说再联系。我起身时,陈志刚跟出来,在走廊尽头拦了我一下。

“赵东升,你跟我说实话,那些数据,到底还在不在?”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出几分疲惫,鬓角白了一片。

“陈总,我要是说不在,你信吗?”我反问。

他看着我,像要把我脸上每一丝表情都剥开看。最后他叹了口气,压低嗓音:“上面已经不想再查下去了,再查下去,账本比数据更见不得光。你懂我的意思。”

“懂。”我点头,“那周德彪呢?”

“他肯定完了。”陈志刚说,“判多少年,看检方怎么起诉。”

我不说话了。他拍拍我肩膀,像对一个快要离队的老兵。我看着他走回会议室,门在背后合上,那盏绿灯又把我笼住。

出了公司,夜很深了,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我站在街边,看那栋十七层的玻璃楼还亮着零零散散的灯。有几个窗口里人影晃动,像被装进格子里的虫子。我再也不属于那栋楼了。

打上车,我去了城南的二手手机回收店。店早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被撕掉一半的广告。我蹲在马路对面,抽了根烟。这次没呛。烟头按灭在脚边,火星跳了一下,很快灭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铁盒。那个备用手机躺在里面,早就关了机。我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绕过绿化带,走到路边一条排水沟旁,蹲下。沟里没水,只有枯叶和塑料袋。我把手机卡取出来,一根根金属触点在路灯下反着冷光。我把它弯折,再弯折,直到崩成两截。手机屏幕朝下砸在石沿上,啪一声,玻璃碎成蛛网。我再砸了两次,直到壳裂开,电池露出来。我把零件踢进排水沟,起身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碰那个手机。

后来,春天来了。

我妈楼下的槐树开了一串串白花,风一吹,香味漫进阳台。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在城西一个小公司做数据维护。工资不高,比原来少一大截。但晚上六点能准点走。加班也有,不常。

我搬出了那套四十三平的房子,把它挂到中介,连同车位一起。卖得急,价钱被压了一些,但也够还清大半房贷。剩下的租了间小公寓,离我妈不远。每周末去她那儿吃饭,给她修修水管、换换灯泡。她做了我喜欢吃的红烧肉,我吃三碗饭。

林悦从我的生活里蒸发了。我听人说,她没被开除,只是调到了一个清闲的边缘岗,每天管管档案,发发通知。她妹妹的婚礼照常在初六办了,没有我。婚礼上怎么样,我不清楚,也没问。

孙文彬去了外地。有人看见他在临市一家小公司跑销售,胖了不少,头发掉得厉害,在公交站发传单。我没再打听,也没再联系。

周德彪的案子开庭时,我收到一条法院通知,说被害人可以提交财产损失说明。我什么都没交。后来判了,七年。他那天从法院出来,被两个人架着,低头看脚尖。那张照片在同行群里传疯了。我扫了一眼,没保存。

我有时会想那个晚上。六点零一分,我把工牌扣在桌上。周德彪说全公司就我年终奖三百六。他泼了我半杯凉茶。我按了电梯,那半张脸在门缝里渐渐变窄。那天晚上,公司十二亿的核心数据被转移,他疯了似的给我打了三百五十六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这些事像一道伤口结了痂,偶尔痒,我隔着袖子挠两下,不去揭。

五月的一天,我在新公司加完班,骑共享单车回家。经过一个路口,红灯。我停住,看见对面公交站坐着个女人,头发长了些,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正低头笑。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双肩包,正弯腰对她说话。她抬起头,那笑容在晚风里散开,像慢动作。

绿灯亮了。我蹬着车,从她面前骑过去。她没看见我。我也没回头。

风迎面吹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和汽车尾气的热气,混在一起,让我眼眶发酸。我咬着牙,把车子蹬得飞快,像在逃一条街。

后来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物时又翻到了那本蓝色笔记本。我坐在新家的地板上,一页一页看完。看到最后那行字时,我没有像上次那样把书合上。我拿起打火机,走到阳台上,点着了扉页。火苗顺着纸张向上爬,林悦的字在火焰里缩卷发黑,变成一片片灰色的蝶,往楼下的风里飘。

我把烧剩的灰倒进花盆,正好落在绿萝旁边。那盆绿萝是我从旧房子带出来的,一直没换盆。新叶子长了三片,嫩绿嫩绿的,叶尖上还挂着水珠。

我拿起手机,给周德彪的号码拨了一次。他当然没接。这个号码也许已经注销。我听着听筒里空洞的忙音,一下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挂断电话,我笑了笑。

风从阳台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我把手机放进裤兜,朝厨房走去。锅里煮着面,水开了,顶得锅盖咔咔响。我关小火,下了一把挂面,打了个鸡蛋,切了几片西红柿。汤慢慢变浓,屋子里浮着暖烘烘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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