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说一,这摩托车我想要。
那天傍晚,楷哥临时放鸽子去不成黄河大堤了,我犹豫了三秒,还是一个人拧动了油门。来回六十多公里,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摩托车之旅。回来之后我跟朋友说这事,他们满脸惊诧:你?你性子这么慢热又冷静的人,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可他们不知道,这摩托车不是一时兴起的玩具,是我藏在心底几十年的老伙计了。初中毕业那年,在录像厅看《暴走战士》,刘德华戴着头盔在公路上飞驰,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年少的我攥着衣角暗下决心——将来我也要有这么一辆车。后来上学、上班、养家,日子被按了快进键,这念想就在心底搁得生了锈。直到那天弯腰扣上头盔,卡扣咔嗒一声轻响,我突然觉得,那个生锈的愿望,活了。
很多人不理解这种执念。他们问:摩托车有什么好的?风吹日晒的,还危险。可他们不知道,当你真正跨上那台机器,风灌满头盔的瞬间,世界就变了。有个叫姜伟的90后骑手,四年五次穿越进藏线,累计骑了几万公里。有人问他孤独又危险图什么,他说答案永远藏在车轮碾过的褶皱里。2022年他从无锡骑到喀纳斯,38天,16000公里,穿越12个省。在广西东兴的界碑前啃完最后一口压缩饼干时,他突然懂了——摩托车是唯一能让他零距离触摸世界的方式。在海拔5000米的羌塘草原,他把蓝牙耳机音量调到最大,朴树的《平凡之路》混着藏羚羊的蹄声,像一场私人演唱会。偶尔遇到反向而行的骑手,他们会在交错瞬间竖起大拇指,这是摩旅圈的摩斯密码,意思是兄弟前面路好走。就这种感觉,让无数人为之着迷。
当然,摩托车从来不是浪漫的代名词。姜伟穿越独库公路时遭遇暴雨,雨点砸在头盔上像小石子,路面被冲得坑坑洼洼,他推着摩托车在泥水里跋涉3公里,凌晨3点才找到避雨的地方。穿越新疆小草湖时,12级横风像看不见的巨手,把300斤的摩托车推得左右摇摆,他一个200斤的胖子,站都站不稳,只能贴着一辆大卡车骑行。可为什么还要骑?因为在滇藏线上,他拐进一个只有摩托车能通过的狭窄桥洞,一个藏民阿妈正在挤羊奶,见他探头张望,直接塞来一碗滚烫的酥油茶。阿妈的汉语仅限于喝茶你好,但他们比画着聊了一下午。临走时,阿妈往他油箱袋里塞了块风干牦牛肉,那味道比任何星级酒店的自助餐都难忘。
这就是摩托车的神奇之处——它能带你去汽车到不了的远方,遇见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温暖。那天我骑在黄河大堤上,车速很慢,我就喜欢骑帅不骑快。车轮碾过碎石,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絮语,风从头盔缝隙钻进来,拂过耳尖。天边的晚霞像被顽童打翻的橘红颜料,顺着天际线晕染开,偶尔几只水鸟掠过河面,翅膀划开粼粼波光。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从前的日子过得太满了,满得像被塞紧的行李箱,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可此刻,不用再想文件起草好了没,孩子游泳课还上不上,只跟着风走,看树叶摇晃,听河水流淌,这才算活出了几分自在。
迎面过来几个摩友,穿着各色骑行服,隔着头盔朝我摆手,我也笑着抬手回应。想来我们这群人,大概都是从满是责任的日子里偷偷逃出来,寻片刻的自由。有人爱养花,有人爱下棋,我们不过是偏爱这风里的畅快,偏爱头盔一戴谁也不爱的洒脱。有个70岁的大爷独闯川藏线时说:再不骑摩托车,这辈子就没机会了,这是梦想,也是执念。你看,摩托车哪是什么交通工具,分明是一群不肯向生活低头的人,给自己留的后路。
可现实是什么呢?现实是摩托车有13年强制报废的规定。一辆车,哪怕你精心保养,哪怕它还能跑得欢实,到了年头就得送进报废场。有人在商务部网站留言,说摩托车使用13年后强制报废,不利于摩托车工业发展,也降低了消费欲望。商务部回复说,会统筹考虑机动车技术状况、使用强度、安全需要、节能环保、扩大消费等因素,研究确定科学合理的报废标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对于真正爱车的人来说,13年哪里够?一辆原售价超过二十万的高端摩托车,十几年里就骑了两万多公里,车况还跟新的一样,就因为到期了,就得报废。车主忍不住吐槽:我也想把车推山沟沟里去。这话听着像玩笑,可背后是真心疼——自己一手选的车,骑了这么多年,早就是伙伴了,报废自己的爱车,于内心深处就像是埋葬一段感情,甚至是一段人生。
有人说,大排量摩托车使用强度低,一年骑不了几千公里,报废是资源浪费。可问题是,90%的摩托车根本不是这种用法。那些售价不足一万的小排量弯梁车、跨骑车、踏板车,才是摩托车市场的主力。这些车对于很多家庭来说,是唯一的交通工具,甚至承载着一个家庭的生计。在农村乡镇,在偏远山区,许多看起来还比较新的摩托车,两三年就跑出两三万公里了。它们要载货,要带人,要应对各种复杂路况。随着价格竞争越来越激烈,车辆成本被压缩,材料标准也可能下降,让这些车高强度用上十年,车况会成什么样子?车身框架会不会金属疲劳?行驶途中会不会断裂?这些问题不考虑不行。所以给摩托车设定一个使用年限,从安全角度说,是有道理的。
但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对于真正爱车的人来说,车就是车,不分什么工具车玩具车。你在风里听过的那些歌,你在路上遇见的那些人,你看过的那些晚霞和银河,都刻在车身上,藏在引擎声里。那天在山路上,我停下车靠在护栏上看风景,后视镜里映着蜿蜒的山路,忽然觉得这便是最好的时光——不必追着晨光,不必赶着落日,只在这半明半暗的天色里,听风过林梢,看春满人间。有骑友说得好:骑行本就是一场与天地的对谈,车轮碾过山路,像在宣纸上走笔,每一道弯都是一个顿挫,每一阵风都是一笔留白。
有人问杂牌摩托车能不能买。预算充足当然选大品牌,品质可靠售后有保障。但如果预算不高,杂牌车也不是不能买——只要保养得当,出现大问题的概率并不高,很难说半道把你扔在路上。当然小毛病难免,按键生涩、做工粗糙,油耗会比大品牌高,发动机耐久度也会差一些,跑个两三万公里后容易动力下降、烧机油。但相对于它们低廉的售价,这些缺点也不是不能接受。其实不管什么牌子的车,关键在于你怎么对它。你把它当工具,它就是个工具;你把它当伙伴,它就能陪你走过山山水水。
还有那些网上对某些品牌的负面评价,也得长个心眼看看。有分析说,有些品牌线上评价差,可线下随处可见,销量还排在前列。2025年5月,在大排量摩托车阵营里,春风卖了2.2万辆,钱江卖了1.4万辆,隆鑫1.3万辆。钱江能排第二,说明什么?说明真实用户对它的评价并不低。那些铺天盖地的差评,有多少是竞争对手的恶意营销?有多少是没用过的人跟风起哄?摩托车圈的鄙视链一直存在,可真正骑车的人都知道,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
往回骑的时候,路灯渐渐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头盔上。我在想,这个岁数是该活得明白了。下了车,我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扛责任要养家糊口;跨上车,我只是我自己,能追风,能发呆,能对着芦苇荡愣半天神,能与年少的自己重逢在风里。返程的路上,头盔里依旧只有风和引擎的声音,很纯粹,很干净。
有一个细节我一直记得。人民日报上有人写自己的摩托车情结,20岁出头时他在建筑工地,家在城市北端,每天蹬自行车一小时通勤,有一个漫长的上坡,车轮盘齿轮磨秃了挂不住链条,骑起来打滑。他太需要一辆摩托车了。下班路上有一家钱江专卖店,他经常停在门口,隔着橱窗玻璃眼巴巴看着里面的车。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没买成。再和摩托车邂逅,已经是20年后了。他骑着摩托飞驰在南三环,仿佛看到年轻的自己正骑着单车并驾齐驱。这段看得我鼻子发酸——我们买摩托车,哪里是买车,分明是去赴一场迟到多年的约。
所以有一说一,这摩托车我真的想要。不是因为飙车多刺激,不是为了耍帅装酷,而是因为这风里的自由,这路上的风景,这头盔里的安静,能让我在满地鸡毛的生活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光。那天晚上回到家,把车停好,摘下头盔,我站在车旁愣了一会儿。车身还热着,有淡淡的机油味。我想起姜伟说的那句话:真正的风景不在导航的终点,而在那些差点放弃的瞬间。天地浩大,而我的车轮,永远在路上。
有个骑友在西藏阿里地区的札达土林,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土林层层叠叠,像凝固的海浪。当地人说这里万年前是海底,现在却成了最接近天空的地方。他忍着高反爬上土丘,发现万年前的海底化石正与雪山对望着,那一刻突然泪流满面。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骑到那么远的地方,但我知道,只要车还在,只要还能拧动油门,总有一天我会去的。
也许13年后这辆车就得送进报废场,也许那时我还没攒够钱去阿里。可那又怎样?摩旅的瘾,本来就是治愈自己的梦。就像那位70岁独闯川藏线的大爷说的,再不骑这辈子就没机会了。趁还能骑,趁还有念想,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骑多快就骑多快。毕竟我们的青春,又还剩多少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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