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偷拿我的救命钱给小舅子买保时捷,岳母:一家人分什么彼此!我拔掉氧气管:好,那我死前先把这车砸了!小舅子心疼得跪地

妻子偷拿我的救命钱给小舅子买保时捷,岳母:一家人分什么彼此!我拔掉氧气管:好,那我死前先把这车砸了!小舅子心疼得跪地

我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下敲着我的耳膜,敲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刺得我眼睛发酸,可屏幕上那张照片,比他妈的癌症晚期诊断书还让我眼前发黑。

周丽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发布时间四十分钟前。照片里,她弟弟周强靠在一辆崭新的黑色保时捷卡宴旁边,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配文是:“恭喜我亲爱的弟弟喜提爱车!努力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妻子偷拿我的救命钱给小舅子买保时捷,岳母:一家人分什么彼此!我拔掉氧气管:好,那我死前先把这车砸了!小舅子心疼得跪地-有驾

努力?周强那王八蛋努力什么了?努力在牌桌上输钱?努力在夜店里搂姑娘?

我手指哆嗦着去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车牌号,本地牌照,崭新的,连轮胎缝里都看不到一点泥。我太清楚这车的价格了,低配落地也得小一百万。

而我的银行卡,就在三天前,被周丽以“给你办住院手续需要周转”为由拿走了。卡里,是我东拼西凑、把老家房子抵押贷款,加上亲戚朋友那儿像孙子一样借来的——五十万。那是我的买命钱。尿毒症晚期,等肾源,等手术,每一分钱都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我的命,被周丽拿去给她弟弟换了一辆车。

我甚至能想象到她的表情,一定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温柔样子,声音软软的:“建国,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好了我们才好嘛。再说了,你那病……医生说等肾源也要看缘分,钱放着也是放着。”

去他妈的缘分。我这条命,比不上周强的一辆车。

病房外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丽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笑。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是她妈炖的汤——每次她妈“开恩”让她带点东西来,周丽都像恩赐一样端到我面前。

“建国,今天感觉怎么样?妈特意给你炖了排骨汤。”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要摸我的额头。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我同床共枕十二年的脸,现在只觉得陌生得可怕。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甚至带着点嗔怪:“哎呀,你看强强,买个车非让我发朋友圈庆祝一下。你说他,刚升职就乱花钱。”

“周丽。”我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吐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那是我救命的钱。”

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眼睛看向别处:“什么你的钱我的钱,咱们是夫妻啊。强强这不也是……也是想等你好点了,带你兜兜风嘛。”

“五十万。”我盯着她,一字一顿,“一分不剩,全给了周强买车,是吗?”

她猛地转过头看我,声音拔高了一些:“赵建国!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质问我吗?强强是我亲弟弟!他好了,我们家不就好了?妈说得对,一家人分什么彼此!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家里给他买辆车怎么了?”

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心口上。我老娘,七十多岁的人,为了给我凑钱,把戴了半辈子的金镯子都摘下来卖了。我大哥,在工地上扛水泥,把攒了半年的工钱全打给我,自己连顿肉都舍不得吃。他们跟我说,建国,别怕,咱一家人,砸锅卖铁也得把病治好。

现在周丽和她妈告诉我,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可她们嘴里的“一家人”,不包括我,不包括我老娘,不包括我大哥。只包括周丽,和周强。

我的手指摸到了床头氧气面罩的管子,冰凉的塑料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妻子捅了一刀的人,“好一个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得手背上留置针一阵剧痛。周丽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你要干什么?医生说你不能乱动……”

我一把扯掉了脸上的氧气面罩,一股窒息感瞬间袭来,但我没停手,紧接着是心电监护的电极贴片,然后是手上的留置针。针头拔出,血珠子立刻冒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赵建国!你疯了!”周丽尖叫起来。

我没理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站稳。ICU外面的护士听到动静冲了进来,看见我的样子,脸都白了:“赵先生!您不能这样!快躺回去!”

“我要出院。”我说。

“您现在的身体状况绝对不可以……”

“我要出院。”我打断她,一步步往门口走,“死在外面,也比死在这里好。”

周丽在后面喊:“赵建国!你别闹了!你死了谁给你收尸!”

我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她。她的脸因为愤怒和恐慌扭曲着,再没有半点温柔的样子。我想起十二年前,我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说建国,以后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越来越好。呵。

“用我的钱买的保时捷给我送葬,挺风光的。”我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周丽歇斯底里的哭喊,还有护士手忙脚乱的阻拦声。我没有回头。医院走廊的灯白惨惨的,照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肺里像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

我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老刘。

“老刘,来接我。”我喘着气说,“带上你修车用的锤子。”

“操,大半夜的,你咋了?你不是在医院吗?”老刘迷迷糊糊的声音瞬间清醒了。

“别问。”我说,“来中医院后门。快点。”

挂了电话,我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树皮硌得我后背疼。夜色浓得化不开,连颗星星都没有。我抬头看了看天,心想,赵建国,你他娘的这辈子活得可真够窝囊的。

老刘来得很快,他那辆破皮卡碾过减速带时咣当一声,震得我胸口跟着一颤。他跳下车,看见我这副鬼样子,眼睛瞪得溜圆:“卧槽!你怎么跑出来了?你媳妇呢?”

“上车。”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去城西保时捷4S店。”

老刘一脸懵,但还是发动了车子:“去那干啥?你中奖了?”

“周强在那儿提了辆车。”我说,“用我的救命钱。”

老刘踩刹车的脚猛地一顿,车子晃了一下。他扭头看我,脸上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你说什么?”

“五十万。”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这笑声比哭还难听,“全给那孙子买车了。周丽和她妈说,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老刘的拳头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嘀——”地响了一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操他妈的!这一家子畜生!”

“去不去?”我问他。

老刘没说话,只是猛地踩下油门,破皮卡发出一阵轰鸣,冲进了夜色里。

4S店早就关门了,但展销区外面的露天停车场里,那辆崭新的黑色卡宴还停在那儿,在一排车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张扬。车头还绑着两条红绸子,在夜风里飘着,像两条得意的舌头。

我下了车,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老刘从后备箱拎出两把锤子,递给我一把。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悠着点,你这身体……”

“没事。”我接过锤子,走到卡宴旁边。

锤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我举起它的时候,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虚弱。肺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我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一口带血的痰吐在地上。

“老赵……”老刘过来扶我。

我推开他,重新站直,再次举起锤子。

“砰——”

第一锤砸在前挡风玻璃上,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开。警报声尖锐地响起来,划破整条街的寂静。我没停,第二锤,第三锤,砸在引擎盖上,砸在车门上,砸在车灯上。每一锤下去,我都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气顺了一点。每一锤下去,我都能听见五十万碎掉的声音,和我这条烂命碎掉的声音。

“老子不治了!”我一边砸一边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老子拿命换的钱!给你们买个车!好!好得很!”

“砰——”

“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砰——”

“老子死之前先砸了这破车!”

“砰——哗啦——”

副驾驶的车窗玻璃整片碎掉,玻璃碴子崩了我一脸。我的脚边全是碎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警报声吸引来了附近的保安,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拿着手电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住手!干什么的!”

老刘挡在我前面,掏出烟点上:“兄弟,私人恩怨,别管。待会儿有人报警了,我们在这儿等着。”

保安被老刘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镇住了,愣是没敢再往前。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传来,一辆白色宝马疯了一样冲进4S店停车场,直直地朝我们撞过来。我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宝马车在我刚才站的位置急刹停下,离卡宴不到半米。

驾驶座的门推开,周强从车上跳下来,眼睛红得吓人,盯着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卡宴,整个人都在抖。他冲过来,看着满地狼藉,嘴唇哆嗦着,然后“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

他跪在那些玻璃碎片上,膝行了几步,手哆哆嗦嗦地去摸那扇被砸烂的车门,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的车……我的车……”

我拎着锤子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他。

“周强。”我叫他。

他猛地抬头,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愤怒,表情扭曲得像个疯子:“赵建国!你他妈是个疯子!这是老子的车!你凭什么砸老子的车!”

“凭这车的每一颗螺丝,都是用我的命换来的。”我把锤子杵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你跪着心疼吗?我躺ICU里等死的时候,你开我的钱买的车去兜风的时候,你心疼过我吗?”

周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丽也赶到了,开着我那辆旧别克。她看到那辆面目全非的卡宴,又看看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赵建国!你疯了!你真的疯了!那是强强的新车啊!我们要还贷款的!”

“贷款?”我愣住了。

周丽哭喊着:“强强只付了首付!剩下的钱是要还月供的!你把车砸了!我们怎么跟银行交代!”

我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首付。五十万,连全款都不够,只够付个首付。他们用我的救命钱付了首付,剩下的月供,搞不好还想从我这快死的人身上榨。

我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肺里凉飕飕的,像被灌进了一整条北风。

“周丽。”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离婚。把我剩下的钱还我。不然,我死之前,天天来砸。砸不了车,我砸人。”

周丽的脸刷地白了。

周强还跪在地上,抱着车头,嚎啕大哭,像死了亲爹。他一边哭一边骂:“赵建国你个不得好死的!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我说,“我就在这等死呢。”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把整个停车场照得一片斑驳。我把锤子扔在地上,靠着老刘的皮卡,慢慢滑坐下去。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我想,新的一天了。我的命,从这一刻起,要换一种活法。

警察来了之后,程序走得很利索。我没有任何抵赖,直接承认车是我砸的,该怎么判怎么判。老刘在一边帮我说话,说我重病在身,受了刺激。4S店的经理也来了,拿着估价单,表情像便秘一样:“全车定损初步估计四十五万。”

周丽在一旁“嗷”地一嗓子哭出来:“四十五万!赵建国你拿什么赔!你这条命都不值四十五万!”

我坐在地上,喘着气,没理她。

因为身体原因,警察没拘留我,让我在医院继续接受治疗,随时配合调查。老刘把我送回医院,一路上没说话,快到的时候才问了一句:“老赵,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车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街道两旁的早餐店都开门了,蒸笼冒着白气,上班的人行色匆匆。他们都有好日子要过,都在活着。而我,赵建国,一个快要死的人,刚刚把自己唯一的退路砸了个稀巴烂。

“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我总得做点什么。”

“那钱……真要不回来了?”老刘问。

“周丽说买了车,剩下的钱还了信用卡和欠款。”我闭了闭眼,“卡里早就空了。”

老刘骂了一句,把车停在医院门口:“你先回去躺着,我去帮你问问律师。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点点头,拖着步子往病房走。护士看见我,又是责备又是心疼,把我按回病床上,重新插上氧气和针管。我像一具被抽干了力气的空壳,任她们摆弄。

主治医生李医生闻讯赶来,脸色很难看。他看着我的病历,又看看我,叹了口气:“赵建国,你这样搞,神仙都救不了你。你的肌酐数值又上去了,再不控制,随时可能转为更严重的情况。”

“李医生,我没钱了。”我平静地说,“没有钱,还能治吗?”

李医生沉默了很久,说:“你的情况已经进入了等待肾源的队列,如果匹配上了,手术费加术后恢复,大概需要五十万左右。如果没有,靠透析能维持,但生活质量很差,而且……”

“而且随时可能死。”我替他说完。

李医生点点头。

我笑了:“那不就得了。反正都是死,还不如死得痛快点。”

李医生皱着眉:“你不能这么消极……”

“我不是消极。”我看着天花板,“我是没得选。”

医生走了以后,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手机一直在响,是周丽和她妈打来的,我没接。后来干脆关了机。

等我再睁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病房里站着一个人,是我大哥赵建刚。他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旧工装,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脸上是常年日晒留下的黝黑。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

“大哥。”我嗓子一热。

赵建刚走过来,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我身上重新插满的管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建国,你干啥啊?你哥还没死呢,你咋能这么作践自己?”

“你都知道了?”我问。

“老刘给我打了电话。”他拉过椅子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我,“那事儿……你做得对。换了我,得把那孙子的腿一起砸了。”

我鼻子酸得厉害,偏过头去。

赵建刚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这是哥这几个月攒的,两万三。先交上,别让医院断了你的治疗。”

“大哥……”我想推回去,手却使不上劲。

“拿着!”他瞪我一眼,“咱娘还在家等着你回去呢。你要是倒下了,我咋跟娘交代?”

我把卡攥在手里,卡片的边缘硌着掌心,一阵钝痛。我想起我娘,上个月视频的时候她还笑着说,建国,等你好了,娘给你包酸菜馅饺子。那个卖了金镯子眉头都没皱一下的老太太,到现在还以为她儿子只是得了个“慢性肾病”,住几天院就能好。

“哥,周丽的事儿……”我刚想说离婚的事,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自己调了静音,但屏幕亮了,显示的是“岳母”。我没接。过了几秒,一条短信发进来,内容只有一句话,看得我浑身发冷:“赵建国,你敢离婚?你信不信我女儿把你剩的那点钱全转走?一个快死的人要钱干什么?”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攥紧了手机。赵建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铁青:“这老妖婆!我去找她!”

“别去。”我拦住他,“哥,你别掺和,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又上来了,但我强迫自己冷静。周丽她妈,陈桂枝,一个在菜市场卖了半辈子鱼的女人,吵架撒泼谁都没怕过。她连死人都不放过,更别说我这个半死不活的女婿。

片刻后,我睁开眼,拔掉氧气管,慢慢坐起来。赵建刚要来扶我,我摆摆手。

“哥,帮我个忙。”我说,“去银行,把我工资卡里的钱全取出来。”

“取出来干啥?”

“周丽有我的卡,那是我最后一点家底。”我一边说,一边找鞋,“我得赶在她前面。”

赵建刚二话不说,搀着我往外走。护士又拦,我掏出手机,直接给她看了陈桂枝的短信。护士脸色变了,退到一边,小声说:“赵先生,您要注意身体……”

我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在银行,我把工资卡里仅剩的三万七千块全部取现。柜员看我那一身病号服,犹豫了一下:“先生,您确定取这么多现金吗?要不要叫家人来陪同?”

“不用,谢谢。”我把钱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抱在怀里。这些钱,是我给老娘和大哥留的。万一我真死了,不能让他们连个棺材钱都没有。

刚出银行大门,陈桂枝的电话又打来了。我接起来,那头劈头就是一顿骂:“赵建国!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女儿嫁给你是倒了八辈子霉!你砸了强强的车,还想要离婚?你疯了吧你!我告诉你,那车是强强贷款买的,现在车毁了,银行贷款你也要还!别以为你躺医院里就能赖账!”

我握着手机,等她骂完,才平静地说:“说完了吗?说完了轮到我。第一,我不会还一分钱。第二,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见。让你女儿把结婚证带上。”

“你做梦!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好。”我冷笑一声,“那你就看我这个快死的人,能把你儿子弄成什么样。”

我挂了电话,感觉胸口又涌上一阵腥甜。我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果然是血。

赵建刚急得不行:“建国,你别这样,咱们先回医院!”

我摇摇头,扶着路边的栏杆喘了会儿气。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周丽敢这么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我现在病入膏肓,什么都做不了。但她忘了,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反而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转头对赵建刚说:“哥,带我去个地方。”

半个小时后,我们站在了周强租住的小区门口。这是周丽告诉过我的,说周强为了方便上班,在市中心租了个一居室,每个月房租四千五,都是她这个姐姐补贴的。

我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冷笑了一声。四千五一月的租金,我住在医院走廊加床都要算钱,我大哥在工地住的是铁皮房,我老娘在农村烧的是柴火灶。周强一个无业游民,倒过得像个大爷。

“哥,你在这儿等我。”我说。

赵建刚不放心:“你要干啥?”

“放心,我不打他。”我笑了笑,“我打不过他。我就是去跟他聊聊。”

我乘电梯上了楼,找到门牌号,按了门铃。里面没动静。我又按了几下,门才慢慢打开一条缝。周强那张脸露出来,看到是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什么!”

他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像鸡窝一样,眼睛下面一片乌青,估计是昨晚一宿没睡,光顾着心疼车去了。屋子里一股子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地上扔满了烟头和外卖盒子。

“我来看看我买的……”我顿了顿,“不对,应该说是我的钱买的房子,现在住着什么人。”

周强的脸涨得通红:“你他妈别胡说!这房子是我姐给我租的!”

“你姐的钱,是哪来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姐没工作,在家当了十年全职主妇。她的钱,全是从我工资卡里划的。你住的房子,开……哦,昨天之前开的车,吃的穿的,全他妈是老子的血汗钱。”

周强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缩了一步。我看着他,像看一条寄生虫:“周强,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什么事?”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

“从今天开始,你一分钱也别想再从赵家拿走。我死了,遗产也是我哥和我娘的。你和你姐,一毛钱都分不到。”

周强的眼神变了,脸上那点发虚的表情被愤怒取代:“凭什么!我姐和你结婚那么多年,你的财产有她一半!你病了这些年,是谁伺候你的?还不是我姐!你这条命都是我们周家给的!”

“伺候?”我冷笑,“我住院三个月,你姐来了几次?四次。每次待不到二十分钟,拍拍屁股就走。医院的护士照顾我的时间,比她多了一百倍。你姐连我吃不吃得下饭都没问过一句,你倒有脸说我的命是你们给的。”

周强不说话了,但眼珠子还在滴溜溜转。

“还有。”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砸你的车,警察已经立案了。我现在是病人,可能不会坐牢。但你和你姐,未经我同意动我的钱,这是盗窃。我的钱是我的婚前财产加上工伤补偿和借款,跟夫妻共同财产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等着收律师函吧。”

周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你……你敢!”

“我都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我转身就走,走到电梯口又回头,“对了,那车的月供,你赶紧想办法吧。银行可不管你的车是不是被砸了,该还的钱一分不会少。”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周强在里面砸东西,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我心里居然生出一丝痛快。

从那天起,我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找了律师,咨询了关于财产分割、离婚、以及周丽擅自转移共同财产的事情。律师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听完我的情况后,眉头皱得很紧:“赵先生,您的案子不复杂,但比较复杂的是您的身体状况。我建议尽快通过法律途径冻结对方手里的财产,以免被转移。”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靠在椅子上,感觉后腰一阵阵酸疼。

“另外,关于砸车的事情,对方已经报警,您可能面临民事赔偿。”陈律师看了看我,“但您的情况特殊,可以争取从轻处理。”

“赔偿?”我笑了,“那车是用我的钱买的,我砸我自己的钱,赔给谁?”

陈律师摇摇头:“法律上不是这么算的。不过您放心,我会尽力。”

我点点头,签了委托书。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撑着伞匆匆赶路,有人在路边躲雨,有人干脆淋着雨跑。每个人都有目的地,只有我,像被扔在半道上的一袋垃圾,不知道该往哪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院打来的,护士的声音很急促:“赵先生,您快回来!您的病情有变化,李医生说要马上做一次紧急透析!”

我的心沉了下去。

回到医院,李医生已经在透析室等着我。他的脸色很严肃:“赵建国,你的肌酐已经高到危险值了,必须马上透析。另外,我再次建议你积极调整心态,你的病情还没有到绝路,如果能够匹配上合适的肾源,手术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我躺在透析机的旁边,看着自己的血液从管子里流出来,经过机器过滤,再流回身体。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但比起心里的痛,这点皮肉之苦算不了什么。

透析做完已经是晚上。我回到病房,浑身虚脱,像一条被拧干的抹布。赵建刚一直守在外面,看到我出来,连忙扶住我。

“哥,你回去吧,工地上的活儿不能耽误。”我说。

“没事,我请了假。”他把我扶到床上,“你嫂子也过来了,在楼下给你炖汤。”

我愣了一下:“嫂子也来了?”

“嗯,她说家里事儿多,来帮帮忙。”赵建刚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他们两口子为了我这事儿,肯定又吵架了。我嫂子王秀娥一直对我不错,但她家里条件也紧,我这一病,前后花了他们不少钱。

“哥,那两万三我先不要了,你拿回去。”我挣扎着想把卡还给他。

赵建刚把我的手按回去:“你再说这种话,我跟你急。”

我不说话了。

晚上九点多,王秀娥提着一个保温桶上来。她是个利索的女人,一进门就把汤倒出来,送到我嘴边:“建国,喝点汤。嫂子炖了一下午,可香了。”

我喝了一口,是鸡汤,味道确实好。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周丽和我结婚十二年,给我炖汤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一只手。每次都是她妈炖好了,她端过来,还觉得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嫂子,谢谢。”我哑着嗓子说。

“谢啥。”王秀娥的眼圈也红了,“建国,你好好养病,别的啥也别想。啊?”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娘站在村口,手里端着一碗饺子,冲我招手。我想跑过去,腿却怎么也迈不动。我看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窗外天刚蒙蒙亮。我抬手抹了把脸,咬着牙坐起来。

我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不能死在那帮人前头。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客气:“请问是赵建国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蒋,是周强先生贷款的担保公司委托的,想跟您核实一些情况。”

我心里一动:“你说。”

“周强先生是通过我们公司做的车辆贷款,首付五十万,贷款四十八万,分三年还清。现在车辆被毁,我们想确认一下,您是否愿意承担后续的还款责任?”

“不愿意。”我干脆利落,“那是他自己签的合同,跟我没关系。”

“但是赵先生,我们了解到,首付款中有部分资金来源于您的账户。”对方的语气依然客气,“如果这部分资金属于借款,您有权追索。但如果是赠与,那么……”

“不是借款,也不是赠与。”我打断他,“那笔钱是我妻子未经我允许私自转走的。我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明白了。那打扰了,赵先生。祝您早日康复。”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细细盘算着。周强首付了五十万,贷款四十八万。车被我砸了,银行和担保公司一定会追着他要钱。而周丽手里,应该已经没多少钱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周丽走了进来。

她瘦了一些,眼睛下面是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风衣,手里提着个果篮,脸上挤出一个笑:“建国,我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把果篮放下,走到床边,想要拉我的手。我躲开了。她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在床边坐下:“建国,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平静地问。

她低着头,搅着手指,一副委屈的样子:“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是强强他……他真的需要车。那个工作,人家就看他开什么车。他好了,我们全家都好了。我承认我不该不告诉你就拿钱,但你也不能把车砸了啊。现在强强被担保公司的人追债,天天吓得不敢出门……”

“所以呢?”我打断她。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闪:“你能不能……先把剩下的贷款还了?就当你借给强强的。等他以后赚了钱,一定还你。”

我盯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我丈夫。”她伸出手,这回抓住了我的袖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强强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妈会受不了的……”

“周丽。”我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快死了。你弟弟是被担保公司追债,我是被阎王爷追命。你能不能先救救我?”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我……我也想救你啊,可是……可是……那肾源不是还没找到吗?而且手术费那么贵,我们……我们……”

“我们?”我苦笑,“你的‘我们’里,有我的位置吗?”

她似乎被这句话刺痛了,脸色变了一下:“赵建国,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的苦劳就是在我快死的时候,把我的救命钱拿去给你弟弟买车?”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周丽,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把你剩下的钱拿出来,先让我做透析治疗,然后离婚?”

她的嘴唇颤抖着,半晌,摇了摇头:“钱已经给强强还了一部分贷款了。我真的没有了。建国,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了……”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她那张脸:“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离婚吧。你净身出户,你的东西都给你,我的债务也不要你管。咱们两清。”

“净身出户?”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赵建国!你疯了吧!我们的房子……”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我打断她,“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家里的存款都被你转走了,我还有什么?”

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你要我以后怎么活?我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你弟弟。”我笑了一声,“他不是刚升了职,开上保时捷了吗?你去找他养你啊。”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手指头在发抖:“赵建国,你别后悔!你一个快死的人,离了婚,谁给你收尸?你死在医院里,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我就是死在路上喂狗,也不要你周丽来给我收尸。”我看着她,“你走吧。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你不来,我就直接起诉离婚。到时候上了法庭,你转走的那些钱,我会一笔一笔追回来。”

她脸色惨白,转身就走。果篮留在了床头柜上,看着格外讽刺。

我把果篮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上午,我在老刘和赵建刚的陪同下,来到了民政局。周丽已经到了,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她妈陈桂枝也来了,叉着腰站在旁边,一副要跟我拼命的样子。

看见我走过来,陈桂枝冲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赵建国!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女儿跟了你十二年!你就这么对她!你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引得路过的行人都纷纷侧目。我没理她,径直往里走。陈桂枝想上来抓我的衣服,被老刘一把拦住:“阿姨,你最好放尊重点。今天这婚离定了,你闹也没用。”

“你算什么东西!”陈桂枝唾沫星子乱飞,手指头差点戳到老刘脸上。

“我算他兄弟。”老刘冷冷地说,“阿姨,你要动手,我奉陪。但你可想好了,这里是民政局,旁边就是派出所。”

陈桂枝嘴上是厉害,但到底不敢动手。她气呼呼地退到一边,拉着周丽的手,小声嘀咕着什么。我瞥了一眼,看见周丽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真心疼,还是觉得丢人。

进了办理大厅,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都想好了?自愿离婚?财产分割协议呢?”

我把律师准备好的财产分割协议递过去。周丽也有一份,但她看都没看,就签了字。工作人员盖章的时候,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嚓”,像是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十二年的婚姻,几张纸就结束了。甚至比不上买一辆车的时间。

出了民政局,陈桂枝拉着周丽快步离开,临走时还回头啐了一口:“呸!晦气!”

老刘差点冲上去,被我拉住了:“算了。”

“就这么让她们走了?”老刘气不过。

“日子还长着呢。”我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走,回医院。我该透析了。”

离婚之后,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治病和打官司上。陈律师帮我冻结了周丽名下的一个银行账户,里面还有三万八千块。虽然不多,但总算是一笔钱。另外,关于砸车的民事赔偿,经过调解,4S店同意了分期赔付,毕竟车损险赔偿了一部分,实际需要我出的金额没有最初评估的那么高。

更重要的是,李医生带来了一个消息:“赵建国,我们通过器官分配系统,初步找到了一个与你匹配度较高的潜在肾源。不过,对方家属还在考虑中。你需要做好准备。”

这个消息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灰暗的生活。我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赵建刚,电话那头,我大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真的?那太好了!建国,你等着,我把家里的猪卖了,再凑点钱!”

“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急着卖东西。”我劝他。

“你等我!”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又拨通了老刘的号码:“老刘,跟你商量个事。你不是认识那个做二手车生意的虎哥吗?帮我问问,我那套房子,能抵押多少?”

“你疯了吧?房子都没了,你住哪?”老刘急了。

“住医院。”我轻描淡写,“只要能做手术,住哪都行。”

老刘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等我电话。”

等待的日子是最难熬的。每一天都像在跟时间赛跑。我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有时候能下床走几步,有时候虚弱得连水杯都端不动。但我心里有个信念支撑着:我不能死。我得活。我得让那家人看着,赵建国不欠谁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那天下午,我刚做完透析,躺在病床上休息。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件素净的碎花裙子,面容清秀,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请问……是赵建国先生吗?”她的声音很轻。

我点点头:“你是?”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我是周强的前女友,我叫刘婷婷。”

我一愣:“周强的前女友?”

“嗯。”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角,“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周强跟他交往的两年里,一直装成富二代,说自己家里做生意的,开了辆宝马车。刘婷婷信以为真,什么都给了她。后来发现周强不仅没工作,还欠了一屁股债,吃喝嫖赌样样沾。

“我怀孕了。”刘婷婷的眼泪掉下来,“他逼我去打掉。我不肯,他就威胁我。后来……后来孩子没了。是我从楼梯上摔下来。”

我皱起眉头:“他推的?”

刘婷婷没说话,只是哭。我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这周强简直不是个东西。

“他还跟我说过一句话。”刘婷婷擦了擦眼泪,“他说他姐姐嫁了个傻子,把那个傻子榨干了,他们周家就有钱了。”

我的拳头攥紧了。原来,从始至终,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傻子。一个只会赚钱、不会反抗的傻子。

“你为什么来找我?”我看着她。

“我听说你的事了。”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种倔强的光,“我想帮你。我知道周强很多事。他租的房子是在我名下签的合同,他还欠了我八万块钱没还。我手里有他赌博的证据,还有他威胁我的聊天记录。”

我盯着这个女孩,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比我小十来岁,却也在周强手里栽了跟头。

“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的律师吧。”我说,“如果能让周强进去蹲几年,那最好不过。”

刘婷婷点点头:“我愿意作证。赵先生,你是个好人,不该被他们这么欺负。”

我笑了笑,没说话。好人?好人在这个世道,往往活不长。但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个不那么好的人。

有了刘婷婷的证据,陈律师的底气更足了。她整理了一份详尽的材料,包括周强涉嫌诈骗、威胁、以及周丽和陈桂枝涉嫌转移财产的证据,准备向法院提起诉讼。同时,她还通知了周强,要求他归还刘婷婷的欠款。

周强的麻烦越来越大。担保公司的人在找他,刘婷婷的律师函也到了他手上。听说他吓得躲回了老家,连手机都不敢开机。

周丽和陈桂枝也慌了。她们开始到处托人给我打电话,说好话,想让我“高抬贵手”。甚至有一次,陈桂枝亲自跑到医院,站在病房门口,想进来又不好意思进来,最后被护士拦住了。

我让人带话给她:有什么话,跟我的律师说。

陈桂枝在走廊里站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灰溜溜地走了。据护士说,她走的时候眼圈红了,嘴里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谁作孽。也许是她自己。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李医生告诉我,那个潜在肾源的家属终于同意捐献了。手术时间初步定在下个月。但同时,他也提醒我:“赵建国,手术费用加上术后的抗排斥治疗,大概需要五十万到八十万。你现在手上……”

我笑了笑:“李医生,钱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您帮我安排手术吧。”

老刘帮我联系了虎哥,把我那套房子做了抵押。房子估值九十万,抵押率六成,我拿到了五十四万。加上之前追回的三万八,和赵建刚送来的钱,以及我自己东拼西凑的,勉强够了。

赵建刚还瞒着我,把家里那头过年的猪卖了,凑了八千块给我。我拿着那些零零散散的钱,心里跟针扎一样。

王秀娥也来了,塞给我一个布包:“建国,这是我跟娘家借的,五千块。你别嫌少。”

“嫂子……”我看着她粗糙的手,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拿着!”她瞪我一眼,那股子泼辣劲儿跟赵建刚一模一样,“等你好了,慢慢还。我跟你哥还等着你回家过年呢。”

我接过那些钱,点了点头。

就在我忙着准备手术的时候,一个电话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电话是周丽打来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建国,我妈病了。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什么病?”

“心脏的问题。医生说要装支架。”周丽的声音断断续续,“需要八万块。我真的没有钱了。强强那事……现在全家都在躲债。建国,你帮帮我,我求你了。我妈毕竟是你丈母娘……”

“前丈母娘。”我纠正她,“我们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轻声说:“建国,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闭上眼睛。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我想起十二年前,她穿着红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建国,我会跟你过一辈子的。

一辈子。就这。

“周丽。”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妈装心脏支架,需要八万。我治病,需要五十万。你当初拿走那五十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就死在这八万缺口上?”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我说,“钱我没有。你找周强吧。他不是开保时捷吗?把车卖了,够你妈装好几个支架了。”

“车已经被银行拖走了……”她的哭声大起来,“建国,你救救我妈吧,她真的对你不错……”

“对我不错?”我笑了一声,笑出了眼泪,“你妈对我不错的方式,就是在我快死的时候说‘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就是发短信威胁我,要把我剩下的钱全转走?周丽,别说了。再说下去,我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想留给你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一只小飞虫围着灯光打转,一遍又一遍,徒劳无功。

我想,我和周丽之间,真的就这样了。没有恨,也没有爱。连愤怒都显得多余。

也许这就是过日子。日子过到了尽头,就什么都没了。

手术的前一天,赵建刚和老刘都来了。王秀娥也来了,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说炖了我最爱喝的酸菜排骨汤。我喝了两口,味道确实好,跟我娘做的一个味。

“哥,嫂子,老刘。”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们,“明天我进手术室。要是出不来了,有些话我得先说清楚。”

“放屁!”赵建刚眼睛红了,“你肯定能出来!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笑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赵建刚:“哥,这里面是我写好的遗嘱,还有房子的抵押合同。如果我出了意外,房子卖掉之后,还了贷款,剩下的钱归咱娘。给嫂子留两万,给孩子交学费。”

“你他妈别说了!”赵建刚站起来,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老刘也红了眼:“老赵,你争点气。咱们哥几个还没喝够酒呢。”

王秀娥捂着嘴,跑出了病房。

我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些。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几个人在乎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被推进了手术室。麻醉剂注入身体的那一刻,我的意识慢慢模糊。眼前闪过很多画面:我娘站在村口,手里端着饺子;我大哥在工地上扛着水泥;老刘开着他的破皮卡;还有周丽,穿着红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我在ICU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李医生站在床边,眼睛里有掩不住的高兴:“赵建国,手术很成功。你的新肾开始工作了。接下来,好好恢复,别乱跑。”

我想笑,但脸上还罩着氧气面罩,只能动了动嘴角。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又过了几天,我被转到了普通病房。赵建刚和老刘轮班守着我,王秀娥每天变着花样给我送汤。我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虽然还不能下床,但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有一天,我躺在病床上看书,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是刘婷婷。

她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些水果,脸上带着笑:“赵哥,我来看看你。听说你手术很成功,真好。”

“谢谢。”我放下书,“你也来了。”

她坐在床边,聊了几句家常。突然,她压低声音说:“赵哥,周强被抓了。”

我眉头一挑:“抓了?”

“嗯。”她点点头,“他之前那个担保公司报了警,说他是诈骗。再加上我提供的赌博证据,警察把他带走了。听说要判几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活该。”

刘婷婷笑了:“对,他活该。”

她走之后,我打开手机,看新闻。本地新闻确实有一条,写的是“男子骗贷购豪车,因无力偿还被刑拘”。配图是周强被押上警车的照片,模样狼狈得很。

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晒得病房里暖洋洋的。楼下的花开了,粉红色的一片,像云彩一样。

我觉得,日子好像真的要好起来了。

两个月后,我出院了。身体的各项指标都趋于稳定,李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我已经可以正常生活了。

赵建刚帮我在城西租了套小房子,一室一厅,干净整洁。王秀娥给我缝了新窗帘,是大红色的,她说喜庆,能冲掉晦气。

我住进去的第一天,老刘开着那辆破皮卡来帮我收拾东西。他看了看我的新家,又看了看我:“老赵,晚上喝两杯?”

“医生不让我喝酒。”我说。

“少喝点,庆祝你活过来。”他笑嘻嘻地掏出两瓶啤酒,直接咬开了盖子。

我摇摇头,接过啤酒,跟他碰了一下。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股麦芽的香气。我眯起眼睛,享受着这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以后有啥打算?”老刘问。

我想了想:“先找个工作。房子还抵押着,得把钱还上。我哥那儿也欠了不少……”

“我给你找了个活儿。”老刘说,“我认识个老板,开建材公司的,需要一个管库房的。工作不累,就是耗时间。一个月四千,包吃。你干不干?”

“干。”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第二天,我就去上班了。工作确实不累,点货、登记、偶尔指挥一下装卸。老板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北方人,听说了我的事,对我挺照顾,说好好干,年底给奖金。

日子重新有了秩序。我每天按时吃药,按时上下班,晚上回来看会儿电视,跟赵建刚打打电话。偶尔去老刘那儿坐坐,喝两杯。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水,但比ICU里的消毒水味强太多了。

大概过了半年,我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人也胖了一些。房子抵押的贷款提前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按月扣,压力不算太大。

有一天,我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买菜,路过一家商场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周丽站在商场门口,拿着手机,大声讲着电话。她穿着一件旧衣服,脚上是一双磨破了的凉鞋,整个人瘦了很多。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老了十岁。她似乎是在求什么人:“强强的事我真的没办法了,你就不能帮帮我吗?我连房租都交不上了……”

我停下车,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的表情从迷茫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然后骑着电动车离开了。

反光镜里,她还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我,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不见。

我心里平静得很。没有恨,没有爱,也没有任何波澜。就像看见了一个曾经认识的人,仅此而已。

回到家,我洗了把脸,开始做饭。今天买了条鱼,还有两个西红柿,准备做个西红柿鱼汤。我娘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回家过年,说家里杀了年猪,给我留了最大的那块肉。

我说,回,当然回。

挂了电话,我把鱼放进油锅里,滋啦一声响,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窗外,暮色四合。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刘发来的消息:“虎哥又收了个车,晚上去看热闹不?”

我回了个笑脸:“去。”

生活还在继续。而我,赵建国,还活着。这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自己。梦里的我站在村口的土路上,身边是金黄的麦田。我娘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我大哥和嫂子站在旁边笑。老刘开着那辆破皮卡,在田埂上颠簸。他们都在喊我的名字。

我朝他们跑过去。这一次,我的腿迈得动。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带着麦子的味道。我跑啊跑啊,跑进了那片暖洋洋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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