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蹲在院子里抽烟,烟灰落在他那双旧布鞋上,他也没掸。
我进门喊了一声“爸”,他猛抬头,眼神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家里有事。
“车呢?”我问。
我爸把烟屁股摁灭了,站起来搓搓手:“你……你大姑姐来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邵明霞,我丈夫邵明远的亲姐姐,比我大九岁,那张嘴能把死人说话。
“她说要去趟满洲里,看雪。”我爸声音越来越低,“我说这车是你买了给我代步的,她笑了笑,说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钥匙直接拿走了。”
我当时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在头顶,却觉得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那辆宝马5系,我攒了多久才买下来的?
整整六年。
我从公司小前台做起,一步一步熬到销售主管,后来自己出来做贸易。
中间吃了多少苦,赔过多少笑脸,喝了多少顿不想喝的酒,就为了能在我爸六十岁那年,让他开上一辆像样的车。
91万,全款。
连优惠都没怎么谈,我就要那个配置。
结果邵明霞一来,钥匙就拿走了?
像拿她自己家东西一样?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对,把盘子搁下,拉着我的手:“若初,你别生气,你爸也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回绝人家。”
“她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的?”我压着嗓子问。
我妈叹了口气,没接话。
我爸在边上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说:“要不……算了。她说了,跑一趟就回来。”
我没吭声。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生气话越少。
当天晚上我没走,在娘家住下了。
邵明远打我电话,我没接。
他连发了几条消息:“你回你妈那儿了?”“晚饭吃了吗?”
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正帮我妈晾被子,邵明霞的视频电话打到我爸手机上来了。
我爸按了接听,屏幕里邵明霞穿着件红色羽绒服,坐在我新买的皮座椅上,头发散着,冲镜头招手:“叔!你看我这到了满洲里了!这车真不错,开着稳当,暖气也足!”
我爸尴尬地笑了笑:“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邵明霞又说:“叔,这车你开浪费了,一年到头你也去不了几趟远处,放我这儿吧,我这边跑客户正好用得上。”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视频里又挤进来一张脸,是邵明霞的丈夫李文涛。
李文涛戴着墨镜,副驾驶上翘着腿,笑道:“是啊叔,我们做建材生意的,开这车出去跟客户谈,人家才信你有实力。你开这车去菜市场买菜,磕了碰了多心疼。”
我站在镜头外边,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把把我爸手机拿过来,笑着凑到镜头前:“姐,玩得开心吗?”
邵明霞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若初啊!我还以为你忙得没空看手机呢,正好跟你说一声,这车我借几天啊。”
“几天?”我也笑着问她。
邵明霞歪歪头:“看情况呗,这边业务要跑通了,可能多待一阵子。”
我说:“行,你跑吧。”
挂了电话,我妈急了:“若初,你真让她开啊?”
我没回答。
我回屋收拾了一下,直接开车去了市里那家4S店。
接待我的是我购车时的销售小唐。
小唐一眼认出了我,热情地迎上来:“柳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车有什么问题吗?”
我摆摆手:“车没开,我老公姐姐开去外地了。”我顿了一下,“你帮我查一下,这辆车一共配了几把钥匙。”
小唐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您这辆车当时标配两把智能钥匙,一把主钥匙,一把备用钥匙。另外您当时加配了一把,所以一共三把。”
“三把都在我这儿吗?”
“主钥匙您带走了,备用钥匙和加配钥匙当时都在交车包里给您了。”小唐说着,看了我一眼,“怎么了柳姐,钥匙丢了?”
我摇摇头。
我笑了笑:“我想问一下,如果我把整套钥匙都取消授权,重新配一套新的,原来的钥匙会怎么样?”
小唐愣了几秒:“柳姐,您这个意思是……”
“就是想了解一下。”我说,语气很平静。
小唐压低了声音:“如果取消授权,原来的钥匙就全都失效了,车只能感应到新钥匙。不过,车主本人得办手续。”
“我就是车主。”我说。
小唐点点头:“那可以。”
我没当场办,我开车回了自己家。
邵明远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愣:“你回来了?我姐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说打了。
邵明远把外套脱了,坐到我旁边:“我姐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就是想开出去撑撑场面。等过一阵她回来了,就把车还咱爸了。”
我扭头看他:“你姐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邵明远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她朋友圈发了,说什么要在满洲里待一阵子,说那边有个大项目……嗨,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三分钟热度,过两天就腻了。”
我没说话。
我没告诉邵明远,他姐已经把话说死了——“这车你开浪费了”。
第三天,邵明霞又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方向盘的特写,方向盘上是宝马的车标,远处是满洲里的雪景,下面一行字:这车坐着就是舒服,比我家那辆破商务强多了,回头把我的旧车卖了,换个同款。
底下评论区热闹得很。
她妹妹评论:“姐你换迈巴赫得了!”
她闺蜜评论:“你又不是买不起,赶紧买。”
李文涛评论:“买什么买,这不现成的嘛。”
我看着屏幕,心里那把火一点一点地往上拱。
但我没发火。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我以前的合伙人,现在是做汽车贸易的老余。
我打过去,笑着寒暄了几句,然后问了一句:“老余,你那边收二手车吗?价格公道的话,我手里有一台。”
老余在电话那头笑:“柳总的还能是差车?什么车?”
我说:“宝马5系,准新车,跑了不到两千公里,落地九十一万。”
老余想了想,说:“车况好,我给到七十出头吧。不过你咋要卖?刚买没多久吧?”
我说:“家里有人要用钱,周转一下。”
挂了电话,我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念头了。
可我还没动手,第四天就出事了。
那天中午,我爸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若初,你爸对不住你……”
我放下筷子:“怎么了?”
“你大姑姐刚才打电——打电话来,说车子在满洲里出了点事——跟人刮了一下,人没事,但车要送修。”我爸急促地说,“她说,维修得走保险,保险公司问她车主电话,她说电话找不到了,让我把车主的身份证拍照发给她。”
我心里冷冷地笑了起来。
车主是我。
我买的保险是保在我名下。
邵明霞要是真想走理赔,她直接让保险公司查车主信息就行了,怎么非要让我爸发身份证照片?
她是想瞒着我走流程,把维修费报了,回头车修好了,直接抹平这事。
我要是不知道呢?
这车就当没出过事?
我对我爸说:“爸,你不用发。”
我爸愣了一下:“那万一她催呢?”
我说:“你让她自己联系车主。”
我爸听出我语气不对,沉默了半天,小声说:“若初,要不就别折腾了,她也是你婆家人,闹僵了不好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爸,这车是我给你买的。她开走了我没说什么,那是给你面子。但是车出了事,她连一声都不跟我说,这就不对了。”
我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她自己也有钱,李文涛做生意赚了不少,她就是不缺钱,缺个姿态。”
“那正好。”我说,“我给她个姿态。”
挂了电话,我直接开车去了4S店。
小唐看我进来,表情有点复杂:“柳姐,您是想……”
我说:“重新配一套全套钥匙,原本三把,全部注销。”
小唐愣了一下:“全注销?那您手里现在这把主钥匙也不能用了,得重新匹配……”
“我知道。”我说,“你把手续费算一下。”
手续办到一半,邵明霞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正在签单,没接。
她又打了一次。
第三次。
我签完字,把手机拿起来接听。
邵明霞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风雪的呼啸:“若初!我车刮了一下,出了点小事故,你帮我把车主信息发我一下,走个保险。”
我说:“刮得厉害吗?”
她说:“还好,就是车门凹了一块。你去跟保险公司说一下,就说我是借你车开的。”
我说:“你开的是我爸的车,你跟我爸说就行了。”
邵明霞嗓子高了点:“你爸年纪大了,说不明白。还是你来吧,反正车是你的。”
我说:“你知道车是我的就好。”
邵明霞顿了顿,换了副语气:“若初,你这话什么意思?姐开你车出去跑业务,没跟你客气吧?你真跟姐计较这个?”
我捏着手机,站在4S店的大厅里,玻璃窗外面车来车往。
我说:“姐,我不是计较你开。我是计较你开出去撞了都不吭声。”
邵明霞在那边笑了一声:“就刮了一下嘛,保险公司报了不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说:“行,那你自己联系保险公司吧。”
挂了电话。
我把新钥匙装进口袋,旧的整套钥匙留在柜台上。
小唐问我:“柳姐,这三把旧钥匙您还要吗?”
我说:“留着给你这儿当个纪念吧,谁要是拿这三把钥匙来开车,那可就尴尬了。”
我出了4S店,天空瓦蓝瓦蓝的。
手机嗡嗡震了几下,邵明远发来消息:“你把我姐电话挂了?她刚才打给我,说你冲她发脾气了?”
我没回复。
我开着我自己那辆旧车,慢悠悠回了爸妈家。
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怎么样了?”
我说:“没事,爸。”
我爸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我摆摆手坐下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没?”
我说还没。
我妈转身又去厨房热菜。
这时候,我手机又响了。
是邵明霞。
我没有挂,我接起来,按了免提。
邵明霞的声音有点急:“若初,你这车怎么回事?我刚要发动,车钥匙按了没反应!”
我说:“是吗?可能电池没电了。”
邵明霞说:“不可能!刚才还好好的!”
我说:“那可能,车自己认主了吧。”
邵明霞愣了两秒:“柳若初,你说什么?”
我说:“姐,三把钥匙都失效了,车锁在满洲里了。你要是想回来,叫个拖车,把车托运回来。”
邵明霞在电话那头炸了:“你疯了!这车我开几天怎么了?你至于把钥匙全停了?”
我说:“车是我买的。我在车里装了防盗系统,远程锁死,这功能你不知道吧?”
邵明霞喘着粗气:“你要是这样,别怪我翻脸!”
我说:“姐,你翻吧。我这个人最不怕别人跟我翻脸。”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茶几上。
我妈端着菜出来,愣愣地看我:“她真开不走了?”
我说:“走不了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她那个性子,回头肯定找你闹。”
我说:“让她闹。”
那天晚上,我没走。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吃早饭,邵明远的电话打过来,声音急了:“柳若初!你到底干了什么?我姐打电话给我爸了,说她被困在满洲里回不来,你快把钥匙处理一下!”
我慢悠悠喝了一口粥:“她车里不是还有备用钥匙吗?”
邵明远说:“她说三把钥匙全失灵了!你搞了什么东西?”
我说:“我买了车,装了监控,有问题吗?”
邵明远在那头顿了半天,语气软了下来:“若初,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姐确实做得不对。但她一个女人家在那么远的地方,车也不是完全出故障了,这多耽误事……”
我放下碗:“那你怎么不去接她?”
邵明远噎住了。
我继续说:“明远,你姐开我车的时候,你什么时候替我吭过一声?她说要开走,你说三分钟热度。她说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你说无所谓。现在车锁了,你倒急了?”
邵明远沉默了很久:“那你也该跟我说一声吧。”
我说:“我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吗。”
挂了电话,我妈在对面看着我:“若初,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我夹了一块腐乳,慢条斯理说:“妈,你说我要是把这车卖了,换个便宜点的给我爸开,剩下的钱存起来,是不是更稳妥?”
我妈愣了一下:“车不是新买的吗……”
我笑了。
“车是新的。”我说,“但有些人在打它的主意,那就不能留了。”
那天下午,邵明霞在满洲里到处找拖车公司,问了一圈,从满洲里拖回省城,拖车费加运输费,小一万块。
她当然不肯出这个钱。
她又打了一圈电话,打给她老公李文涛,李文涛给她出主意,让她报保险,说车是爆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别说是车钥匙失灵。
保险公司接电话的人问她:“您报修车辆出现什么问题?”
邵明霞说:“打不着火。”
保险公司的说:“那您联系4S店救援就行,我们这边只负责事故理赔。”
邵明霞懵了。
她又打回给我,这次语气软了很多:“若初,姐错了行吗?你把钥匙弄好吧,这拖车费我来出,保养我也给你做,行不行?”
我说:“姐,不是钱的问题。你开了我的车,撞了不告诉我,还想瞒着我爸那边走理赔。我要是晚一步,你是不是打算把车修好了还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邵明霞那头声音急了:“我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怕你知道了不高兴——”
“你怕我不高兴,你还开?”我反问。
她沉默了几秒:“那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窗外。
满洲里那边,这会儿正是黄昏吧。
我说:“你把车拖回来,洗干净,加满油,送到我爸楼下。钥匙的事,等你到了再说。”
说完我挂了电话。
第四天,邵明霞和李文涛找了拖车公司,把车从满洲里运了回来。
车到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在4S店门口等着。
邵明霞下了拖车,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一看见我,眼圈就红了:“柳若初,你够狠。”
我笑了笑:“姐,你辛苦了。”
她盯着我,咬牙切齿:“车还你了,钥匙呢?”
我掏出新配好的那把钥匙,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伸手来接。
我收了回来。
我说:“姐,这车我还是打算卖。”
邵明霞愣了:“卖什么?你刚买的——”
我说:“就是因为刚买的,现在卖还能卖个不错的价。要是再被谁开出去跑几趟,磕了碰了,那我这九十一万,不就白瞎了?”
邵明霞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李文涛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半天挤出一句:“你这不是打我们脸吗?”
我看着他们:“我打你们脸?你们开走我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不高兴?”
车钥匙在我手心里晃了晃。
“不过嘛——这车卖不卖,我再想想。”我说,“钥匙先放我这儿。要是再有其他人想借,先问问我答应不答应。”
邵明霞气得嘴唇都白了,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邵明远回来,脸色很难看,一进门就跟我说:“柳若初,你知道我姐多没面子吗?她朋友圈都发了,说车被人锁了,被人当成笑话!”
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开我车的时候,我有没有面子?”
邵明远深吸了一口气:“你就不能给我个台阶下?”
我看着他:“我给你台阶了。我说车卖不卖再想想,就是给你台阶。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台阶,那我明天就去挂二手。”
邵明远闭嘴了。
他坐在餐桌边,沉默了好长时间,最后说:“我爸知道了,骂了我姐一顿。”
我说:“那是你爸教女有方。”
他抬起头,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大概想问:你非要这样搞吗?
我没等他开口,就先说:“明远,我这人最重的就是家里人。但是家里人谁要是欺负我家里人,我也不会装着看不见。你姐开我爸的车,我不生气;她磕了碰了不告诉我,我不生气;她开着车在朋友圈炫耀,说这车她以后要开,我才气的。”
邵明远低下头:“她那个人,就是嘴巴大,你不该放在心上的。”
我说:“她要只是嘴巴大,我不会较真。可她想的是连人带车一起霸占了,你说我要是放任她这一回,下一回她是不是该把咱爸的房子也借出去住一阵了?”
邵明远无言以对。
他起身进了卧室,门带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剥着橘子。
橘子很甜。
我咬了一口,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干点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电话就来了。
我还在半睡半醒里,听见手机嗡嗡在床头柜上转。
拿起来一看,是大姑姐邵明丽。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她那头跟炸了一样:“郭晓雨,你把车钥匙拿走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声音放得很平静:“对,我拿回来了。”
她在电话那头就喊起来了:“你凭什么拿?那车不是放在爸那儿吗?我又不是外人!”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那车是我买的,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你——”她噎了一下,“行,你有本事,那你把备用钥匙也给我!”
我没吭声。
她继续喊:“我从满洲里开了两千多公里回来,你连个电话都不打,直接跑去把钥匙缴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笑了一下:“你的脸要搁,我爸的脸就不要搁了?”
“你爸有什么没脸的?我开他车出去转一圈,脸上只有光!”
我听她这么说,手指捏着电话,指节都发白了。
“明丽姐,那车不是你出门的体面,是你要来的脸面。你要是想撑场面,让明远他哥给你买一辆。那车,是我爸的。”
她那头冷笑了两声:“郭晓雨,我喊你一声弟媳是给你脸。要不是看在明远的分上,你以为我稀罕开你那个破宝马?我就是图个新鲜,开出去转转,你倒好,整得像我做贼了一样。”
我说:“你没做贼,你就是拿了别人的东西,连招呼都不打。”
她说:“那是放在我爸那儿的车,我跟他住一个屋檐下,我用得着打招呼?”
我声音也冷了:“那你现在打电话来,是觉得我给少了?要不要我把购车合同也给你拿过去,连分期付款都你帮我还了?”
她一听这话,声音更尖了:“郭晓雨,没你这么侮辱人的!”
她这一嗓子,把我给喊笑了。
“你开着车去满洲里,一路上又是晒方向盘又是晒车标,还发朋友圈说这车你以后要开——我都没说你侮辱我。你自己先跳起来了?”
她那边卡壳了几秒,换了个口气:“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车子已经回4S店做记录了,钥匙在我手上。想开可以,等我爸点头。”
她气呼呼地说了一句:“行,你等着,我找明远说去!”
电话啪地挂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邵明远从门外探了个头进来:“谁打电话?”
“你姐。”
他愣了一下:“她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昨天开回来吧,连夜赶的。那车两千多公里,也不知道她累不累。”我停顿了一下,“车倒是没什么大毛病,我问过店里了。”
邵明远走进来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她那脾气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要是跟她一般见识,这车我当场就开回来了。我不过是去4S店把钥匙拿回来,店里的师傅说车况还算好,就是轮胎磨损有点厉害。”
他抬头看着我:“你真要跟我姐僵到底?”
我看着他:“明远,我跟你问一句话,你摸着良心回我——要是你花了九十一万给你爸买辆车,被别人一句话不打就开走了,还在朋友圈里说那车以后是她的,你气不气?”
他张了张嘴,没说上来。
我替他说了:“你肯定也气。你只是没遇到这事,所以觉得我小题大做。”
他低下了头:“我也不是说你不对,我就是……大家能过得去就过去呗。”
我说:“有些事,过不去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公公的电话来了。
邵明远接的,开了免提。
公公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闷闷的:“明丽那事我知道了,我叫她过来骂了一顿。她哭了一场,说以后再也不碰那车了。”
邵明远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他对着电话说:“爸,这事你别操心了,我们处理就行。”
公公叹了口气:“明远,那车是你媳妇给她爸买的,你们姐弟两个谁都不许打那车的主意。我说难听一点,你姐要是再动那车一指头,就别回来见我。”
邵明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挺亮,亮得有点晃眼。
晚上,我回了娘家。
我爸郭德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看见我拎着东西进来,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明远呢?”
我说:“他在家,我回来看看你。”
我爸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丫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没忍住,鼻子酸了一下:“没事,就是想你了。”
我爸放下茶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我坐下来,他也没追问,就那么陪着我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跟你爸说,别闷着。”
我低下了头:“爸,那车……你还没开过几天,就被人开走了。”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那车是你给我买的,放在那儿又跑不了,谁开不是开啊。”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不是一般的车,爸。那是我给你买的。”我声音有点哑,“我花了那么多钱,就想让你开出去有面子。”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傻丫头,爸这辈子什么车没坐过?你妈走了以后,我连车都懒得开了。那辆车放在院子里,我每天看一眼,心里就舒坦。开没开,都一样。”
他说到“你妈”两个字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我心里一抽。
那辆车,其实不只是我给爸爸买的。
那里面,有我妈的影子。
我妈走之前半年,查出来肚子里长了个东西。
那时候她挺乐观的,天天跟我念叨:“等你爸退休了,让他买个车,带我去看看海。我这辈子光顾着伺候你们爷俩了,还没见过外面的活水呢。”
她开始攒钱。
她每个月的退休金,掰成两半花,一半贴补家用,一半存进一张存折里。
她跟我说:“这钱你别告诉你爸,等我攒够了,给他个惊喜。”
后来她身体越来越差,进了医院。
再后来,她没能活着看到那张存折上的数字凑够。
那存折是我收拾她遗物时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上面存了十七万六千三百块。
当时我抱着那张存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宿。
那十七万六千三百块,是她想带我爸出去看海的路费。
她到走那天,都没舍得花一分。
我从房间出来,把那张存折拿给邵明远看了。
我一辈子忘不了他当时看我的眼神。
他说:“这钱你留着,想干嘛都行。”
我说:“我想给我爸买辆车。”
他沉默了半天,说:“好。”
那辆宝马五系落地九十一万。
我掏光了自己攒的三十八万,又跟明远凑了三十五万,剩下的十几万,全部用的是我妈存折上的钱。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那笔钱是从哪儿来的。
我只是想着,让我爸把这辆车开出去,去海边转转。
那是我妈的心愿。
可那辆车,我爸连方向盘都还没摸过几回,就被大姑姐开着去了满洲里。
我想想,心里就跟针扎一样。
第二天,邵家那边闹翻了。
大姑姐的婆婆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当场说什么也不让了。
她丈夫打电话来,在电话里骂了大姑姐一通:“你丢人丢到满洲里去了!你知不知道人家怎么看我?我在外面跑生意,人家问我,听说你媳妇开你弟弟老丈人的车去旅游了?我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大姑姐在电话那头哭:“我又没偷没抢,那车放在我爸那儿,我开一下怎么了?”
她丈夫的声音更大了:“你爸!你爸!那车是你爸买的吗?那是人家闺女给她爸买的!你姓邵,你爸也姓邵,可你爸一分钱没掏!你回娘家开人家车也就算了,你还发朋友圈!你是怕全天下的人不知道你占便宜吗!”
大姑姐哭得更凶了。
她丈夫最后放下一句话:“你自己看着办吧,要是处理不好,咱俩这日子也别过了。”
电话挂断的声音,连我都听得见。
那天下午,大姑姐找上门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到她面前。
她抬头看我:“郭晓雨,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我坐在她对面:“我没想怎么样。我只是把属于我爸的东西,拿回来了。”
她说:“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你道歉了,你道的是你开车的歉。可你朋友圈里说那车以后你要开,这不是道歉能解决的。”
她咬了咬嘴唇:“我就随口一说,你至于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有些话,说出口了,就不是随口一说了。”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声音有点软和下来了:“那车,我不碰了。这事,是我做得不地道。你自己跟你爸说一声,就说……我错了。”
她走了以后,邵明远从房间里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我姐刚才那话,算是低头了吧?”
我说:“算是吧。”
他松了一口气:“那就行。一家人别闹得太大。”
我看着他的脸:“明远,你觉得我只是在闹?”
他没说话。
我轻声说:“那辆车里,你放进去三十五万。那些钱是咱俩一起存的,你说要换套大房子用的。”
他低下了头。
“我知道。”他说,“但那是你爸的心愿,我支持你。”
我心里一暖:“那以后要是再有人动那辆车,你站哪边?”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站你这边。”
一周后,我爸生日。
我开着那辆宝马回了娘家,把他从屋里接出来。
他在车门边站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车顶。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邵明远站在我旁边,静静地没说话。
我爸坐进驾驶座,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我坐在副驾驶上,笑着说:“爸,咱们去海边吧。”
我爸愣了一下:“你明天不上班啊?”
我说:“请假了。我跟我爸去看海,谁敢不准假。”
邵明远在后座说:“爸,我也请假了。”
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你这孩子……”
他说完,没再说什么。
车子发动了。
我爸开得很慢,然后越开越稳。
车窗半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暖意。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恍惚间,像是在副驾驶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要是还活着,看见我爸开着这辆车,大概会笑得合不拢嘴吧。
到了海边,我爸把车停在堤坝上,面对着一片茫茫的水。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没动,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说了一句:“你妈这辈子,最爱看这样的水面。”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存折。
那存折我认得。
他打开来,看了一眼上面那个数字。
十七万六千三百块。
他笑了笑,把存折合上,放回口袋。
“她把钱留给我了,我没舍得花。我说留着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添嫁妆。后来你又把钱拿走了,说是要做个投资。我问你做什么投资,你也没说。”
我鼻子一酸。
“爸……”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你拿那钱给我买了这辆车,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妈的主意。她那人就这样,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打算好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丫头,爸这辈子,没白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水光,可他一滴泪都没掉。
邵明远坐在后座,良久没说话。
好半天,他开了口:“爸,以后这车就归您一个人用。谁再打这车的主意,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爸笑了笑:“一家人,说什么答应不答应的。”
他拍了拍方向盘:“这车,我好好开着。等下个月天气好了,我开到远一点的地方去转转。”
我问他:“想去哪儿?”
我爸看着远处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你妈的坟前,跟她说一声,咱家换了辆新车,我开着她攒钱买来的车,带她出去转一圈。”
我转过头去,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邵明远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紧紧的。
窗外,海面上的夕阳铺着一层金色的光,那辆宝马静静地停在堤坝上,像一艘靠岸的船。
我知道,这场风波终于过去了。
我付出了很多,也守住了最重要的东西。
那些打不倒我的,都会让我更坚强。